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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行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矿山行

  “久违了!”刚从车上跨下,风尘仆仆的我第一句话就说出了我心中的思念。十多年前,我离开了这座红极一时的国有企业,到省府一所部属高等院校求学。这次利用出差机会,我得以故地重游。办完事后,我便绕了进来,要会会以前的难兄难弟。以前哥们在一起谈天说地,吹拉弹唱,喝大碗酒,吃大块肉,个个都是快乐的单身汉。当时,井下工的工资高出其它行业两级,再加上各种津贴,还有加班工资,一个月千把块钱没问题。有了这个硬条件,县上有些小姑娘一到我们发工资,便三三两两地进来了,干什么?不好说。

  我是工人中的秀才,这一点连蹲机关的干部都是认可的,几次说要调我去宣传部写官样文章,但一次次被否定了。后来朋友告诉我,谁叫你不听话?此言有些隐晦,但我还是明白其中的道理的。后来我一赌气便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分到省工学院教起书来。

  这世间的事,此一时,彼一时。而今的我,已是副教授了,在采选系当系主任,还有了几项科研成果。

  见到昔日的好友“豹子”,他冲我就是一拳,大大咧咧地嚷开了:“秀才,你这家伙太不够哥们儿,当年你我弟兄几个吃喝拉撒在一起,别提多快活,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周围的弟兄见了咱们大哥长大哥短,当官的也让咱三分。现在好了,你拍拍屁股溜了,把我们几个想得要死,你要再不来看看我弟兄几个,见面有你好瞧的。”说罢又是一拳。

  我连连道歉:“岂敢,岂敢,我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弟兄几个,只是……”

  “只是什么?你坐着,先喝杯白开水,等我叫来水牛、二楞、豆腐皮,每人罚你三杯。”说罢便去了。

  望着脏兮兮的杯子里盛着的白开水,我心里不是滋味;再看看猪圈一般的寝室,我直想哭。

  “秀才,你这个孬火药。”人不到声音先到, 原来是豆腐皮,水牛、二楞他们一阵风似的进来了。我高兴地把他们个个搂了一下,和握手差不多的意思。

  在一家矿工家属开的小食馆里,我们兄弟五个边喝边聊。这几年我喜欢喝啤酒,他几个却和以前一样,喝烈性白酒。他们不用酒杯,而是用茶杯,咕咚咕咚的声响听得很分明,没多一会儿,一人便喝完一瓶。我怕他们过量闹事,竭力劝阻他们。豹子恼了,边喝边骂:“操他奶奶,咱工人干起活来像牛马,就是喝酒这会儿还像个人。来,再来四瓶。”我也是工人出身,矿工们的艰辛与无奈我十分清楚。人们形容他们“头发像狮子,裤子像肠子,上班像花子,喝酒用瓶子,吃饭像豹子”等,很难说是褒是贬。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是物质财富的创造者。

  “豹子,别乱来,秀才好不容易来一次,咱不能让他看咱这副熊样儿。上次你喝醉酒打了工区长,降一级工资不说,还关了十五天……”豆腐皮好言相劝,水牛和二楞也跟着劝说。

  我心里一阵酸楚,望着昔日同甘共苦共患难的哥们儿,推测着他们目前的处境。豹子不依不饶,硬是命令老板娘拿了四瓶高粱酒来。我必须出面制止,否则会闹出乱子来,我说:“豹子,咱们兄弟一场,给我个面子,酒别喝了,咱们去哪儿逛逛。”

  “呸,臭知识分子,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就不准咱们也乐乐?”说罢一掌向我推来,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不够哥们,”二楞发火了,冲豹子甩手就是一耳光,“秀才日子好过怎么啦,有本事你也去苦个学历。他忘了咱们吗,忘了还来看咱们?”他一气将四瓶酒砸了,“妈的,我叫你喝……”这一巴掌倒起了作用,打得豹子清醒了许多。他抱住我,竟哇哇地哭了起来,让人觉得有人用刀子在剜心。

  我们五人在矿区漫无目标地逛着,豆腐皮走在后面悄悄告诉我说:“秀才, 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豹子下岗了。”

  “那他……”

  “偷铜卖。”

  我心里一震,痛苦地摇摇头,怪不得刚才付钱时,他四个凑了半天才凑齐。我争着付时,他们又要推开我,以示哥们义气,这是地地道道地打肿脸充胖子。

  我们来到生活服务公司旁,几只狗在那儿觅食,见人来了,不仅不走,反而还憨凶憨凶地直叫。

  我问:“哪来的这么多狗?”

