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西南边陲正午强烈的光线，直直地照着钟小桐苍白的脸。

　　站在同样苍白强烈的光线里，她冷得发抖，她不知所措。

　　“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吗？” 在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间，他轻声的问。

　　这时，他们已经细心地找过两遍了。

　　钟小桐无语地站着，先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你这样可不行！” 看看钟小桐低头不语，他又说：“让我帮助你好吗？”

　　钟小桐不说话，只管低头站着。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叫明辰，参加过自卫反击战…我55军的…请相信我，跟着我来好吗？”

　　钟小桐不说话，但却轻轻地跟在了明辰的身后。

　　“所在部队番号？战役时间？战役名称？”

　　明辰开着车不辞辛苦地带着钟小桐跑遍市、区民政部门，他甚至向当地的驻军部队求助。

　　面对着这些询问，钟小桐只说出了一九八四年四月，东山，无名高地，边城军分区，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线索了。

　　一九八四年的四月，战事纷杂，叫东山和无名高地的，更是不胜枚举。

　　最后，在烈士陵园管理处看到的一本简短战史，让钟小桐几近绝望的心，又渐渐的生出了一点光亮：

　　一九八四年四月，老山战役。

　　七里河，东山守卫战。

　　一级野战部队，三连是主峰，五连是无名高地。

　　七天的时间里，越军两千五百余发炮弹打在不足三平方公里的地表阵地上。

　　饱经磨难、血染征衣的两个连，顶住了越军数十次的进攻，寸步不让，寸土未丢，以阵亡过半的代价，死死地钉在东山阻击阵地上。

　　战役结束后，被中央军委授予集体一等功，命名为边防长城连。

　　钟小桐直觉这就是成然的连队！

　　她瞪着干涩的双眼看着那一长串的烈士名单，却又没有那个名字。

　　“他们是整建制调动过来的，还是单兵分散了？” 明辰轻声地提醒着小桐。

　　小桐抬头，眼神空洞。

　　她没有看见明辰，她看见的是深冬的边城，那些没有尽头的寒冷，还有成然，他始终都沉默着的背影。

　　成然！小桐的心开始滴血，他不会告诉我他们是整建制，还是单兵，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人告诉过我，他就那样离开我！

　　天破晓，谁吹角，沙场男儿心如刀。

　　凭谁问，千军辟易，斩将夺旗！

　　他在照片上留下了诗句，他当真是心冷如刀吗？

　　钟小桐在绝望之下，放弃了战史。

　　她轻轻地向明辰道了谢，并拒绝明辰的相送，一个人决然地走了出去。

　　明辰不放心地跟在她后面，有些歉疚地说：“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我会继续帮你找的！”

　　钟小桐站住，身影孤独。

　　在沉默中，她终于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就象成然，至死，也不曾说出，她的名字。

　　钟小桐毫无目的的游荡在小城里，这里由于那场举世闻名的自卫反击战而成为旅游景点，其实它更象是一座村寨。

　　从内地过来的旅游团成群结队，与那些大惊小怪的游客相比，钟小桐显得孤零零的。

　　在这个傍晚的夕阳里，她独自游荡，没有思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她就回到丈止烈士陵园。

　　残阳如血，掩盖不住那一片白森森的颜色。

　　她呆立了良久，……他不在这儿，专栏客观，……没有喜好和感情，……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质，……谁在这里……

　　钟小桐思维混乱，她努力的聚集起精神，摸索出背包里的相机，机械地拍照。

　　“要子弹壳吗？” 那个长着河马嘴的商贩，显然已经忘记了被明辰赶走的事，他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时间里，卖力地向游客兜售着。

　　他手里摊着几枚大小不同的弹壳，炫耀地凑近小桐说：“这可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没准就是打死过人的呢！”

　　钟小桐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子弹壳，目光停滞。

　　是这样的子弹吗，成然的生命？！

　　河马嘴更加起劲儿了，他拦在钟小桐的前面，又掏出了一把领章和帽徽炫耀：“中国的、越南的都有…战场上捡回来的…”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出来，他被钟小桐冰冷绝望的目光吓了回去。

　　看着钟小桐苍白的脸，杀人般的神情，河马嘴呆了半天，终于嗫嚅着：“…你…我…不卖了…” 然后很快溜边儿跑掉，跑出挺远了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着。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陵园里已经空无一人。

　　钟小桐没有离开，事实上她再也走不动了！

　　她受伤的膝盖隐隐作痛，她的全身都在发冷，她疲惫地靠在了一块墓碑上，望着暗淡的星空。

　　关于成然牺牲的具体情景，楚天舒没有对小桐说起过，甚至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起过。

　　现在，她想象着，这样的子弹，穿透了成然，微笑的、年轻的成然！

　　她的心开始疼，很疼很疼！

　　她忽然发现，原来心疼，并不是心理上的疼痛，而是生理上的，她的心，是真的很疼！

　　她开始不断地回想起有关成然的一切，痛彻心肺！

　　本以为，时光可以抹平一切，可是，它却在她的胸口，烙下了鲜红的血色，它绽放成了和心跳一起呼吸的、漫天的花朵，它对遥远往日的追忆，一秒比一秒还要多！

　　这里就是你吗？

　　可是，这样埋葬了你，还不如埋葬了我！

　　那样，从此以后，对你的时光，所有的回忆，如风如歌 ，香殒玉落！

　　钟小桐让自己的背贴紧墓碑，那上面传递出来的、透骨的冰冷，使她勉强的清醒。

　　星光一时暗淡，仿佛又见白雪飘零。。。。。。成然微笑之间，有六弦琴轻弹。。。。。。

　　成然！你的弦声轻响，你可记得我轻舞的模样？

　　你看着我微笑，我又怎么能心伤！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仿佛风中的百合，钟小桐开始在孤独里起舞。

