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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狗的交错

  • 作者:偶木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5-0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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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是人性扭曲的人与忠实的狗之间的故事

人与狗的交错

  一双狗眼,一双血红的充满疑惧、愤怒、悲伤也充满希望与祈求的狗眼环视着这个土墙围攻起的院落。这本是一个充满温馨与友爱的净土。这里的人与狗曾相互依偎相互慰藉,相互给予又相互获得。今天,不知从哪里生出四五个持棍舞绳的陌生人,打破了往日的静谧与美好。他们像同类的厮杀,一起向它扑来。它愤怒了,亮出尖尖的牙齿向来犯者示威,用疯狂与歇斯底里为自己壮胆,同时也向自己的主人求援。它的叫声冲出土墙,在村子上空回响着颤抖。

  听着狗的狂叫,站在集体户门口的赵永礼露出了洋洋得意忘形神情。他对着狗,对着曾有恩于他的狗狞笑着。笑声、狗叫声,碰撞着,纠缠着。

  狗竖起耳朵,奓起灰毛,一边后退一边冲着围上来的人们,冲着这帮人的指挥者赵永礼反抗地叫着。嘶哑的叫声像一张破锣震动着人们的心。

  一个青年手持一根挑着绳套的长杆,一步步向狗逼近。

  死亡威胁着狗。

  两只血红的狗眼死盯盯地看着眼前晃来晃去、渐渐逼近的套子。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声响。突然,它腾空一跃,跳过套杆,向那青年冲去。

  那个青年吓得慌了手脚,惊恐地轮着套杆,抵挡着狗的袭击。另几个青年急忙拥上来援助,棒子、石头、镐头紧张而又慌乱地朝狗打来。

  狗避开雨点般的打击,蹿到一边。

  赵永礼又急又气,那张黑脸随着狗的一冲一退而抽动,叼在嘴上的烟卷也随之一撅一撅地跳。他气急败坏地叫喊着:“二胖子,打它的脑袋!快,快点!”叫声和狗吠声夹杂在一起,听不清是狗叫还是人喊。

  狗退着退着,土墙截断了它的后路。它预感到不妙,两眼迅速地在院子里搜索着自己的主人。它看到了自己的主人,他们一个呆坐在窗台上,一个在屋里徘徊。它疑虎,它愤忿。它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今天为什么这样无动于衷!这样的无能为力!

  卓春光在窗台上如坐针毡,悲愤、怜悯、内疚的目光在眼里闪动。他的心随着人的狂喊,随着狗的嘶叫而颤抖。“林林”面临绝境,他恨不得马上跳下窗台营救。可是赵永礼手舞足蹈的身影使他丧失了勇气与胆量。他清楚地知道搭救出一个“林林”将会葬送什么。代价何等昂贵!特殊的年代,特殊的买卖。他恨自己的渺小、软弱、怯弱、卑耻。

  姚娟娟满脸痛苦,在屋里焦急地走动着。林林每声沙哑的惨叫都在撕着她的心。自己精心喂大的“林林”竟将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残酷啊,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她实在不忍目睹这一惨景,便咬着牙调过脸去。

  林林的屁股顶着土墙,绝望地叫着。

  一见这种趋势,赵永礼大肠干燥般地嘶叫:“快打呀!”

  于是,棒子、二齿钩、镐头又纷纷乱乱地朝“林林”的头上、身上落下。

  “林林”突然向前一蹿,从小财的跨下蹿过,朝大门跑去。

  赵永礼急了,扯着破嗓子喊:“二柱子,截住!截住!”

  二柱子几步蹦到门口,举起棒子,拉开架式。棒子在手中抖着惊惧。

  “林林”一看有人阻截,忽然转到了东墙根儿。

  人

  两只通红的狗眼使赵永礼想起了“狗急跳墙”这句俗语。他怕林林跃墙而遁,把自己的苦心经营化为泡影。今天公社检查团来检查工作,于主任点名要吃肉。这顿狗肉关系到检查能不能顺利通过,关系到他的前途。于主任嗜狗肉如命,前进大队老王用两条狗换了个副主任,永红大队老苟牺牲了三条狗的性命给儿子换了人工作。可见狗的肌肉和于主任丰富的脂肪会发生何等微妙的反应,放射出无形的数万卡的热量。他早就想弄条狗孝敬于主任,可是全大队的狗都和人差不多,瘦得皮包骨。实在拿不出手,只有集体户的这条狗还挺肥。可这帮小子个个死心眼,榆木脑袋。特别是户长李伟,就是说出花来也不肯答应。这条儿与他有着一段传奇般的故事。

