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董英姨妈知道了这一切以后，董英已经过了那最伤心的几天，平静多了，也想开多了。

　　两个人自以为终于明白了连长为什么这么骄傲冷淡，原来未来岳父是个实权派人物，怪不得不屑于攀参谋长这个高枝。

　　董英更是灰心，成连长的女朋友漂亮，懂音乐，可是自己却连他弹的是什么曲子都听不明白；

　　他女朋友的父亲是革委会主任，可参谋长只是姨夫而已，自己的父亲就是个办事员；

　　而且连长实在英俊，想到这里自己哭了一场，只好以后另打别的主意。

　　她姨妈却是气不过，想找连长理论理论，可是想想当初人家没说什么，可也没说过同意呀！

　　现在跑去营房责备他什么呢？自己一个首长夫人的身份多丢脸！

　　再想到侦察连长冷峻敏锐的目光，还有，要是被楚权司令员知道了……

　　董英的姨妈觉得一阵阵寒意袭来，立刻就泄气了，垂头丧气的不再提这件事。

　　她们想的实在很多、很现实，却唯独没想到、也不会相信这是钟家女孩编出来的，这也只能怪她们太过于关注自己，一听说这个事立刻先联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别的 。

　　她们不会关注别人，她们也想不起来，钟小桐是文艺宣传队的。

　　文艺宣传队的任务是唱歌，是跳舞，是表演。

　　尽管经常的排练，登台演出，女孩子仍然觉得，这一次，不容易啊！

　　就象以往的每次演出，尽管排练的好好的，动作完全熟练到位，可是等到站在台侧准备上场的那一瞬，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

　　好在这一次演出，也象以往，尽管紧张，动作却仍然准确，就象上海音乐老师夸奖的那样：沉静，稳重。

　　可是小桐的心慌别人看不见，闯下了这么个祸事，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所以这几天放学了也是惴惴不安的。

　　海涛找她去玩儿，她马上就答应，赶快躲开了父母。

　　男孩子问她这几天大眼皮怎么没来，小桐只是神秘地笑，无辜地忽闪着长睫毛。

　　但是后来的一切都那么平静，董英不再来了，也没有人提起她。

　　成然在十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走进钟家，和小桐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就象往常一样弹他的琴。

　　女孩子默默地听着，心怀鬼胎。

　　成然自己弹了一会儿，看小桐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就想着她可能累了吧，于是告辞出来，可是小桐马上跟出来。

　　走出院门了成然回头站住，见女孩低头磨蹭着，就笑了：“你是不是又胡闹了？”

　　小桐声音低低的：“你都知道了？”

　　看她这样，成然忍着笑，故作严肃：“那你自己说！”

　　小桐犹豫了一会儿，抬头仔细看看成然，忽然就生气了：

　　“对！是我说的！我不说你有女朋友，年末就结婚，她不得老缠着你呀！”

　　“你是这么说的吗？” 成然不太确定的看着小桐，眼里是一种惊奇痛楚与迷惘交织着的复杂表情。

　　他仔细的看着小桐的脸，声音轻得象在叹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小桐鼓起勇气看着成然，看着淡淡星光下英武的成然，看着乌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的成然；

　　她看着，从北山坡上跑下来的微笑的成然；

　　她看见朝阳的气息，看见映山红在盛开盛放，看见一支美丽的吉他曲在心中流淌；

　　她的心跳得厉害，但她却在这个夜里孩子气地说：“因为……因为她太难看了！她不配做你的女朋友！”

　　成然的表情立刻变得难以捉摸，他叹息似的说一句：

　　“其实……她不难看。”

　　小桐看着成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的、清清楚楚的说：

　　“为了让她相信，我很累，我还浪费了糖果和小提琴。如果你觉得她好看，你就再去找她，但你得赔我这些，还有……”

　　她细长的眼睛里开始笼罩着雾气：“书上说，它的形状是唯一的，我不要了，还给你！”

　　成然沉默，一块血色琉璃静静的躺在小桐的手心。

　　时光在寂静中停滞。

　　许久，一丝散漫的微笑重新浮上他的脸，他想说真是个孩子，但想到上一次那一大串的眼泪，又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的合上女孩的手，就转身走进了夜色。

　　坏女孩钟小桐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毁掉了成然的爱情，却在星光下孤独的望着他的背影，因为无法言说的委屈，让泪水蒙住了眼睛。

