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春的边城有了一点温暖的阳光，大半年的积雪刚刚开始有些消融的迹象。这个纬度的地区，天空一向是冰蓝色的，晶莹透亮，但是寒冷的天气一直要持续到五月份呢，清明过后，人们才能脱下厚重的棉衣，再换上薄棉衣。

　　钟小桐站在中午的淡淡阳光下，觉得舒服了很多。因为从学校一路走回来把她冻的厉害，路上连冰带雪的，她跑一回滑一回，又冷又累，脸也红了。

　　刚站了一会儿，就见隔壁男孩吴海涛推院门进来，他笑嘻嘻的问：“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放学？”

　　小桐有一段时间没有和海涛手拉手的走路了，因为她觉得他们都长大了，这种小儿女的行为让她很难为情了。

　　可是男孩却毫无知觉，还是象以往那样每天挺热情的招呼小桐。

　　在这个年龄上本来女孩就比男孩要早熟，而从小随军的钟小桐更是比别的孩子稳重自立，所以这会儿她沉着小脸问男孩：“你找我干什么？”

　　海涛根本没有在意小桐脸上严肃的表情，自顾自兴高采烈的说着：“钟小桐哎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水里有鱼还有大红花哪！”

　　看他这个样子小桐又好气又好笑，却忍不住问他：“这么冷的天河水都冻着，哪来的鱼和大红花呀？”

　　男孩子说：“就是有嘛！我昨天已经去看了，今天特意告诉你来的！下午我带你去！”

　　小桐说：“我不去，下午有学习小组呢！” 边说边想着大红花是什么样子的。

　　男孩子急的说：“小组回来再上，今天是在我家开小组嘛没关系！”

　　阳光渐渐偏西了，他们才走到男孩子说的那个地方，原来是城市的西郊。

　　边城市中心是很小的，由东到西步行也只不到一个小时，没有公交车，只有一路通往甘江南岸的郊区巴士，走出市中心就是一望无际的草，树，山，河流。

　　海涛和小桐一路往西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大水塘边上，这个大水塘中间是一簇簇枯黄的干草，每一簇草中间隔着半米多远的距离，当地人把这种东西叫塔头墩。

　　盛夏季节塔头墩是碧绿茂盛的，塔头墩之间是深深浅浅的水塘，如果想穿越这片水塘，就要踩着湿滑的塔头墩跳过去。

　　不过这很危险，一旦踩偏滑倒什么的就会掉进不知深浅的水塘，每年都有人迷路出事。

　　现在海涛和小桐不用跳塔头墩，因为冰冻的结实着呢！

　　他们忘了疲倦，跌跌撞撞的在密密麻麻的塔头墩中间转着，水塘上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积雪，海涛找了一个地方拨开积雪露出冰面，招呼小桐来看。

　　两个孩子伏下身子把冻的通红的脸蛋凑近冰面，由于当时山区人烟稀少又无任何污染，因此只见下面清澈见底，冰和水都洁净无暇，下午的阳光照在没有冻实的两米多深的冰面下，鱼在游，水草浮动，而开放着的紫红色马兰花还没来得及凋谢，就被突然而至的严寒封进了表层的冰里，现在它的颜色和姿态鲜活的呈现在他们的眼底。

　　小桐和海涛用棉手套使劲的蹭了蹭冰面，一起看着这美丽奇妙的景象，然后两人对望着，一时都不知说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海涛拉起小桐，正准备接着往前走，一抬头他们看见几个解放军战士远远的走在水塘的另一边，小桐和海涛磕磕绊绊的走着，只一会儿功夫那几个战士就来到他们面前。

　　“你们是哪儿的，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领头的战士问，小桐抬头时认出了这个人，原来是话务班的班长，叫孙洪印，和钟副参谋长是同一个地方入伍的同乡，去过小桐家好几次。

　　孙班长这时也认出了小桐和海涛，他把小桐拉过来就开始沉下脸训海涛：“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天黑前走不出去怎么办！你会冻死的！自己淘气还拉着别人，我回去就把你交给你爸爸！”

