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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陷地中海

作者:邱仁森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四章 沉重的爱(三)

  平静的日子只有一年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开始了。吴丽芸在第一批名单上。

  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锣鼓喧天,哭声一片。

  吴丽萍和姜云松流着泪站在车窗外,一遍遍关照吴丽芸,到了农村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妹妹跟班里的同学一样,觉得自己面前正在展开一个新的生活,人人鼓着劲儿,准备迎接革命的新考验。她骄傲地对泪水满脸的姐姐说:“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像老太婆似的,多丢人!”忘不了小大人似地嘱咐姜云松:“云松哥,姐姐交给你了!”

  车轮撞击铁轨的最后一声响在护城河的拐弯消失了,吴丽萍还流着泪站在月台上,怔怔地望着火车消失的地方。

  姜云松发现她陡然变老了,哪是二十岁的姑娘!母亲去世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她疼爱妹妹,让她孤身到冰雪风暴的蒙古高原,她哪能放得下心啦。

  他陪她在月台上站了很久。

  一个人也没有了,广播说另一趟列车就要进站了,他才抚着她的双肩,劝她回家去。

  妹妹走后,他们只有周末才回家。吴丽萍一有空,就到清华园来找姜云松,现在他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她一来,姜云松就往书包里装几本书,拿了一杆竹笛,跟她一起去颐和园。

  他最喜爱昆明湖边角里的西湖,周末常带着画夹来这里写生。

  这里地处偏僻游人稀少,林木缺少修葺,枯枝落叶芜草杂生,显出一派自然景象。小岛,长堤,水面丛丛芦苇,宛然江南水色,让他寄托无尽的乡愁。

  他领她跨过玉带桥、镜桥、练桥,徘徊在西堤小道上,观看丛丛苇草间野凫戏水,丝丝柳叶里飞燕穿梭。东眺万寿山、龙王庙,他跟她讲解颐和园的园林艺术,西指玉泉山的宝塔,说起园林设计的借景技巧。

  她陶醉在他的广博知识中,一个学理工的学生,历史地理、文学艺术,无不知晓。

  他们坐在一起看书。看累了,他就要她唱《情深谊长》,拿出笛子给她伴奏。尽管她说是中学水平,他却百听不厌。他也给她吹奏《采茶灯》、《紫竹调》,岭南丝竹。

  第一个周末回家,吴丽萍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再也没有妹妹的笑声,心里陡然一阵心酸。想到只有十六岁的妹妹独自在荒凉的高原上,吃力地干着那些她都未曾经干过的农活,她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姜云松看她难受,就把她搂近胸前,抚摸她的鬓发不说话。

  看她缓过来了,他轻声说:“我们去买菜吧。让你尝尝江南特色的小吃!”

  她高兴起来了,两人一起去菜站买菜。

  丽芸不在,她又成了娇宠的小妹妹。在两人世界里,似乎又回到了一起串联的感觉。

  待到将近半夜,她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仰脸看着他说:“外边那么黑,你今晚就别走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双肩,她头发散出的幽香冲进他的鼻孔,诱惑着他。他俯下头,轻轻吻她的前额,把她抱进怀里。

  他感觉紧贴着的女孩的胸部那么柔软,多有弹性,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激动起来。她在他的怀抱里开始迷醉,无力地靠到他身上。

  他的手由肩部慢慢往下移动着,触到了胸部丰满的隆起部位,血脉骤然膨胀起来。

  他忽然想起串联回京在火车上的情景。那时觉得眼前的女孩儿如同高挂树上的鲜艳的嫩桃,只能渴想却难以企及。现在,鲜桃已趋成熟,喷着芬芳的香气,品尝浓甜果汁的强烈欲望驱动着他的意念。

  就在他的手不自觉往下移动的时候,脑中浮出她母亲不肯瞑目的眼睛。他的手抖动了,慌忙转向了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背部。

  她怦怦心跳,闭起眼睛期待着。忽然她感觉到了变化,就睁开眼睛,潮红着脸注视他。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丽萍,我回学校去。”

  自那以后,夜里不管待到多晚,他都要骑车回学校。

  他是天文爱好者,遇有重要的天象出现,总要拿着自制的单筒望远镜到院子里,巡视夜空观察天象。她就跟他出去,让他指给她看。听他讲希腊人的天文神话、中国的民间传说,陶醉在古人美好而浪漫的想象中。夜深了,将近半夜了,他不看她期盼的目光,坚持回学校去睡觉。他明白,年轻姑娘的洁白名声,跟她的生命一样重要。

