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锅来了

　　一个粉红色的陷阱，使孔子越背上了尴尬的黑锅，事后回想起当时的细节，孔子越仍觉得耳热心跳咽喉发干身体局部地区发胀。

　　这事发生在孔子越刚从门市部调到公司财务科后不久，这天孔子越接到了表哥吕世龙从大学寄来的一封信。工会的刘姨将信交给孔子越的时候，孔子越正从银行取回当月的工资，孔子越是出纳，发工资这天出纳最忙。孔子越见又是表哥的信，便顺手放进裤兜里，心想，自己这个月的工资又要被表哥瓜分四分之一了，有什么办法呢。

　　孔子越与吕世龙同年同“月”出生的表兄弟，之所以要在这个月字上打引号，这是因为当年闰四月，吕世龙是头四月的初九出生，孔子越是闰四月的初八出生，所以先来到人世的吕世龙理所当然的做了表哥，可是在以后的二十几年里，表弟总是先于表哥过生日。

　　吕世龙在十二岁时父母双亡，孔子越的母亲资助他读书一直到大二。吕世龙读大四的时候，孔子越的母亲下岗了。虽然孔子越的父亲开了间餐饮店，但他对这个外甥一向不看好，以前孔子越的母亲有工作，她要资助只好由她。在三口之家中，孔子越的父亲在家中的地位是二把手，现在，虽然不可能一举夺权，但钱是自己辛辛苦苦开店挣的，发表看法的权力还是有的。因此，在吕世龙读大三的时候，孔子越的父亲向老伴建议停止对外甥的资助，他还讲了一点理由，他说现在时兴勤工俭学，隔壁刘厂长家就请了一个在校大学生做家教，孔子越的母亲只能沉默，但她毕竟心疼苦命的外甥，于是暗地里背着老伴向儿子说情，要已大专毕业参加工作的儿子每月从工资里省下三百元钱给表哥寄去。

　　孔子越曾亲眼目睹过表哥的困境。那是一个寒假，母亲要他给表哥送过年的物资，孔子越那天见到表哥是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后来知道那间破房子还是原来生产队时留下的临时保管室，吕世龙背着一床棉被伏在一桌上做作业，他的脚旁有一个脸盆承受着屋漏，叮叮叮的响声令孔子越当时打了几个寒颤。孔子越抱着表哥哭了，哭过之后，两人的感情加深了许多，严格地说，应该是孔子越对表哥的同情在那一刻起有了深刻的认知基础。

　　那天忙完发工资后，孔子越已忘记了看信，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科长要他给退休回老家的张老寄工资时，孔子越猛然记起该给表哥寄钱了。但当时他仍没去看那封信，他想，表哥无非又是叙叙旧情讲讲学校发生的一些事，最后目的仍是一个钱字。就在这时，科长说：“小孔啊，有个女孩子找你。”

　　冰冰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背对满街红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孔子越看到冰冰便心跳加速。冰冰在市郊的一个花店打工，是一个甜美温和的女孩子，她的声音像她的秀发一样，柔柔的，一年前，孔子越所在的门市部就在那个花店对面，孔子越是个感情内敛的人，尽管他喜欢冰冰，但他不敢表露，更不敢采取任何形式的主动进攻。他最多只是闲瑕时向对面的花店看看，或者上下班时两人遇着了打声招呼，孔子越打招呼的方式只是腼腆地冲冰冰笑一下，有时也说上一句话，比如“你好”或“早上好”。那年暑假，吕世龙来到孔子越的门市部玩，孔子越随口说起对面花店有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很清纯。吕世龙便用眼睛向对面看，一边看一边问孔子越，那个女孩子有没有男朋友，孔子越说应该没有吧，没看到有男的接送过她。吕世龙说，真的？一边说一边向对面走去。孔子越看到吕世龙与冰冰聊了一阵，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平时紧巴惯了的表哥竟然买了一枝玫瑰，而且，更令孔子越想不到的是，表哥竟然很绅士地将那枝玫瑰送到冰冰面前，而冰冰——那个孔子越一直暗恋着的卖花女子，居然羞答答地接过了那枝刚刚从她自己手里卖出的玫瑰。这件事让孔子越痛苦了好一阵。他恨自己缺乏追求爱情的勇气，更恨表哥的横刀夺爱。可这能怪谁呢？尽管孔子越对冰冰始终难以释怀，但后来却不得不面对冰冰已经成为表哥的女朋友的残酷现实。

