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在二医院做了人流,由于没有病房,孔子越只得搀着她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孔子越上馆子买了几道补身子的菜,又上中药房买了几盒红桃K生血剂,他在心里说,就当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吧。
冰冰本来就虚弱的身子经过这么一折腾,脸色更显苍白。孔子越心疼她,却不便在脸上表露。当时心里的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没有希望的等待,现在成了痛苦的守护。孔子越打了地铺,因为是单身宿舍,十几平方的屋子,孔子越就只好躺在与冰冰只有咫尺之遥的水泥地上。孔子越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咫尺天涯的涵义。
冰冰在尽量克制自己的痛楚,但是那经过掩饰的呻吟却更令孔子越肝肠寸断,那呻吟是吕世龙一手造成,现在却在孔子越耳旁萦回,吕世龙听不到!孔子越还从没有觉得夜晚如此难熬,他辗转反侧的声响敲击着他善良而多情的脆弱的心灵,同时也令冰冰感到不安。
她说:“子越,你睡不着?”
孔子越不做声,他喜欢听她柔柔弱弱的声音,但现在这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距离,令他心碎。孔子越感觉自己如同收留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他是喜欢这小白兔的,他愿意怀着热爱、怜悯之心来呵护它,但是,小白兔伤好了之后呢?孔子越知道,它还是要回到它的主人身边去。这里只是它暂时的避难所,他难受地想着,没有回答。
冰冰又说:“子越,令你为难了,对不起。”
孔子越说:“你需要休息。睡吧。”
“你有过女朋友吗?我是说,你可能从来没有这么悉心照料过一个异性。”
孔子越想说,你岂止只是一个异性!但他没有表达他内心的激动,他淡淡地说:“你怎么说也是我表哥的女朋友,我应该这么做的。”
冰冰不再说话,慢慢地睡着了。
孔子越却无法安然入睡。他的脑子里总有许多的“如果”在纠缠他,他甚至想到,要是当初自己大胆向冰冰表白,现在睡在床上的可能是他与冰冰两个,而不是一个床上一个地上,冰冰也不要忍受这种痛楚的折磨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孔子越听到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一个翻身坐起,是冰冰在呻吟,那呻吟没有经过任何的克制,在深夜的黑暗里,让人感到无助而揪心。孔子越拉亮了灯,看到冰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拿了一条毛巾去给她擦汗,冰冰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五指,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子越,我好热,我一身好烫,我会不会死?”
孔子越用手背去探她的额,真的很烫。冰冰发烧了。孔子越急得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坐回床边安慰冰冰:“不会有事,冰冰,你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发烧,我,我马上出去给你找退烧的药。”
冰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晚了到哪里去找药,我忍一忍算了。”
“不,我马上去找退烧的药,你先忍一忍,冰冰,我先给你敷一条毛巾。”孔子越手忙脚乱地给她拧了一条热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看到冰冰眼角有闪烁的泪光,他的心也触动了一下,咬咬牙克制住自己,他转身就要出门。
背后传来冰冰的声音:“子越,子越——”
孔子越打了个颤,外面的风真的很冷!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到哪里去找药呢?
孔子越硬着头皮敲开了守传达室的张大爷的房门,说明了自己深夜敲门的原因,可惜的是,张大爷家里并没有退烧的药。孔子越请张大爷开了宿舍楼的大门,他要到街上去买药。
街上的冷风与死寂令孔子越打了几个寒颤,他凭着自己的记忆与微弱的光亮,以及心中的焦急与善念,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敲开了一家药店的门。
药店老板黑着脸冲孔子越吼道:“赶着去投胎啊,神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真是的!”
孔子越陪着笑脸买了几盒氧氟沙星与安苄仙,也不等黑脸老板找钱就飞跑着往回赶。
宿舍大门已经上了锁。孔子越不好意思再喊醒张大爷,横横心爬铁门进去。在爬到铁门顶部时,手不小心被铁刺挂了一道口子,还好,总算买回了药,脚落地的时候,孔子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孔子越回到屋子,冰冰已经睡过去了。他倒了一杯热水,用口吹凉一些后,摇醒冰冰。
“冰冰,我买到药了,快坐起来,把药吃下去,烧退了就没事了。”
冰冰想坐起来,可是因为浑身无力,竟然没能完成那个动作。
孔子越坐到床沿,用手臂搀着她坐起来,端了热水给她,又将药放到她手心里。
冰冰看着他,眼中有了深意,不知是感动还是柔情。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话没说出口,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孔子越慌了神:“冰冰,你怎么哭了,我,我惹你生气了吗?”
冰冰摇了摇头,从孔子越手中接过药丸,一仰头将丸子吞了下去。她本来是想借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眼泪,但那晶莹苦涩的液体反而被她仰头的力度抛甩而出,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孔子越将水杯递给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去揩那泪滴,那造型便正如要托起她优美的下巴,冰冰的脸一时通红,望着孔子越的眼神也变得含情脉脉。孔子越赶忙撤了手,却被冰冰一把握住了。
“子越,你的手流血了,很痛吗?怎么会受伤呢?都怪我连累了你。”
孔子越看着墙壁道:“一点点皮外伤而已。你感觉好些了吗?”
冰冰温顺地点头,温顺地将头靠在孔子越的肩头,柔柔地说:“子越,你待人真好。以后要是哪个女孩子遇到你,那真是有福气。对了子越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悉心地照料过你的女朋友?”