  那是去年初秋的事。那时卓春光正在公社附近出民工修水库,姚娟娟回家探亲,户里只有李伟一人留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李伟被淋发了高浇,林林竟跑了十几里路到工地咬着卓春光的裤腿把他拽回户。这时李伟已昏迷不醒,卓春光急忙到队里套了车把李伟送到卫生院。经过一夜的抢救,李伟脱险了。医生说,如果晚来一天,李伟将终身瘫痪。

  林林一直耷拉着耳朵趴在医院门口,卓春光抽空买了面包放到他的嘴边,它连闻都不闻,只是慢慢地舔着卓春光的手。直到李伟被搀扶着走出医院来看它,它才欢跳起来,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已经发硬的面包。从那以后,李伟发誓:人在林林在。

  “哼。”赵永礼冷笑着,你李伟有天大能耐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昨天他接到于主任的电话,便开始绞尽脑汁,终于想好,宁放三人,也要一狗。又怕李伟不答应,今天一早便把他打发走了。既然自己下了这么大的赌注,无论如何是不能让林林跑掉的。狗的价值对他来说,是不能用它本身的价值来衡量的。这不单单地条狗,而是升官发财的阶梯,是大权的象征。他两只贼溜溜的眼睛转动着,突然一亮,“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妈的,一帮屎货,等会儿。”他转身进屋,从集体户的碗橱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闻闻,还挺香,要是平时,非咬一口不可。他知道这个馒头是户里他们仨昨天上公社从饭店里买回来的。他拿着馒头,忌妒之心从心中升起。来了五六年没他妈的请过我一回。这次算你们孝敬我了。

  他把馒头伸向林林,脸上的肌肉生硬地排列出笑纹:“林林,你过来。”

  林林蹲在墙根,龇着牙,喘着粗气,警惕地打量着赵永礼。

  赵永礼掰了一块馒头扔过去。

  林林看也没看,两眼射出敌视的光。

  赵永礼不禁打了个冷战,自己的诡计竟被狗看穿?他不甘心,又掰了一块扔过去,心里骂着:“蠢东西,这样的馒头我吃的时候都不多,你还不吃?”

  狗

  一块馒头跑到它的眼皮下,看上去血红血红的,散发着一股带有杀机的腥味。透过滴血的馒头,它看到扔馒头的人正在向它狞笑。

  那一年,一连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雨,屋里都灌进了水,洼地里的庄稼在一片黄澄澄的水里拼命地晃着小脑袋呼叫救命。雨仍不理不睬继续没完没了痛痛快快地下着。

  “当、当、当。”突然大叫起来的钟声又急又响。正在吃饭的主人们急忙穿上雨衣,拿起铁锹冲出房门。

  村里,人们一窝蜂地朝村东拥去,喊叫声、脚步声响成一片。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跟着眼着主人往前跑。一只只大脚急促有力地拍打着泥泞的道路,把溅起的积水稀泥撒向四周,也落在了它的身上。村东的那条河失去了往日的温顺,河水拧着劲儿凶猛地朝下游冲去。树木、柴草、庄稼杆在水里打着滚儿急急地赶到下游会合。河岸上,赵永礼又在指手划脚,脸上的每根神经都在凶狠狠地跳动。他焦急不安,气急败坏。人们一声不响地听着他的指挥。挑土、打木桩,来来往往,穿梭不停。水越来越急,越来越大,河面越来越宽。赵永礼急得直跺脚,两片嘴唇愤怒地张开,气愤地合上,一串串剌人的脏话从嘴里跑出来鞭打着拼命奔跑的人们。一袋袋草包堆在河沿,一个个木桩插进土里。这时,有个社员脚下一滑跌倒了。“笨蛋。”赵永礼抬起脚朝那个社员的屁股狠狠地踢去。有力过猛,脚下一滑,掉到河里。

  人们忽地围到岸边,一根根扁担利剑般地向他剌去。赵永礼抻出手,够不着,再想抓,河水裹着他走了。

  他在水里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拍打得河水飞飞扬扬。凶狠狠的脸换成了苍白、惊慌的面孔,张着大些在水里跳跃。沉下去,一缕缕头发在水上漂浮,似一把枯草;窜上来,嘴里、耳朵里流着水,似掏粪的漏勺。李伟在脱衣服,这像是一道无声命令。林林忽地蹿出去,跃入水中,凭着它天生的好水性游到赵永礼面前。这时赵永礼已经有气无力了,正渐渐地向河底沉去。它咬住他的衣服,用力往岸边拖。终于拖到了岸边,人们立刻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死狗一样的赵永礼拉上岸。“赵主任!赵主任!”喊声一阵高一阵低,一阵低一阵高,像嚎丧,似唤魂。

