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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弟子

作者: 方言 完成状态:已完结

“岁月如歌”系列之四:梨园弟子

  1.生涩的我

  我终于考入了县剧团。从偏僻的乡村来到县城,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最直接的感觉不是兴奋,是拘谨!在强烈拘谨感严实的包裹中,黛玉初入贾府时“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的心态在我身上再现了。林妹妹身为弱女子倒也情有可原,但自己分明是个男子汉呀?面对与生俱来的秉性,无奈的同时,心中不由升起丝丝的担心。

  梨园圈内可鲜有沉默寡言之人,他们台上唱念做打,演绎悲欢离合;台下吹拉弹颂,直抒喜怒哀乐,情绪夸张地外露是普遍的特性。而我内向、内敛的个性明显地与他们格格不入。

  在经过了最初一段的敬而远之后,渐渐地,有怀疑的声音响起:“这小家伙整天不声不响的,什么来路?业务水平到底怎样?怕是靠走后门来的吧?”

  乐队人员可不同于演员。演员台上甫一亮相,金木水火土大白于天下,而乐队伴奏则不然。乐器各有各的声部,多数人是难以一眼看得明了的,再说自己业务水平也确实有限。不久,个别领导似乎也有了反应,担心的事真的就来了。

  当初介绍我进团的老师(乐队主胡,也是招工的主考之一),适时地采取了对策。先是悄悄地专选了一段唱腔进行有针对性的编曲、配器,让我熟练掌握后,请音响师在正式演出时将该唱段录音,既后拿到团委会上让大家评价。现场录制的效果胜于雄辨,老师的心机帮助我安然地渡过了试用期。

  剧团的用工体制有别于其它单位,先是试用期、接着学徒期、然后才是正式工。学徒期间还必须一对一地拜师,以便于有的放矢地进行培养。

  我的师傅自然就是主胡许老师,在业务培训方面他可是颇有心得。弹琵琶的小师姐在其悉心教导下已然能独挡一面,论年龄她还比我小了好几岁呢。

  拜得良师,我顿觉信心倍增。

  老师约法三章:别人的乐器不准碰;演出之中不准上厕所;演奏间隙不准看戏。

  看似不起眼的三条,个中却隐藏着大道理。其一,别人调好的乐器不得动用,除去门户之隔原因,讲究的是对同行的尊重;其二,演出之前上洗手间,演出进行中不跑进跑出,是基于对作品的全身心投入和整个乐队的协同,即对演出效果完美追求的考虑,同时也体现对台上演员的尊重;其三,演奏间隙不看戏,为的是工作之中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不因分心而使演奏水平打折扣、音乐效果显瑕疵。

  “做功必先做人,从小事做起、严格要求自己、懂得尊重别人,这样才能有所成就。”老师这样谆谆教导于我。

  老师这样要求我们,自己也以身作则。开演前半小时乐队校音、倒计时五分钟前小便,然后直至剧终,他一直端坐在自己的位置心无旁骛。每逢剧情进入高潮,台下或笑声喧哗、或唏嘘一片,坐在舞台一侧乐池中的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向台上张望。猛一凛中,总能感觉到老师穿过林立的乐器和人头递来的询问的眼神。

  严师之下自然难有错差,老师对我起步阶段的表现较为满意,在深信有潜可挖的前题下,他安排的下一步系统训练可让我倍觉艰辛。

  “软硬兼施、文武皆备”八字方针里蕴含的工作量使人望而却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所谓“软硬兼施”即在主奏乐器之外另能兼任其它乐器。具体为,“软”乐器:大提琴(主)、二胡(兼)、中胡(兼)、唢呐(兼):“硬”乐器:水钹(主)、大锣(兼)、小锣(兼)。

  而“文武皆备”是指不光完成演奏工作(武),还要学会编曲、配器和作曲(文)。总的宗旨是“一专多能”。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埋头苦练吧!我暗暗地给自己上紧了发条。

  凌晨,踏着清露来到城外的荒山,就着湿润的空气,练唢呐、练水钹,大可不必顾虑因声音太大而影响到别人;白天,团里的日常工作之外再见缝插针地练习二胡、中胡、大提琴;而大锣、小锣的训练可用木锣替代,道具简单且好用,信手拈来,茶余饭后都能敲上几十、上百下;晚上则重点研习乐理、戏剧唱腔、曲牌及锣鼓经等。

  所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肩上承载着几多人的期望,一年四季我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为躲避夏日早晚的蚊叮虫咬,往往是身着长衫长裤、脚穿高靴,全副武装;而寒冬时分,则必须反其道而行之:移至室外,当风而坐。要练到忘却寒冷,双手心见汗才能收歇。这是锻炼手指的耐寒能力,不然一旦正式演出时,手指却冻僵着,就会影响正常的工作。

