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迎春
我不知道当时的太姑母是怎样的。总之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一直是一副脏不啦叽的模样。她常常坐在街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疯疯癫癫的一边骂人一边在衣服里翻寻虱子。老段的叙述让我联想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太姑母,而太爷,则留给我的印象是傻乎乎的。
我从未见过我的太爷。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太爷在六十年代就已经过世了。我曾在一张不是很清晰的黑白照片上看到过太爷的样子,方脸,嘴唇很厚,穿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青布棉袍,一看就是个老好人。只是在老段后面的讲述里我才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人,在兰仓县史上却有着不凡的影响。他就是后来兰仓县大名鼎鼎的“杀马帮”大老爷,带领着千百号人跟土匪玩命的。人人都以为你的太爷是为兰仓人报仇咧,其实他是在找我的太姑母女兰,女兰那年被土匪抢走,他一直把土匪追到几千多里地以外的老窝,杀了土匪头子王文彪。可是翻遍了方圆几百里里,也没有找到我的太姑母张女兰,最终抱着深深的遗憾回到兰仓。
当时的兰仓县匪祸连连,隔三差五就会有土匪来祸害乡民。黄鸣县长于民国十七年(即1930年)任兰仓县县长,他上任后率民团和警察局千余人四处剿匪,对兰仓史上有着深厚的功德。只是,我至今也搞不清楚,我的太爷张舜尧是如何从一个富家少爷沦落成山头土匪的。后来我从许多老人和《兰仓县志》里得知了一些有关他的事迹。“义匪张舜尧,生于一九一三年,十六岁离家,在本县龙鳞镇一代山间为匪。1930年夏,土匪王文彪率部攻陷兰仓县,造成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一个月后,张舜尧帅所部1000余人与之抗衡,在西汉边的白龙山附近展开大战,最终王军溃败而逃。张舜尧率部追讨其残部月余,在分水县擒住匪首王文彪,将其杀死。”
据老人们讲,义匪张舜尧,即我的太爷,此后便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安心在兰仓街上做生意。他是开着酒坊和豆腐坊,继续经营二脑壳酒和张记豆腐,直到解放后店铺被充公,从此我的太爷的日子一直不好过。到了文革时期他就突然死了。县志对此事的记载是:“文革中辞世。”这样简单潦草地描述一个在当地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显然过于仓促。我算了算,那时的太爷才50多岁,正值壮年,为何会匆匆辞世?关于太爷的身世,我的祖父,父亲都闭口不提。倒是我的奶奶偶尔讲过一些,大都是如何杀富济贫之类的义举,且故事情节过于离奇,不排除杜撰的可能性。
在我们家里,至今还有自己酿酒的习惯。酒由我的祖父来酿,祖父去世后,传给我的父亲。这酒除了一部分我们家自己喝的以外,还有部分盛在坛子里,贴上写着“张氏二脑壳”的红纸标签,送给亲友。前几年,一个外地商人想投资办酒厂,花大价钱买二脑壳的酿制秘方,父亲坚辞拒绝了。
老段的讲述还在继续。我对你们家,一清二楚的,老段说,那时候,我每年腊月里,都要去你们家做短工。要知道,一进腊月,可是生意最忙的时候,兰仓县里家家买肉买豆腐买酒,张掌柜店里有四个伙计,我呢,主要是干点杂活。所以,当张掌柜和儿子舜尧陪着杜阴阳师徒俩吃饭的时候,我实际上是在院子里劈柴的。那时候的张家大院风风火火,在兰仓县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我看到你的太姑母从上房里出来,脸上通红的,就笑着问她,女兰,杜阴阳师要给你寻婆家啦?
你的太姑母人很好,虽然也算是兰仓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可对我们这些庄稼人从来不嫌弃。倒是张掌柜的老婆,是个泼皮女人,动不动就骂人。我十五岁就开始给你们家做短工,只要地里的活一忙完,从农历十月一直做到明年的二月,开始种洋芋,种玉米。我在你们家干了六年呢,跟你们家里人都很熟,老掌柜对咱不错,工钱不低,到了年底还送给我一些豆腐和旧衣裳。
女兰看看我,脸更红了。
我用力把一根柴火劈成两半,继续取笑她道,这回我有喜酒吃啦。
女兰说,你劈柴手轻点,刚安过土的,要忌三天响声呢。
我还真把这个给忘了。就问她,你给他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女兰说,面,你吃不,我给你捞一碗来?