  它累得张天大嘴,伸出长长的舌头趴在一边喘息。人们似乎把它忘了。只有主人走过来亲切地拍着它的脑袋。它高兴地抬起头,自豪地抖身摇尾,竟甩了主人一脸水。

  那个恶狠狠气势势的赵主任来到集体户,一见它就显出少有的亲切样子:“林林,你看这是什么?”从只筐里拎出一块肉来。这是它吃过的食物中最好的吃的,也是最不常吃的。这个又送肉又笑眯眯的赵主任似乎并不像主人们骂的那样坏、那样狠。赵主任蹲下身,十分殷勤地把肉送到它嘴边,“吃吧,吃吧。”还用手抚摸着它的头表示亲切表示爱戴。它奇怪地看了看赵主任,真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平时对人非常凶狠的赵主任竟对自己这样好。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那块具有强烈诱惑力的肉使它的口水顺着嘴角的长须流在地上。它偷偷地看看房门。主人不许它吃别人给的食物。门关着,主人不在。它放心了,便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

  今天他仍然蹲在自己面前讨好地笑。它看看馒头,馒头闪着寒光,一块硬梆梆的石头。它奇怪,又看看赵主任,一副狰狞的面目。它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会儿一个样呢?歪着脑袋再仔细看看,还是那副狰狞。它冲着他叫了几声,好象说,你要干什么?我救过你。

  人

  一个馒头掰完扔尽了,还没有什么效果。林林依然敌视着他。赵永礼急了。这样的忍耐是有限的。妈的!我对我爹都没这样耐心过。你心里骂着。不满的目光射向几个束手无策的青年人:“你们这帮笨蛋,连条狗都打不住。拿来。”从小财手里夺过二齿钩,挽起袖子,恶狠狠地向狗扑去。

  林林朝他狂叫几声。他的心颤抖一下。这不是因为同情。多年的阶级斗争把他仅有的一点同情吞噬了。在大抓阶级斗争的年代,同情就是背叛,就是同阶级敌人同流合污。每个月不批几回地富,不抓几个活靶子,他就吃不好,睡不好。阶级斗争不能同情,打狗就更不需要同情了。看看到林林疯狂的样子,恨不得一二齿钩砸碎它的脑袋。但他要忍耐点,不能让狗跑掉。他把二齿钩藏在身后,脸上如同被风抽干的猪皮硬硬地抽出几个褶,极力表现出亲近:“林林,林林!”

  林林的狂叫停止了,发出长长的嗷嗷声。两眼不信任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永礼也蹲下来,把二齿钩放在地上,向林林招手。

  林林往前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蹲下来。

  就在林林起身的时候,卓春光的心忽地一提,焦急地向它摆着手,下意识地叫了声:“林林。”他希望聪明的林林能从他的表情、手势上看出危险趁机跑掉。可是忠实的林林就是不肯离开这个院子,不肯离开他的主人。卓春光灵机一动,跳下窗台,拣起一块石头朝林林打去。石头落在林林的面前。它抬头看看主人,仍然没动。

  “混蛋。”赵永礼回头骂道。

  见林林几次欲前又止,急得赵永礼火烧火燎。他克制着,边努力发动脸上的每个细胞表现出和霭的笑容,边往前蹭了几步。

  一副虚假的脸掩盖了狰狞,长时间的平静使林林放松了警惕,它大着胆子向赵永礼走去。眼看就要走到赵永礼跟前了,赵永礼忽地跳起,轮起二齿钩朝林林打去。

  狗

  两只充血的眼睛,两只冒火的贪婪的眼睛。在赵永礼忽地跳起的刹那间,林林看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不好!它转身就跑。可是晚了,左腿重重地挨了一下,一阵钻心的剧痛,它趁门口的二柱子一愣的工夫,提着左腿从他身旁哀叫着跑出大门。

  蹿过门前的路,跳过路边的河沟,它钻进茂密的玉米地。每跑一步、跳一下,左腿都钻心地痛。不知钻了多少玉米杆空,也不知跑了多久,左腿痛得实在难以忍受了,只好在一条垄沟里趴下来,轻轻地舔着受伤的腿,边舔边忍不住嗷嗷地叫,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眼边的黑毛一滴滴地滴地地上。

