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情
彭半夜醒来习惯地把手伸向暮蝶,可身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睁开眼模糊叫道:暮蝶,暮蝶。他以为她在洗手间可没有。这时,他才真正醒来。穿好衣服准备出去找。打开门,台阶上坐着的不是暮蝶又是谁呢?
虽说是三月的天,夜晚还是有些冷的。彭拿了件外套披在暮蝶身上。暮蝶回过头示意他坐下。他坐在她身旁陪着她默默不做声。
我们有多久没有回和城?暮蝶偎依在他怀里轻轻问。
他迟疑了一下,六七年吧。
不,我们已经有六年十一个月加二十七天没有回去了。还有三天就整整七年。暮蝶从他怀里挣脱开,眼神迷茫地看着前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最近我老梦见和城三月的垂柳飘飘,梦见她微笑的脸庞,梦见她在呼唤我……
暮蝶。他看着她一脸的沉醉,轻轻地叫了一声。暮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艰难地说:暮蝶,我们说过不再谈及和城以及与和城有关的一切。
暮蝶听了他的话,黯然地低下头,随后她又抬起头,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我梦见她呼唤我可当我转身去看她时始终看不清她的脸。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可以分开这么长时间,我不应该离开她的。也许是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了。彭看着她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他始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电话接通的时候,暮蝶一直没有说话。另一端喂了几声也没有说话。良久,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道:暮蝶,回来。
暮蝶的身子软软的靠在电话亭上,她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她平静地说:好的。妈妈。很快我就回来。
彭下班回到家时,屋子里被收拾得很干净。只是空气中好像有一股煤气的味道。他推开房门,暮蝶躺在床上,很安静。皮肤呈粉红色,嘴角还残留着甜美的笑容,像个孩子做了个甜蜜的梦。他抚摸着她的脸,泪落了下来。他喃喃地:暮蝶,我一定带你回去见她。
见到她时他惊叹时间的无情。七年前还似乎是少女的她一下子跨到老年。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手里的骨灰盒,叹了口气道:暮蝶,你终于回来了。
临走的时候,她把他安排在暮蝶住过的房间。她转身要离去时,他说:你,还恨我吗?我带走一个活蹦乱跳的她,带回的只是她的骨灰。
没有。她没有回头答得很干脆。我只恨自己已经不能给她更多的幸福,没有给她完整幸福。恨一个人太浪费时间,想爱一个人却没有了依附。她七年没有回来,我以为她找到自己的幸福,现在才知道这一生她根本没有幸福可言。否则她不会走得这么彻底。对于我来说,余生也只能是行尸走肉苟延残揣罢了。
他整夜都睡不着。半夜他打开窗户,然后看见十七岁的暮蝶躺在床上。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伸手去抱她,一瞬间,她的脸苍老了很多。一阵风吹来,把她吹成碎片。暮蝶,我不用再内疚了。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他对着那些碎片露出安慰的笑容。
暮蝶十七岁的时候遇见了彭,是他继父19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母亲的婚礼上,他用冷冷的眼神斜睨着暮蝶和她母亲。暮蝶回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
母亲该来不及享受新婚的喜悦,继父就在当晚因饮酒过度从楼梯坠下身亡。当时暮蝶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坠下去后暮蝶惊恐地看向母亲,母亲脸上是有的只是面无表情。从小母亲就是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任何遭遇。长大后的暮蝶才知道那叫坚强。
继父去世后,彭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暮蝶以为他对自己的父亲感情很淡漠。可在继父出殡的那天,暮蝶听到书房传来一阵阵抽噎的声音,她跑过去看到彭缩卷在角落里低泣。彭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狠狠地瞪着她。暮蝶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应该给予他温暖来填补他所失去的父爱。
彭和她们住在一起,很少说话。可某天暮蝶在学校里把同学的头打破了。她不敢告诉母亲。于是打电话给他。他把她领出了派出所。走在 半路,他停下来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抽烟。
你为什么要打破他的头?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她问。
他说他爱我,我只是想知道他会爱我多久。她发亮的眼睛盯着他满不在乎的把烟拿过去叼在嘴里,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他看着她,周围好像有花香弥漫开来。他笑了。是父亲走后第一次笑了。父亲走了,可她来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直到母亲拦住他:我可以把所有财产都给你,可你必须离开她。你留不住她,也给不了她要的幸福。
那我同样可以告诉你,只要她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带她走。末了,他附在她耳旁道:你和我,都没有能力替她作选择。
然后有一天,暮蝶挽着他的手站在母亲面前,如同她母亲一样面无表情的说:我要和他走,你不要阻拦。说完便走。他回头时看见她眼里的恨意。
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更像母亲和儿子,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她却有如历尽沧桑。他永远不懂她在想些什么。她通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一句话不说或二三天不回回来后也只字不提自己去处。他们在一起六年多他总觉得她有一天会离去。
最长的一次谈话是在她走的那天晚上。她兴致很高。和他谈起了自己的过去与童年。她是父母还未结婚的孩子。他们来不及结婚他就走了。她眼中有迷茫地说到。她和母亲寄居在那些所谓的叔叔伯伯那里,受尽了屈辱。在那里,没有人给她们好脸色看。她记得在学校经常有人在她背后叫她野孩子让她抬不起头,而母亲在这时总是棉无表情。直到母亲最后忍无可忍把婶婶的头打破了,她们不得不离开。到处漂泊。她不怕只要有母亲她什么也不怕。
十岁那年,母亲准备与别人结婚,她在婚礼上用刀划破自己的手臂威胁母亲不许她结婚。她微笑着把手臂伸到他面前,给他看那残留的伤痕道:这个世界上,我只能有她,她只能有我,我们在一起才不会受伤害。她的微笑带有邪气。
那你为什么与我走?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死去的父亲。
彭,那是因为我欠你的。我不能说你父亲的死和死和我无关。为了母亲我会不择手段,可如果不是你父亲对我寸在非分之想,我怎会轻易把他推下楼梯?你却因此失去父爱,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所以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弥补你所失去的爱,现在我该回去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可以离开她这么长时间?
他出去了很久,进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杯水,说:你累了,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她心满意足地喝下水睡了。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你自己也不可以。
说完,他把关闭所有门窗,拧开煤气,看了她最后一眼,离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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