　　八十年代第一春，这是一个固定词组，这一年边城去照相馆照相的人们，都要在照片上写上这句话，妈妈带着小桐也照了一张，这叫时髦。

　　侦察连长不知什么时候迷上了照相，他用边防科的那架照相机，把作训值班休息室当成暗房，一夜一夜冲洗出来的照片是这样的：

　　带着毛绳帽子的钟小桐；穿着花毛衣的钟小桐；拉小提琴的钟小桐；倒提着吉他的钟小桐；舞台上演出七仙女的钟小桐；唱着《长空雄鹰》的钟小桐……

　　笑得花朵一般的钟小桐开心地看着这一大叠照片，要知道那个时候就算是部队里的孩子，也没有人拥有这么多的照片啊！

　　虽然那时只有黑白照片，但是这些照片实在是太好看了，很多还装饰着美丽的蝴蝶花边，成然把它们做得象是精美的艺术品。

　　小桐的母亲看了也禁不住的赞叹，这里面有她穿着布拉吉的照片，自从来到边城，因为高寒的气候再也没穿过布拉吉了，为了拍照小桐翻出来让她穿上的，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很是感慨。

　　成然自己只有一张，是和小桐的合影，两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处。

　　但是后来却把这张照片带走了，他笑着说，这个是不能给别人看的，人家会以为这是他女朋友，以后就没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那怎么会呢，小桐想。

　　然后她就轻轻的叹气。

　　这年的秋天冷的早，榛子棵的叶子迅速的红透，飘零，钟家院子里的扫帚梅和大烟花也结出了花籽。

　　小桐在这一年的秋天上了中学。

　　男孩子吴海涛分在另一个班，两个人已经不在一起了，见面只是一笑。

　　小桐有时候想起从前他们相约着抓鱼的事，好像已经很久远了，那时侯没有什么心事，日子过的很快。

　　从边城一小到边城一中，音乐老师换人了，从那么多的新生里还是挑出了小桐，参加舞蹈排练。

　　这个舞蹈是反映亚非拉大团结的，名字叫《洁白的羽毛寄深情》 。

　　小桐的角色是朝鲜族，白色的短上衣，水蓝的长裙，衬着一张干净的脸，可是这张脸上却没有什么大团结的喜悦。

　　楚天舒是成连长开着吉普车接回来的，他们应该算是战友吧，从哈尔滨军分区那儿算起，一个是侦察兵，一个是卫生员。

　　在成然调到边城以后，楚天舒也考上了军医学院，现在放假回家。

　　成连长奉命接站，在见到司令员的女儿以前，他回想起他们曾经是一个部队的，同年兵，当时也算熟识。

　　楚天舒从参军到读大学，难得回边城一次，人们差不多都记不得她的样子了，倒是她的姐姐，一直是军分区家属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这位司令员的长女本来在野战军当机要员，却嫌部队条件艰苦，长年累月的泡病号。

　　母亲心疼女儿，通过关系把她调回来，在边城的解放军第五十三医院当了医生。

　　因为只是简单的接受过一点护理员的培训，医院也不敢让她真的做什么医生，她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倒都待在家里，又因为容貌不佳，一直结不了婚，人送外号“困难户” 。

　　可就是这么一位“困难户” ，却看上了军分区直属警通连里的一个战士，她母亲不好直接出面，这件事还是参谋长的老婆，就是董英的姨妈，帮着出谋划策，让这个战士先入党提干，调入机关，等适应了这一切，再提出这桩婚事。

　　新提拔上来的参谋后悔不迭，既不情愿但又不甘心从现在的位置上转业，所以结婚以后就自己打了报告申请下边防部队，离开了边城。

　　楚权司令员并不知道前面的事，只是在批示这份报告以后，才知道出了问题。

　　“困难户”姐姐脸白，个子矮，肥胖，穿着臃肿的军装，迈着八字步，神情懒散倨傲，可是妹妹却和她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军医楚天舒身材高挑，皮肤颜色暗暗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军容一贯的整齐严谨，说话果断而条理清晰，难得的是她看起来并不骄傲，没有那种高学历以及显赫的背景所带来的明显的优越感。

　　楚权司令员对成连长一贯的喜爱和器重，再加上楚天舒回来后成连长几次被邀请去司令员家吃饭，渐渐的就传出了两个人恋爱的消息。

　　在赞赏、羡慕、嫉妒、不忿…等等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里，英俊的连长和干练的军医谈笑自若，毫无避讳的出现在连队、军分区以及家属区里。