  它伤心,自己救过赵永礼的命,而他却这样凶狠地对待自己;自己曾帮过主人,而在危难之时主人们去不能帮助自己。它奇怪,它不解。自从来到这个院子,这里的三个主人就成了它的朋友。他们总是喜欢和它玩耍。它也很乖,趴炕沿下听主人们说话。主人们高兴了就把它抱起来,逗它,耍它;主人们沉默痛苦烦恼了,它就挠主人的鞋子,轻轻地咬他们的裤角,舔他们的手,逗他们笑。主人被逗笑了,它高兴地蹦来跳去。那个叫李伟的主人更喜欢它,教它爬行,跳起来用嘴接食物,还教它握手。当它笨拙地学着主人的样子,抬起前爪让主人握时,主人竟笑出了眼泪。于是,它调皮地歪着脑袋猛地向李伟的脸上舔去。李伟还常带它用步、游泳……今天他怎么不见了呢?

  一阵剧痛使它左腿抽动几下。女主人还会给自己包腿吗?有一次它在村里闲走,一只大母鸡拦住它的去路。母鸡伸着脖奓起膀子,连身上的毛都竖竖起来。一群小鸡崽吓得四处乱跑。它瞧瞧母鸡,穷乍乎,你能有什么能耐!它没理它,又往前走。母鸡急了,冲上来在它鼻子上狠狠地啄了一下。真痛。它也急了,扑上去一口咬住母鸡的脖子。母鸡咯咯咯地叫。母鸡的主人拎着棒子赶来。它没来得及跑掉就重重地挨了一下。那回打在右腿上,也是这么痛。它含着委屈的泪跳着回到家。它知道自己干了一件错事,怕主人打它,怯生生地趴在门口。李伟和卓春光来到它面前,狠狠地骂了它一顿。它驯服地低下头,耷拉着耳朵听着,并准备接受主人更严厉的惩罚。他俩没打它,走了。女主人姚娟娟来了,把它抱到屋里,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柔软又暖和,比这潮湿的硬梆梆的垄沟好多了。女主人拿了块布把它的腿包上,还把食物送到嘴边看着它吃下去才放心地开。有一回,女主人把一碗白白的小玩意送到嘴边让它吃。它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不想吃。女主人像哄小孩似的摇着它的头,“林林,吃吧。这是黄瓜籽,吃了你的腿好得快。”它又闻闻,实实在在没意思。它闭上眼睛,任凭女主人把黄瓜籽送到嘴边也不肯吃。女主人生气了,噘着嘴走开。它觉得对不起她,硬是把黄瓜籽吃了。吃完黄瓜籽女主人还没有来看它。它故意用嘴巴把小碗碰得啪哩啪啦地响。女主人来了,高兴地拍着它的头。它不断的摇动着尾巴表示歉意。没几天,它的腿就好了。这回女主人还能给自己包腿吗?还能让自己吃黄瓜籽吗?

  六、人

  见林林一拐一拐地蹿出大门钻进玉米地,赵永礼气急败坏地举起二齿钩狠狠地朝地上刨去,一块鹅蛋大的土块飞起打在他身上。他对着几年青年狠狠骂道:“笨蛋!”

  几个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吱声。

  卓春光来到余怒未息的赵永礼面前,强作笑脸道:“赵主任,林林跑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可别耽误公社检查团的午饭,还是弄几只小鸡吧。”

  “你懂什么!什么玩意儿什么味,什么时候吃什么东西。现在正是吃狗的时候,何况……”往下的话咽了回去。忽然,他转过身:“小卓子,你领几个人把林林找回来。你们也太没良心了,在这呆了这么多年,贫下中农手把手教你们,辛辛苦苦培养你们,你们就这样没有感情?要吃条狗都舍不得!你们是怎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我看你们的世界观还没有改造好!要是找不到狗,我马上给公社打电话,让你们在这儿永远毕不了业。”

  这张王牌震住了卓春光,他象用枪逼着似的,不得不领着人走出院子。

  县里新开采的源发煤矿大批在农村招收工人。农村的返乡青年、下乡知识青年纷纷报了名。红旗大队八队集体户仅有的三名知青也递交了申请。被录用的青年陆陆续续打起背包走了,而对他们三个人大队却一拖再拖,迟迟不批准,眼看明天最后一天,大队再不放,他们将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今天早晨,赵永礼把卓春光和姚娟娟找到队里:“你们的招工问题我们基本研究好了,等会儿让李伟去办手续。不过……”他扫了一眼卓春光和姚娟娟,“今天公社于主任来检查工作,对领导咱们要热情接待嘛,再说你们仨一走,林林也就没地方呆了,所以找你们来,是想把林林勒了,招待公社检查团。”

