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江的水川流不息,日夜不停地流淌过中苏边境某军分区的所在地,边城。
甘江南岸的景色很象是萧红在《呼兰河传》中所描述的,但是感觉已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没有了那种寒冷的空旷和无边的萧索,现在这里一望无际的大多都是驻军部队的农场,也有一部分是地方单位和学校开垦的。人们常形容黑土地是黑油油的,在这片黑油油的土地上,很多人都记得曾经大面积的种植过一种土豆,翻着白沙的香甜,据说这是从苏联引进的品种,名字叫喀山白。
甘江的北岸,才是当时的城市。城市最宽的一条大道叫中心街,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当时这里是边城唯一的带有红绿灯的交通岗。中心街的最南端,就是边城的火车站,而北端,则一直的通向北山脚下。北山坡上多年的立着“护林防火,人人有责”的大木牌子,而山火每一年也都有。东坡高高的断崖是在“深挖洞,广积粮”那时留下的,黄土和岩石夹杂着丛生的草木,从火车站远远的就能望见。
春天的北山一年年开满映山红,而远方环绕着的淡紫色的群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自从一九六四年八万铁道兵进入这个地方开发至今,边城一直是地区行政公署驻地,也是政治和交通的枢纽,尽管它的人口还不到十万,但是它的行政辖区却有八万多平方公里,比台湾省还大。
军分区大院就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边城中心,司令部是一座钢灰颜色的三层楼,后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红砖房,是家属区。整个大院是封闭的,门口有深绿色的岗楼,草绿军装的哨兵。当然了,在钟小桐一家搬进军分区大院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那时侯的边城没有一座楼房,边防军住的都是帐篷和行军床,鄂伦春人在政府的动员下放弃了游牧生活,已经定居,大多数住在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包围下的一个个村落中,人们把那些地方叫做沟里。
当时在边城的人口除了驻军家属,大部分都是响应政府号召参加支边的,还有一些知青,上海宁波的都有。无论是支边还是下乡,在那种社会大环境下多数的人都不太想着某一天回到哪里,所以无论是不是情愿,还是在边城定了居。和钟小桐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就是当年边城第一代出生的孩子。
钟小桐的父亲从吴八老岛战役后就被选送到哈军工学习,一年以后回到部队继续从事边防工作。母亲从北方一所学院毕业后作为支边人员,从呼玛到黑河到北安再到黑河,现在又随着提升为军分区副参谋长的父亲,来到边城。一九七四年的边城, 虽然已经是地区的首府,但那时候没有煤气没有暖气,而且又过了好几年才用上自来水,但是当时通火车,最重要的,是不用住帐篷和行军床了。
军分区大院里的家属区是布局完全一样的红砖房,每户都砌有一道用来取暖的火墙,大的房间里放着床,小的房间是火炕。房间外面是个院子,很大,除了可以种花种菜还统一搭建着两个仓房,这两个仓房一个用来装煤,一个用来储存杂物,每年冬季到来之前,部队就会用解放卡车给每家每户拉来煤和柴火,这些煤和柴火是要用整个漫长的冬季的。
边城的冬季很冷,很长,在钟小桐的记忆里,除了寒冷漫长的冬季,就是映山红花开的时节,别的季节好像都不曾存在过一样。母亲倒是没有更多的说什么,虽然她是从条件优越的大城市出来的,但是比起多年来辗转动荡的迁移,这里算是最好的了,特别是对小桐。六岁的小桐从出生就睡行军床,而且因为没有办法待在一所固定的幼儿园,所以性格孤僻而敏感,体质也不好,这让妈妈很有些费心。父亲常年累月的下边防,中苏边境紧张,部队经常搞防空演习,当时警报一响男女老幼都得钻防空洞,妈妈实在是过够了这样的日子。从黑河调到边城,总算不用经常钻防空洞,也不用再把窗户玻璃贴上纸条了。
