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闻

　　乱世中繁喧而活跃的地方，除了都城，就属边市。

　　上原，西陵国与东楚国的边市，自然是繁华热闹的所在。这里距天沧王畿最近，天沧统一繁盛的时候，它曾是西边各诸侯来王畿朝贡的憩所，待诸侯分立互市时，它的位置优势又凸显。前面是东关，后面是西关，这里聚集了四面八方的货物和人物，东方的鱼盐布匹、西方的铜器玉石、南方的象牙药草、北方的皮革羊毛；南来北往的文士剑客，西去东回的商旅走贩。操各种口音的人来往边市，他们或寒暄几句进出关去，或暂停些时日完成使命，然后各奔东西，真正留下来的人就成了边塞的居民，如果可能，他们世世代代安居乐业于此，迎来送往，如果不发生战争，子子孙孙将忙碌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东关传来驼铃“叮咚叮咚”的响声，靠近关口的“东来客栈”里，正在伺候客人的王小二机灵地竖起了耳朵，迅速给手边的贵客布好菜，探出头来。就关口的扬尘来看，他断定一支庞大的商队要过关了。他们“东来客栈”特为商旅提供方便，如此商队怎能错过？听到另一边客人的招呼，他马上转过身，吆喝一声：“来了！”抽下肩上的长帕扫过长凳，请客官坐下，边倒茶边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五斤牛肉两坛好酒。”“好咧！五斤牛肉两坛好酒！”他扬长脖子朝柜台处吆喝，又讨好地对客人笑，“客官，马上就来。”他转身到柜台对掌柜说：“一支大商队正朝这边来。”正在算账的长胡子掌柜猛抬起头，“还不让大财候着去！你，赶快收拾桌子！”

　　不一会儿，那支商队便停在“东来客栈”前，十几个大汉进得门来，客栈光线为之一暗。听口音，王小二就知道他们是关中大汉，从东来又带着驼队，不用说，肯定是去东楚的商队回来了。花白胡子的带头人吩咐补充粮食和酒水，其余的坐下就吃喝起来，边吃边说着各人的沿途见闻。

　　靠窗而坐的棕衫男子像是文雅文士，但眼中事儿透出锐利，眉宇间露着剑气。他意态甚安，慢慢品着杯中之物，听周围座中各人的谈论，俊俏的脸上不时露出微笑。

　　“我们这次的货不一定能进入晖国。”刚进来的一位狐裘大汉把一大碗酒倒入肚中也发表起他的看法。旁边一汉子不解，他也喝了一大碗酒，拿袖子揩着嘴，问：“为什么？”狐裘大汉边咬牛肉边向他解释：“我在东楚东北边散货，那里气氛紧张，听说晖国正打算入侵东楚，还与北丘国暗中结了盟。”“真有此事？”

　　靠窗而坐的棕衫男子听他们论起此事，眉头紧皱了起来。

　　“突起的又何止晖国，我们西陵国东北，戎族又蠢蠢欲动了。”

　　“我们的王睿智，与西北的朔国联姻，这样戎族要进犯必须顾忌三分了。”

　　“不错，陵王此举利于两国夹击戎兵，但并非长久之计。”

　　“老兄不必担心，陵王将大有作为，虽才登基两年，你看他哪项政举不超过先王？”

　　“对，等西陵强大了我们经商也会容易得多……”

　　“有没有听说东楚王亲政的事？”刚才那狐裘大汉突然另起一话题。

　　“东楚王今年春加冠成年。”

　　“他娶昭郡侯侯的女儿为后，这就得了侯厚的支持了。”

　　“那又怎样？东楚王有北将军的支持就行了。”

　　“别忘了，出身于楚都太辟学舍的东、西二将军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功臣，各据一方，拥护他们的还有各地家族势力。”花白胡子的带头人也参与了讨论，“不过，别看侯侯不掌兵权，他可是沧灵祖师的七世孙，承袭父亲的侯位，又掌握东楚大量财富，更重要的是，世家大族在当地的影响不可小觑，何况侯侯夫人乃我们西陵太后最宠爱的公主、当今陵王的姑姑。他的支持委实重要。”

　　“说起这侯侯与大运公主，当年可是一桩美谈。风流侯世子，诶！也就是现在的侯候，自见了大运公主，唉，就呆在西陵涵雍学舍，不走了。直到当今太后答应把公主下嫁于他，他才回东楚。”坐在棕衫男子对面的白发老者对当年津津乐道起来，引来探寻的目光无数，他却不说了。

　　“后来呢？”棕衫男子一直没开口，这次却首先询问。

　　白发老者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怎知有后文？”

　　棕衫男子看向窗外那熙攘的街道，又转过头，但笑不语。

　　“后来，”白发老者继续，“侯侯休掉所有的妻妾，没有再娶，二人相守昭郡。大运公主第一胎是个女儿，被送往西陵。这是他们当初答应当今太后的。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哈哈哈！西陵和东楚之间还有着般事，有趣。”棕衫男子站起来，向老者一鞠，随即出了东来客栈。“客官，慢走！”王小二瞧一眼桌上留下来的银子，热情相送。

　　棕衫男子出得客栈，快马东行，入了东关，就见到了他离开快三年的土地。

　　正是晌午，孟春的太阳虽不很暖和，大地的寒气亦已散尽。驿道平坦开阔，萧萧马鸣，远近相闻。棕衫男子放慢了南行的速度，尽情欣裳起山林的空明翠微，山花初现，鸟语啁啾，和风轻拂。突然，他听到对面山头一声长啸，震彻寰宇，豪情回荡山谷，久久未歇。胸中激情全被吊起，棕衫男子掉转马头巡视一周，朝对面长喝一声，似是回应，实则他自己热血的沸腾，像上了瘾，他接连长啸数声，大笑而去，留下驿道上面面相觑的行人。

　　楚都城门外，两个着青布短袄的小厮正朝城外大道观望。一小厮换了个站立姿势，推推伙伴，“留神点，公子说了午时进城。”“公子不是要拜别西陵的两位朋友吗？耽搁一会儿也是常事。”“也是。我们跟公子去西陵这几年也认识了好些朋友，都来不及拜别呢！”“老爷催得紧，公子不回也不行了。”“嘿，那不是公子的‘迅风’？”另一小厮极目望去，远处那迅疾奔来的白马，马上风神俊逸的棕衫男子，不正是他们等待的吗？

　　近了，两小厮举臂欢呼，“公子！”“迂——”来人勒紧马缰，“行李呢？”

　　“公子，我们在客栈等了两天，行李还在客栈呢！”

　　“速去取来，我们马上回家。”棕衫男子边吩咐边策马前行，“驾！”二小厮反应过来时，他已进城门。二小厮赶紧跑步跟上。

　　这是楚都西城门，进出城门的人不多，没有守城吏喝问。城外，尘埃落定的大道显得有些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