  “那怎么行!”姚娟娟急了。

  “不行,再说,我们就是同意了,户长也决不会答应。他要把林林带走。”卓春光说道。

  “不留下林林,你们谁也别想走。”赵永礼顿了顿:“我看这样,让李伟去公社办后续,咱们在家勒狗。”态度严肃起来,“这也能看出你们接受再教育怎么样了,这是组织上对你们的考验。”随后又假情假意地开导道:“何必因为一条狗犯错误耽误了大事。”

  他俩心里明白,这是一桩买卖。是良心的交易。他们更明白,这次再得罪赵永礼,纵有千次招工的机会也不会落到他们的头上。他们没有勇气拒绝回城,也没有勇气把林林勒死。他们怀着一种矛盾的、侥幸的心理回到集体户,特意嘱咐李伟早去早回。等办无手续,赵永礼权力再大也无济于事了。三个小时了,李伟仍无踪影。一早卓春光就把林林打跑了,一转眼它又回来了。它不肯离开自己的主人。

  卓春光这时才发现自己这样蠢、这样傻。他边走边想,我干嘛要去找林林呢?把它找回来交给赵永礼勒死吗?不!绝不能干这种蠢事。但一定要找到它,找到这个可怜的不会说话的朋友。它的命运和我们一样不幸,人打、狗咬,它的身上不知留下了多少伤疤。这次伤得怎么样?重不重?打断骨头没有?林林的影子不断在他眼前出现。人在痛苦孤独的时候有位朋友在身旁坐坐也会减轻痛苦,一条受伤的狗不也需要安慰、照料吗?一定要找到它,把它藏起来。藏起来行吗?他觉得赵永礼那双贪婪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不仅掌握着我们的命运,也控制着林林的生死。卓春光怀着矛盾的心情双手划水似地分开玉米杆,在玉米的空隙间穿行着、四处寻觅着,就连玉米叶的摆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玉米叶扯着他的衣服,剌着他的脸,舔着他的手,他全没有察觉。他多么希望林林出现在眼前,他好尽一点微薄的力量来帮助它。走了好久也不见林林的影子,他焦急起来,两腿发抖:“林林,林林!”用了很大力气在喊,然而声音颤抖着,很弱。突然,几声林林的哼哼声飘来,他急忙循声而去,慌忙中连着撞倒三四棵玉米。

  狗

  林林看见了主人像见了救星,长长地粗粗尾巴使劲地摇着。它想站起来,左腿一阵针剌般的疼痛,只好重新坐下。它为没能站起来迎接主人而感到羞愧,用抱歉的目光看着主人。

  主人在它面前蹲下,亲昵而疼爱地抚摸着它的头,眼中流露出同情、怜悯的惭愧。这就够了,做为一条忠实的狗对主人还能有什么奢求呢?它十分感激地舔着主人的手。

  玉米杆哗哗一阵乱响,那帮曾打它的人出现在面前。它刚想站起来跑掉,看见主人忽地站起拦住那帮人,它感动了,放心了,有主人的保护就什么也不怕了。谁不需要保护?自己需要保护,主人也需要保护。

  卓春光病了。是病了,那两个主人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给他吃片药。他们也没像往天那样扛着锄头去上工。赵永礼来了。那时它趴在锅台旁边。那儿暖乎乎的舒服极了。赵永礼在屋里吼叫着,叫得很凶。敏捷的神经使它感到主人遇到了危险。它急忙来到屋里。小主人哭了,赵永礼板着脸,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一副凶狠的样子。哪能允许别人来欺负主人呢!它发怒了,冲着赵永礼亮出了锋利的牙齿。赵永礼胆怯了,一边往外挪着脚步,一边指着主人的鼻子说着什么,走了。主人一下子扑过来。它第一次看到主人这样哭。他一边哭一边叫着妈妈。妈妈,多亲昵的字眼。自己不是也有过妈妈吗?自己那次出走,再也没见到妈妈。同类伙伴,像村东的“大黄”,村西的“老虎”,看自己小,好欺负,经常挑战。自己的耳朵、腿多次被咬伤,流出了血。血流多了,伤受的多了,也渐渐地学会了对付它们的办法,也就成了它们的领袖。主人怎么就不敢骂赵永礼?它同情地舔着主人的手,舔着主人的脸和流下的泪水。