  寒来暑往,纷繁的工作倒被我打理得有条不紊。好在艺术是相通的,当你沉下心来专注地浸润其中时,不难发现各行当间大有规律可循。

  辛劳固然在所难免,但收获的喜悦却能使你忘却疲惫朝既定目标不断地前行。

  2.卢大脑袋

  “卢大脑袋”当然只是个的诨号,可不谙世事的我却一不留心在他本人面前脱口而出。

  后悔不及中,训斥声已劈头盖脸而至:“老噜(苏锡方言中骂人的俚语)!什么东西,这该是你叫的吗?”我忙不迭声地说着“对不起”,可骂声依然不绝余耳,直至见我有泪溢出眼眶,他方悻悻然转身而去。

  也难怪,一个初进单位的乳臭小子竟敢如此不恭,确实该骂。

  卢大脑袋大名卢玉华,很秀气的名字,只可惜的与他的体貌太不相称。五短身材、粗胳膊粗腿、短脖子上顶着个硕大的脑袋,浓密的头发抹上发油梳了个大背头。皮肤倒是白皙得很,只是衬着他那蒜鼻阔嘴黄板牙后,就失去了美感。

  论资历他不算太深,可业务水平确不比谁差,这就给了他足够好的自我感觉。

  “卢大脑袋”这个诨号并不是谁都不可以叫,光我们乐队就有二个人时时把它挂在嘴边。

  “你这个卢大脑袋,怎么又迟到了这么久?”司鼓杨老师愠怒着大叫。

  “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个苦命的人啊。”他平伸的左手斜挂在眉毛下作敬礼状,大脑袋鸡啄米似地上下点动。

  怎么?大家抬起头来—— 哈,脖子上又有了新鲜的指痕。他老婆可是有名的雌老虎呢。

  “你这个死大脑袋,昨晚又到女生宿舍磨叽去了吧?”小师姐幸灾乐祸地。

  “哎呀,我的好妹妹哎,自家的都应付不过来,没有这个精力啰。”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他脸上立时现出戏谑的笑容。现场所有人轰然大笑。

  “小卢啊,可别拿老婆不当回事,不然真会影响工作了。”许老师是乐队队长,他一般不参与大家的荤话。

  “哦,一定,一定。”大脑袋又作啄米状。嘴上是这么说,可大家都知道这话言不由衷,“好色”可是他的一大嗜好啊。

  演员中能叫他这诨号的就更多了,不过也只限于漂亮女演员。

  “卢大脑袋,来给我把晒被子的绳子结一结。”话音未落,他已到了跟前,其实眼睛早就瞄着这边呢。

  “呀!你这被子上怎么有块斑点?”他装出一付吃惊样。

  “你这个死脑袋,再放屁。”女演员将信将疑,转过这边作势要打。

  他细碎着外八字步态一窜老远,然后微拘着腰、左手掌拍着屁股、右手背敲着大腿、同时身体原地转着圈儿,脸上还堆出付讨好的笑容,并作惊吓状:“我的三爷——”

  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时我不禁好笑,这不是学公鸡边拍打着肢膀边围着母鸡转圈调情么?小师姐却告诉我,这可是他的标志性动作,有专利的哦——我哑然。

  “卢大脑袋”虽顶了个好色的名头,可出格的事情倒未曾耳闻过。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只是表现得比别人更露骨一些而已。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卢大脑袋也有显而易见的长处。别的不说,光是他那扎实的吹奏基本功就让我羡慕不已。一首唢呐曲“百鸟朝凤”他演绎得高低错落、诙谐别致,确有引鸟驻足的力量;而笛子独奏“姑苏行”吹来行腔婉转、气息绵长。余音绕梁中,听者能随之神游,姑苏风光尽显脑底。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卢大脑袋练功刻苦大有名,不过这个名气在旁人嘴里说来却是贬多褒少。练功时越是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女演员多的地方,他就越往上凑。吹管乐器本身就声音宏大,练习曲更是枯燥刺耳,一般人听久了自然会烦躁不安。

  “你这个卢大脑袋,非得让我们的头跟你一样才甘心么?!”他听了并不生气,把那标志性动作演示一遍后,吹得更起劲了。这样的举止当然有炫耀的成份,但他也是真的投入,那挺拔的高音一旦响起,少则一、二个小时,多则三、五个小时甚至更长。

  “简直就是个卢大讨厌哎——”人们恨恨地。但练功毕竟是好事,也不能过份指责啊。

  接受了老师的新任务后,我也开始吹起了唢呐。进步很慢,我觉得有些吃力。虽有高手在旁,但由于门户之隔(剧团有些旧的习俗还是比较顽固的),也不能冒昧地请教。再者自己安排的练习时间是凌晨在城外,所以一直也没有与卢大脑袋的练功直接面对过。

  这天一早,出门练功的路上倒与他不期而遇。“急吼吼地跑什么跑?”他一付不经意的模样。

  “外面山上的空气可好啦。”我有意岔开话头。

  “好?我倒要跟你去看看。”从怀里掏出笛子,他真的跟我出了城。看样子早有准备啊。

  一路行来,他不时夸张地惊讶着:“真是好地方!”我不搭他的腔,心里却暗自嘀咕:是来考量我唢呐水平的吧?不由得心里有些紧张,但拿不出手也得拿呀。硬着头皮吹出的效果可想而知,气短声哑不说,音准也有了问题。

