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

　　那一天长安城内一片热闹的景象。京城第一商户珞家长子珞林的订婚宴不光是珞家的喜事，更是全京城的喜事。

　　珞家本是拜占庭帝国的富商，与唐朝建交后便来到了长安。而今日与珞林订婚的是当朝皇帝十分器重的大臣韩休之女韩晓棠。

　　早就听说韩休在多年前娶得一位貌美如花的江南女子，却未曾有外人见过。今日，酒酣之时，有大臣问及此事，韩休为大家介绍了身边的豆蔻少女——这便是那江南女子之女，韩晓桃。晓桃亦是不善言辞，席间一直低头不语，周身透出江南女子的秀美。从未到过江南的珞林，也随着韩大人的介绍注视晓桃。晓桃是珞林所见过的不同的女子。皮肤细嫩，五官精致。韩大人说道：“说来也怪，自娶晓桃的母亲进门，他未与旁人说过一句话，只是有时会跟晓桃低语几句。”之后，晓桃便独自一人去了珞家的花园。珞林也紧随其后。

　　五月天的长安，不同于江南，只有些许的嫩芽冒出树梢。晓桃在树下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珞林满心的好奇，悄悄地靠近，想看看这个小姑娘究竟在看什么。许久也没看出究竟。晓桃突然惊醒似的，回过头。依然躲闪着珞林蓝色的双瞳，一言不发。

　　晓桃不时地打量着珞林。这个蓝眼睛的男子，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容貌。与周围的人都不同，目光直接却不尖锐。

　　“为什么你不说话，你在看什么？”珞林很疑惑。

　　晓桃犹豫片刻，伸出自己的手掌，珞林看到了一块鲜艳的红色，像是有生命一般，犹如有血液在流动的。

　　“这是什么？”

　　“胎记。”

　　这是晓桃在这一天里说过的唯一的两个字。两人在花园里坐下，珞林讲着自己的故事，晓桃听得入神，这是从小从未听过地有趣的故事。

　　“你有没有什么故事可以同我讲？比如，你的母亲。他们说，你的母亲生在江南，与这里的女子都不同。而且貌美如花。我想，你该是像她的吧。”

　　晓桃的两颊泛起一丝红晕，依旧是一言不发。

　　“你是不想同我讲话了？可是你一定是爱听我的故事，还有我爸爸的。”晓桃笑了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从未和一个男子这样近的距离，听他讲了这么多的话。珞林又讲了许久。

　　已经看得到天边夕阳的那一抹红色，珞林带着晓桃回去了。

　　回到韩府，晓桃去了母亲的房间，晓桃说：“母亲，晓棠姐姐要嫁人了，那个人叫珞林。他有一双蓝眼睛，讲了许多在这里从未听过的故事。”于是，晓桃把听珞林讲的许多故事，讲给了母亲。母亲的脸上始终是微笑，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奇。

　　“晓桃，终有一天，你也会嫁人。”

　　“母亲不是说，我与这里的人是不结缘的吗？”

　　“晓桃，你看看自己的手心，看到了吗，它像是一个环。那个与你结缘的人，一定与它有关。可是，你的父亲他会明白吗？”

　　“父亲那般疼爱母亲，只要母亲不同意，父亲一定不会难为晓桃。”

　　母亲笑了。

　　离珞林和晓棠的婚期越来越近，两家却突然推迟了婚期。

　　珞林随父亲到韩府上看望才知，是晓桃的母亲，那个貌美如花的江南女子，自晓桃与她讲了晓棠要结婚的那晚开始，夜夜要晓桃守在身边，茶饭不思，也不准他人踏入房间半步。而就在珞林随父亲来府上的这天，晓桃的母亲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晓桃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对晓桃父亲的一句请愿，送晓桃回家。

　　很久很久，晓桃才随父亲出来。晓桃红肿着眼睛，却依然透着秀丽。晓桃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玉指环，指环黯淡无光，周身白色，只有一抹如血一般的红色，像是溅上的血迹弄脏了指环。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晓桃随父亲来到厅堂，珞林看到晓桃，满是心疼。不顾自己的父亲，上前扶住晓桃，“妹妹节哀吧，别因此伤了身体。”随后，珞林便看到了那个硕大的指环，十分不协调的指环，看了一会，却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而晓桃也顺势抬手握住了指环。

　　韩休为晓桃安排了一些贴身随从，带了一些银两和生活必需品，安排晓桃回江南的日程。“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写一封信回来，我会派人去接你。”