　　海涛吓的眼睛骨碌骨碌乱转，他爸爸很严厉，他家姐弟五个人，上面三个大的不怎么挨打了，和小桐差不多年纪的海峰海涛兄弟俩经常因为成绩不好还淘气什么的被爸爸教训。

　　其实海涛和小桐没有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这里荒无人烟，如果没有遇到查线的话务班战士，继续贪玩迷了路是会被夜里的严寒冻死的。

　　现在就没有关系了，孙班长很严厉地训完了海涛，不许他们走开，他自己则一直拉住小桐的手，和其他几名战士查完了剩余的线路之后，一直把他们送回到军分区的家属区。

　　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上孙班长很和气的对小桐说话，小桐几次想求他别把海涛交给他爸爸，可是一路上他没再提这件事，小桐也没机会开口。

　　走到距离海涛和小桐他们家那排房子不太远的地方时，孙班长微笑的和小桐道别，又对男孩子做了个严肃的表情，转身就走了。

　　海涛摆了下手溜进自家院子，而妈妈正等着小桐吃晚饭呢，小桐手捧着热粥时才想起来，她怎么忘了对孙班长说谢谢呢？

　　映山红开了，边城的空气里也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气息。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很多地方都有叫做映山红的植物，从江西，再到鸭绿江边的丹东，还有抚顺，都有映山红，它们的枝条和花朵的样子和颜色没有太大的差别，唯有那一种特别的香气，使得钟小桐永远的能够把它们与边城的映山红区分开来，这也许是与情感和记忆有关的吧。

　　映山红在初春里开放，而万木都还萧条。

　　小桐有些咳嗽，自己忽然想起来不知听谁说过，用映山红的叶子泡水喝能治疗咳嗽，于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就上了北山。

　　北山在边城的最北边，由不太高的几座山峰绵延而成，站在山顶上，整个边城一览无余：城市的东西两边是一大片的平坦，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终年覆盖着白雪的淡紫色山脉；北山南望，嫩江水系最大的支流，美丽的甘江自西向东，绕过一个叫做半拉山的断崖，浩浩荡荡的流过边城。

　　北山脚下，驻扎着军分区直属警通连和侦察连，这是参加过吴八老岛和珍宝岛战役的英雄连队。

　　每天早晨，北山上都有晨练的人，而映山红花开的季节，很多人不锻炼也要爬上北山采摘大捧的映山红，回家插在大水瓶子里。

　　那个年代和地区没有环境保护的概念，也不讲生态平衡什么的，但是在年复一年的采摘下，映山红却从不见减少，反而一年比一年开的更好，火红的灿烂在北山上。

　　钟小桐刚刚走到半山坡，手里已经抱了满怀的鲜花，带有一点松枝气息的花香让她心情愉悦。

　　抬头望望山顶，正想着还要不要继续往上走，就见一队解放军战士已经跑下山来。警通连和侦察连每天的训练项目之一就是跑步上下北山，虽然北山只有接近山顶的地方才有些陡峭，但是跑步上下对于一般人来说可是很难做到的，这也是针对边防地区的特殊情况和地形而进行的特殊训练。

　　上山的人，不管是军区的还是地方的，每天都习惯了看见他们的这种训练，总是自动的让出小路，看见熟悉的战士还会热情的打招呼。

　　小桐一家搬到军分区已经四、五年了，尽管每年都有转业复员的干部和战士，每年都有新来的干部和战士，但因为从小记性好和对英雄部队的热爱，小桐始终能够认得出连队里的每个人，而有几个和钟副参谋长是同一个地方入伍的同乡，也认识小桐，还经常去小桐家里，有时是来找钟副参谋长的，有时也来随便坐坐，话务班的孙洪印班长和侦察连的陆排长就是同乡。

　　现在小桐也和别人一样让开小路，站在一个松树坑里，看着战士们一个一个从身边跑过。当她远远地看到孙班长时，想起那天和海涛两个淘气的事，又想到他没有向父母告状，自己觉得真是难为情，就低下头，把鼻子埋进映山红里，只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们。