  “停、停、停、停,你这哔哩哔哩吹得什么鬼东西?!”涨红着脸,我双手递过唢呐:“卢老师,请你指教。”

  见我态度谦恭,他的脸色豁然开朗。于是从姿势、手型、运气、技巧等等,示范加说明,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

  “闭门造车,能有你的好吗?”临了,他又是一付凶巴巴的样子,但眉目间分别大有得色。这天,他自己基本没怎么练,尽忙着指导了。

  我感动之余心中却有些揣揣不安,回去跟老师一说,好在老师很大度:“这人内心不坏,你以后可多请教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卢大脑袋天天约我一早出城。是喜欢上了山上那清新的空气?亦或意识到噪音扰民的不妥?要么体味到了无私助人的乐趣?我不得而知,反正自己的唢呐水平在他的耐心指导下明显长进了。

  寒露一过,白天愈发地短了。我们早上出门时天色仍暗着,等上得山坡方天光微亮。无意中我突然发现卢大脑袋的脸上一片腊黄:“哎呀,卢老师你生病了吧?”他大惑不解地瞪着我。

  “你这脸——”我紧张着欲言又止。他恍然大悟:“你这老土,这是涂的鸡蛋。能美容,懂吧?还生病了,亏你想得出!”我一时语塞,只听说蛋清涂了能美容,没想到他竟连蛋黄一并抹上了。

  他跑到水塘边匆匆洗净,抬起头来胡乱抹了把脸:“早上出门走得急,未来得及洗,不过便宜你小子今天又学到一招了。告诉你,光有业务水平还不够,生活上也得讲究。不然像你这脸黑炭一样,到时候老婆可不大好找!”虽然又是不客气的一通,他倒是一片好心呢。

  我心里暗暗地回着嘴:“卢大脑袋,你这个自负的家伙!”

  3.韦小宝

  金庸先生笔下的韦小宝油头滑脑、巧舌如簧,把七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哄得围在自己身边团团转,其情商可谓一流。而本文的主人公韦小宝大有东施效颦之意,其个性虽与韦公迴异,但因也好于此道,专心至致下却也倒腾得有声有色。只是可能运气大不如先人,最后犹如猴子闯进苞米地,一路挑挑拈拈,临了怀里仍是空空如也。

  韦小宝司职二胡。因是家传,父亲对他自小培养,并在各环节上抠得较细,所以指法、弓法娴熟,技巧运用到位,演奏起来颇有大家风范。

  他入团面试时一曲“赛马”拉得铿锵有力,急风骤雨般的快弓随一声模仿逼真的马嘶声嘎然而止,绝无拖泥带水,博得乐队主考们频频点头;接下来独奏曲目“红旗渠水绕太行”乐风豪迈,抒情处意气风发,纵情时慷慨激昂。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专注的神态、飘逸的身姿,直引得一帮围观的女演员压低着嗓门叽叽喳喳、眉飞色舞不止。

  “这么个小可人儿,怕还没有二十岁吧?”学花旦的彩霞一脸的怜惜。

  “怎么,动心了?把他许给你吧。”工彩旦的银萍直言不讳。

  “你这个二五,当心被他听见。”彩霞脸上一片红霞。

  “哟,哟,还不好意思呢。你若不要,输我立马把他拉来坐到怀里。”老旦朱美英大大冽冽地毫不客气,露骨的玩笑使大家一下子炸了窝,花枝乱颤中一片追打声。

  不远处正襟端坐的小韦明显已听得一二,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的红晕,莞尔一笑时,腮边竟现出二个酒窝。丫头们笑得更肆意了。

  生性羞涩的小韦却并不愿意找身边的女朋友,面对频频递过的秋波他一概视而不见,惹得率直的姑娘们背后直呼他是没长熟的生柿子。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们大感意外。

  新一轮的演出季开始了,在宿舍呆腻了的年青人一下子兴奋起来。运送行李的货车一到,小伙子们肩扛手提,行军床、铺盖、装洗漱用品的网兜……一趟又一趟,忙得不亦乐乎,这可是献殷勤的最佳时机啊。

  姑娘们则一改平时的勤勉,肩跨小包、嗑着瓜子,幸福感夸张地表露着。人缘、人气在这时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年长一些的、虽年青却无花头的,当然只能自己动手,不过习已为常的他们早已放平了心态。

  韦小宝是第一次参加剧团开拨,温情弥漫的场景显然是他不曾料到的。局促中匆匆忙忙地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后,他早早地坐到了客车中。

  巡回演出的地点一般为乡镇影剧院,每地的演出时间也就十天半月,所以流动性强是剧团工作的特性。轮到下一次开拨时,客车边多了个陌生的面孔:二八佳人,虽穿戴有些土气,但脸蛋绝对漂亮。

  “这是谁家的亲戚?”大伙举目四顾。姗姗来迟的小韦虽略显腼腆倒也不怯场,与女孩唧唧咕咕一阵后,经自上了车,还不忘拉开车窗与她挥了挥手。

  “啊?!原来是送行的,这个该死的韦小宝。”姑娘们张大的嘴巴里能塞进鸡蛋。自己果园里的一只好梨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心里似乎有些愤愤然。