  每次妹妹来信,她都要当天把信拿来给他看,一起分担喜悦和忧愁。

  刚开始,妹妹的信都是充满革命的豪言壮语,尽管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们劳动生活的艰苦。一个学校的男女同学在一起,相互激励的精神力量,常能使少男少女们忘了眼前环境的艰苦。

  到了夏天,丽芸来信虽然还说生活很好,要他们不必挂念,姜云松总觉得内容空洞,捉摸不出实情。一次她来信说,村里贯彻阶级路线,她和几个同学跟学校其他同学分开了。他就对丽萍说:“丽芸可能碰到麻烦了。”

  她着急起来:“怎么办?”

  他想不出办法,无可奈何说:“有什么办法,只能关照她多来信。”

  十月份以后,信变少了。十一月初,有一个多月没收到信了,姜云松几乎每天骑车去音乐学院,问有没有妹妹的信。

  这天,他在宿舍里看书,忽然听到她在门口轻声喊他:“云松,你出来一下。”

  姜云松不屑理会向他挤眉弄眼的严诗刚和朱玉堂,赶忙跑出去跟她走到楼道尽头。

  她从兜里拿出一封信,着急道:“丽芸病得很重,怎么办?”

  姜云松连忙打开信,是跟丽芸一个灶的同学写的,说丽芸躺炕一个月了。村里没大夫,不知得了什么病,只能干挺着,病势越来越沉重。

  姜云松看完,泪滴已经掉了下来,对她说:“赶紧把丽芸接回来!”

  他返回房间把情况告诉了两位好友。

  严诗刚问:“要不要帮忙?”

  姜云松说:“我自己成,去人多了目标太大。万一学校有人问起,你们帮我说就行。”

  姜云松取出这月刚领的助学金,立即跟她乘车进城,直奔北京火车站。

  列车离开康庄,两边景物越来越荒凉。北风卷起旷野的黄土,灰蒙蒙的把太阳遮得昏暗无光。

  路旁闪过的站牌写着“土木堡”,让他想起当年瓦刺骑兵在这里俘虏明朝皇帝的历史,蛮荒苍凉的情绪骤然罩落下来。把一帮少不更事的小女孩送到边塞外边的荒漠高原上种地,感觉比昭君出塞还要残酷。

  吴丽萍一路上没有止过泪,他只好收回自己的心思,寻找宽慰的话头。

  到张家口下火车,立即感到外长城的寒风比北京要冷飒无情得多,他们下意识地掩了掩领口。

  两人到长途汽车站打听,明天早晨七点才有去内蒙太仆寺旗的班车。买到车票后,他说:“刚才出站,我看火车站的候车室挺暖和。”

  住旅馆肯定住不起,大串联两人一块儿受过不少罪,她很默契地点点头。

  临近半夜,一个民警进来巡查,把两人当成了流窜回城的知青,严厉盘问要带他们走。姜云松拿出学生证,赔着小心向他说明缘由。民警观察他一脸恳切的神情,转头看到吴丽萍脸颊上的泪迹,总算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第二天上午,汽车出外长城盘旋在塞外群山峡谷中。经过张北翻上蒙古高原,暴风雪立即劈头盖脸扑了过来。从地面至一百多米高的空中,狂风裹着雪花在旋飞,气温立即急剧下降。他们穿在身上的棉大衣像一层布一样。

  姜云松在南方长大,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势,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吴丽萍冷得将身子紧贴着他。他把她抱在怀里,望着车窗外狂飞的大雪,心情非常激动:“丽芸真是一个好姑娘。这么恶劣的环境,来信却说很好,要我们不要挂念。”

  丽萍听着,一阵心酸:“不知现在怎样了?”