  它安然地舔着受伤的腿。一个人粗暴地推开主人。它愤怒地坐起,想冲过去。可是腿痛得厉害,只好蹲在那里冲着那人怒吼。突然,又一个人猛地分开众人冲到它面前。它一看,来人却是赵永礼。它忍着巨大的疼痛刚想站起来跑掉,可是一根绳套突然套在了脖子上。它挣脱着,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只好叫着向主人求救。主人脸上青筋暴起,拳头握得格格直响朝这边冲来。几个人立刻挡住他,连拉带拽地把他拉走了。主人走了,它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好跟着赵永礼走出玉米地进入了集体户的大门。

  这次是有绳子拉来的,第一次却是主人抱来的。

  刚出生不久的它,只筒单地记得窝的旁边有棵小树,一块石头,还有个装食物的盆子。每次主人给它们喂食,它先看到的是两个脚尖,接着食物倒在盆里。它从没见过主人的脸。一天,它偷偷地跑出来,温暖的阳光照得它的脸热乎乎的,小风吹动着毛绒绒的身子怪痒痒的,开心极了。它跳啊蹦啊,不知跑了多远。突然,一阵凉风吹来,身上的毛被吹成一道道小沟沟。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啊!打在脸上怪痛的。不一会儿,身上就湿了,直往下滴水。它懵了,在原地转着圈圈。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雨柱,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东蹿蹿西蹿蹿,嗷嗷地叫,喊叫着自己的妈妈。一不留神掉到河里。它本能地划动四肢向岸边游去。可是水太大,流的太急,它慌里慌张的渐渐地没了气力,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它睁开眼睛时,雨停了,它正躺在河湾的烂泥里。它看看离路不远,就朝路的方向爬去。又冷又饿又累,爬得很慢。快上路了,它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它害怕了,趴在那里直哆嗦。它还是被发现了。那两男一女三个陌生人朝它中跑来。后来它就被抱进了这个院子。两个冬天过去了,它和它的主人们成了朋友。他们给它起了个漂亮的好听的名字——林林。

  那天,三个主人围着它讨论给它起名字。女主人说:“叫‘大虎’吧,像老虎一样猛。”

  “不好,什么‘老虎’、‘四眼’的,太俗了。”卓春光直摇脑袋,“我看叫‘同生’吧。”

  女主人咯咯地笑:“它又不是人,能和你同生?”

  卓春光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向李伟:“你看的书多,你给起一个吧。”

  李伟想了想:“叫‘林林’怎么样?”

  “林林,什么意思?”

  “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写了一条通情达理、聪明聆利的狗叫‘木木’”

  女主人转动着大眼睛,自语着:“木木,林林,好,好!”

  卓春光也惊叫起来,“太好了,林是两个木,是木的一倍。我们的狗也会比木木好一倍。”

  李伟抚摸着它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农奴隶制的枷锁夺去了木木的生命,什么也不会伤害到林林。只要咱们有一个人在户,就要好好保护林林。”

  人

  赵永礼把林林拽到室里,哈哈大笑起来,像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将军,也像突然发作的歇斯底里病患者,狂妄的笑声掺杂着腥臭的吐沫星子满屋飞舞。

  一见林林被拉进来,娟娟的心猛地颤抖起来。一个忠实的朋友与保护者就要惨死在她的眼皮底下,而她却如此无能为力。她痛苦、自责、内疚。

  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被强大的磁场吸引着朝家奔去。姚娟娟却没有那个心思。冷落的集体户对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么大的吸引力。她远远地落在人们的后边,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漫不经心地刷着锄头,一点点地把锄头上的泥巴蹭掉。让它露出光亮来。赵永礼来了,笑容可掬地说:“娟娟,刷锄头那?”

  她第一次看到赵主任这样和蔼,于是,她的心情也开朗了些:“赵主任,您才回啊?”

  赵永礼凑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怎么样,累吧?能吃得消吗?”