　　经过母亲的这一劫，晓桃的美像是再也遮不住了。

　　这一晚，珞林过得满是煎熬，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牵着他，让他看向另一个世界。珞琳看到了晓桃，满眼的泪水，有着刺眼亮光的指环，还有晓桃手上那血红血红的胎记。晓桃像是有好多话要说，却什么也没有说。

　　天色刚刚发亮，珞林便收拾了随身物品，带上银两，牵走了家里的一匹快马，留下一封信给父亲，便上路了。他并不知晓晓桃何时出发，也不知晓晓桃是怎样的路线，只是一路南下。

　　晓桃和父亲道别后，便也上路了。心里有着许多许多的忧伤，面容却平静如水。妈妈交待过，要去杭州城，寻找一个与玉器有关的村落。那里，人人心里都装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晓桃，正是为着这个秘密，而她本身，亦是这个秘密。

　　而珞林是先于晓桃到了杭州，住进城外的客栈里，等着晓桃的到来。

　　那一天，晓桃到了杭州城外，看到珞林的一霎那，心里满心的欢喜与疑惑，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很平静地走向珞林，“你要娶我姐姐的。”

　　“可是这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

　　晓桃心里一惊，难道真像母亲所说，必会有人有一劫，而这个人，就会是珞林。晓桃并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切，珞林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要怎么帮助晓桃。他不知道，做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家里的父亲，和韩晓棠，他已经不敢去想。父亲将会遭受怎样的困境。珞林，无法想象。

　　杭州城在这个季节里，是最美的时候。晓桃像是从这里生长过一般，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反而真的是回到了自己家乡，无比的亲切。从走进杭州的那一天起，那枚指环就附有着神秘的光泽。

　　珞林依旧每天将许多有趣的事情给晓桃听，也讲了走前那一晚的那个梦。晓桃心里隐隐的痛，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个男子，如此的跟随自己，想要保护自己。晓桃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把母亲告诉她的一切告诉珞林。终于她还是保守了秘密，她知道，既然母亲不让她说，就一定有母亲的道理。

　　找了许多天，依然没有找到那个与玉器有关的村落。晓桃也越来越沮丧。而珞林，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冷静。“也许，和指环有关。”

　　“就算是有关，指环也不会说话，也不会指明方向，又怎么会告诉我在哪里呢。”

　　“可是，你没有发现吗，自从来到杭州它就一直像是活物一般，闪着光。”珞林的眼睛，不自觉地移向了晓桃的脖颈，晓桃很窘迫地用手按住指环，脸颊通红。

　　珞林也意识到了，自己也许过分了些。可是，晓桃的美是挡不住的，秀美的脸庞，精致的五官，柔嫩的肌肤，这一切，珞林近乎贪婪的看在眼里。

　　后来，也好像是受着指环的指引，他们发现了指环越来越亮的光泽，越来越鲜艳的血迹。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就好像晓桃的母亲一样，几乎不与外人交流，对这些外来的人并不感兴趣。只是当有人看到晓桃的指环，就好像触电一般，凝神一阵，再看看晓桃，便神色匆匆的走了。

　　没有多久，便有人来找晓桃了。这个男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明显的江南长相，不及珞林那么高，五官亦是长得很小巧。他问了晓桃一些简单的情况，晓桃也知道了，这个人姓林，她叫他，林伯。

　　自林伯接待了晓桃，村里人便百般地招待他们，像是村子里来了贵人。这一切，珞林看在眼里，也在心里猜测着，这究竟是为什么，可是晓桃，始终没有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而且自从到了村子里，晓桃大多时候，都被林伯叫去，而他，几乎见不到晓桃了。珞林很是担心，虽然林伯看起来像是德高望重，但是晓桃毕竟是如此惊艳美丽的女子。这一段时间，除了胡思乱想，珞林也开始慢慢地整理思路，从见到晓桃，从在后花园看到那个胎记开始，到不由自主地关心晓桃，到留下家人的满心疑惑，跟随晓桃下江南，珞林想，这是出生这二十年里，不曾经历过的。他从未像这般牵挂着一个女子。他决定，要找机会，和晓桃好好谈谈，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晓桃究竟来到江南做什么，今后作何打算，也好让珞林在为自己，为晓桃打算。

　　这一天，珞林在晓桃的屋门前坐到天黑，等着晓桃回来。然后晓桃回来的时候，林伯却始终在她左右。这一次看到珞林，林伯好生打量了一番。便离去了。

　　“你，没有要告诉我的吗？”