我说,好啊,辣椒油要多些。
女兰说,行,我给你捞一碗,但你再不能笑话我。
我故意问她,笑话你什么啊?我可没笑你,是杜师父要给你找婆家,跟我没关系,再找也找不到我头上啊。
她恨恨地说,你再说,不给你吃饭,饿死你。尽管嘴上这么说,一会功夫,她就把面端来了。我三两下吃完面,你的太姑母问我,香不?还吃不?锅里还有。
我说,当然吃,一碗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在我吃第二碗的时候,我听到张掌柜在屋里喊,女兰,给杜师父和小赵师父捞面呀。你的太姑母再次进了厨房,与此同时,我听到张掌柜的老婆,也就是女兰的娘在厨房里问,擀了那么多面,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你的太姑母是怎么回答的我没有听到,我只听到老板娘在那里骂人,骂你的太姑母,骂她是败家的女子。我才知道,原来擀的面只给阴阳师父的,是我吃了两碗,面不够了。当时我心里那个难受啊,都怪我这张惹事的馋嘴。
我听到你的太姑母低低地说,我再擀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都睡不着觉,到半夜我狠狠在自己嘴巴上扇了两巴掌。扇完后我躺在床上,轻轻对着你太姑母厢房的那个方向说,女兰,我对不住你啊。
腊月是个忙月,天不亮我就得起来跟那几个伙计一块做豆腐了。黑暗中我看到你的太姑母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我就想,可能她受了委屈才一宿没睡,心里就更难受了。我一边难受一边推磨,磨黄豆。这个时候有个小伙计取笑我,他说我是专吃残汤剩饭的贱嘴巴狗。其实我知道他们妒忌我,这几个伙计其实也都很喜欢你的太姑母,甚至我可以说,在兰仓县的年轻后生,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我不理他们,他就故意把豆浆溅到我身上。我骂了句,狗眼瞎了吗,你泼谁哩?
小伙计说,我泼狗哩。
我说,我日你娘。说着就扇了他一巴掌,他跳起来,撕住我的领子叫嚣,却不敢动手,我的棉衣领口就被他撕开一道口子。我怒了,一脚踢在他小肚子上,他就蹲在地上惨叫起来。我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只是被其他几个伙计拉住了。
你的太姑母这个时候正好出现在门口。她平时是不来这种地方的,这里是下人干活的地方,她不来。那时候讲究很多,像你太姑母这样的女子,不能随便出入任何房间。但是她却站在门口了,一定是刚才打架时响动太大被她听到了,她说,你们打什么打?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有心思打架?
这么一说,我们都泄了气。她说,李哥你的衣服咋破了?
我不说话也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干活。哦,我得告诉你,我姓李,老段是他们叫我的外号,我的脖子断了以后,躲在白龙山上,大家互相都不知道名字,有人就叫我断脖子,后来慢慢叫成了老段。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走进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口,说,来,我给你缝上。我看到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穿了黑线的针。
不等我说话,你的太姑母已经熟练地缝起来。我被你太姑母给吓住了,虽然在你们家里,男尊女卑的讲究不怎么严格,但至少大家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古训。更奇怪的是当时那些小伙计居然没人笑,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你的太姑母的一举一动,她的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我的衣服缝好,然后转身走掉。
半天,我们都呆呆地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有个小伙计惋惜地说,为什么我的衣服不破啊?
