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木匣
老秦从村长的位子退下来后,闷闷不乐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不是圣贤,难免不存在失落感,毕竟在村里一干就是近二十年,现在闲下来,不免觉得别扭。求他办事的人日见稀少,子女们似乎也没过去对他亲热。这些天来,他独自喝闷酒,抽闷烟,谁也甭想再见到他言笑了。老伴怕他郁闷出病来,有事无事邀他到街上、菜市场逛逛。他偶尔去,但去过一次后,也就不想再去溜达了。繁忙且充实的生活仿佛这秋去冬来,转眼便离他而去。子女们、熟人中都认为这是“官恋”引起的,只有经过时间的冲淡才能医治心底的失落,也便不怎么在意老秦的闷了。
老秦仅管听,对人们的议论,只当它是闲言碎语,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认为,沉默可以回应一切的。日子久了,大家真的不把老秦的情绪当回事儿,小城仍是那般繁华,人们还是各忙各的。一个人的存在与消亡,正如投石平静的水面,泛起几圈水花便重趋平静。老秦差不多被人们遗忘的时候,却于一天清晨,好像是初夏的季节罢,跌倒在自家的大门前。
这一天,他起得挺早,精神特别好。老伴对前来看望的嫡亲兄弟这样说,接着千叮万嘱他,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子女。兄弟对天发誓,不说。她才开口道,头天夜里你哥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仿佛调皮的孩子老找我结根,说什么自己有个檀香木匣子藏在床头柜里,有了它,我们秦家世世代代不愁吃不愁穿。我问他,打我进秦家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匣子?老头子就闭口不谈了。谁知第二天……
兄弟听罢,既惊讶,又惋惜,看到姐姐老泪纵横的,又忙去安慰她。老人用青筋布满的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擤了把鼻涕,说:我在床头柜里一找,当真看到一个木匣子,精巧得很哩,还透着檀香。匣子锁着,并打上封条。我想打开它瞧瞧,可老头子似乎动了他的心肝宝贝,一见就嚷,就骂,就呻吟。我怕他加重病情,只好把它放在他的面前,晚上睡觉时,让他搂着。谁知你哥这一跤,竟从此卧床不起。可能年轻时酗酒过度,加上熬夜又是常事的缘故。可他刚到花甲啊,劳累了一辈子,没享一天福。如今,大小便又开始失禁,你两个外甥又怕媳妇,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哇?
她兄弟想,姐夫平时总在人前夸耀,我家经商的、做官的、教书的都有。是的,大外甥经商成了在K县赫赫有名的老板、县政协委员。小外甥在外地当副县长,去年刚提起来的。外甥女是小学老师,去年不幸遇上车祸,至今躺在床上,外甥女婿是医生。按说,下代胜于上代。两个外甥其实对父母有孝心,却是个惧内的典型妻管严。大外甥媳妇善于理财,一根稻草在她眼里都是黄金,用剩的手纸还要变着法儿当作废品卖钱。过去当村长的姐夫总是贴补他们,因此对老人表现得毕恭毕敬的。自从姐夫未干村长后,心里就不大舒服,但没找他们的麻烦,也就没表露什么。如今,老人要人照料,又无固定经济收入,她则整天烦,不过只是向她男人发泄。细外甥平时很廉正,手头紧,多次想把二老接到身边照料,但是有星难照月。刚才老姐的一番话,着实让他伤脑筋,但一时拿不出万全之策,只安慰了她几句,就告辞出来。
老秦躺下后,病情与日俱重。这天,他又晕过去了,吓得老伴连忙喊邻居、绰号扯皮筋的过来帮忙。“扯皮筋”喜欢扯歪理,但为人正直,心眼好。他过来一看,也吓住了,以为老秦就要撒手人寰,便急忙骑上破自行车去三里开外的老大的公司叫人。老大正忙于与厂家洽谈一笔大生意。他老婆知道扯皮筋的来意后,怕男人分心,就对邻居发脾气——又没落气,你管什么闲事?!
“扯皮筋”本来满心好意的,容不得她这样一说,便与她较起劲来。
你说我管闲事?本不是我要管,今天非要管(不可)!你老父三天两头要人端屎把尿,个把月洗不成澡,靠你老娘一个人成?我们做邻居的随叫随到,该花了我们几多工夫?按一个小时十元计算,好好算给我。再说,那天半夜三更的,你老父晕过去了,你娘急得喊人。这数九寒冬的,谁愿意从热被窝起来,完全可以装作没听见,是我提着裤子赶过去给他喂水,才救醒他。前不久,我屋的到你家借斧头,正好遇上你老父从床上溜到地上,要不是抢救及时,恐怕早就等不到今天。你今天好好地把我的这些工钱算给我!要不,我不走!