  别扭的心态尚未完全放下,再一次送行的女主角却变了。大家惊诧之余,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但换了对象确是事实。男孩子连声地直叫“佩服”却遭来女伴的一阵白眼。

  又一次更换女友是一个月后,这次轮到全车厢的人员目瞪口呆了。“这个小韦怎么回事?”年长的老师无奈地自语着。

  “谁叫他是韦小宝呢。”爱好武侠的哥们显然已联想到了金庸先生的《鹿鼎记》。

  接下去似乎没了赘述的必要,小韦仍一如既往地换着女友,每一茬女友仍一如既往地有个姣好的面孔。至于这鲜活的猎艳故事何时终了,大家心里不可能有数,连他自己估计也难有计划,沉浸在香风翠环里的感觉想必一定非常美妙。好在他合理协调了工作、恋爱之间的关系,能做到练功、交友二不耽误,尤甚的是新旧女友之间处理得不惊不乍,鲜有争风吃醋纠纷,更别说寻死觅活之类,真是叫人叹服。

  有人嗜烟、有人好酒、韦小宝喜交女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也——大家终于释怀了。

  春节来临,剧团转至乡下草台演出。新春期间的农村民俗活动众多:跑龙灯、跳马灯、庙宇开光等等,真可谓是热闹非凡。而作为各种活动的压轴之举便是唱大戏。

  选一处平坦宽敞的场所,用圆木、跳板搭成十米见方离地约二米的露天舞台便是俗称的草台。三面芦席围护后,留正面朝向观众;台板往上约七八米结顶(可方便悬挂灯光、布景等),顶部由前至后呈斜坡状,上盖塑料薄膜或油布。

  草台格局为前后二间,中间是芦席做成的隔墙;前台为演出场所,左右二侧伸出的宽约二米的耳台上布置成灯光音响控制区和乐队伴奏区;后台是演员的化妆、服装间,锣鼓点子一响,他们通过隔墙二边的“出将、入相”门洞上下场。草台是江南农村地区的特色产物,其汇集人气的作用空前,可不是一般活动所能比拟的。

  坐在舞台一侧的乐池中,台下景象尽收眼底:

  近前,清一色的男子汉们挤得密密匝匝,脸上神态随剧情一道发展着,悲情处黯然神伤、开怀时击掌喝彩,他们是戏迷的中坚力量;

  舞台二侧前方,是妇女老幼的领地。悲喜剧、伦理剧最能吸引她们的眼球,常常是脸上清泪尤在,笑容已绽二腮。她们是演出效果的晴雨表;

  再往后一些,是年轻人的天下。衣冠楚楚的少男、花枝招展的倩女穿梭其间,有谈不完的情话、聊不尽的趣事;

  各类生意人的摊位则把外围一圈排得满满当当。经营烧烤、小吃的要吆五喝六;出售水果、饮料的和颜悦色;而套圈、汽枪、电子玩偶等游戏类商户则将电声效果开得山响,殷勤招徕着游客光临;

  还有兜售玩具、气球的游动小贩穿行于人群间,那高高悬浮、流动着的缤纷色彩则将舞台下的节庆气氛渲染得简直无以复加。

  台下的专注于台上的戏剧人生,而台上的则俯视着台下的人生短剧。

  连续二天出现在草台右前方的一位美眉引起了小韦的注意。别的不说,光是那恰似“飞瀑直下三千尺”的披肩长发配以窈窕身材就足够让人心动。更妙的是她把丝绸般滑爽的头发梳至脑前,莲步款款中,小半个脸庞在抖动的青丝里隐隐约约,朦胧的美感直撩得他几乎不能自己。“欲抱琵琶半遮面!”古诗的意境就是这样的啊。韦小宝不由地痴了:自己经历的靓妹不少,可如此气质的倒真没碰上过。

  一番紧锣密鼓的行动后,“披肩发”如愿地坐到了乐队旁边的加座上。惹火的身姿直引得团里的其它小青年频频地向这边挤眉弄眼,也让小韦心中自然地升起阵阵的得意。

  第一次有美女近距离地看他演奏,韦小宝的感觉好极了。心猿意马中,他一反常态地几次出错,直让许老师叫苦不迭,却又不便当场说些什么。

  临近黄昏,天气有些变化。细风掠过高台,掀开了姑娘脸上的长发,一大块不规整的疤痕赫然呈现,而沉浸在剧情里的她却浑然不觉。韦小宝一阵恶心,仿佛生吞了个苍蝇。更多的人也看见了,有幸灾乐祸的声音随即传来:“哈哈,这次竟吊了个疤拉脸。”挫折感浓烈地涌上来,小韦心里一片苦涩。

  事后,许老师与小韦有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疤痕长在脸上,再怎么掩盖总有暴露的时候,可如果长在心里,你也能一眼看穿吗?”中肯的话语对韦小宝的触动很大,他深深地陷入到深思之中。

  4.角儿丁丁

  剧团决定复排神话剧《宝莲灯》。

  因是新领导上任后的首部作品,各方面自然十分重视。音乐、舞美、道具、服装等统统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该回忆的回忆,该整理的整理,尽可能地把准备工作往圆满的道上努力。

