不久,核能研究中心来了一位台湾省的实习生,名叫蒋源鑫。
姜云松在远离祖国的地方听到有人说中国话,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见蒋源鑫走进公用厨房来,就亲热地问:“蒋先生跟你们总统是同宗吗?”
蒋源鑫身材矮胖,皮白肉嫩一付富态,双手插在裤袋里抖抖两条裤筒,叹口气说:“有点遗憾!他老人家是浙江人,我父母是北方人。老家在山西,说不定祖上跟阎锡山还沾点亲。”姜云松后来知道,他父亲原先是国民党军官,大陆快解放时到台湾岛去的。
姜云松听了,就说:“这么说来,我离你们总统的老家还更近些。”
“你老家在哪里?”
“跟台湾岛隔水相望,咱们讲的方言都是闽南话。”
蒋源鑫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写字的方向不同,我们从右向左写。”
姜云松笑了:“你们迟早也会改的。文章里如果引用英文,一会儿向左写,一会儿向右读,多费劲儿。不知你们有什么办法?”
蒋源鑫不吭声。
这位蒋先生来了以后,还挺关心同胞姜云松,时不时拿一些话题来撩拨他。姜云松工作不顺,心情比较沉闷,见蒋先生同室操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一天,蒋源鑫到厨房来,看到姜云松在做饭,就走到他旁边站着,眼睛看着窗外说:“我们到处旅游,过得比你们舒适多了,住的是带星级的旅馆。你住过吗?”
姜云松听了,微笑说:“三年前,我们到巴黎,就住在埃菲尔铁塔旁边的铁塔旅馆。”那是法国原子能委员会安排的,档次自然很高了。
他看了姜云松一眼,讪讪地走了。
一星期后,他又来了。依旧站在忙着做饭的姜云松边上,得意地说:“我们的民主制度很完善,现在正进行国大代表选举。”
姜云松听着,噗哧一声笑了。
他问:“你笑什么?”
姜云松说:“我想起我们榕岭县解放前的国大代表选举。我记得,只要投那个代表一票,就可以到旁边的凉棚里拿一碗汤面吃。”
蒋先生满脸通红:“那是民主知识不完善嘛!”
这次交锋过后,蒋源鑫休战了好长时间。
二十天后,又来了。
他显出得意的神色:“听说你们有个留学生跑了。”
姜云松听了,就说:“我们公派出国留学有几千人。有几人人出走不归,不奇怪。听说台湾学生到美国以后,百分之八十不愿回去。”
蒋先生无话可说。
自那以后,蒋源鑫再也不拿话撩拨姜云松了,变得跟他客气起来。
姜云松想,到底是同胞,血浓于水。依旧对他保持亲切的感情。
傍晚,姜云松在厨房做饭。两个亚洲的实习生,日本的三木武夫和台湾省的蒋源鑫一起走了进来。
三木看姜云松在做饭,笑着说:“姜先生,自己做饭太麻烦了。不要那么节省嘛,有时间到外边玩玩多好!”他不会法语,讲的英语也不流利。在白种人的社会中,亚洲黄种人的相同特征,使他们之间产生天然的亲切感。
姜云松与他初次见面时,听他自报姓名,就问:“你叫武夫,祖上在幕府时代一定是武士吧?”
三木武夫立即神气地说:“我的祖宗是幕府的将军。”谁知道真有其事,还是顺竿儿爬。
他中等身材,脸色黄得发青,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衬衫。不知是日本太太贤惠,还是高档衣料的品质,姜云松觉得那衬衣洁白得发出透明的亮色。心想,国家经济发达,人要神气多了,日本人的生活品味就是不同。
三木是携夫人出国学习的。姜云松听说他一来就买了辆汽车,就问:“听说你买汽车了,花不少钱吧?”