  “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昨晚没休息好,你闭眼休息一下吧。”

  路上的雪很厚,汽车艰难地在雪原上爬行。

  走到一个平坦的地段,汽车往前奔跑起来。忽然车子震了一下,立即大声轰叫起来,停在原地不动了。司机猛踩油门,车光吼叫不往前走。

  司机熄了火,骂骂咧咧打开车门,跳下车去查看轮子。一股寒风夹着雪花立即吹入车内,旅客们纷纷捂紧棉衣领口。

  司机踩在齐膝的雪地里弯下腰察看车轮,才知道汽车开到路肩下边来了。积雪底下的路面看不清,车轮陷在路边的坑里。他只好拿出铁铲,打算把前边的雪铲去,清出一条道来。

  姜云松见这情形,就把大衣脱了,盖到吴丽萍身上,只穿着棉衣跳下车去帮司机铲雪。他们在车前铲出了一条雪路,垫上两块木板,马达重又吼了起来。

  车轮刨起雪沫往后飞扬,就是不往前走。

  “男同志都下去推车!”司机朝身后喊道。

  “一,二,三!”喊叫声跟马达的轰响混作一团。

  反复喊过五遍,个个额头冒出了汗水,才把汽车推出雪坑。

  汽车吼着往前跑,姜云松回到吴丽萍的身边坐下。她紧忙把大衣给他披上,问:“冷不?”

  “不冷,还冒汗呢!”

  她瞧他脸上的汗水,掏出手绢替他擦去。

  她依在他的肩臂上,默默想道:亏得大串联遇上他。要不,一个紧接一个灾难,自己怎么扛过去呀!

  下午四点钟,班车到达县城。他们向车站的人打听,丽芸插队的村儿离城只有十里地。姜云松看看天,对丽萍说:“天色还早,十里地很快就到。”

  吴丽萍惦着妹妹,点头说:“马上走!”

  经过一天大车碾压,路比较好走。五点左右他们进村,在村口碰到一个老乡,领他们找到了吴丽芸的住处。

  他们走进小院的厢房,昏暗的光线中,吴丽萍发现炕头上自家的被子裹着一个人,立即扑了过去。

  她掀开被头看见了昏睡的妹妹,鬓发纷散两颊塌陷,脸上似有点点红斑,泪水止不住滴落下来。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唤:“丽芸,丽芸……”

  吴丽芸听到熟悉的声音,慢慢撑开了眼睑,茫然的目光搜索着。

  看到面前的姐姐,她的眼睛立即瞪大了:“姐姐……云松哥……”

  姜云松看吴丽芸的两个眼睛变得大大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脸颊上只剩一层皮了,心里刀绞般难受。他摸了摸土炕,昨晚烧的土炕早已冰凉,屋里冷得像冰窖。

  跟丽芸一块儿的三个女孩儿,房东老大娘、老大爷闻讯都来了。那封信就是这几个女孩写的。

  老大娘心疼地说:“你们是这个闺女的哥哥姐姐吧?快把她接到北京城去看医生吧!”

  姜云松对吴丽萍说:“刚才下车问过司机,明天一早班车往回开。咱们今晚就回城!”

  老大爷听了,就说:“我去饲养场找老四,让他赶辆大车来送你们进城。”说完他立即往门外走。

  吴丽萍给妹妹穿上棉袄,姜云松把被子打成背包,三个女孩忙着收拾吴丽芸的东西。

  他们刚忙完,老大爷回来了,摇摇头说:“老四不肯出车。他说,立马就要天黑了,摸黑送叛徒的崽子进城,人家会说他阶级立场有问题。”

  吴丽萍听了着急地看着姜云松。

  姜云松看她焦急的神色,咬牙说:“就十里路,我背!”

  他问旁边的女孩儿:“这样就走,要向队里报告吗?”

  老大爷说:“救人要紧,明天我向队干部说去。”

  姜云松脱下大衣,让吴丽萍把妹妹扶到他背上,再盖上大衣,立即抬步往门外走去。

  他们出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雪也下大了。冷风一阵比一阵强劲从北边吹来,四野没有一个人。

  吴丽萍跟在旁边,背着妹妹的棉被提着旅行包,不时伸手掩妹妹背上的大衣。

  久病的吴丽芸已经瘦得只有六七十斤,姜云松背着不太吃力。只是天上纷纷飘落的雪,把路又盖上厚厚的一层,走路很费劲儿。走出村没多远,他就开始冒汗了。

  天色越来越黑,四野变得黑沉沉的。寒风夹着雪花扑到脸上,他担心遇上野外觅食的狼,加快步子往前走。走着走着,觉得脚底下越来越沉,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板下结着一个雪坨儿。他用力跺脚,想把它甩掉,没想到脚底前后一空,把鞋底踩断了。他怕她们姐俩知道,就不吭声。

  吴丽芸昏昏沉沉趴在他背上。有时清醒些,就说:“云松哥,累了吧?你脖子上都是汗,歇会儿吧!”