钟小桐差不多从出生以来就看见窗户上的纸条,以至于她一直认为窗户玻璃就是这个样子的。到了边城以后她才知道,玻璃上面米字形状的纸条是防空用的,那是假设苏修敌人的飞机来轰炸,震碎的玻璃不能飞溅开来伤人。小桐曾经问父亲:“那苏修的炸弹把房子都炸没了,贴纸条不就不管用了吗?” 父亲不置可否 ,又匆匆的走了,他还要赶着回去写作训简报呢,没什么时间顾及女孩那些奇怪的想法。小桐很多事情都得不到什么明白的答复,只能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战士们帮忙搬家,家俱也很简单,就是一对樟木箱子一个立柜,还有点锅碗瓢盆生活用品。然后钟小桐抬头,就看见隔壁两个小男孩站在柴火垛上,微笑着向她巴望着,每人手里都拿着冻梨吃。
到了边城以后小桐再也没上幼儿园,妈妈上班就把大门锁上,小桐的活动空间就在自家的院子里。小桐有很多小人书,还有彩色的样板戏大画册,不管大人们如何感觉奇怪,她始终也没觉得寂寞。在高寒地区夏季淡淡的阳光下,她甚至有一次坐在洗衣盆里睡着了,手里抱着小人书,这件事被人们当做笑话一直讲到小桐成年。而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地区的大广播喇叭都会奏响《东方红》的曲子,再过十分钟,妈妈就回来了。小桐也不太想上幼儿园,她心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认为别的小孩是不会懂的。
隔壁微笑看她的男孩是兄弟俩,大的叫吴海峰,小的叫吴海涛,一年以后钟小桐已经和海涛手拉手的一起上学了。
过了许多年她仍然能记起男孩的样子,后来长成高个子青年他的脸型和微笑还象以前一样。男孩子吴海涛早早吃完了饭,站在门口等小桐,一边回答小桐父母对学校情况的询问。
小桐在学校不活跃,也不爱说话,但是成绩好,特别是在工宣队进驻学校以后,指派一个上海来的音乐老师组织同学排练节目,老师第一眼就挑中了脸孔干净身体柔软的小桐,然后再开始挑其他的人。班主任推荐但是音乐老师没看中的几个女同学看小桐没什么开心的反应,下了课就跟小桐说,你要不想去别换别人,换给我吧!小桐嘴角扬了扬,没说什么,但却挺蔑视的,她觉得她们太虚荣,太爱表现自己。
小桐其实没想参加宣传队表演,妈妈刚刚从地区图书馆给她借来了《一千零一夜》 ,挺厚的四本书,她急着回去看呢,她才不在乎登台演节目这回事呢,谁爱去都行。但是上海音乐老师不这么想,她记性好的很,第二天直接就带着挑选好的同学开始排练了。
小桐参加宣传队演出的第一个节目叫做“狠批投降派” ,是个歌伴舞表演,一小组同学边舞边唱:“宋江真正坏,是个投降派,一心想招安,革命他出卖。高唱忠义调,向着皇帝拜,红小兵齐奋战,狠批投降派!”唱到最后一句,还得做出愤怒的表情加上手势。 在地区宣传站的舞台上演出时小桐还没有加入红小兵,就是后来的少先队,不过很快她就成了班级第一批红小兵。
钟小桐能够很生动的回忆起少年时代加入红小兵的情景,那是非常正式非常严肃的,绝不象现在这么随意,也不是现在的孩子所能想像的那样。当时优秀的少年们站在队旗下,举起右手庄严宣誓,而辅导员则充满感情的讲述: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烈士用鲜血染红的!这种教育加上从小在部队的耳濡目染,使得钟小桐在以后的人生中对为祖国而献身的人们始终心怀景仰。
钟小桐低下头端端正正的为自己系上红领巾,她抬起头开始为别的同学佩带红领巾时,是三年级以后的事了,做为老少先队员在北山后的烈士陵园参加新同学的入队仪式。