  豆腐皮道:“这几年不知怎么搞的,离奇古怪的事样样都有一点,穷得没法,还打肿脸玩排场。是人是鬼都养宠物,玩点绅士风度,纯种的名犬养不起,尽养些杂种狗,怪不得那么多杂种。哎,晚上上个厕所都要打电筒,否则就会踩着狗屎……”

  我说:“这算得一怪了。”

  听我这样一说,水牛接话了:“还有好几怪呢,我不说,你明天慢慢看。”

  我有些累了,催他们往回走,豹子坚持要唱卡拉,我依了他。我们来到歌厅,里面乌烟瘴气,工人们上班累了,喜欢来里面哼几句。我看见两个女士在墙角抽烟,她们化妆化得太难瞧,二十来岁化得就象四十多岁。眼睫毛是贴上去的,贴得有点歪;粉上得太厚了,像是替死人化的妆;口红红得发紫,像用猪肝片镶上去的;衣着太紧,浑身紧绷绷的。眼神左右搜寻,好像在捕捉什么目标。

  几堆井下工东几个、西几个,个个叼着烟,似乎要玩点酷。我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于是问二楞:“这儿唱卡拉,多少钱一首?”二楞说:“一元钱。”我说:“怎么这样便宜?”豆腐皮接嘴道:“还唱不起呢!”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这里刮过……”一个头发和女人差不多长的老伙子吼起来了,声音左得刺耳,话筒震得滋滋作响,象是有人用锅铲反过来在铁锅上刮出的声音。我觉得不自在,又催他们走。豹子说:“别,就这听着够味。”我想,现在的人逆反心理太重,什么都反着来。最后,我请客,让四个难兄难弟唱了个够方才离去。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一个人住在招待所,说句真心话,他几个的床铺,我实在睡不下去。

  第二天,水牛、二楞、豆腐皮上班去了,我和下了岗的豹子到矿区到处走走,我想看看水牛说的还有好几怪到底怪到什么程度。

  我们走到大桥(支撑尾矿管的索桥)边,见几十个家长扛箱子的扛箱子,拎被子的拎被子,领着他们的子女往树怀乡中学方向走去。我问其中一个家长,家长告诉我,矿中学垮了,只有小学还不死不活的办着。我们只能把孩子送到乡中学去读高价书,成绩好一点的就往县里送,再好的就往地区和省里送。学校等级越高,交费就越高,这是按质论价……

  我吃惊不小,昔日的矿区中学,办学条件远远超过县一中,是一所完全中学,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每年都有三五个。这些佼佼者中,有人考上了研究生,还有人考上了留学生,最终领到了“绿卡”。可现在……

  我和豹子返回学校,看见稀稀拉拉的几十个小学生在操场上懒洋洋地做课间操。一问,才知道这所一度辉煌的学校,已从过去的一千三百多学生,锐减到现在的数十人,教职员工从过去的八十六人减至现在的十一人。

  一个小学语文老师告诉我:“今天在讲台上,明天可能就下岗了,真的。”

  我听了之后感触颇深,是啊,企业办学困难重重,国有大中型企业,相当一部分连饭碗都保不住了,还忙得赢办学么?我又问他:“幼儿园呢?”

  他感触颇深说:“好不了多少,当年矿区幼儿园还代表地区参加全国幼儿健美操比赛,捧回了一金两银。现在老师不就带孩子烤烤太阳,睡个午觉,别让孩子跑出去被狗咬着就行了。”

  我问:“怎么会这样呢?”

  他说:“老师和阿姨只发55%的工资,谁还有心思干呢?当年花五十多万买进的有轨电动火车,现在已锈成一堆废铁,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到处长满杂草。家长们有条件的,就千方百计把孩子们往城市里送,一来二去,学校和幼儿园基本上就垮了……”

  我感到不可思议,本来,国有企业面临困境,大中型企业由盛而衰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我没想到会来得如此迅猛。我愣了,豹子见我有些反常,递给我一支烟,我居然将火点到了过滤嘴上。

  我们走出学校,豹子说他昨日喝多了,一直感到难过。我送他去矿医院,并作好了为他付医药费的准备。一到门诊部,我还真的看到“一怪”,一群白大褂闲极无聊地凑在一起,男的抽烟,女的织毛衣,没事干的就侃大山。

  寥若晨星的几个病人拿了药,垂头丧气地边走边骂:“一个感冒病,一个多月都看不好……”

  “呸!医是医不好,医又医不死,而今的事,都是这个鸟样。”

  “管他妈的,过一天算一天。矿上到处是废铜烂铁,晚上出去弄点,高低整上几文,老白干总有喝的……”

  “要是铜价再上不来,这座全省最大、在全国也排得上号的铜矿就要呜呼了。

  医生比病人还多,这在全世界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会是人们的健康水平提高了吧,我想不会的。大概是药价太贵,人们随便到药店买点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药,自己为自己看病的缘故吧;或者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抱着拖上几天,想把病拖好的心理吧。

  豹子看了医生,说是瞳孔放大,有酒精中毒迹象,还说贫血什么的等等。医生胡乱在处方笺上写一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一算药费,一百零三元,我替他掏了。豹子心里十分难过,这会儿,他无论怎样打肿脸也充不起胖子的了,但他还是一个劲地说:“等我以后发了,加倍还给你……”

  回到豆腐皮他几个的宿舍,他几个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屋里乌烟瘴气,一大股油烟味。桌上乱七八糟地摆得满满的,有回锅肉、烧豆腐、土豆丝、黄豆芽、炖排骨、苦菜汤……一个油腻腻的塑料桶里盛满了老白干,一盒烟丢在桌上,就这么简单。

  我是秀才,哥几个一直认为我有文化,所以什么事都听我的。我劝道:“酒可以喝,最好不要过量,如果过量,一是伤了身体,还会伤了和气。再说,现在的酒多半是劣质酒,多少酒厂不冒烟,每天却有不少酒从厂里运出,小心为好哇!”