  “不累。快点儿赶到城里,找个地方让你躺着休息。”

  吴丽萍说:“咱们俩换换吧!”

  他转脸看她喘着气,吃力地在雪地上走着。心疼地想,命运真会捉弄人,两个侯门千金,竟要吃样的苦,就对她说:“我没事儿。你仔细看着路,小心别把脚崴了。”

  他们挨到汽车站,已经快九点钟。

  候车室里空无一人。明早才有车,谁也不会这么早来候车。只有他们这种住不起旅馆的人,才会到这里来栖身。

  屋子中央有一个火炉,炉火早已熄灭了。

  姜云松把吴丽芸放在长椅上,帮吴丽萍把背包卸下来,让她看着妹妹,自己到门外看看。他望见院墙的角上有一堆苞米芯,就找一个柳条筐装上,跟值班的师傅借一盒火柴,把筐提回屋里。

  他捡一些破报纸放到炉里,倒入苞米芯,擦一根火柴点着了。

  没多大功夫,屋子开始暖和起来。他搬过一条长椅挨着火炉放好,铺下半边棉被,把丽芸抱过来放下,将另一半被子给她盖上。

  他又拖过一条长椅,放到火炉对边,叫吴丽萍坐着烤火,自己拿着茶缸出去了。他打来一杯水放到火炉上,对她说:“你看好炉子别熄了,我出去转一下。”

  吴丽萍想不到这么快就把她们俩安顿好,心里佩服极了,知道他还有新招儿,就不吭声点点头。

  她发现他走路有些趿拉劲儿,就问:“你的脚怎么了?”

  他见她看出来了,就用手抱着脚掌,脚底朝上给她看。

  她惊叫:“鞋底断了,你走不成路了!”

  他笑着说:“里边还有鞋垫,天冷鞋底发硬,强度没问题。”说着出门去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姜云松带着一身寒气闯进门来,从怀里掏出还冒热气的馒头,说:“趁热吃吧!是油麦面的。”

  她问:“从哪儿弄来了的?”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儿,所有的商店都打烊了。只有一家正准备关门,我问有吃的没有。他说,只剩几个油麦馒头。”

  吴丽萍喂妹妹喝水吃下一小块,自己也吃了起来。劳累了一天,她肚子早就饿了,嚼了一阵儿,才觉出油麦馒头有股怪味。想到妹妹在乡下就吃这样的食物,她心里难受。

  夜深了,姜云松让吴丽萍裹上大衣,枕着自己的大腿躺下睡觉。她抬头说:“你也睡一会儿。”

  他轻轻摩挲她的脸:“丽芸怕冷,我得看着炉火。明天上车还能睡。”

  他们回到北京,立即把妹妹送到反修医院检查。

  医生给吴丽芸检查后,让给她化验尿,抽血检查。检查结果确诊是尿毒症,要透析和服药治疗。

  医生说,要每半个月做一次腹膜透析,同时配合服药。否则病情还会加重,有生命危险。

  做一次透析要三十多元。吴丽芸下乡插队,生活费被取消了。自己擅自返回城里,一分钱也拿不到。姜云松和吴丽萍每月的生活费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元。

  一年前吴丽萍的父亲已经音讯全无,单位的人说他被送到外地劳动改造去了,地点保密不能告诉她。姜云松问吴丽萍有什么亲戚,她说:“爷爷和姥爷家的成份是地主和富农,谁也指望不上。”

  这笔医疗费对领助学金和最低生活费的学生,成了天大的难题。

  去了一趟内蒙,姜云松的存款只剩二十多元,吴丽萍只有十几元,做过一次透析,他们只能拿些药品给丽芸治病了。

  丽芸知道自己得了重病,心里很恐惧。做完透析回家,她精神稍好些,看她姐姐出去了,就问姜云松:“云松哥,我的病能好吗?”

  他点点头:“你好好休息,会好的。”

  “云松哥,我不想死。你说过,我将来可以到清华念书的。我想当女工程师。”

  他心里一颤。她还不到十七岁,一个花季少女,生活的道路还没真正迈开呢,就想到了死。难道死神已经在她的心灵中出现了?一定要把她从死神的魔爪下拉回来!

  第二个月的生活费发下来,他们又给丽芸做了一次透析。

  望着医生把针管扎到丽芸的腹部,姜云松心里翻腾着。做完这次,下一次的钱又在哪儿?

  他们用自行车把丽芸驮回家,把她扶到床上躺着。两人无言对望一眼,下一次什么时候?钱在哪儿?

