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

回光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奇怪的经历，有时侯在某个环境中，会对某个陌生人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我现在一样，当那个身穿月白色对襟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的时候，一些模糊的印象便立刻从记忆的深处翻涌出来，虽然很凌乱但却倍加清晰。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店门外面射进来，无数微尘在他伟岸的身躯和门板的阴影所构成的光道中舞动不休。他就定定地立在那儿，不出不进，微微抿着嘴，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直直的盯着我。

　　“客……客官，里面请。”我怔了一下，连忙赔笑着将他引到店里面靠近窗口的位置，卖力地擦拭着桌椅。

　　他笑着朝我点点头，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然后仔细地观察挂在墙上的一排木制菜牌。

　　“客官，您吃点什么？我们天然居可是这临江城里一流的酒楼了。”我心里暗暗高兴，只要他点一个木牌上的菜，我就能得到菜价百分之一的提成。

　　“五色鱼汤，三禽肉片，涧水酿一壶。”他突然报出菜名。

　　“啊？哦！”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发现他点的都不是墙上的菜，而是本店的特价菜，不由得大失所望。

　　“五色鱼汤一碗，三禽肉片一盘，涧水酿一壶喽！”我不屑地撇了撇嘴，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菜很快便端上来了，但却不见他动，只是出神地望向外面。明媚的阳关从窗口直直地打在他的身上，脸部以上却在阴影中，强烈的对比显得他的脸色极度忧郁。

　　不知为何，今天店中的客人出奇的少。二楼的雅间几乎没有人，一楼大厅的客人也只是坐了七八桌，但也只过了一会，便都走得一干二净了。

　　“妈的，怎么回事，又有新的酒楼开张了么？”老板晃着他那肥硕的身体从柜台后走出来，纳闷地说。

　　我正要回老板的话，却见那个身穿白衣客人向我招手。“客官，您还要点什么？”我连忙跑过去。

　　“不要什么，”他摇了摇头“你能陪我喝两杯吗？”他笑着问。

　　“这个……这可不行。”我赶紧拒绝，“我还要招呼客人呢！”

　　“客人？”他皱了皱眉，转头四顾，“那里有客人？”

　　“现在是没有，可一会儿就多了，这不都到了晌午了嘛！一会儿就要上客啦！”我一边解释一边朝老板瞥去。

　　“对-对-对，”老板走过来替我解围，“哪有店里的伙计陪客人喝酒的，没有这规矩啊！”

　　“砰！”客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冲着老板怒斥道：“非要有规矩才行么？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今天就要破了这规矩。”说完他一把将我扯了过去，按在身边的椅子上。“你！”他伸手指着老板的鼻子，“去再添一副碗筷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拍桌子上，“这些权当他的误工费吧！”

　　老板张了张口，又看了看那块银子，立刻闭上，转身便向柜台跑去。当他转身来送碗筷时，脸上已笑的像朵开的破败的大丽菊。

　　“小钟，你一定要陪好客人呐！”老板拍着我的肩膀叮嘱。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我口不对心地答应，看着那锭银子被老板收入怀里便忍不住心痛。妈的，真是的，那锭银子起码有四十两，我就是不吃不喝，干一年也赚不到那么多，真是便宜他了。随即便又觉得这客人真是白痴、冤大头，这么多钱干什么不好，非要让自己陪他喝酒，自己这身价还真是高呢！

　　“看什么呢？”大头客人问我。

　　“啊？没什么。”我顿了一下，随口敷衍道：“今天的天气真是挺好的。”

　　“是么？一会就有大雨。”他笑了一下，把头转向外面。

　　“不会吧！您看这天空万里无云的，怎么会下雨，客官你可真能说笑。”

　　“呵呵”他看着我摇头苦笑，“真话总是没人信的。”少顷又问道：“你叫小钟是么？”

　　“啊？”我没料到他会问我这个，连忙应道：“对，小的姓钟，大家都叫我小钟。”

　　“我姓岳，叫岳九火，可是却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叹了口气，兀自说道。

　　“为什么？”我纳闷，不叫名字那叫什么呢？

　　“五十年前，他们都称我为妖圣。”他淡然说道。

　　“哦！”我应了声，心道这人酒量恁差，一壶涧水酿还没喝到一半就开始胡说了，“客官，您少喝点，虽说这涧水酿度数低些，但若是喝的多了，一样要醉的。”