  演员们则各怀心事:原先的主角踌躇满志,后一拨的年青人跃跃欲试。剧中的主要角色可不少呢,大家急切地满心期待中。

  可新团长的思路却不按大家的意思来,“聘请外地主演、输入新鲜血液”的动议给部分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但改革是好事,总不能横加阻拦呀。

  “角儿丁丁”就是这次外聘工作的女一号。新演员见面会上,团长的话很直接:“她可是知名的角儿,曾经成功塑造过一批不同的角色。老同志要积极地配合和帮助,年青人必须虚心地学习。”一身前卫打扮的丁丁大刺刺地坐在一旁,脸上却并没有表露出些许的谦逊。

  “多大丁点角儿啊?谱倒还真是不小!”女演员们窃窃私语。

  当领导要求大家表示欢迎时,这边的掌声稀稀落落,明显地透出冷落和不屑。“角儿丁丁”的称谓自此也传开了。

  排练工作如期展开。丁丁的台步、身段、唱腔确有过人之处,所以大家的协作虽不是太密切,倒也算顺利。

  相安无事没几天,好多人不乐意起来:“纵然你演技高超,总也得考虑旁人的感受吧?什么都按你的思路来,难道能一人顶起舞台?”(丁丁对角色的过份苛求显然已伤到了别人的自尊。)但人家新来,也不便争锋相对,再说还有领导在护着呢……

  冷眼旁观总可以吧?

  于是排练气氛明显不和谐起来。如此数天后,丁丁的脸色终于多云转阴了。“啪——”手中的水杯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屑飞溅出老远。随后蹬掉练功鞋、背起小坤包,她气冲冲地扭身回宿舍了。惊得一帮人呆立当场、面面相觑。

  “好大的角儿。”有沉不住气的小声嘟囔着。

  团领导闻声赶到,完全站在丁丁一边:“小丁对排练工作精益求精不是坏事,个别人不能错拨了心中的小九九。绩效挂钩可不是说说的,这部戏如不成功,大家都会有损失!”话已讲到这个份上,心态似乎也只能平和啦,况且丁丁也确非全无道理。

  庆幸的是,新戏的排练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尤其是“二堂放子”一场,沉香误伤人命,丁丁主演的许夫人让亲生儿子代赴刑场,其中母子诀别的场景演来高潮迭起、感人至深,从而更使大家对演出成功充满期待。

  正式公演这天,全团上下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中。准备工作虽千头万绪,却处处显得有条不紊。开场的预备铃一响,整个后台一片凝重,连走路的都有意放轻脚步,生怕影响到别人。

  随着剧情的深入,“放子”一场徐徐展开。当公差“哗楞楞——”抖开铁链意欲带人时,许夫人本能地抢上几步,双臂护住姣儿,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惊恐。

  “江河水”如泣如诉的旋律悠悠响起,观众的思绪已尽被引领到角色之中。舞台上、下杂音全无,仅剩夫人的饮泣声孤寂地伴着凄凉的琴音。

  接下来一大段个人独白,丁丁演来声情并茂、一气呵成,分寸感把握得相当精准。那真是低吟如杜鹃啼血,高吭似巴山猿鸣。把夫人怜子、惜子、为顾大义忍痛舍子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

  担任独奏的韦小宝这时已完全进入忘我状态:微眯着眼睛、一脸的悲戚,运弓、揉弦的动作舒展、轻缓,全然不着痕迹。哀怨、缠绵的琴声仿佛不是出于琴筒,分明就流趟自他的心中;

  卢大脑袋蹑手蹑脚地站起,提前将唢呐举在唇边,然后闭着双目,气聚丹田,歪着大脑袋凝神倾听。待“不孝儿叩别了”一句台词念罢,苍凉的唢呐声砰然冲出,替代二胡在高音区缓缓地引领着,压抑的大钹则随着低音锣沉闷的和鸣放慢了节奏在低音部徘徊呼应:“腾,嚓,嚓,嚓;腾,嚓,嚓,嚓”,把悲怆的舞台气氛衬托得亦幻亦真;

  再看丁丁:她跪行着追到台口,大张开双臂,口里高呼“姣儿——”,声嘶力竭中,满脸的涕泪纵横。这真挚的情感喧泻使整个剧场里演员、观众一片唏嘘,甚至还有人哭出了声……

  大幕甫一合上,后台、化妆间群情振奋,一片欢腾。来不及卸妆,丁丁就跑到乐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深致谢意后,竟与卢大脑袋来了个激情拥抱。二个性情中人的夸张表演博得大家的彩声阵阵。

  聚拢来的人气不容有失。团里趁热打铁,紧接着又推出了大型连台本戏《三请樊梨花》。丁丁的表现依然出色,樊梨花的文武兼备、侠骨柔情被她演绎得栩栩如生:那勾人心魄的眼神、矫健敏捷的身姿,还有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台容吸引到一大批痴迷的观众,博得了如潮的好评。