小桐从上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读长篇小说,母亲的同事们来家里作客,决不相信女孩能看这么厚的大部头小说,以为是拿着玩的,于是就试着随便指些字让小桐认,小桐从容的一个一个正确的念出来,母亲的同事大为惊奇,方才信以为真。小桐从《一千零一夜》看到《东方》 ,《新儿女英雄传》 ,《敌后武工队》,甚至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 ,在参与传抄《第二次握手》时,当时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参与改编了某些段落,以至于原作者张扬的这部书在文革结束正式出版后,小桐感觉她所传抄改编的那种手抄本比原著更为精彩动人 。
在参加了大量的文艺宣传表演中小桐成长着,每当有上海知青回家探亲,妈妈都托人给小桐捎带衣服,大多都是杏黄色的条绒绣着小鸭子什么的,在当时的条件下这样的穿着使小桐看起来漂亮干净,与众不同。
在一九七六年那个多事之秋,小桐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佩带一朵小小的白花,到地区宣传站参加纪念活动。 小桐那组合唱队员站在舞台上,轻歌慢唱:“桂花香,菊花黄,九月九日泪汪汪!我手捧小白花,无限向往,毛主席纪念堂…” 上海音乐老师带领同学们排练时讲了大量动人的革命故事,因此在演出过程中完全达到了要求,合唱队员们眼含泪水,台下观众也被演出打动,有些人在抹眼泪,更多的人对小桐她们报以真诚热烈的掌声。
小桐的表演是认真的,她的感情也是真挚的。宣传站的演出结束后小桐回到家开始泪流不止,把在演出时勉强压抑着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钟副参谋长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小桐,后来他对妻子说,这个孩子的心事太重,不太象部队里其他的孩子,以后恐怕也不太适合在部队工作。
小桐没想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工作,而父亲长年累月的下边防,也无暇改变小桐的性格,她就这么不挑不检的读着大量的书,在部队的俱乐部看很多的电影,在地方的宣传站参加文艺演出。
寒假中小桐整天的待在学校临时为假期而成立的图书馆里,因为她的年纪,还因为她与年纪不相称的专注,这引起了辅导员的注意。年长的女老师走到小桐身边,看见女孩正在看一本书,《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 ,就坐下来和小桐谈话。她细心的问了小桐很多问题,她发现女孩的记忆力很好,思维敏捷而语言表达清楚,老师很快喜欢上了这个眼神清柔语音软软的小姑娘。过了几天,看小桐读完了这部书,她就热情的鼓励小桐写一篇读后感,小桐没有多想,随手也就写了。
开学以后,地区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署名为钟小桐的这篇读后感,是由边城市第一小学辅导员老师推荐上去的,这一年小桐是三年级。边城的很多人都知道了,包括一小的同学们,大家都来问小桐,老师们也表扬她,号召同学们多读书,向钟小桐同学学习。
但是小桐不知道这个事,也没听到电台广播。钟副参谋长和妻子也是从军分区家属那里辗转听到的,他们觉得女儿真了不起,有些为这个孩子骄傲。但是看看小桐,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最近正在文艺宣传队参加一个舞蹈的编排,小桐不是独唱的队员,她是跳舞那一组的,有时也参加合唱或是歌伴舞的演出。沉静而不张扬的个性不太适合当时的那种宣传表演,所以小桐跳舞也一直是跳群舞。
这一次排练《游击队之歌》,上海音乐老师觉得漂亮的领舞女孩眉飞色舞的样子与沉着的女游击队员气质不符,就换上了钟小桐。而钟小桐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使她很容易的区别于其他同学,音乐老师最初挑中她时也不是因为她怎么漂亮,而是因为她的清纯干净和肢体柔软。这次演出是边城第一中学和边城第一小学为军分区举办的联合慰问演出,老师早就说了政治意义重大,因此小桐不敢懈怠,放学以后仍留在教室里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