这件事造成的直接影响是,此后的许多天里,常常能听到你们家的伙计衣服破裂的声音,小伙计们在干活的时候,故意把衣服往柴火上蹭,一旦衣服被刮破,就大叫,啊,我的衣服破啦。所以,在一九二九年的腊月里,你们张家大院里到处都能听到衣服撕裂和大叫的声音。当然,你的太姑母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她乐意把每一个人撕破的衣服缝合起来,不管他是故意还是无意。你的太姑母心眼真好。
其实,早在一九二九年的年底,兰仓县里已经发生了诸多奇怪的事,回忆起那段日子,老段连连摇头说,那是老天爷在给兰仓人通风报信啊,可是,在这诸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以后,大家虽然都知道接下来的兰仓县将有灾难发生的,谁也没想到灾难会那么严重。大家以为是天灾,纷纷怀疑干旱,洪水,地震什么的,孰料却是人祸。
说来也怪,就在土匪进城的年前,兰仓城里就怪事不断。腊月二十这天,兰仓县突然降下一场罕见的大雪,大雪压断了树枝,护城河里的冰洁了一尺多厚,能在上面走马车了。大雪过后,人们惊奇地发现永福门外的两只石狮子突然烂了。好好的石头狮子,足有一人多高,即使用大锤砸也敲不出一点动静,可是在腊月二十五那天它突然就烂了,而且是两只狮子同时烂掉,烂成一堆碎碎的石头末末,你说怪不怪?有人说,兰仓县要出事了,镇城的狮子烂了,县城要出大事。要说具体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当然,也有人说,石狮子是被冻裂的,因为今年冬天格外冷的缘故,石头都冻裂了。反正众说纷纭。一时间,兰仓县城里人心惶惶,虽然临近过年,但兰仓县没有一点以往的喜庆气。
腊月二十七是兰仓县一年一度的迎春盛会,这可是兰仓县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早在前三天,县长黄鸣就派人往各行各业去通知“装高台”。为了让兰仓人从石狮子倒塌的恐慌中走出来,今年的迎春会又多了一个项目:跳神。
这个早上我的太姑母张女兰比以往早起了一个时辰,用来梳洗打扮。我的太姑母站在铜镜前,看着火盆里的炭火烧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将一个晾干的生姜片放在火里烧得乌黑,然后取出来涂在眉毛上,那眉毛本来乌黑浓密,这么一画,那洁白的脸上黑白分明,平添了几分神采。抹胭脂,涂嘴唇,我的太姑母一丝不苟地做着,不知不觉窗外天已经亮了。
这个时候,小凤推门进来,急匆匆地说,女兰姐,你的红纸有没有啦?借我一点。
女兰笑笑,知道她也要打扮了,但嘴里却故意说,小孩子要这个干啥?
小凤委屈地说,我娘非要让我打扮一下,你看,刚用炭黑画的眉,难看死了,又没生姜片,现在要染嘴唇,家里又没找到红纸。我娘说她去年过年时剥过几张春联,好大一片红纸明明夹在书里的,现在要用了居然找不到。
女兰说,小凤也知道打扮啦?
小凤说,姐姐你快给我点红纸吧,只要指甲皮大的一块儿就行,快给我吧我求你了。说着双手作揖,连连哈腰。
女兰被她着副样子逗乐了,她把一本发黄的线装书翻开,里面夹着大大小小许多红纸片。女兰拿起两片问道,两块够不?
小凤点点头,够啦够啦。又说,女兰姐你烫发啊不?我帮你。
女兰说,好呀,只烫前面的刘海儿,烫弯一点就好,别卷。
小凤说,放心吧,我的手艺精着呐。
小凤将一根铁钎一边伸进火上烤着,一边看着女兰解开辫子。她看到她的头发像黑色的绸缎一样披在身上,闪着好看的亮光,情不自禁地说,女兰姐,你的头发真好。
女兰回头冲她笑笑,说,小凤,我这里有胭脂,你搽一点,一定很好看。
小凤说,好哇,我娘说,今年看戏要搽头油,只是清油抹在头上爱沾土。女兰姐你说我抹不抹头油?