  水牛点点头:“听秀才的没错。”

  二楞、豆腐皮也随声附和,豹子有了昨天的教训,只得赞成我的意见。他几个狼吞虎咽吃着喝着,我却毫无胃口,无论怎样,我好长时间没吃这样的饭菜了,加上心情不好,更是食不甘味。我喝了几口排骨汤,又吃了些黄豆芽,胡乱吞了几口饭,便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什么?你吃这点还不够两岁的娃娃吃,就喊吃饱了?嫌菜不好是不是?”这次是二楞发火了,“因为你来,水牛特意……”

  水牛急忙捂住他的嘴:“想挨揍是不是?别丢人现眼的。秀才,冲咱们兄弟一场,干了这一杯,咱这儿的饭菜比不了城里的饭菜香,可这是咱哥几个的一番情意。来,干!”

  我无可奈何,只好分几次喝下了这杯苦酒。从刚才二楞和水牛的对话中,我不难听出其中的潜台词:因为我的到来,弄这么一顿饭菜已是倾尽囊中,竭尽财力了。我对他们的经济实力爱莫能助,因为是四个人,我帮得了么?假如我有个十万八万,我当慷慨解囊了,可是……

  吃完饭,我假意要二楞陪我上厕所,终于套出了我想知道的事儿。原来,水牛向工区长借了一百元高利贷,一个月归还,利息百分之二十五。

  我勃然大怒:“他妈的,比黄世仁还歹毒!”

  二楞急忙说:“千万别当着水牛提这事儿,他会揍我的。”我点点头。他接着说,“这在我们这里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听人说,这叫周瑜打黄……黄什么,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没法说什么了,说多了他听不懂。回到宿舍,我真的没提这事,心里却想着等我走时,要悄悄往他衣包里塞二百元钱和一张字条。

  我提出要下矿井看一看,他四人听了不约而同地眼睛瞪得汤圆大,似乎认为我心甘情愿要下地狱去找罪受。豹子说:“那是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去的地方么,要是矿石砸着你,我们哥几个怎么向嫂子交待?不准去!”

  “有那么吓人吗?”我问道。

  豆腐皮道:“反正救护车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嘿,你听,这不就响了么?”

  我打了一个寒颤,接着打听起井下的情况来……

  第二天,豆腐皮去上班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脸上紧绷,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面皮皱得象女孩子的折叠裙的皱褶。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豹子抢先说:“问都不用问,准是和我一样——下岗了。”

  “是这样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豆腐皮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一滩泥似地往床上一倒,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问豹子:“你事先听说这件事啦?”

  豹子说:“不可能事先知道,这下岗的事,不就是工头一句话么,上个月我下岗也是这副熊样儿。”

  四个兄弟已有两个下岗了,剩下两个的饭碗又端得了多久呢?我不得而知。

  中午,水牛和二楞回来了,几个照样骂骂咧咧地灌了一通酒。水牛说:“工区下午要抽一半工人去避暑山庄浇灌停车场,我和二楞也抽着了。”

  “什么,避暑山庄?这夹皮沟里哪来的避暑山庄?”我蹊跷地问。

  水牛说:“一年前就修着呢,由当地两个部门和矿上三家集资兴建,工人们骂那儿是当官的乐园,是供贪官污吏吃喝玩乐的地方。”

  我惊了又惊,一惊企业已濒临倒闭,却有人不惜动用巨资来修避暑山庄;二惊有关部门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地参与。

  水牛还说:“科长级的退休可以迁往地区,矿处级的退休可以迁往省城……”我听后不禁感慨万千,是啊,被尊为主人翁的工人老大哥,自然应该坚守在矽尘飞扬的夹皮沟了。

  避暑山庄建于离矿区四十公里,离市区七公里的风景区,是经反复论证过的风水宝地。选这样的地方,不能说决策者不英明。

  已经呆了三天整了,我得如期赶回。我和几个难兄难弟商定,豹子和豆腐皮跟我去城里打工;水牛和二楞目前还有岗,先干着再说。我说了不少约束豹子和豆腐皮的话,也说了不少鼓励水牛和二楞的话。最后,我们三人和水牛、二楞依依惜别。

  我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因为我帮助了两个昔日朝夕相处的工人弟兄,了解了国有大中型企业目前的处境,懂得了理论和实践形成的强烈反差,还有很多很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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