　　昏黄的油灯，两个人相对而坐，气氛暧昧，珞林看到晓桃如此惊艳的美，不知要如何说起。

　　“珞林，你回去和我姐姐完婚吧。我不会回去了。”

　　“我是不会回去和你姐姐在一起的，我想了很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请你告诉我，这个村子的人，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是你的亲戚吗？还有，那枚指环，究竟，是怎么回事？”

　　晓桃沉默了很久。

　　珞林继续逼问着。

　　终于，晓桃流下了眼泪，“你回去吧，你跟来就已经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珞林不知所措，看着晓桃柔弱的双肩，突然觉得晓桃像是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此时的她，轻飘飘的，像是很快就会到下似的。他走过去拥着晓桃，像是对待一个小妹妹，满是心疼。晓桃，也慢慢地，讲出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林伯带晓桃去了家族的祭坛，那里有一个很高的玉琮，那便是他们族人的标志。就像是晓桃的母亲告诉晓桃的一样。他们的家族，从四千多年前就开始在这片土地繁衍后代，后来战乱和自然灾害，使得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小的村落，而玉器，始终是族人的骄傲和标志，就好像晓桃的那一枚玉指环。

　　他们的族人，始终把女性视为尊贵，女性掌握权力，并且所有的掌权者都只有唯一的继承者。而现在的继承者，正是晓桃。韩休，也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亲生父亲，早在她的母亲刚刚怀孕时就已经暴毙。

　　这枚指环，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权利的象征。而指环的灵性是由千万个人的生命祭祀而来。每一个继承者的出生，都会有另外的一个人会做血祭，族人几千年的规矩，是不容破坏的。

　　听完一切，珞林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故事，居然是现在眼前这个惊艳女子经历过与即将经历的。

　　那一晚，珞林久久都没有睡去。他的心里，结下了一个结，他不知道，晓桃的明天会怎么样，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和晓桃在一起。可是在他看来，这个族人所谓的规矩，在几千年以后，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决定，要带晓桃，一起破除这一切。

　　他把这个疯狂的决定告诉晓桃，晓桃震惊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违抗妈妈的嘱托，虽然这一切她并不想要接受，她只是想要做一个有正常生活的女孩子。她想了许久，说，“可是我们又怎么破除得了？这个村落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晓桃，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好，我要保护你，要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而一场秘密的行动，就即将要开始了。

　　那一天，是晓桃要继承母亲权利的日子，村子里尊贵的大人们，都会同时出现在祭坛里。而珞林，却迟迟没有出现。

　　此时的珞林，已经在祭坛的周围布满了火种，一场灾难也即将要降临。

　　珞林和晓桃相约，在她从脖颈上摘下指环之后，就独自一人走出祭坛，虽然这很困难，但是，谁都知道，这枚指环就是权利的象征，没有人可以违抗。而晓桃并不知晓珞林将要做什么。

　　晓桃看到所有族人在玉琮的两侧俯首，摘下了指环，这个时候连祭司林伯也低下了头。晓桃急速往外走，这个时候，一场大火在祭坛里蔓延起来，晓桃被震惊了。趁乱，珞林想要带走晓桃，而晓桃看见祭坛里的火光，和林伯和各位叔伯愤怒的面容，踟蹰了。她并不知道，原来珞林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要毁灭自己的族人，来带给自己自由。

　　火势越来越大，晓桃看见指环上的血迹前所未有的鲜艳，刺眼的光芒像是千万把尖刀刺向自己。各位叔伯始终没有离开，守护族人的祭坛是他们的责任，就算是死，也一定要在祭坛里。族人们满怀着希望看着晓桃，晓桃挣脱了珞林，返回了祭坛，她知道，只有死在自己族人的祭坛里。就算活着，她也将遭受永久的诅咒。

　　珞林苦苦地哀求着。晓桃始终没有离开。村子里的人看到着起了火，纷纷跑向祭坛，向珞林投去了愤怒的眼神。

　　许久，浓烟滚滚，村子里，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而珞林，独自跪在祭坛旁边，任凭浓烟熏疼自己的双眼，烧伤自己的皮肤，也没有移动一丝一毫。自那一天起，便下起了大雨，像是天公大怒，大雨冲刷过的灰烬格外的狼藉。

　　灰烬中，那枚玉指环，再也没有了光泽。

　　祭坛没了，村子没了，剩下的只有那枚玉指环，和曾经守护祭坛的玉琮，还有族人们最引以为豪的玉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