女兰说,别呀,这样蛮好看,扎起来就成了。
小凤摸了摸铁钎,说,女兰姐,热好了。说着走过去,把女兰额前的刘海缠在铁钎上轻轻拧了几下,又把铁钎放在火上热了热,这样反复了三次。
好了,小凤高兴地说,哇,女兰姐真好看呢。
女兰对着镜子看了看,说,恩,你这手艺确实不错。
小凤说,女兰姐我要回去了,还得喂驴呢,一会去街上要骑的。
女兰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干姜片子,你拿去画眉毛吧。
小凤说,谢谢姐姐。说完噔噔噔就下了楼。
女兰坐回镜子前匆匆将头发梳好,戴上银质的耳环,头簪,手镯,戒指,从衣柜最下面取出那件崭新的红底碎花棉袄穿上。这件衣服平时是从来不穿的,只有在过年,看戏和迎春会时穿穿。所以,当衣服穿在身上时,女兰看到前襟上有些地方已经被压皱了,一边扯衣襟一边快速下楼做饭。
院子里,老段已经给那头黑驴喂了草料。老段把一条红毡披在驴脊背上,用手拍了拍说,好哇,这驴也跟新媳妇似的。
我的太姑母吃过早饭就出门了,出门前不知道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寒冷,年轻的太姑母脸颊绯红。在门口时她向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段正在锅炉边拉风箱,硕大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咕咚咕咚的声响。远远听见街道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女兰就说,李哥,你也去逛会吧。
老段摆摆手说,我不去了,你和老爷太太少爷去,我在家烧锅啊。
张掌柜一家出现在兰仓街上时,六架高台已经打东边撤过来。每架高台都被两辆并排的马车载着,缓缓移动。十来米高的木头架子被彩纸和绸缎包住,最上边玉皇大帝站在神台上,手执玉桂,右侧稍下一点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台,莲花台上坐着观音。下边是一边更大的莲叶,莲叶上坐着四个人,依次是沙和尚,猪八戒,唐僧,孙悟空,四人肩上各背两个木箱,木箱用黄绸缎包裹,上面各写着一个大大的“經”字。再下面土地,城隍,再下面是阎王,判官等等。手里拿着象征各自身份与权位的法器,身披彩绸,脸画油彩。后面几架稍微矮些,但色彩还是装点得色彩异常艳丽。那些华丽的色彩刺激着兰仓人的神经,他们疯狂地喊啊,叫啊,一年以来的所有压抑和郁闷就全部被驱除了似的,这么一喊一叫,浑身舒畅。
街道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这是兰仓县一年以来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从四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人全部围在兰仓县主要的几条街道上,街道立刻水泄不通。张掌柜一家还没到街口就被拥挤的人潮淹没,无法前行。张掌柜只得下马,把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打发轿夫回去了。女兰和舜尧也被拥挤的人群阻碍,只得让同行的小伙计把驴马牵回家去,自己走着上街。巨大的人流将他们冲散,虽是亲姐弟,但兰仓县不成文的规矩,兄妹姐弟之间也有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讲究。我的太爷张舜尧眼看着姐姐在人群里寸步难行,急得直冒汗却又毫无办法,只得在嘈杂的人群里大声喊,姐,跟好啊,跟好。
我的太爷张舜尧急中生智,在最后一架高台即将走过身边的时候,他跳起来抓住一段绿色飘带用力一扯,就扯短了。站在高台上的正是一个仙女,而我的太爷张舜尧扯下的正是仙女长飘飘的衣带。那仙女大声骂起了句,声音却是一个男人,娘个×,好你个小狗子,想扒我衣服啊你?
张舜尧看了看那人,面目全被厚重的油彩遮蔽,辨不出是谁。我的太爷呵呵笑着,向他挤了挤眼。那边说,小狗子,我是三桂啊。舜尧说,啊,三桂,三十晚上一起喝酒呵。三桂说,明日里再商量,我今天先扮仙女呀。我的太爷还想说什么,高台却已经缓缓移过。
张舜尧把带子抛过去,说,姐你拉着带子,不然走丢啦,可能那边快要打春了,咱们快过去。
我的太姑母说,我看到你扯人家衣带了。
啊?你说啥?我的太爷大声喊。四周太吵,他没听清。
你扯人家女娃的衣带,我看到啦,我回去告诉爹去。
太爷傻呵呵地一笑,拉着她边走边说,扯就扯啦,有什么啊?
太姑母说,你不知羞。
我的太爷哈哈大笑道,羞什么啊,我都十七了,你没听爹说嘛,正让杜师父给我找对象呢,也给你找,哈哈。
太姑母说,可是你当街扯女娃衣服……
太爷说,女娃,哈哈,那是三桂。
三桂?
恩。
三桂扮仙女了?你们今黑打山去不?
唔。我的太爷心不在焉地答了句。
我问你呀,今黑了还打山去不去?
