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轮秋月。多了深秋的清冷,少了初夏的柔情。月光一样的明亮,现在却是月圆人不圆。
相府,元葳的行动并没有受限制,她住的房间正是和郑宇第一次同房的那间。彼时的尴尬,已成今时美好的回忆。
那夜,他规矩地躺着,像个听话的孩子,眼闭着,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丝柔情。他呼吸均匀,但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也许和她一样,些许尴尬,些许不安,还有一缕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夜,真的很静谧。夜色因了那月也显得无比温柔,夜风轻柔吹入窗户,带来淡淡的花香。元葳已不记得那夜宿在窗前的是什么花,但那时她的心舒展了,不安消弭得无影无终,她轻轻闭上了眼,一切都那么惬意。未几,她听到他轻声起身,原来是去关窗户。也许是怕夜里着凉吧,他一向是体贴的男子。元葳看着他磊落的背影,微笑,“夫君,让它开着吧。夜色很好,不是吗?”他亦懂这夜的迷人吧。他笑着凝视她,“你喜欢的东西真的很多,有讨厌的吗?”其实,元葳现在也答不上真正讨厌什么,她只是希望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好。
元葳希望,那个一向温润的男子很好,不会有事。
可是,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一点一滴地坠落,她的心也在坠落,坠落,却无底,变得沉重起来,焦急起来!
不行!她不能再等,否则,郑宇将不会“很好”,他会有事!
元葳突然站起身,疾步跨出房间,绕过游廊,只恨游廊太曲折太长!她要马上见丞相,见楚王!郑宇不能再等!
元葳通报求见,相府仆人却说丞相入宫去了。元葳沿着月光下的小径,走向相府大门,也没有人阻拦。但这一切都不是元葳要考虑的,她只要快点拿到金蚕茧,马上赶回上原!
“哎吆!”对面痛喊。在相府门口,元葳刚好撞上一个人。
“元葳?”陈其昌就着大门上的灯火,看清了来人。“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他关切地问道。
元葳抬起脸,着急得不知怎么说,一股酸楚瞬间涌上心头,“陈兄……,郑宇中的毒不能再拖了……”她的泪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掉下,灼痛了她自己的心,也灼伤了陈其昌。
晶莹而滚烫的珍珠从怎样一双美目中生成、滴落!他以前从未看到她掉眼泪!在涵雍学舍时,无论怎样,她的美目都顾盼生辉,嘴角噙着绝美的微笑,喜也笑怒也笑,有时深有时浅。她是那样飘逸自如的人,她怎么会流泪?或许,只是因为那时未动情吧。那么,她现在爱上了她的夫君?陈其昌不知道,但这样想时,他胸口异样的不舒服。
俊俏的脸上写满不忍和心疼,眉宇间的剑气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陈其昌抽来她手中的罗帕,小心地为她擦去眼泪,扶着她进府,“别着急,你先听我说……”
相府西面的一个小亭子。秋夜晚风阵阵,菊花清幽的香气悄悄浮起。元葳收腿抱膝坐到亭子的栏杆上,陈其昌就坐在对面。元葳已经安静了好多。听陈其昌说了进宫劝楚王的状况,她暂时也只能等待,希望今天那个失态的王早些改变注意,希望璇玑能劝动他,希望——,希望郑宇能等她。不要放弃希望!她不要,她的夫君也不要……
陈其昌就这样陪她静静坐着,像当年在涵雍学舍一样——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有时候会不高兴,然后不说话,找个安静的地方收腿抱膝坐着,独自治疗伤口,别人帮不了忙。所以现在,他就这样默默陪她。刚才他问她相信他吗?她看着他认真地点头。呵,至少他们还算是互相信任的朋友。
她静静地看着亭子下的菊花,有思无思间,突然感到身上一阵温暖。元葳抬起头,正对上陈其昌关切的目光。元葳拉着他为她披上的外衣,淡淡笑道:“谢谢。”这个看似霸道、尖锐、富于挑战的男子也不乏温柔的一面。无意间把他拉进自己的情绪,元葳好像不是一次了,些许歉疚,她微笑,问他:“种菊花,陈兄是想归隐吗?”
“呵呵!”陈其昌仰望天上的月光,“元葳,你知道吗?孟春自西陵回来的山路上,我听到山头的一声长啸,清越悠远,发啸之人的心胸就回荡在那山谷。我跟着也长啸了几声,是满腹的壮志豪情,我非真正的发啸之人,未能回复最初的那声长啸。你知道为什么吗?”
元葳看着他满脸的苦闷,道:“陈兄不必苦恼,人各有志。那人也许志在流水高山,看透世事。但你还胸怀楚国,‘志在游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报效东楚,对吗?”元葳想起他曾说过“志在游学”的俏皮话。
“嗯,元葳君不愧是其昌的知己。”他坐回元葳对面,“自小,父亲便教导我效忠楚国;长大后,入太辟与现在的楚王同窗,我们誓同匡扶东楚。但人总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一旦发现就有无限的寂寥了。”他自嘲地笑着。
月色清冷,小小的菊花风中摇曳,亦显出无限的寂寥——虽然淡远。
元葳轻叹,体悟了茫茫宙宇之情又怎样?人人心中那片茫茫原野,总难免一丝凄凉和寂寥。也许清淡如菊,无论生于锦乡,混迹市井,还是长于深山,总需个知她懂她伴她的人。
傲视高标携谁隐,岛孤一样孰人知?
她就这样睡着了,也许因了半天车马半天惊恐。月光下,她恬美的睡颜让人不忍惊醒。
可是也越深了,也越凉了。她是想这样等待什么吗?但就是等来了,现在也不能上路。陈其昌轻叹一声,小心的抱起她,走出小亭子。身后那菊那月转眼将成为往事,留恋的人回想起时,或许微笑,但总免不了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