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又陷入了绝望的困境中,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他决定铤而走险。初春的上海泥土里露出了污垢的黄芽,黄芽像潮湿的幽灵长满了青苔的脑壳。在湿透了的南昌路上,阴影笼罩着的正午,成群结队的人流蜂拥而踏上了泥泞的街道。就在这时白林佯装着返乡,含泪地一一惜别左邻在舍。
在一般人眼里,或许他早已离开故乡。然而他又出人意料地忽然杀了回来,他冒着倾盆大雨踏上了一条熟悉的楼梯。这时整幢大楼飘动着迷雾,寒风暴雨中的楼房寂无人声。他悄悄地走过自己的家门,然后再向阴影中的邻居冲去。一路顺风,他似乎非常的灵敏,熟门熟路,他在寂静中把那家的财物洗劫一空。
宁静的下午拖着宽大湿淋淋的睡袍,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简陋的阴沟里翻睡。正当他满载而归,做着发财的迷梦,在他走向李德洪家的路上,无意之中他被人看见了。当天晚上正当睡梦中的死神跳舞时,白林是在李德洪床上被逮捕的。
当然李德洪受到了牵连,不过这一次他表现良好。有问必答,把朋友的罪恶暴露无遗。陪审员知道他是无辜的,但他却和白林一起在馆子里饱餐一顿,何况他不是一个初犯,曾被拘留过一次。那时他愚蠢到了家,别人抢了手表却要他承认。果然他忠心耿耿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他承认是自己干的,似乎他真的感觉到了手指摸到了手表。
“嘿,只要风头一过,这块手表就该归我所有了。”
结果那个抢劫者去逍遥法外,在外面优哉悠哉,暗中却在讥笑他的愚蠢。“我都承认了,你又何必硬顶呢?”
虽然他早已被事实证明是一个无辜者,反而被指控为罪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荒诞不经的事情,在生活中屡见不鲜的出现。和我一起插队的继春和继忠俩兄弟,我们居住在两地遥遥相望。有一段时间我们亲密无间的亲如兄弟,一起用锄头艰辛地修理地球。由于继忠参与了一起抢劫案,可笑的六人喝醉了酒,从一个过路贩鱼的农民身上抢走了二十元。
可怜的农民报了案,公安局派人连夜追踪。正当他们在继春家里唱着美酒,品尝着鸡腿的美味时侯,被突如其来的公安人员一网打尽。当时继春恰巧在家里,因此他和他们一起逮捕。唯独只有排骨在上厕所的时侯逃之夭夭,他连夜奔赴公社从睡意惺忪的秘书那儿搞到一张结婚证,才不至于他在怀孕数月的同居姑娘面前犯下了强奸罪。
半年之后,判决的结果令人费解。继忠无罪释放,哥哥却被判处五年徒刑。从案情来看李德洪的罪行,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因此他很快就获得了管理员的信任,那些扫地的美差落在他的头上。因而他能够博取管理员的好感,这样一来他就离释放的日子近了。
眼下的日子要比任何时侯显得更美丽,阳光的温暖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美好的青春似乎身上又披上奇光异彩,使我发了霉的身上衣服干燥起来。现在我比谁都快乐,似乎我真的见到了阳光,蔚蓝的大海和波光粼粼的河水从脚下流过。那耀眼的阳光时而从窗缝中流动,金灿灿的草坪上暄闹的顽童在歌唱。
然而我们这儿却像静谧的夜晚,阴影笼罩着大地个个显得忧心忡忡。谁都害怕难以捉摸的命运之神,不知在哪一天把这惊骇的消息带给他,到那时恐怕这样的一间小屋也不会有了。和我一样快乐的往往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他姓张年过三十在我们这儿称得上是老大哥。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能拉一曲莫扎特的小夜曲。因此他老爱卖老,故意虚张声势在我们面前摆老资格。
有时他自以为是,飘飘然地陶醉在自鸣得意的喜悦之中。他会说几句英语,然后他问我们懂吗?
“我们不懂,但我们懂拳头。”说是迟,那是快。将光突如其来的拳头,早已打在他的脖子上。
看来他是一个天生的弱的天才,挨了凑连忙用手捂着脸,垂下那颗高傲的脑袋连声说:“你揍得好,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他当面不敢说,背后却在咒骂他流氓。有几次被小老虎听见了。小老虎连忙眼睛一瞪吼叫:“你在骂谁?”
“我没有骂谁,我是在骂自己……”
我们谁也瞧不起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的一个软骨头。我们疏远他,就像扔在路边的一根骨头。他竭力想拉拢我,摆脱眼前的孤独困境。我同情他,同样体会到初入狱那种待遇。有几次是我在暗中斡旋才使蒋光的拳头没有再一次落在他的头上,他为了报德我给我讲了《当代英雄》故事,而使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还有如此优美文学作品。他出身高贵,从小受到艺术的熏陶,在大学里他曾专修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美学观。他深受契诃夫小说的影响,挥笔疾书想当一个小说家。结果作家来当成,却当上了一名小技术员。
至今他的对政治产生浓厚的兴趣,外国的和中国的事滔滔不绝。使我们大吃一惊的是他至今仍在研究萨持的存在主义,这是国家充许的吗?在中国不是只有一个主义吗?因此我们害怕的疏远他,免得和这种人纠缠不清。或许这就是他的一种嗜好,才使得他身陷入囹圄饱尝着铁窗之苦。每当张B和我说话时,蒋光就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地说:“别听他的,他是一个反字头。当心,总有一天他会把我们害苦的。”
有时我还会听见他和小老虎的对话。
“干脆我们向管理员提出,要求把他调走。”
“不行啊,昨天我已经向管理员提出,可是管理员置之不理。”
“如果他真的不走,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他。以我看干脆揍他,我们向管理员诬告他。这样一来,时间一长,他觉得没趣,自然会向管理员提出调动的要求。”
他们果真行动起来,按部就班的执行计划。当他脚抬起腿想入非非的时候,小老虎走上去朝他腿上就是一脚。当他叫痛的时候,他却冷冰冰的回答:
“对不起,我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