　　“你以为我醉了么？他抬头看我，目光锋利的像两柄刀子一般，”你可知道这世间的众人比我还要糊涂的厉害呢！“

　　“对，您说的对。”我连声迎合。这喝醉的人所说的话是万万不能驳斥的，否则，他若是撒起酒疯来，有你受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他喝了口鱼汤，咂了咂嘴，微微颔首，“喝了几十年，这鱼汤还是喝不厌的。”

　　“您讲吧！小的听着呢！”我看他那副模样，几乎笑出来。这酒楼又不是百年老字号，充其量不过七、八年的时间，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喝了几十年。

　　“这话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当初我因一件事失手害了很多人的性命，被人禁止到这个世界中，掐指算来已经是五十年啦！”他叹了口气，拾起酒杯轻啜了口酒，定定地看向我，“算起来，我认识你都超过四十年啦！”

　　“咳——”我一口汤呛到喉咙里，“咳……咳……”

　　“很吃惊是么？”他笑吟吟地看着我。

　　“咳……不是。”我拭去眼角呛出的泪水，朝他笑道：“客官，你这故事怎么把我也拐进来啦？算今年，我也才21岁，你说认识我四十多年，谁信啊？”

　　“算了，”他自嘲似的一笑，“这只是个故事，故事中有你也有我，对了，你知道你生活的这个世界叫做什么吗？”

　　“什么意思？”我困惑地抓了抓头，“不是大汉国么？”

　　“不对，大汉国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已，你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叫做‘回光境’。”

　　“回-光-境，”我一字一顿的跟着他读，然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明白。”

　　“回光，取光阴回复之意。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中，光阴以一个特定的时段为一个轮回，这个时段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月、一年。”

　　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着，我却越听越糊涂。“那我生活的这个，呃……回光境，是多长时间的？”我随口问道。

　　“十二个时辰。”他断然说道。

　　“十二个时辰，什么意思？怎么回光？”反正不明所以，不如多问几个问题。

　　“十二个时辰，就是一个白天加上一个夜晚的时间，也就是从今天凌晨的子时最初一刻到今夜的亥时的最后一刻。”

　　“会发生什么？”

　　“光阴倒流。今夜亥时的最后一刻过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回复到今晨子时刚开始的那一刻。”

　　“你的意思是说，我今天半夜无论干什么，只要亥时一过，我便立刻回复到今天早晨子时的状态？”我惊愕地长大了嘴巴。

　　“事实如此，你们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只有今天。”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几乎憋不住爆笑出来，现在我不仅仅怀疑他是冤大头，而且确定他是一个疯子。

　　“为什么只有你发现这个问题，而我们都没有察觉呢？”我继续逗他，心底却打起鼓来，万一问得急了，他编不出来，发疯怎么办。

　　“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回光镜影响不到我。今夜亥时一过，你们便会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遗忘的干干净净，于是，今天对你们来说仍然是新的一天。”他淡淡地说。

　　“小钟，快来帮我关窗子，妈的这么会儿就变天了。”老板喊了我一声，骂骂咧咧的向二楼跑去。我答应了一声，回头对那个姓岳的奇怪客人告了个假，“客官您稍等，小的去去就来。”他朝我点点头，我才向楼上跑去，心里却纳闷，刚才还晌晴的天气，怎么突然就风雨大作了呢？真是奇怪。

　　等我从楼上下来时，外面的街道已经是一片汪洋了，天空黑云密布，间或有几道电蛇在云层间穿过，照得周围的云筋脉涌动，硕大的雨点在天地间连成一道道银白的雨线，箭一般地射下来。

　　“真是一场大雨！”他做在椅子上，扭着头朝外面看，长长的头发由一条白色的布带扎着，松散地披在身后。真是怪异的发式，从后面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位佳人呢！

　　“是啊！好几年都没见下过这么大的雨了。”我拉开椅子，坐下。

　　“好几年？”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旋即又笑着摇了摇头，“这场大雨，我看了五十年，天天都下，天天都一样，真是烦透了。”他烦躁地将筷子从窗口扔出去，皱着眉头看着我，“你还是不信我说的么？”

　　“客官，非是我不信，实在是您说的太过匪夷所思。”我一边赔笑一边说道，心中却道信你才有病呢！我分明记得昨夜和隔壁水墨轩的伙计李二赌钱，赢了他一两多，还欠着三钱没还。

　　“你看到那根旗杆了么？”他把手指向街角古器店的那杆挂着幌子的木杆。此时那副蓝底白字的幌子正被雨淋的湿答答地裹在木杆上。

　　“嗯，”我点头。

　　“一会就会被雷击倒。”他缓缓地说。

　　“噗！”我没忍住，一口汤都喷了出来，“客官，您可真会说——”我话还没说完，却见阴云翻滚的天空一道电蛇倏地蹿下，精准无比地击在那根旗杆上，那旗杆陡地燃烧起来，接着被倾盆般的雨水淋熄，仿若一根巨大的火柴。