  美中不足的是,“角儿丁丁”的脾气愈发地大了。她似乎把舞台上的女一号感觉带到了生活当中,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处事方式加上偏执的个性使自己鲜有好友,普通的同事关系也难再融洽。接连发生几次小的龃龉后,大家都一致地对她敬而远之了,丁丁实实地成了孤家寡人。

  台上台下的巨大反差使其强烈地不自在起来,糟糕的心情加上密集的演出场次,身心俱疲的她终于赌气地躺下了。

  突然而至的变故惊出团长的一身冷汗,众多的演出合同已经签出,怎么能生出这种事情?茫然无绪下他胡医开猛药:长工资、加奖金、提高福利待遇……好歹把这位绝对主角哄起了身。

  没想到的是揿下葫芦冒起瓢,仓促之举却引动了众怒,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本来“能者多劳、按劳取酬”无可厚非,但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员工可没有太高的觉悟:“同是爹妈身上的肉,凭什么如此地厚此薄彼?”:“纵然这朵鲜花娇艳欲滴,但没有绿叶的衬护看她能盛开多久?!”

  消极的情绪迅速漫延——不能在舞台上赌气,当然就只能在后台发泄了。于是丁丁被所有人孤立起来,沉默虽然不比冷嘲热讽来得直接,但对人心理的杀伤力似乎更大。俨然被罩在透明金鱼缸里的丁丁又气又急,这次是真的病倒了。

  其实丁丁也有自己的苦衷:一人只身在外举目无亲,本已不易;因角色分配触及旁人利益,更非已愿;至于心高气傲、经常损及他人,既有自身性格缺陷原因,也是长期饰演一号角色、习惯了前呼后拥,以至不能正确领会“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的精髓使然。再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不谈为剧团带来的效益,光是她精湛的业务水平和对角色倾心投入的敬业精神难道就不值得我们好好地学习么?” 在事后召开的全体人员工作会议上,新、老团长一致地这样循循劝导大家。

  丁丁自己似乎也有所觉醒,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表现得一反常态地迁就和随和。但裂痕一旦产生,要完全弥合毕竟需要时日,与同事间的相处虽然貌似平和却总明显多了些生分。

  这天日场演出结束后,本地剧院强烈要求夜场加演《宝莲灯》。团长正踌踞间,已安排晚上休息的丁丁却爽快地应承了,这让心中惴惴的团长大为感动。

  当晚剧场里人头攒动,连走道里都排满了观众。千余号人随着故事的展开时而兴奋、时而悲泣,虽拥挤不堪却极其安分,因为他们都已完全沉浸在了剧情之中。

  演至母子诀别一场的高潮处,声泪俱下的丁丁突然就昏倒在舞台上。这意外的举止被大家误以为是即性发挥,但倒地十几秒后,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卢大脑袋第一个冲上前去,后勤紧急地切光、闭幕,大家七手八脚、慌乱地把她抬到后台:掐人中、灌凉水,好一顿忙乱后,丁丁方悠悠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关切的目光和焦急的神情,她迅捷地翻身而起,口中叫着“可不能中断了演出”,脸上则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正联系救护车辆的团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一场虚惊。”

  散戏后,灯光小方狡黠地告诉大家:“她这是装的呢,切光的一刹那我见她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想到竟有人一直冷眼旁观来着。“哦——难怪她事后的表演竟没有一丝的乏力迹象。”

  人们知道了原委后却并未对这刻意的欺骗产生丝毫的愤慨:“看来丁丁是多么地渴望大家相互间能真诚以待呢。”说话间心中倒升起丝丝的柔情。

  5.老团长

  老团长姓虞,祖籍苏州。一口的吴侬软语又糯又嗲,辅以款款的语速、雅雅的风韵,真能使初会者意乱神迷、骨酥筋麻。久居乡陌的我第一次见识后,不禁暗暗地惊诧:世上竟有如此销魂蚀骨的语言!

  可叹的是,这美妙的语言在首次涉及自己时,却几乎真的让我销了魂。由于她的一句“不合格”,已实习一个多月、正满心憧憬的我只能打点行装黯然地回了老家。沮丧、不满、甚至有些怨恨,可人家是团长呢,决定权在她手上啊。

  母亲问明原委后欲言又止,临了就一句:“再加把劲,总会进去的。”那笃定的语气直让我纳闷:难道你是团长?!

  一年以后,当我再进剧团实习并最终得到老团长的首肯后,心花怒放中突然想到了年前母亲那自信且意犹未尽的神情。趁假期回乡的机会,我与母亲提及此事。母亲满脸的神圣:“她是你命里的贵人呢,小时候就已拉过你一把,这次我想肯定还会拉你的。”

  面对母亲的唯心论,我无言以对。不过老团长在母亲那一辈心目中的地位倒真不亚于超男超女们对于现代小年青的份量。

  如果要问城里的县长、书记性甚名谁?年长一辈人中能说出个大概的可能寥寥无几,但若要提及县剧团的虞团长,那他们无不眉飞色舞、给你娓娓道来:“哦——虞莉啊(老团长名虞丽莉,乡民们抄近路,都习惯叫她虞莉),她可是不得了的人物!那戏唱得:再苦闷的人能叫你笑出声来、再心硬的人也能让你掉下泪来。”说完后仍一脸的向往,仿佛立时就沉浸到了当时的场景中。