　　后来他们是一起离开边城的，楚天舒假期结束了回上海军医学院，连长作为优秀侦察兵被军区选送到哈军工学习。

　　钟小桐躺在甘江南岸的黑土地上，望着天上的流云。

　　土豆秧子已经有一尺高了，这一大片都是部队的农场，边城一中的同学们是来参加拥军活动，给土豆地里除草的。

　　为了提高速度，老师让大家每人一条垄，谁拔完了草就可以先休息了。

　　在看清楚了带队老师手中展示的杂草和土豆秧子的区别以后，心事重重的钟小桐及其准确无误地拔掉了土豆秧子留下了杂草，第一个到达垄沟的尽头，开始休息。

　　在闷闷的看了一会儿离的挺远的同学以后，她开始摘刺梅果吃，吃了一会儿看看还有一多半的同学没拔完草呢，就又找别的野果。

　　离开队伍一段距离了，她又吃了几颗蓝黑色的好像是叫做天天儿的东西以后，辣气开始从嗓子里往外冒，于是她慢慢地躺了下来。

　　钟小桐躺在甘江南岸的黑土地上，望着天上的流云。

　　偶尔有几个同学从她身边经过，以为她在休息，谁也没在意，也没想到她其实是中毒了，因为她不挣扎，不求救，不吐白沫，不抽搐，只是那么安静的躺着。

　　钟小桐耳朵能听见，她听见老师带同学们去摘豆角了。

　　钟小桐眼睛能看见，但她开始出现幻觉。

　　行军床，警通连，北山上的彩虹，一大片蘑菇……

　　香甜的喀山白土豆，鄂伦春人从山里出来 ……

　　玻璃上面的米字防空纸条，孙班长怎么哭了……

　　舞台上的幕布太红，马兰花盛开，冰封雪冻……

　　成然一直在看，甘江水流，星月暗淡……

　　我知道了，我喜欢你……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一滴滴的泪水晶莹，映山红花开，朵朵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师在喊集合，钟小桐就自己站了起来，走回到队伍中去，部队的大卡车把同学们送回学校。

　　一直到第二天，她的嗓子还是辣的，但却没什么事了。

　　钟小桐站在索菲亚教堂的门前，仔细地看着斜对面哈尔滨话剧院这座哥特式的建筑，看了很久。

　　钟副参谋长出差到哈尔滨的时候，刚放暑假，就把小桐带出来玩儿，但他自己没有时间，又不方便带着女儿出入军分区，于是小桐这几天就自由了。

　　自由了的钟小桐每天在大街上闲逛，因为边城只有一路郊区巴士，所以现在看看这里的每一路公共汽车都通向哪里，并且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成了一件有趣儿的事。

　　舞蹈和话剧一向都是钟小桐所热爱的，来到这座她所能够到达的最高级别的话剧院门前时，才刚过正午，还有足够的时间看一场话剧。

　　这一天上演的剧目是《于无声处》 ，之前曾经在边城地区图书馆里看过这个剧本，现在那些熟悉的情节和台词，在庄重大气的舞美设计衬托下，正被演员们赋予着鲜活的生命和情感，并开始以一种成年人的行为和思想，慢慢地浸透着几天以来独立自主的军属钟小桐。

　　当夕阳的余晖淡淡落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中央大街的人行道上，把酒心巧克力咬开一个小孔，满意地喝干了里面的西凤酒。

　　后来的很多年里，钟小桐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酒心巧克力，那么纯的巧克力，那么醇的酒。

　　它是来自八十年代初的哈尔滨秋林公司，秋林公司自己的产品。

　　去哈军工，还是不去哈军工，现在是个问题。

　　第二天上午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钟小桐在文化公园里逡巡不已。

　　从文化公园穿过去，是一个靶场，隔着靶场，就是哈军工。

　　钟小桐明白，这个地方已经改变了她从前的许多想法，但是她从未想到，这个地方，还将改变她很久以后的生活。

　　去哈军工，还是不去哈军工，这是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在她离开边城，在她来到哈尔滨；无论是看话剧，还是吃酒心糖；不管是在中央大街，还是走在安松街上；徘徊在文化公园的哪一个门，答案都只有一个。

　　她不知不觉地想起楚天舒，想起她爽朗和果断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自己是寂寞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寂寞使得她很想大哭一场，但是在公园里转了半天，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能让她大哭一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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