　　起舞的风中花开无数，纷飞的花朵，回复着她的孤独；

　　时光闪闪流逝，山风如歌，花开不落！

　　她就这么起舞，她舞过北山的时候，北山不说话，她舞过甘江的时候，甘江不说话；

　　她手中的盒子，血色琉璃，一步一步，滴滴答答，她的小提琴喑哑；

　　她喜欢今夜的轻雾，就像十五岁那年山风中绽放的花；

　　她起舞的时候山不回答，她起舞的时候水不回答，她和成然在山风中远远地相望，山风吹过枝叶，也吹乱她的头发；

　　他的琴音为什么也会暗哑？为何如此寒冷，恍若冰雪交加？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星光之下，成然的身影很远很远，轻舞之中，成然的笑容很近很近！

　　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天空中飘落下雪花，甘江无语，见证了他们沉默的年华……

　　钟小桐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向着成然，她无助地伸出了她的手！

　　她眼前出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成然草绿色军装里面敞开着的风纪扣。

　　然后，星光转眼黯淡，天地瞬间倒转。

　　一个大乌鸦在光秃秃的树上，铁铸一般的站着……

　　隔壁的小战士发着牢骚，火葬场的烟囱……

　　甘江水流，行军床，喀山白土豆……

　　红砖房，向日葵没有花粉，这么冷……

　　窗玻璃上的米字防空纸条，冻梨，这么冷……

　　塔头墩，马兰花，孙班长温暖的笑容，这么疼……

　　琉璃和绿石头，谁知道呢，楚天舒……

　　楚天舒！钟小桐神智昏乱地想坐起来又被按住，温热的毛巾覆盖上她冰冷的额头。

　　雪白的蘑菇围绕着桦树，成然的军装，清新的气息……

　　走不出树林，不要走出去，我可以看着你的眼睛……

　　乌黑的、顽皮的眼睛，没有了生命……

　　英武的身姿，破碎的连旗……

　　陆粮库说，不是这样的，他是回到了家乡……

　　是教师，革委会主任的女儿，拉手风琴……

　　不要！他在丈止，我看到了，空气很烫……

　　山火这么大，军分区都出动了……

　　楚天舒一定知道……

　　楚天舒！钟小桐惊呼着醒来，温热的毛巾正拭去她的冷汗。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辨认着，眼前的明辰。

　　“你睡了一天一夜。” 明辰轻轻地说：“……不放心，一直跟着……你在烈士陵园里晕倒了。”

　　钟小桐眼神空洞，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魇里。

　　不知怎么，她忽然记起了董英，她神智昏乱地想着，董英一定有办法留下成然…教师也行，成然不会上前线……他还是在丈止吧，永远都会敬重他……我为什么这样自私，楚天舒……

　　“你要找的那个人，” 明辰注视着小桐的眼睛：“他叫楚天舒？”

　　“什么？” 小桐虚弱地问。

　　“你在昏睡中，一直都叫着这个名字。” 明辰看着她。

　　小桐沉默，半天才说：“……不是的，他不是。”

　　落日的余辉透过窗子，淡淡地照着钟小桐苍白的脸。

　　出于对明辰几天以来的感激，她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

　　听到他们的采访，明辰就问：“你就是这样伤着的吗？你的手臂都发炎了！”

　　小桐这才发现，她的伤口已经换过了药，重新做了处置，她感激地笑了笑。

　　明辰说：“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做。那条路很难走，我知道。”

　　“你不懂……” 小桐望着别处：“你，做生意？”

　　“是啊！” 明辰微笑：“我做边贸，越南盛产宝石。”

　　“你，55军的，和越南做边贸？” 钟小桐嘴角上扬，揶揄地笑。

　　“现在和平了嘛，我们不应该再记着以前的那些事了。”

　　明辰看着远处。

　　“是啊！鸟语花香的，烈士陵园。” 钟小桐没有了表情。

　　“其实也不是…” 明辰有点艰难地说：“…开头也想着，慢慢过去了，还是得过去……”

　　钟小桐冷冷地看着，明辰躲开她的眼睛：“……其实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从血里火里走过来的，我也痛苦迷茫，我也曾经都崩溃了，没有信心……”

　　“可你还活着！” 钟小桐愤怒地打断他，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说的委屈，瞬间就充满了她的心，她的眼泪开始奔涌而出。

　　“我活…” 明辰一下子气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钟小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是不是一定要我也死了你才能好受 ？！我…”

　　他忽然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了，面对着钟小桐绝望的、滚滚奔流的热泪，明辰只能屈服。

　　沉默中他轻轻长叹：“……如果还能回到从前，哪怕是……能忘了从前，小桐，我愿意，为你，为我的战友，去死……”

　　可是泪水已经蒙蔽了双眼，疼痛和绝望使得钟小桐听不到任何说话，当然也没有看到，说这话时，明辰眼里深深的凄凉和无边的沧桑。

　　两天以后，钟小桐一行三人告别了郑团长和哨所的官兵们，从松山港回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