　　我惊愕地望着那幅硕大的幌子瞬间化为一片飞灰，口中的牙齿全都打起架来，“嘚嘚”的撞击声无比清晰地在店中回荡着。此刻店中只剩我俩，老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我瞪着眼睛望向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腾起，霎时后背便布满涔涔的冷汗。“你……是人，是鬼？”

　　“我么？”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似是很满意我的表情，“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妖！”他顿了顿，接着问道：“相信我说的了么？”

　　我觉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额头虚汗滚滚而下，嗓子发紧，“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磨铁一样沙哑。

　　“因为我想逃离这里，而你则是我的钥匙。”他淡淡地笑。

　　“我怎么会是钥匙？”我觉得不可思议。

　　“愿意试一下吗？”他的双眼陡地射出两道青色的光芒，“你放心，绝对不会伤害你的，而且只要你答应，这些就都是你的。”他说完，翻手把两锭黄橙橙的金子放到桌子上，缓缓地推到我面前。

　　看着眼皮子底下的两块金字，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些钱是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有了这些钱我也可以开一家这样的酒楼，自己当老板；我还可以却一个漂亮的老婆；我还可以……。瞬间，无数的设想涌进脑海，我兴奋的觉得身体似乎正向空中飘去。

　　“真的不会损害到我？”我不放心地问。

　　“真的。”他重重地点头。

　　“好的，我答应了。”我把那两锭金子揣进怀中，沉甸甸的坠的我很是舒服，抬眼看去，却见他别有深意地笑。

　　我和他走出店时，大约是半夜时分，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乌云早已散去，无月，却有无数闪烁的星辰，一条浩渺的银河由东南至西北横贯天际。

　　“去哪儿？”我问。

　　“跟我走。”他答。

　　我跟着他沿着漆黑的街道一直向前走去，不时地踏进水坑中。

　　“就是这里了。”他驻足在一座寺庙的门前。

　　这寺叫做南天寺，处在临江城的西郊。平时香火鼎盛，特别是逢初一、十五的庙会，更是人流如织、摩肩擦踵。

　　“就是这儿？”我疑惑地问他。

　　“没错，我花了近五十年的时间才找到这里。”他面色凛然。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也不用做，”他走到我面前，举起右手按在我的头顶，俊朗的面孔由于激动而变得通红，“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我点点头，合上双眼，感受到头顶的手掌变得越来越热。当我几乎怀疑我的头皮被烤焦时，耳听得他轻喝一声“启”，便觉得一股沁凉的寒意从浑身各处升起，飞速向头顶汇去。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双眼，见他正欢喜地望着我，手中托着一根巴掌大，半寸宽的青色玉尺，此时正闪着绿光，映的他须发皆碧。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打量。

　　“千灵引，开启回光禁枢的钥匙。”他激动地说。

　　“这个……”我想起刚才的感觉。

　　“对，他一直在你的身体中，已经五十年了。”

　　“我觉得额头的汗水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它……一直在我身体里？五十年？“

　　“好了，小钟，真是谢谢你，我要走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兴奋地说。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你花了钱的。”我有些怔忡。

　　他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小钟，你保重吧！”他说完将手中的玉尺猛地甩向面前的虚空中，那玉尺闪着绿色的豪光飞到半空中陡地爆了开来，霎时化为一团青色的光焰射进茫茫天幕。稍顷，一点青光从刚才消失的地方闪现出来，眨眼间便扩大到脸盆大小，并且还在继续扩散着，吞噬着周围的夜空。那情景仿若一束火焰在一张巨大的黑纸中灼烧，青炎所到之处皆成一片飞灰。

　　片刻，尘埃落定，刚刚还在面前的南天寺早已踪影全无，代之而来的是一幢巍峨的高塔，塔顶一道水桶粗的青光直插霄汉。

　　“那便是回光镜。”他指了指塔顶。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令人不可思议的情景，转向岳九火，“我不是做梦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走了。”说罢，扭动身形化为一道赤光直直射向塔顶。

　　塔顶霎时青光大盛，然后响起惊天动地的轰鸣，蓦地青光一收，整个天地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啊！”我突然从梦中惊醒，赶紧摸了摸枕头下的荷包，还好，晚上赢李二的银子都还在，妈的，那小子还欠我三钱呢！等天亮一定要回来，嘿嘿。翻了个身，继续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