  除了服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为了买药,他们两人只能每顿咸菜窝头充饥。

  姜云松班里的同学知道了,就给他凑钱。他知道同学们的助学金就这些,驳不过大伙儿一片热心,只接受了两回,就死活不拿他们的钱。

  丽芸躺在床上,经常喊头疼,身上痒,呕吐。丽萍见妹妹受罪,只是掉泪。

  一天上午,姜云松到医院拿药。看到供血室里有人在抽血,心里一动,就走进去问:“我要卖血,行不?”

  那个医生打量他一眼,说:“要先抽血样化验。”

  他就坐了下来:“你抽吧!”

  他的血型是O型,医生说:“抽多少?”

  “可以抽多少?”

  “最多四百毫升。”

  “那就四百。”

  抽完血,医生说:“你要买猪肝鸡蛋吃,才不伤身子。”

  抽过血,他觉得有些发虚,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十来分钟后,觉得好多了。站起走几步,没事儿。他很高兴:这个办法行。

  他拿着三十六元走出医院,心里很激动:丽芸有救了。

  路上,他一直想着怎样跟吴丽萍说。她们姐妹心地单纯,不明来历的钱,她们不会用的。走到楼门口,他终于想出了办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丽萍说:“我碰到榕岭一中的校友,是翻译出版社的。他们有很多文章要翻译,他答应让我参加,可以给稿费。”

  她很高兴:“想不到你学了英语还能挣钱。”

  第二天上午他出门去了。中午回来时,手里夹着两本英语书,走进门来把书往桌上一放,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给她,说:“下午送丽芸去医院做透析吧!”

  吴丽萍惊喜地数着那打钱,非常高兴:“有三十六元,这么多!”

  他点点头:“搞翻译,挺挣钱的。”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明白:“你还没翻出来,怎么就给你钱了?”

  他心里一怔,随即笑了:“老校友听说我急着用钱,先支给我一部分。”

  他上午回了一趟学校,拿来两本英语参考书。吴丽萍学英文没几年,分不清东南西北。吃过晚饭,他又抱起这些书,对她说:“我以后晚上要早点回去,翻译要用学校的工具书。”他要演得像些,每天离开她们一段时间。

  快半个月了,他想该给丽芸做透析了,就又走进供血室,对医生说:“我要卖血。”

  医生认得一个多星期前他来过,就说:“要三个月才能抽一次血。你十天前才抽过,不能再抽。”

  “我的身体壮,上次抽完血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不行!把你的身体弄坏了,我们有责任的。”

  从医院出来,他转向另一家医院。

  这回抽完血,他觉得头有些晕。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路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就到副食店买了半斤红糖,拿回学校冲糖水喝,补补身子。

  第三次抽血离开医院时,他觉得全身发冷,像打摆子一样,牙齿嗑碰格格直响。一个月里三次大量抽血,他觉得走在路上,飘飘荡荡如同腾云驾雾。

  第二天,吴丽萍见他脸色苍白,干活儿不像以往那么利索,动一会儿就要坐下休息,就问:“云松,你是不是病了?”

  他赶紧摇摇头,笑着说:“没病。每天翻译到很晚才睡,可能是睡眠不足。”

  前次抽血反应大,他停了二十天才第四次卖血。抽完血,他在医院的长椅上闭眼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出来。到了街上,他的两条腿抖动不止,嘴唇发麻挪步感觉困难,脑袋昏昏沉沉的,看东西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看到路边有一家山西刀削面馆,就走进去买了一碗热汤面。吃完面,他觉得好多了,就整了整衣服去看姐妹俩。

  吴丽萍看他脸色苍白没有精神,就说:“你肯定得病了,我跟你一块儿到医院去看看。”

  他说:“我是累的。不用你陪,明天我自己去校医院。”

  吴丽芸坐在沙发上休息。姜云松看她气色还不错挺高兴,就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说话。走了不少路,他感到疲乏,想缓缓劲儿。

  丽芸看他神态疲乏,内疚地说:“云松哥,我的病要把你的身体累垮了。”

  他笑着抚摸她的头发:“没关系。你的病情能够稳定下来,累些也值得。”

  晚上姜云松离开前,吴丽萍看他衣服皱皱巴巴的,对他说:“你的衣服脏了,换下来我一会儿洗。”

  姜云松休息了一个下午,体力恢复了许多。借口要翻译文章,吃完晚饭就回学校了。

  吴丽萍拿起他的衣服,准备到盥洗室去洗。她检查口袋,摸到一张纸,拿出来看是献血卡,上边有姜云松的名字。她惊叫起来:“他在卖血!”