  她感动了:“不累。”

  “别逞强了。”赵永礼又拍拍她的肩,“好好干,要听话,以后有机会保送你回城。”说着,伸手摸她的脸,“看,挺好的脸蛋儿都晒黑了。”

  姚娟娟警惕地站起来。

  赵永礼仍嘻嘻地笑着逼过来。那两道凶恶淫荡的目光使她的心嘭嘭直跳,一步步往后退去。

  赵永礼嘻皮笑脸地说:“娟娟,别那么认真,太死心眼要后悔的。”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劲一拽,把她拉到怀里。

  姚娟娟怎么挣也挣不脱,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喊不出来。她浑身颤抖,几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永礼紧紧地搂住她,满是胡须的嘴巴噘得高高地向她的嘴边凑过来。她本能地反抗着,一口痰飞到他的脸上。

  赵永礼的嘴巴像跟踪目标的导弹,紧紧地跟踪着娟娟那张红红的小嘴。

  一阵狗叫声传来,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噗噗的跑步声。林林带着风、带着尘土、带着愤怒狂奔而来。露着尖尖牙齿的粗大的嘴巴直向赵永礼的嘴巴吻去。赵永礼竟没胆量接受这一亲吻,慌忙松开娟娟跑了。

  林林追了一段路,又返回到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的女主人面前。

  姚娟娟一把搂住林林失声痛哭。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林林总是围着姚娟娟前前后后,俨然一个保护人。

  “站着干什么?他妈的勒呀!”赵永礼骂道。

  几个青年人动手把绳子从房梁上穿过来。林林两眼闪动着泪花,看着自己的主人,绝望了哼哼着,祈求着解救。

  姚娟娟不忍目睹这一惨相,转身进了里屋。她趴在炕上哭了,越哭越伤心,两手在炕上胡乱地抓着。突然,手碰到了镰刀把,心里一怔,抓起镰刀冲出门,一刀砍断了吊着林林的绳子。赵永礼还没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林林已三条腿跳着跑了

  狗

  林林忍着痛跑出院子。它不敢怠慢,急火火地钻进玉米地,在密密的玉米杆的空隙中拼命的跑着,生怕被人抓住。记不清跑了多远,左腿像坠块石头一样沉痛,它不得不在一条垄沟里趴下来,一边喘息一边舔着左腿来减轻腿的疼痛。它提心吊胆地趴了一会儿,又急忙站起来,顺着垄沟朝西跑去。它现在才明白,赵永礼他们想要勒死它。它曾亲眼看到它的朋友“二黄”就是被绳子勒死的。它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能够保护它的主人,找到那个一早就离开集体户的李伟。

  一次,两个陌生人来打它,也拿着绳子。它叫着退回屋里。李传冲了出来,满脸怒气。那两个陌生人和他讲着什么,还拿出钱来。李伟推了回去。那两个人瞪着眼睛要硬往屋里闯。李伟操起立在门旁的镐头向那两个人打去,陌生人被打跑了。只有李伟能保护自己了,可他在哪里呢?在西边的大树下吗?他常常一个人到那里看书、散步。林林朝大树的方向跑去。它拖着一条又酸又痛又重的左腿钻过密密的树丛,趟过一片片没身的草地。在跳一条河沟的时候,一时没站稳掉到了沟里。它两只前爪用劲扒着,那条右腿用力蹬着。它爬啊、爬啊,终于爬上来了,向着希望之地跑去。又蹿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爬上一个高高的山坡,跑到了大树下。这里静悄悄的。它失望了。趴在树下舔着伤腿,眼睛四处寻觅,压低声音呻吟着,呼唤着主人。没有,主人不在这里,它不敢再呆下去,经过暂短喘息后,它又开始继续寻找。李伟在哪里呢?在河湾吗?他多次带它到河湾游泳。它又提着受伤的腿,忍着疼痛,钻庄稼地,绕过村子来到河湾。河湾空荡荡的,往日急湍湍的河水今日竟变得过这样缓慢,像一条受伤的巨蟒慢慢地向前蠕动。它朝河里悲哀地叫了几声,眼里流出焦急的泪水。希望在哪里啊!它流着泪,提着伤腿,忍着痛,带着悲伤,怀着希望艰难地跑遍了主人去过的所有地方,寻找着,寻找着生命、寻找着希望、寻找着依靠、寻找着救世主。

  林林跑遍了它和主人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主人的影子。它怀着最后一线希望一拐一拐地跑到村头道口,蹲在那里朝远方遥望。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它送走过主人,又迎接过主人。它多么期望他的主人从远处走来。一阵小风刮过,树叶沙沙地响,它顿时抬起头睁大眼睛,还是没有主人的身影。它眼巴巴地望着、望着,急切地叫着、民着。叫声充满了悲哀、凄怆。