老秦的大儿子站在一旁,脸红一阵紫一阵的,任凭他发泄。谈生意的大老板冷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刹时间,门口挤满了人。老婆见状,撒泼道: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亏你拿得到桌面?我公公当村长几十年,每天有那多人找他办事,你因此认得几多人,从中得到多少人缘?这人缘就是钱,你懂吗?三生不贴一熟!你难道没听说,宰相府里的下人七品官。你沾光还少,做点应该做的小事就跟我们抬杠,我没找你计较算你走运,滚,再不走,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旁围观的愈来愈多,把个门面围得水泄不通。老大急得直跺脚,但碍于老婆的威严,只好隐忍,用目光示意老婆少说几句。老婆一见男人这般模样,更是来气,将身边的货物随手抛撒一地,打得围观者纷纷散去。
“扯皮筋”也是火上加油,不与女斗,偏去找老大,说,今天给不给钱?不给,我赖在这里不走;或者我用张白纸写下我的冤屈沿街喊冤,要不我拜菩萨把你的儿子咒死!
老大一听,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尽管这怒火原先不是冲他一个人的。他上前一把揪住“扯皮筋”所剩无几的枯黄的头发,使劲一摔,扑通一声脆响,“扯皮筋”倒在水泥地上,顿时口吐白沫,人事不知。老大又急又后悔,老婆却骂道,装死啊,抬出去!老婆不大知道“扯皮筋”年轻时有过癫痫的,老大则于慌乱中叫人将他送往医院救治。
高潮过去,大家觉得没趣,纷纷离开这热闹的好看的地方。客商没说什么,起身也离开了。任凭老大如何挽留,一笔预计年创利润五十万元的大生意就此泡汤。“扯皮筋”出院时住院费高达万余元。面对这些数字,老大又气又悔,但无可奈何。老婆于气急、后悔之余,又懊恼。她想,自己怎么就不知道老不死的有这么个檀香木匣子呢?人们常说,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看来,老头子平时还是向我们留了一手的。难道当了几十年的村干部,何况我们村位于“皇城脚下”,是个肥村,就没一点积蓄?我原本问过这事,婆婆说,你爸做人行得正,为人有分寸,一生平安。他们兄妹三个,能够读书、就业、成家,靠你爸一个人就很不容易了。现在想起这些,她恨婆婆糊弄了自己。她在琢磨,如果一年受贿五万,近二十年几乎百万。哈,哈,这可不是小数目啊!难怪那个老不回家的弟媳在听说“扯皮筋”找上门来与我们扯皮的事后,和老二专程回来了一趟。瞧他们那副对老不死的亲热劲,简直恶心。一个小姐式的娇气包居然给老不死的擦洗身子,哼,黄鼠狼给鸡拜年!那他们是如何得知有这么个匣子?一定是婆婆偏心,怕老头子死了,匣子落到我们手里,事先告诉了他们。这该死的老东西,看人家到时养你!我才不管那些,是上人的东西,大家都有份。哼,你做女儿的也想挤进来得遗产,没门!