  旁边丽芸听见了,要姐姐给她看。丽萍犹豫一下,只好拿给她。

  姐妹俩全明白了。丽芸大哭起来:“我把他害了。”

  丽萍算了一下,大吃一惊:“两月卖了四次血,他不要命了!”

  丽芸流着泪说:“姐姐,再也不要做透析了。云松哥是把他的血抽给我的,我要把他的血抽干了!”

  丽萍抱着妹妹痛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个生命都连着自己的心,谁也无法割舍呀!

  晚上,她失眠了。

  她喜欢他,却从未静下心认真想过他。她眼前浮现出姜云松刚毅的脸庞,是他英俊的仪表和聪慧的思想,燃起她朦胧少女的青春萌动。隆隆响着的火车上她枕着他的腿膝安然入眠,寒夜里她在他的怀抱中取暖……三年的风风雨雨,他一直用胸膛给自己挡风,用手掌为自己遮雨。她的心里,有偎依大哥哥的安全感,又有异性相亲的甜蜜与愉悦。眼下他的举动,让她的心灵深深震憾了,他是用自己的生命疼爱着她们姐妹!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姐妹俩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察看他的脸色很长时间没说话。

  姜云松被看得莫名其妙,笑着说:“你们这是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她们还是不说话,渐渐都从眼里淌出泪水来。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些不自然起来,仍撑着说:“碰到什么难事儿了?”

  吴丽萍拿出那张纸,低声说:“你骗我们。”

  吴丽芸说:“我再也不做透析了。”

  姜云松明白了。心里怪自己太大意,昨天下午精神恍惚,没有及时处理,就解释说:“血可以再生的,献血是常有的事儿。我身体壮,抽点儿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丽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说:“有你这样抽的吗!两个月抽四次,再抽就把你的血抽干了。”

  丽芸痛哭起来:“我害了云松哥。”

  姜云松摸着她的头发安慰说:“你不用担心。不会那么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你看,我上午睡一觉,又壮得跟牛似的。”

  吴丽萍显出严峻的神色:“无论怎么说,再也不能让你抽血了。我要到那些医院告诉他们,出事儿要承担责任!”

  姜云松低下头来,不再说话了。他心里翻腾,唯一能救小妹的路子给堵住了,往后怎么办?

  第二天早晨,吴丽萍独自来到医院的供血室,问医生:“我的血,要吗?”

  医生脸上浮出担心的神色打量她,迟疑道:“你的身体行吗?”停了一会儿,说:“要先抽血化验。”

  “抽吧!”她看到医生的眼神,对自己的身体怀疑起来,说话显得底气不足。

  医生采了血样进去了。

  她忐忑不安地等着化验结果,觉得空气凝固了。

  “你有贫血症,不能抽血。”医生宣判说,给她当头一棒。

  她神情沮丧地走出医院,姜云松想的卖血治病的路走到头了,妹妹怎么办?

  他们的钱勉强可以买药品给丽芸治病,听说中药效果好,还不贵,就每天熬中药给她喝。

  没多久,丽芸病情恶化了。呼吸急促,经常呕吐,烦躁不安。

  一个月后,丽芸时时处于昏迷状态。

  姜云松又偷偷出去卖了一次血,只够买药维持。

  丽芸昏睡中时常手脚抽搐,全身抖动。丽萍见妹妹这样痛苦,心疼得趴在她身上哭泣不止。

  姜云松摸着丽芸冰冷的手,感觉她的手在抖动,知道她在痛苦中挣扎,心如刀绞般难受。

  一天夜里,丽芸清醒过来。她见姜云松拉着自己的手,就叫姐姐把手也伸过来。她把姐姐的手放在姜云松的手心里,流着泪说:“云松哥,你要照看好姐姐。”

  姜云松心里一沉,眼泪哗地奔流而出,模糊的双眼盯着她皮包骨的脸,点头说:“芸芸,你放心!”

  吴丽萍大哭起来:“妹妹,你会好的。姐姐要你一辈子陪着我!”

  半夜里,吴丽芸走了。

  吴丽萍回想两人一起走过的一幕幕,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淌,对姜云松的思念更加迫切起来。她怕陈文涛纠缠,再也不找他补习声乐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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