  一块石头落在右腿上,又是一阵剧痛。它想站起来,已完全不可能了。它用两条前腿用力朝前爬着,背后传来一阵狰狞的笑声。它知道,那帮人就在身后,正向它走来。它心里焦急如焚,透过泪水还再向远方遥望。主人啊主人,你在哪里?快,快回来啊!没看到主人,看到这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赵永礼站在它的面前,手中的绳子正慢慢地朝它头上袭来。它想跑,不能。想冲上去咬他,也不能。它看见那个绳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怕。它叫着,尽最大努力叫着。可是它的叫声很弱很小。它一边叫一边朝远方望去,主人,主人!在它的想象中,主人一定会在这危急关头出现,来挽救它的生命。渐渐地套子越勒越紧,它什么也不知道了。

  人与狗

  李伟回来了。

  他一迈进集体户的院门一眼就看到了堆在院子里的狗皮。他怔住了。“林林!林林!”他大叫着,两眼急切地在院里搜寻。他不相信那张皮是林林的。可是院里静静的,没有林林的影子,也听不到它的叫声。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呆坐在门口的卓春光:

  “林林呢?林林呢?”

  卓春光机械地指指屋里。

  屋里,姚娟娟正流着泪摆弄着被剥了皮的林林的肉体。他拿着两条断腿精心地对接着,好象林林没死,只要接好了腿还会站起来跑。

  赵永礼从里屋出来,打个冷战。这时的李伟已不再归他所管,自己手里的王牌失灵了。他强装笑脸:“回来啦?手续办完啦?正好,一会儿公社来人,咱们一块儿吃吧。”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赵永礼的脸上。一见赵永礼从里屋出来,李伟就明白了几分。近些日子赵永礼到户里转悠几次,拐弯抹角地提到林林,都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没想到他背着自己下手了。

  赵永礼的脸上立刻爬出个几个肥大的虫子来,像火烧的屁股,他跳起来:“好他妈的小子,你敢打人!也不看看我是谁?!”

  李伟两眼冒火,往前迈了一步。

  赵永礼心虚,一步步朝门外退去。

  李伟没理他,转身逼问姚娟哏:“到底怎么回来?”

  姚娟娟委屈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把今天早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伟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头要炸开。自从那次在群众大会上纠正了赵永礼讲话中的“响当当的坏分子”和“宣(宜)将剩勇追穷冠(寇)”的错误后,赵永礼对他们知青视如寇仇,县里招工一拖再拖就是不批。今天早晨突然让他去公社办手续,他也感到莫名其妙,可就是没想到赵永礼在打林林的主意。他后悔莫及。这时,赵永礼还在骂。李伟顿时火往上冒,操起一把菜刀冲出门。

  赵永礼一见李伟眼带血丝来势凶猛,吓得他忘了体面,抬腿就跑。

  李伟撵了几步后,轮起菜刀朝赵永礼大腿砍去。

  赵永礼往前一蹿,菜刀落下来,刀背砸在了他的左脚跟上。他什么也不顾了,一溜烟跑了。

  李伟一转身,见卓春光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咬着牙,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蠢货,连林林都保护不了。”

  卓春光哭了,但没有还手。他惭愧,这两记耳光算是对他的惩罚吧。

  打完了,李伟呆呆地站住了。这世界竟是这样窄小,连一条狗也容不下,可又是这样大,邪魔、丑恶、私欲应有尽有!

  屋里的几个社员也都灰溜溜地走了。李伟没理他们。他回到屋里,双手捧着林林的肉尸来到院子中央,又拿过铁锹一声不响地挖着,怀着忿愤和仇恨,怀着痛苦的自责与思念,一锹锹地挖着。姚娟娟、卓春光也默默地过去,各自拿了锹挖着。坑挖好了,卓春光、姚娟娟赎罪似地抬起林林,轻轻地放到坑里。卓春光又回屋拿了条床单盖在林林身上。

  一抔新坟在院子中间出现了。这时,大墙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老赵这小子躲到哪儿去了,不知狗肉烀好没有!”

  “放心吧于主任,他巴不得给你弄条狗呢。管保有狗肉吃。”

  一群人呼呼拉拉拥进院子,个个都傻了眼、哑了嘴。院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座坟。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受肃穆气氛的影响,都默默地站在坟前致哀,之后,悄悄地走了。

  李伟回到屋收拾自己的行李,卓春光和姚娟娟也默默无语,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李伟卷起林林的皮,用毯子包好,背上行李径直朝外走去。

  赵永礼在家,越想越不顺气,一拐一拐地出了家门,边走边骂:“小兔崽子忘恩负义,拉完磨就杀驴。”并声称要上公社告他们。正骂着,见李伟走过来,顿时哑了,下意识地躲在一家社员的障子拐解处,生怕被李伟看见。

  卓春光、姚娟娟含着泪追了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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