孔子越肩上靠着一团温香软玉,闻着女子体内散发出来的阵阵幽香,一身早已经僵硬,竟然动弹不得。他瞥一眼她,词不达意答非所问地道:“冰冰,这样会着凉的。”
冰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玲珑起伏的胸脯,又将孔子越那只受伤的手握住,放到被窝里。
“子越,陪我说说话好吗?”
孔子越点头。
冰冰说:“我一直很羡慕大学生活,可惜我没能够考上。你能给我讲讲吗,一定很有趣很浪漫对不对?”
孔子越心说,难道吕世龙从来没跟你提起吗?你为什么不问他呢?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忍拒绝。于是,他边想边娓娓道来:我们第一期开哲学课的时候,老师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年轻教授。本来我以为哲学是门很难的课程,可是第一场课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讲课比较慢,却有条不紊,当时他在课堂上说:谈哲学,就必须谈到中国古代哲学;谈中国古代哲学,就必须谈到孔子。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一批荣获诺贝尔奖的杰出科学家汇聚在巴黎,发表宣言称:“人类要在21世纪生存下去,必须回头2500年,去汲取孔子的智慧。‘我没得过诺贝尔奖,不过从道德重建、政治清明的角度来看,我也认同这个观点。接着他翻了一下桌上的讲义或点名册之类的资料,然后抬起头说:孔子曰……这时我以为他叫我,我就站了起来。老师看我站了起来,就问道:这位同学,你站起来干吗啊?我说:老师,你不是叫我吗!他笑了,说:我叫你?你叫孔子曰吗?我说:是啊,我叫孔子越。老师又笑了:这名字取得好啊,替孔子代言啊!我说:我这个曰不是说话的那个曰,而是超越的越,是我爷爷给取的。老师说:乖乘,超越孔子,这名字绝,你爷爷对你的期望大着呢。那好吧,我想你既然名为孔子越,对孔子应该有些了解吧!能说说孔子思想的核心吗?大胆说,没关系。其实,我对孔子的了解并不多,只怪我爷爷给我取了个这样的名字,这下可好,难住我了,当然,由于名字的关系,我对孔子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又不想丢面子,就硬着头皮说:仁者爱人、富民足君。老师说:还有呢?我挠了挠脑袋补充说:为政以德、大同世界。那晓得老师还继续问:还有呢?我只得又继续挠脑袋,最后说:食、色,性也!结果啊,弄得老师和同学们满堂大笑。笑了一会儿,老师说:回答得很好啊,特别是最后一句,一般的理论家啊,都很少去提它,倒是我们的孔子越同学啊,敢于直面;其实早在数千年前,我们的先贤就参透了食色乃本性的道理,相反倒是我们现代人参透不了;孔子越,孔子越,莫不是真的要超越……
“这个教授好有味哦,他在鼓励你呢!”冰冰在被子里捏紧他的手,说,“还有呢?”
孔子越被她捏得心里一麻,但看看她苍白的脸色,只得强行摒除杂念,继续讲下去:那次哲学课,教授让我们提出问题,包括各种各样的问题都行,他要模拟一次答记者问。这么一来,大家的胆子大起来。有人问,在孔子看来女子是难养的,那么请问教授,你怕老婆吗?你给老婆倒过洗脚水吗?教授不慌不忙地说,怕老婆是一种美德;说到倒洗脚水,男同胞们,告诉你们一个绝招,本人多亏有香港脚,才免去了这一苦差,不但如此,我老婆还得经常给我倒水洗脚,否则我就不洗,臭死她。而且,凭了这香港脚,我老婆即使跟我吵架,也只得乖乖与我睡一头。我这么做其实是充分尊重妇女的劳动权。当然,你们没有必要非得弄上一双香港脚不可。又一个学生问,我表妹经常邀我一起去洗澡,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教授瞪大了眼睛问,邀你一起洗澡?到底是游泳还是洗澡?他这一问,搞得我们又笑得差点岔了气……
孔子越讲得有点累了,却一直没听到冰冰笑,也不见她有什么评论,因而问道:“是不是我讲得没一点趣味?”
“那我不说了,听你说说你自己吧。”
“冰冰——”孔子越偏头一看,冰冰已经伏在他怀里睡去了。孔子越也很困了,想回到地铺睡一下,又怕惊醒冰冰,只好保持原来的姿势,靠着床头闭目睡觉。
上午冰冰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孔子越怀里,猜想昨夜孔子越竟然这么坐着熬了一夜,这柔弱的女子感动了。她真想就这么在他怀里躺一辈子,可惜——可惜吕世龙给她送了一朵玫瑰,而现在与她相偎相依的男子却没有这么做,而且直到昨天晚上,他仍然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表白。
冰冰在孔子越的宿舍里静养了两天,直到他送她去花店上班的那天早上,他对她仍然没有什么表示,仿佛他对她的体贴与关怀仅仅是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后来孔子越去公司上班,科长意味深长地说:“小孔啊,年青人节制一点,女孩子身体吃不消,次数多了以后怕怀不上小孩。”
孔子越不知道科长消息何以如此灵通,这种事,怎么解释呢,看来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冰冰后来找过孔子越几次,还有一次送来一束鲜花,以表示对孔子越的感谢,孔子越知道冰冰之所以送鲜花是因为方便,她是卖花的嘛。但科里的几个大姐大嫂们却都误会了,孔子越赌气似的想,误会就误会吧,反正黑锅都已经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