老二听说老父晕死过去,是妹夫打电话告诉的,正是“扯皮筋”送进医院的同时。他暗自神伤,真想立即赶回老家,偏不巧他分管的企业出了职工静坐县政府大院的事;无奈,他把父亲的情况只好跟爱人说,乞求她代为回家看看。外表文静、柔弱的老婆却一跳三丈高——你能,怎不成百万富翁!自己屁股流鲜血,还想帮别人诊痔疮!你哥几百万不管,你逞什么能?你要去,我也不拦,先把手续办了再说。老二怕事情闹大,只好忍气吞声,偷偷地打电话妹夫,过几天寄些钱回去,请他代为照料。妹夫告诉他,母亲说,父亲有个木匣子想交给大家。他跟爱人讲后,老婆嘀咕,莫非……于是怂恿老二火速赶回去,并且买了许多老人喜欢吃的糕点什么的,自己还要求亲自陪老公回家。并且在老二的脸上亲了一口,说,我自从嫁给你后,没享受一天,你父母也没把我当媳妇待。现在想通了,有遗产交给你。这是他们明智的选择,你哥早就是百万富翁了。看来父母挺公正的,我们也要对他们孝敬些,别让到手的财富流于他人之手。
是的。老二说,但十分纳闷,自己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有这样个匣子。老父总是告诫自己为官要清廉,是你的钱就拿,不是你的钱哪怕送上门,打破头一分也不能要。这……不过,看到爱人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心底还是万分高兴的,只要对老人好,就行。于是第二天中午,夫妻双双把家还。
老大媳妇把话题扯到小姑身上,在跟弟媳寒暄几句后,她想与弟媳组成统一战线,战胜小姑,不让秦家财产外流。但是,邻居们都亲眼所见,自从老秦病倒后,若不是女婿三天两头跑去照料,恐怕活不到现在。真亏了老秦的女婿,既要上班,又要当爹当妈,还要照料妻子和岳父。
老秦又一次死里逃生,见儿女们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心里高兴。这种场面许久难得看见了,于是要向他们宣布一件重要事情。房间里臊臭难闻,但大家没表露不快,而是毕恭毕敬,屏住呼吸,站在老父床前。婆婆坐在床头,双手捧着于臊臭中散着檀香的小匣子。老秦躺在床上,像平时作报告一样,说:我时日不多,但又不知死在哪天。你母亲目前身体也不如以前,照料我是不可能的事。人们常说,养儿防老,现在不要求你们养我们。我们有养命钱,就连我与你娘的纸钱我都准备好了,钱不要你们操心,只要求老大每星期给我洗次澡,老二全家每年回来看望我们一趟。女婿不作要求,他现在也做得最好。如果你们两个儿子谁做得最好,这个木匣子就归谁处理。这是我从未向你们提及的一笔大积蓄。你们知道后,只能记在心里,不能张扬。社会乱极了,你们比我清楚……
孩子们听后,异口同声说,父亲寿比南山松不老!老秦艰难地笑了,尽管这笑声低微,带着苦涩;说完,艰难地摆摆伸在床边的手:去吧,孩子。
自此儿媳们对二老孝敬有加,大媳妇隔一天就回家一趟,带上鱼肉什么的,不是喂饭公公吃,就是给他洗衣服。每次回家她总忘不了看一眼放在公公枕头边的木匣子,倘若有一次没看见,就焦急地问婆婆,直到婆婆告诉她放在哪里后,才放心离去。老二媳妇只要有空就回家看看,带着葡萄干、牛奶什么的,回家后,跟老人拉家常,十分孝顺,十分亲热,胜过亲生女对待父母。走时,她也要留意望一眼公公的枕边。如果没看见那宝贝,就用鼻子闻闻,看这臊臭里是否散发出檀香。有檀香味,她就惬意地走了。老秦由此度过了垂垂暮年,死时,按大家无记名投票评选,老大媳妇最优秀,木匣子理应由她掌管。她喜出望外,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几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老二的媳妇一见这架式,脸当时就阴沉下来,但不愧是在外面混,马上笑嘻嘻的说,我提议向大嫂学习,大嫂既是财神爷,又是一家之主,我们听从大嫂来分遗产。又转身,对妹夫问,你说,是不是?
妹夫只是嘿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婆婆见老头子的尸骨未寒,子女们却关心起匣子来,暗暗落泪,长一声短一声哭着,说,等你父上山后,我再把匣子交给你们处理。至于我,以后就跟女儿过,你们别操心。
老大、老二羞愧地低下头,示意老婆不要再闹了,现在要紧的是料理父亲的后事。他们毕竟在社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丧事因此办得倒挺隆重,让方圆百余里的人家歆慕不已。
老秦上山后,老大的媳妇从婆婆手里接过匣子,本想拿回家再打开,但老二的媳妇那肯依。万般无奈,她只好当众开锁,启封。里面是一团红绸子,打开红绸子,里面是白手绢。
大家拭目以待,两眼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只伸进匣子的手,仿佛那只手是把利刃正刺着没能拥有它的心。
当打开白手绢,一张绿纸字条呈现在众人面前。老大媳妇气急败坏,将纸条往地上一摔,但轻轻的纸片仅飘飞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回应,接着将匣子猛地一丢,顿时碎成几块。老二的媳妇拉着男人的手扭头就走,嘴里骂道,骗子,骗子!
女婿捡起绿纸,认真地看着,惊呼:这真是无价之宝啊!老大凑上前一看,心里默默念叨:是啊,是啊……念着,念着,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
2007年4月12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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