太爷说,去,当然去,昨天晚上一头牛犊一样大的野猪呢,没打住,今天还去寻。宝贵太臭了,我还把他当一把好手,让他端枪呢,结果一连三枪,一根野猪毛都没打下。
太姑母说,宝贵也跟你们打山了呀?怪不得我今天叫他出来逛会他不来,说要烧火,肯定又窝在哪睡觉啦。
太爷说,宝贵也真熬的住,白天做豆腐晚上打山,一回都落不下他,要换了别人,早累死了。
太姑母说,宝贵比你大几岁呢,你要叫李哥,我也叫他李哥啊。
太爷说,论打山他还是我徒弟呢,凭什么我叫他李哥?回头往前边看了看,又说,快走快走,马上要打春啦。一边说一边用力猛拉着带子,拽着姐姐在人群里挤。
太姑母说,你当拉牲口啊……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太爷拽入拥挤的人流。
县政府门口的临时露台上,两个打扮的十分滑稽的农夫和农妇扭着秧歌。露台边上有一头壮硕的黄牛,身披彩绸,角绾红花。黄牛的肚皮两侧的肋骨上各写着两个“春”字。张掌柜已经座在台上,中间坐着县长黄鸣,还有其他许多本地乡绅名望。主事高喊:太——爷——赏——钱!黄县长就从离开座椅站在前面,双手抱拳向台下人行礼。礼毕,挥挥手,便有人从台下端着盘子走来,盘子里红纸包着两行银元。黄县长将银元给两个扮演“庄农户”的角儿每人五块,其余的抛撒给台下拥挤的人群,人群立刻沸腾起来,一阵疯狂的撕抢。
我的太爷张舜尧从人群里灰头土脸地出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说,姐,我抢到一个。
女兰说,瞧你一身的土呀,脏得跟泥猪一样。
舜尧说,姐,我这可是全是为了你呀。就将手里的银元晃了晃,又说:这个可以避邪哦。
女兰说,那给我吧,保佑我啦。
舜尧说,姐,我这是专门给你抢的,阴阳不是也说嘛,姐今年不利,我抢这个给你,保你逢凶化吉。
女兰说,舜尧还真有心呢,姐没白疼你。
舜尧憨厚地笑着把银元放在女兰的手心。女兰捧在手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放进衣兜里。
爹爹也在台上呢。女兰说。
我早看到啦。
主事在台上喊,老爷吃午茶!黄县长张掌柜一行就起身进了政府去喝茶,休息。
女兰说,要传霉了。
舜尧说,我不怕,我没戴帽子,知道今天要传霉,冻死我也不戴帽子。
女兰格格笑着,说,去年一顶狐皮帽子被糟蹋了,现在不敢戴了吧?
舜尧说,那都怪三桂,本来我帽子戴的好好,他却在背后一把摘了传霉传霉的,结果真倒霉了,所以我今年不跟他一起来啦,我跟姐一道来,呵呵。
正这么说着,就听得人群里一阵混乱。往那边看去,只见人群拥成一团,大肆喧哗着。其间许多人拉开嗓门大声起哄,更多的人喧闹着揭掉前排人的帽子扔向空中,继而落下,又扔起地闹着。大家撕抢着,嬉笑着,大叫着,热闹非常。其间看到许多人捂着帽子仓皇逃窜,有人追抢有人哄笑。被摘了帽子的人垂头丧气地看着帽子被别人像玩皮球一样抛来抛去,那帽子多次掉在地上被许多只脚踩踏,又被另外的人捡起再次扔出。过不了几个回合下来,那帽子已经破烂不堪,只能鲁鲁嘴自认倒霉。
县长黄鸣再次走上台时,传霉已经结束,台下的人看到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鞭子,就知道打春要开始了。主事在上面拉长了音调高喊,打——春——咯。就有人将春牛牵到台子中间,黄县长走上前去,绕着黄牛走了三圈,在牛屁股后面站定,在春牛身上啪地抽了一鞭。主事高喊,第一鞭:风调雨顺。县长又抽一下,主事喊,第二鞭:国泰民安。黄县长再抽一下,主事喊,第三鞭:五谷丰登。台下立刻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
主事又喊:跳——神——啦。就见杜阴阳师从台下走来,杜阴阳师今天穿着一件五彩法衣,衣服十分宽大,以至于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时魁梧了近一倍。杜阴阳师双手握着神牌,朝香桌上的神位参拜三下,猛地一转身,挥起木剑在台上舞动。此时徒弟赵成娃和其他几个阴阳师敲响法器,低声念经。
我的太爷张舜尧摸了摸头皮,说,杜阴阳师今天像个戏子。
女兰说,错啦,像关帝庙里的关爷,如果再喝点酒,红个脸,就更像了呀。
舜尧用一种饱经世事的语气说,小孩子家,乱说不得。
女兰清脆地笑着,说,瞧你那样儿。
舜尧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变的阴沉起来,过了半天才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女兰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事?