　　孙班长可没有看见小桐，他专注地带着自己班里的战士。

　　小桐偷瞄着孙班长，却怎么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瞄着自己。

　　她从花朵中间抬起睫毛，立刻就确定了看自己的是一位以前从没见过的年轻的军人，他的脸英俊端正，带着懒散的笑意，而一双深而黑的眼睛，正好奇、探究的望向她花丛里的脸。

　　小桐静静地看着，她看见他卷起的袖口露出白色的衬衣，还看见他绿色军装里面敞开着的风纪扣，而别的解放军战士却都是军容整齐。

　　往山下走的时候小桐想着，连里又来新兵了。

　　星期天的早晨钟小桐很早就起来了，饭也没吃就开始种向日葵。

　　去年的春天她也种了一棵，但刚刚长了一米多高就下霜冻坏了。今年小桐从正月就在房间里用花盆种，如今向日葵已经长到半米多高，春天到来可以直接移到窗外的小园子里了，她为自己这个聪明的想法而兴奋着，翻开黑油油的土地，小心地把向日葵从花盆里移出来。

　　小桐没有兄弟姐妹，这种事都是她一个人自己琢磨，钟副参谋长刚刚回到军分区，母亲也没顾上小桐，由着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挖着。

　　小桐种完了向日葵，又种了几棵扫帚梅和大烟花，这才看见父亲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前面的人小桐认识，那是侦察连的陆排长，和父亲是同乡，他的名字是陆粮库，据说他父母怕他挨饿，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然后小桐就看见后面一个身姿英挺的年轻军人，端正的脸上带着懒散的微笑，深而黑的眼睛正好奇的看着她手里的军用小铁锹。

　　钟副参谋长把小女儿拉到身边，对迎出来的妻子介绍说这是刚到侦察连的小成排长，是我们的同乡，于是被介绍的年轻军人敬礼，问好。

　　新到军分区的干部和战士，按一直以来的习惯，都要到同乡首长那儿拜访，相处得好的，年节时还到有随军家属的首长家里吃饭，有时候晚上也来串串门。

　　这时小桐母亲就很热情地把几个人让进了屋子，拎着军用小铁锹的小桐回想起前些天在北山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又站了半天，感觉太阳上来了，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新来的小成排长是边城最好看的解放军。

　　后来她才知道，小成排长叫成然，今年二十二岁，和钟副参谋长一样，家乡是北方某著名钢都。

　　边城军分区司令员楚权在各军分区比武交流时注意到这个表现极其突出的年轻侦察员，他的各种枪械射击总计统计，首发命中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格斗术更是英武超群，锐不可当。

　　楚权司令员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如初升朝阳般的年轻排长，开口就向兄弟部队首长他的老战友讨要。

　　老战友却笑着说：“那就给你吧！不过你别以为得了什么便宜，这小子军事技能一流，但纪律散漫，管理起来很头疼！以后有什么事你要管不了再退回来我可不答应，你可想仔细喽！”

　　楚权司令员放声大笑：“管不管得了是我的事，答应了可没的后悔！”

　　现在老战友真的有些后悔答应的太快了，这可是自己分区的精锐啊，就这么被楚权司令员从哈尔滨调到了边城。

　　成排长到了边城军分区直属侦察连以后，毫无改观的散漫表情和敞开的风纪扣，还有他那桀骜不驯的个性，颇让有些人看不惯。

　　有几个参谋反映上来，说排长晚上在营房门口穿着衬衣裤弹六弦琴，打篮球比赛连地方上的姑娘们都来看他什么的。

　　楚权司令员只是听着，不置可否，而年轻排长过硬的军事素质和沉静淡定的性格不久也征服了基层连队的战士们。

　　完成正常训练以外的排长不太理会那些参谋干事，却独独和小桐一家相处的好。

　　钟副参谋长在吴八老岛中苏边境冲突时还是个边防参谋，战役结束后进入军事院校学习，现今大部分精力都在边防工作上，经常参加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上同苏联方面人员的会晤。

　　钟副参谋长文武全才，能讲流利的俄语，与苏方会晤时不用带翻译，作训简报和各种材料也编写一流，一手刚劲漂亮的钢笔字闻名军分区，这些都让恃才而骄的年轻排长感到佩服。

　　小姑娘钟小桐从见到成然的第一眼起就毫不犹豫地喜欢上他，她喜欢看他英俊端正的脸，喜欢他脸上阳光般慵懒的微笑，他深黑的眼睛满含顽皮的笑意看向她时，小桐的心就象春天的映山红，一朵一朵有声的绽放起来！

　　而成然一直以来因备受非议而感到的寂寞，也只在与钟副参谋长一家的相处里才暂且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