三木笑了:“是二手车,只要六千法郎。”
“你在这里只呆一年,回国怎么办?”姜云松觉得六千法郎也是不小数目,仍然感到心疼。
三木解释说:“回国时可以转卖给别人。即使卖一半价钱,也比租车便宜多了。”
姜云松点点头:日本人精明。但还是觉得不合算:“每天工作很紧张,哪有那么多时间出门?买车用处不大。”
三木听了,得意起来:“我的任务是搜集技术情报。每个月向公司写一份工作报告,公司就把下个月的钱打到我的银行卡上。我把这个月看到的技术资料随便摘抄一些,报告就完成了。”
蒋源鑫用国语对姜云松说:“小日本比咱们神气多了。”
三木问:“你们说什么?”
姜云松赶紧用英语掩饰道:“你开车到什么地方玩?”三木武夫和蒋源鑫都只会英语,不懂法语。
三木脸上浮出了笑容:“什么地方都去!”停一下,露出神秘的神色:“到马赛的红灯区,感觉真不错。”
“你太太让你去?” 姜云松有疑惑。
“我们一起去的。”
姜云松更奇了:“她跟你一起去,干什么?”
三木说:“看做爱表演。学习经验嘛!”实际上,除了看这个项目,他还瞒着太太独自去玩。
蒋源鑫看姜云松愕然的神色,就用国语解释——他也去了:“我们进去以后,谁也不说话,围成一圈坐了下来。大家看着中央的地毯,静静地等着。不一会,一男一女进来了。一声不吭,当着大家的面开始脱衣服……”
姜云松听着心里怦怦跳,就问三木:“看一次表演要很多钱吧?”
三木说:“那当然。”
蒋源鑫看姜云松不吭气,就说:“也有便宜的。我认得一个地方,是一帮四十岁的白人老妓女。一千法郎,只让从后面干。”
姜云松想,一千法郎,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呢,红着脸问:“你去了?”
蒋源鑫点点头:“老婆没来,胀得难受,得释放一下。”
这天晚上,姜云松坐在卧室内给家里写信,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种女人。
她长相俏丽,大波浪的披肩长发,两个乳峰锥挺,穿着紧身的衣裤,牛仔裤把屁股绷得滚圆,非常性感诱人。
她瞧着英气的姜云松,眼睛放出亮光来,自我介绍说:“我叫艾娃,跟梅津太太一样是照看你们的。”
姜云松听意大利实习生路易斯提过艾娃,说她正跟丈夫分居。
见姜云松没吭声,她接着讲:“你今天晚上愿意到我家去玩吗?”
姜云松根据自己在国外的观察,结过婚的白人妇女,较传统的一般穿裙子。只有比较新潮的女人才穿裤子,特别是牛仔裤。艾娃的装束已经使他有几分疑惑,她又与丈夫分居,更令他产生几分畏惧。他一时想不出别的词儿,情急之下连忙说:“我不认识你。”
她见姜云松疑虑的神色,笑了起来:“我也是国际俱乐部的。梅津太太没跟你说过?”瞧她的神气,既然是俱乐部的伙伴儿,独居女子夜间邀请孤身男人来家里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姜云松不好再装了,只好说:“对不起,我今晚有事不能出去。”
她见姜云松左手拉着门扇摆出要关门的架势,只好讪讪地走了。
后来,姜云松亲眼看到,她跟苏联实习生维克多同居了。
艾娃走后,姜云松返回桌旁继续写信。
这里到北京的信件要一个星期才能到达,因此他要半个月才能接到家里的回信。家里人不会法语,他就把通讯地址打印好,随信寄去。家里回信时,只需把法文地址贴在信封上。
他没有相机,就把自己在国外见到的景色,用铅笔素描在小纸上,随信寄回去给妻子看。
坐回桌边,他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就打开小录音机,室内立即弥漫着妻子吴丽萍清丽的歌声。这是他最喜欢的歌曲,《情深谊长》。
听着,听着,他的眼泪淌了下来。
他和妻子吴丽萍,是在那动荡的年代相识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