  母亲所说的已拉过我一把,原来是陈年老谷子的事了。据说那年县剧团到老家附近的草台演出,开演前好几天,十里八乡的村民就已议论纷纷、一片期待;等到正日来临,兴高采烈的人们扶老携幼、高凳矮几的扛着,齐齐地往开锣的地点赶。

  父母亲自然不甘寂寞,抱着刚能走路的我也去凑热闹。及至到得草台下,已然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哪里还插得下脚步哟。酷爱看戏的父亲三转二转不一会儿就失了踪影,母亲只得让我跨骑在她的脖子上,娘儿俩慢慢地往前面挪。

  等终于沿着外围的空隙挤到舞台侧前方时,乐队已经打起了“闹台”。这可是正式演出的前奏啊,于是四面围拢来的观众更密集了。

  不一会儿,身不由已的母亲和我就被人流挤到舞台的正前方。台上正戏已上演,一个骑在大人头上的孩子遮挡了多少人的视线可想而知,后面观众不耐烦地一涌动,人潮便齐刷刷地往台前扑来,险情霎那间发生了(草台结构前文已述)。眼看着母亲肩上的我将被整个地撞到高不足二米的台板上(空身一人时可迅捷地猫腰钻到台板底下),千钧一发之际,虞“小姐”冲到台口不由分说把我从母亲的肩头拉上了舞台……

  母亲说到这里时停下了,只见她目光熠熠、满脸的激动,仿佛间又回到了那沸腾的气氛当中。

  待进得剧团对老团长有所了解后,我也曾暗自思量过,嗜戏如命的老团长毅然脱开剧情去抢抱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态?这个举动如放在一般人身上当然很好解释,可放在她身上——她可是一贯容不得演出有半点瑕疵的啊?

  老团长十几岁即来到本地,其间剧团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她扎根于此,矢志不移。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演出市场潮起潮落,风风雨雨中她见证了剧团的荣辱兴衰;前进道路崎岖不平,坎坎坷坷中她遍尝了人生的苦辣酸甜。

  为了自己钟爱的这份事业,甘于清贫、甘于寂寞,付出了聪明才智、付出了青春年华、甚至付出了人生最宝贵的爱情。花季年代与师哥间发生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至今让她难以释怀:事业上互补、情感间交融,本当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却在当时的“唯成份论”面前败下阵来。要事业还是要爱情?艰难的决择后老团长最终违心地嫁了个根正苗红的煤业工人。

  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剧团的生存几度面临危机。改行的走了、高攀的走了,十几载待遇不增的境况下,她依然不离不弃,守着这片舞台,练功、演出,作最大限度的努力。甚至在被选为县政协副主席的日子里,她仍是身居一线,从未动过一丝坐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念头。

  演出之外的事务一切好商量(行政工作她全权托付于业务副团长),而演出之内的事情在她那里除了做好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观众是第一位的!给观众演出是第一位的!给观众高质量的演出是第一位的!……等充分认识了老团长后,我才知道在她的心目中,观众处在什么位置,哪怕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观众。

  老团长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决然卸下了身的担子。并非放弃,她是希望让年青的、更有闯劲的继任者来冲一冲,让新鲜血液给行将老迈的剧团注入活力。丁丁等一批新人的引进让她倍感欣慰,从她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身姿矫健、扮相俊朗,尤甚的是那英气勃发的青春气息,不正是这冗弱的环境里所缺少的么?!可八、九十年代成长起来的这批孩子内心的异动,老团长却怎么也捉摸不透,浮躁、功利、浅尝辄止……她们的心里,工作在什么位置?戏剧有多大份量?自己的这一套还能对她们有所帮助吗?

  对于丁丁与同事间接连出现的几次磨擦,老团长可没少做工作,只是总看不到应有的效果。年青人稍有些进步就飘飘然,并且难以听进别人的意见让她很是想不通。当初自己取得成绩后自然而然勃发出的那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心态怎么在她们身上就找不到呢?更甚的是,面对观众的好评,她们那种业务上唯我至上的太好的自我感觉显然已经岔了味……

  想到此,内心不由地萌动出些许的跃跃欲试来。这不合乎年龄的冲动倒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老都老矣,还跟孩子们较个什么劲?老团长赧然地笑了。

  为了配合县里组织的文化“三下乡”活动,剧团被一分为二,各赴圩区和山区演出。新来不久的丁丁自告奋勇地加入到老团长带领的这一队里,她要去山里体验耳闻已久的古戏台呀。

  古戏台可不比圩区的草台。雕梁画栋、朱檐飞彩自不用说,光是那齐备的内部设施较之草台就不知好过多少倍。

  戏台一般是三间二层:正门进去,左右二间为男女宿舍,当中一间摆上长桌条凳便作化妆、服装间使用;中堂处设木质楼梯二架,拾级而上来到二楼,首先映入眼睑的是高高竖起的主台屏风。屏风分六扇、八扇不等(视舞台大小而定),均为镂空制作,万字、龙凤雕花镶嵌其中,更讲究一些的上下楣还塑有满堂的戏剧人物和古典故事。椭圆形“和合”图案的立体造型置于主屏的正中位置,用上好的实木纯手工精雕细刻而成,遍刷紫黑色生漆后,透出古朴凝重之气;主台占了当中一间的前三分之二,后面是回廊和楼梯间;而左右二间布局与之正好相反,后三分之二供演职人员候场、休息,前三分之一作乐队伴奏和灯光、音响控制之用。