舜尧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啥事,你说啊,我是你姐哎。女兰说。
舜尧吞吞吐吐说,姐……
女兰说,到底怎么了?
舜尧说,你先别问了,回家我再告诉你吧。
女兰不放心地看着他,努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过了半天才说,好,回家说。
台上杜阴阳师跳神已经到了高潮,他一跃跳上香桌,就有人将春牛牵到桌前来。杜阴阳师将木剑用袖子擦拭了三次,对着剑吹了口气,突然大喊一声,但见鲜血四溅,木剑已经断成两截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牛头也倏忽一声掉下。台下人一齐大吼:好!
杜阴阳师突然虚弱地闭住眼,身子像被重重打击了一下似的向后倒去。师父!赵成娃喊道。几个人连忙上去扶住杜阴阳师,他已面色苍白,好像突然患了一场重病一样。台下立刻乱成一团。
黄县长……杜阴阳师虚弱地喊。
杜师父,你怎么了?县长黄鸣拉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那手已经开始发冷。
黄县长……我对不起兰仓人啊……兰仓县的这一劫……劫……怕是躲不过了……
杜阴阳师看了看倒在地上抽搐的春牛的尸体,说,我算不出来……我尽力了……但我不知道兰仓县将要发生什么……我的剑断了……那牛……也死了……我……杜阴阳师突然老泪纵横。我……可是我救不了兰仓人啊……老天爷啊……保佑……保佑兰仓人吧……
黄县长显然已经乱了阵脚,他一边焦急地说,杜师父,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呀,又一边喊,刘大夫,刘大夫,刘大夫在哪里啊?快来看看杜师父怎么啦,快来看看啊。
有人说,刘大夫今儿没来。
杜阴阳师虚弱地挥挥手说,没……用的,真的没用的……成娃,记住我昨夜里跟你说的话……话啊……
成娃流着泪说,师父!为什么会这样!
杜阴阳师固执地说,记住!记住……我跟你说……说过的话呀……
黄县长揪住赵成娃的衣领大吼,杜师父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杜阴阳师说,黄……县长,你要记住,宁当软蛋,不逞好汉……
黄县长说,杜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想说什么啊?
赵成娃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师父,你走吧。说着将香桌上一个装贡品的土瓷碗拿在手里,上手举过头顶。杜阴阳师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脖子猛一抬,嘴里就吐出一股殷红的鲜血,表情便从此僵硬了。凝固在他的脸上的,是一种难言的表情,既像欣慰满足的微笑,又像不甘就死的苦笑,更像一种意味深长的自嘲。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欣慰,有悲悯,有苦涩,又有嘲讽。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瞬间,所有的人都扑通一声,一齐下跪,整个会场刚刚还是一片欢腾和喝彩,现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而肃穆。赵成娃伏下身,在杜阴阳师身前深深磕下三个响头,紧接着,所有的人都伏下身,三叩首。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唱起了出殡歌,顿时,所有的人都跟着唱起来,声音低沉而悲痛:
白花花的纸钱漫天价飘呦,
唢呐锣鼓敲响了真真的热闹,
儿孙成林了,福禄享尽了,
不枉在人世呦走一遭,
怕路陡磨了你的脚,
怕路长让你受饥渴呦,
轿子也烧了,纸马也烧了,
亲友送你到那奈何桥,
一碗清汤你莫喝呦,
莫断了这阳间路一条,
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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