　　孔子越来到冰冰身边，他说：“你好，找我有事吗？”孔子越的语言表达能力近乎木讷，果然，冰冰有一丝不快地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难道我令你讨厌？”孔子越忙不跌地道：“哪里哪里，你很讨人喜欢，你今天真美。”冰冰涩涩地笑了一个：“是吗？不过，今天可能要麻烦你。”孔子越说：“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冰冰有点惊讶地仰了仰素面，问：“你没有收到世龙的信吗？”说完脸红了。孔子越说：“接到了接到了，昨天接到的，还没来得及看呢。”说着往裤兜里掏。冰冰羞羞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孔子越的那只手：“先别看好吗？多难为情啊。”这时科长走了过来，她对孔子越笑了一下，说：“你女朋友啊，好漂亮。”孔子越刚想解释，科长笑着走开了。科长说：“小孔，今天没有什么事，放你一天假陪陪女朋友吧。”孔子越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冰冰，冰冰的脸腾地红了。冰冰说：“子越，去你的宿舍吧。”

　　孔子越默默地引领着冰冰到了单身宿舍，冰冰问：“子越，厕所在哪里？”孔子越便给她指了指楼下不远处的女厕所。

　　冰冰下楼后，孔子越掏出信来看。信的大意是这样的：吕世龙之前接到冰冰的一封信，冰冰说已怀了吕世龙的孩子，问吕世龙要不要生下来。吕世龙说他现在还在读书，根本就没有当爸爸的心理准备与物质条件，而且，要是让学校知道他在读书期间就有了孩子，那他的前途肯定玩完了。他对孔子越说尽管他爱冰冰，但他不想冰冰影响他的将来，他请求孔子越代替自己陪冰冰去医院将胎儿打掉。因为马上面临期考，如果他回家的话，他将因缺考而导致几门功课得零分，即使补考及格了，将来也会影响毕业分配。他说，给孔子越写这封信的同时，他给冰冰也写了一封大致相同的信，相信冰冰会谅解他！吕世龙在信中用一半的篇幅表达了对孔家的感激之情，并说日后一定知恩图报，最后一再强调，表弟这次一定得帮忙。因为他同时给冰冰去了一封信，要是到时候孔子越这边不帮忙的话，那就太伤冰冰的心了。一个女孩子，只身离家到城里打工无依无靠的，如果没人陪着单身去医院做那种事，那会是多么丢人的事？

　　信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要孔子越寄钱，但孔子越心里却极不是滋味。一个自己暗恋着的人，成了表哥的女朋友，表哥将她的肚子弄大了，现在却要自己陪她上医院打胎，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之前一段时间，孔子越劝自己不要再想冰冰，冰冰已经是表哥的女朋友，将来会成为表嫂的；但是现在，这种回避的隐痛被这封信赤裸裸地真真切切地极其残忍地戮穿了，这便令孔子越不止有旧痛复发的感觉，他还感到羞辱、尴尬、愤怒！

　　当然，这不能全怪吕世龙，吕世龙事先并不知道表弟孔子越喜欢冰冰，因为孔子越自始自终都没有过这种表示，相反，孔子越在表哥面前还假装为他俩高兴。

　　至于冰冰自己是否感受到了孔子越对他的暗恋，那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孔子越看来，冰冰应该是没有察觉的，因为他从未在她面前有任何流露。

　　冰冰返回来时看到孔子越对着信封发呆，便细声细气陪着小心道：“真不好意思，连累你了。”孔子越一见到冰冰那柔柔的样子，心又软了，于是他辞不达意的“唔”了一声。冰冰说：“子越，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自己去吧。毕竟，这事挺尴尬的，不难为你了。”

　　孔子越苦笑了一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冰冰听了这话，脸羞红了。孔子越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后面这句话讲得很暧昧，脸也红了，一时两人都静下来，孔子越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冰冰低了头剧烈地呕吐起来，样子极是痛苦，孔子越慌忙扶起她的双肩，用手轻轻拍她的背，冰冰用水漱了口，突然伏在孔子越怀里啜泣起来。孔子越慌了手脚，双手僵硬，想躲，心里却极想抱停住这团温香软玉，矛盾了一下，他用右手轻轻摩挲着冰冰的秀发，温和地道：“冰冰，你怎么哭了？”冰冰说：我怕，一定很疼的，要是我爸知道了，一定会打断我的腿，我真的好怕。那会杀死一个幼小的生命。孔子越本来就不善言辞，何况对于这种事，他没有一点经验，二十岁的人了，连恋爱都没谈过。孔子越说：“不疼的，冰冰你别怕，医生会用麻醉药的，现在很多女孩子都这样，你不用担心，马上就会过去的。”冰冰抬起头来无助地望着孔子越：“子越，我不去医院行吗？我把宝宝生下来好不好？”　　

　　孔子越心里说：“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就好了，我肯定让你生下来，然后我们结婚。可惜你是表哥的女朋友，这事我做不了主的。”于是孔子越道：“冰冰，听我表哥的话打掉吧，要是你生下来，我表哥的前途就完了，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说着，孔子越松开了双手，刚才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然用力抱紧了冰冰，是想到了“如果是我女朋友”，还是想给她鼓励与勇气？冰冰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别着脸低低地柔柔地道：“你与世龙好相像，就连怀抱也一样宽广温暖。”孔子越心里痛苦地颤抖了一下，为了掩饰，他反倒大方地牵了冰冰的手，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医院就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