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巷子是死胡同,两边共有十八个院落。我家住在八号,十号就是巷子的尽头,大门口显得特别清静,加上阳光充足,冬天的下午,母亲经常让我坐在大门口晒太阳。隔壁两邻的女人也常常在门口做针线活,母亲却从不在门口坐。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身上倒是挺舒服,可那几个女人要是一出门我就很害怕。只要其中有一个人瞅见我,就指手画脚地开始议论:“看,这娃出来了!你说,也不知道她爸她妈做了啥事,遇上个这娃。”要不就是:“可怜的,看着精精灵灵的,不知道哪辈子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这辈子成这样,往后咋了得。”看脸上倒是没有恶意,听说话却像是在骂我和家里人。到底啥叫上辈子,谁见过我家干了坏事,我低着头偷偷流眼泪,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
有时偶尔走过一位老太太,看到了我也会挣挣巴巴走过来,拄着枴杖弯着腰对着我的脸:“长的这么心痛的娃,造孽的,咋得个这病!”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烦心的问题;咋得的病?能立不能?啥都得要人?……虽说是善意,可我就像是接受审判。有些不懂事的小孩也来找事:“你的腿咋是歪的?你不能走路,羞,羞,这么大还不会走路。”这一切经常搞得我无地自容。
病魔对我已经够残酷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受精神上的蹂躏。即便是我前世造了孽,难道仁慈的神灵也要以恶报恶!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惩罚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有一次吃过中午饭,母亲又送我去大门口晒太阳,母亲忙于干家务,一下午都没有出门,我实在憋尿,不敢大声喊母亲,又怕在巷子撒尿被人看见,结果把一泡尿全灌在棉裤里。晚上母亲给我烘烤着棉裤,痛心地骂我没出息。从那时起,我开始感到上厕所比吃饭还要麻烦,经常用少吃少喝减少去厕所的次数。父亲说我是“因噎废食”。我也因此形成了习惯性便秘。
我们巷子后边人少、路宽,到下午四五点,小学放了学,大门口就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尽管大门口给我造成了许多哀怨和难堪,但我还是经不起外面喧闹声的诱惑,自从能用板凳移动,总想出去看小朋友们玩耍,虽说不能参与,能看着他们玩也是一种享受和快乐。
去大门口有五六个台阶,其中几级比较高,我便试着用右手稳住上面的板凳,再用左臂撑着下面的板凳,让腰和右胯再使劲往上跃,开始总也上不去,可是为了掌握去大门口的主宰权,我还是继续努力,直至成功。虽然有时也会摔跤,但为了追求快乐甘愿冒险。
出大门口的能力已经具备,真正出去还得有勇气,我怕那些女人看见我又会指手画脚地发表一些尖刻的议论,又怕那些顽皮的小孩嘲笑我走路的方法。每次出门前我先偷偷伸出头去看看门外两边,只要没有人就赶紧挪出大门,在门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眼巴巴地望着巷口,等着学校放学我就会看到许多不同的玩耍场面。由于怯懦我总是默默无声地感悟着各种游戏的趣味,有时还暗自为所倾向的一方加油鼓劲。
那时候的小孩玩的都是自制玩具,简单随意,一个毽子、一只沙包、一根麻绳、一条皮筋……捡一块瓦片可以跳方,找七个石子可以抓子儿。玩起来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团体,总要有搭挡。男孩翻跟斗、拿大顶,看谁翻得多,看谁倒栽得时间长,也是一帮一帮的。
因为经常当观众,那些小朋友对我也就见多不怪,有时还主动让我跟他们玩,他们捉迷藏就让我当窝儿,蒙着一个小孩的眼睛,等藏好了我再松开手让她去找,找着谁谁就让我再蒙。还和她们玩“太平天国”,在地上画个田字格,出剪刀、锤子、布,赢了就在格子里写一画,谁先把“太平天国”四个字写完就是赢者。有时候还让我给她们拉皮筋、抡大绳。我最怕吵架,要是卷入小帮派的争斗,我受害最多。
在门口我有了自己的小伙伴,我们一块翻交交,用毛线织裤带,用竹棍编电线杆、五角星,共同享受着童年的乐趣。疾病使我承受着炼狱的煎熬,也磨练了我追求人间欢乐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