  闻得县剧团送戏下乡,尤其有正名声大噪的当红花旦亲至,东道主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欢迎的标语、横幅一直张贴出数公里之外,后勤服务工作面面俱到的同时,富裕起来的山民们还别出心裁地创出一套激励机制来:他们把整条的香烟用红纸包好悬挂在舞台二侧的显眼处,演出中每博得一次观众的叫好声,即由专人当众取下一条交给剧务以作犒赏。独特的奖励模式起到了显著的效果,演员格外地卖力、观众自然也不吝掌声,倒是各得实惠、皆大欢喜。

  这天散场后,看着后台的一堆“战利品”,老团长也不禁莞尔,没想到首场演出就博得这么多次的喝彩。于是她微笑着:“大家都辛苦了,均分了吧。只是不能辜负了东道主的美好心意啊。”

  当晚的宿舍里一片欢腾,香烟的价值远超过演出的津贴了呢。只一个人坐在一旁闷闷不乐:“自己分明得到的彩声最多,凭什么把香烟就均分了?”丁丁的脸色几乎都有些挂不住了。

  次日,丁丁的表现明显没有了激情,演出效果就大为逊色。这可让老团长很是恼火:糊弄观众可不是小事情!沉吟再三,她终于打定了主意。

  接下的剧目是《三请樊梨花》。其中一场的情节是梨花(丁丁饰)决意投诚唐营,却遭到父亲的百般阻拦,争执中她误杀其父,又刺死前来报仇的二个兄长,惹下大祸后只得奔向后堂向母亲(老团长饰)负荆请罪。

  随着丁丁闯进后堂跪爬着报出噩耗,老团长“啊呀”一声,霎时慈眉顿立,双目几要喷出火来。随即见她把水袖一甩——这可是叫板要唱的指令啊,猝不及防的主胡手忙脚乱地拉出过门。“一意孤行太不该,杀兄弑父为何来?”二句散板甫一出口,老团长瞬间拔出的高腔使大家一个激灵——不对!虞团长今天要即性发挥,这可是多年不见的事了啊?于是大家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正跪着的丁丁也被搞糊涂了:这一向严谨的老家伙怎么临时改了台词、唱腔?习惯于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的她一下子懵了,恐惧感油然而生:这该怎么办啊?可老团长的即性发挥似乎才开了个头。

  从父母养儿、育儿的艰辛到盼儿成人的苦心;从对梨花争强好胜、不顾后果暴戾性格的指责到盼其能体恤下情、与人为善的谆谆教导;新编的台词起承转合间丝丝入扣、工整押韵,虽均游离于剧本之外,却又始终不离情节中心。而且唱腔的设计新颖、曲调运用灵活,从慢板、摇板、行板到紧拉慢唱(板式名);从簧调、大陆、流水到高梆子(唱腔名),相互间转换自然、层层推进中处处凸显出独具匠心。不单如此,她还把丁丁原有的台词、唱腔提前考虑在内,每当轮至丁丁开口时,前文的铺垫已经水到渠成,连舞台调度的具体方位都一并设计得非常精到,完全不须她作出刻意的配合和衔接。

  至此,丁丁已初步意会了老团长借古喻今来点拨自己的用意,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感动。只听得她继续唱道:“岂不闻,单拳哪有四手快,独木挚天不成林。任你有擒龙缚虎千斤力,却难敌众志成诚一条心。到头来,上对不起君臣、下对不起黎民,落得空遗恨。”乍一听,都是叮嘱梨花到了唐营以后要勉力忠心,但这又分明是对生活中自己的娇、骄二气作善意的提醒。

  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丁丁经历了从最初脱开剧本时的惊恐到对老团长精彩演艺的惊叹,最后是茅塞顿开后的惊醒。感激从心底弥漫开来,脸上一片潮红。终于领会了老团长的良苦用心及对自己的殷殷关切之情,她不禁再次跪倒,含泪一声“谨记教诲”念得情真意切、实实地发自内心。

  这一大段的情感戏观众当然不能看出什么不妥来,他们已被二个实力派演员的精彩演绎完全引领到角色的精神世界里去了。聚精会神下,忘记了鼓掌、忘记了议论,直至大幕徐徐合上时,这才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回到后台,老团长拉住丁丁:“今天吓坏了吧?夜宵我请客给你压惊。”丁丁又一次泪眼朦胧,真诚地叫道:“谢谢母亲。”老团长一笑,指着戏台下仍留连不去的人群:“得谢谢他们呢,观众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立根之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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