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真心话,素心的父亲余庆在城北有一间颇大的医馆,昭明几个月前经朋友辗转结识 了余庆后,两人居然成了忘年交。
几个月前,初夏。昭明第一次受邀到余家饮宴。
那是余庆的五十寿辰,也没太惊动旁人,不过请了三五知己,和店里雇佣的几个帮工 ,加上几个跟随多年的徒弟回家,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
众人散去后,余庆留昭明到后院赏月,再多喝几杯。
凉风习习,朗朗的月色下,两人谈兴正浓,借着酒意,不知不觉地提到三十几年前的北齐帝国的皇帝高洋。
高洋原是东魏的宰相,公元550年命东魏皇帝元善禅让,改国号为北齐。 据说高洋即位后在金銮殿上有一口锅和一把大锯,每逢喝醉了酒,必须杀人为乐。每天都有宫女宦官亲信惨死在他的盛怒之下。亲信们为了活命,就每天把刑部的死囚送到皇宫,供高洋泄怒杀人之用。称之为“供御囚”。这些供御囚不但送到宫里,连高洋出巡时也要跟着。囚犯如果好运的三月不死,即作为无罪释放。
宰相高隆之在高洋幼年时曾对他不太礼貌,高洋即位后记起前恨,在杀掉高隆之后还不能解恨,把高隆之的二十多个儿子唤到马前,马鞭在马鞍上轻轻一扣,众卫士手起刀落,人头同时落地。
说到此处,余庆长叹着说:“他的残暴又岂止如此啊,后任的宰相李瞿病故,高洋亲自到李家祭奠,问李妻:“想不想你的丈夫?”。李夫人答:“结发夫妻,怎不想念?”。高洋就说:“既然想念,何不前往?”话没说完就抽出佩刀,把她的头砍下来, 扔到墙外。君心之莫测, 令人胆寒那。。。”。
昭明道:“曾听家父提起,高洋对他的亲生母亲也一般的不可理喻啊,一次曾把他的母亲娄太后坐的胡床推翻,使老太后跌伤。还有一次, 太后趁他高兴,劝他不要杀戮过重,他大发脾气,竟然宣称要把母亲嫁给鲜卑家奴!。。。。。。他的皇后的母亲更惨,因曾劝皇后多做善事,高洋就到岳母家,进门就一箭射中出来恭迎圣驾的岳母的面颊,吼叫说:“我喝醉了连亲娘都不认识,你算什么东西!”。再把已经满脸流血的岳母痛打一百鞭。。。。。如此之人,真真是禽兽都不如!”
余庆摇头:“两位老人能保住性命已属万幸!众所周知,高洋把平时经常规劝他的两个皇弟高浚和高涣囚在地窖的铁笼之中,百般折磨,最后亲自去到地窖,纵声高歌, 命二人相和。二人既惧又悲,唱出的歌声颤抖的连铁人 听了都心软啊。高洋听了,也禁不住流下眼泪,可他边流泪边提起铁茅,向二人猛刺! 卫士们群茅齐下,两个弟弟用手抓住铁茅挣扎,苦苦哀求,号哭震天,不久就被刺成一团肉酱!手足相残,历来有之, 但像他那样狠的到底少见啊。。。高浚高涣何罪之有?不过是存了点善心,竟遭此毒手!”。
“依我看来,高浚高涣罪在生为皇帝的弟弟!”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淡淡的声音。
昭明当时唬的出了身冷汗,虽然北齐在577年早被北周所灭,如今连北周的最后一个皇帝宇文阐都因荒淫过度,公元580年在他22岁时就身亡,宇文阐的岳父杨坚很轻易的从孤儿寡妇手中把政权接到手中,并改了国号为隋。可是臣民们在私底下讨论前朝皇帝还是有着可大可小的风险的。
他身为朝廷中书省的起居舍人,专门负责记录朝政,由于文笔言简意赅,为人不偏不倚,所以不到25岁就是从六品的朝中要员。他平时是严守一切从简,低调为官。 平时绝少与人谈论任何政事。
这次竟然和余庆说起这些从父辈那里听回来的旧事,一来是他佩服余庆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高超医术,加上余庆见多识广,言谈不俗,心里的确把余庆当作自己的知交。二来知道余庆从不喜结交权贵,平素也是个谨言慎语之人 ,所以才在酒后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僻静的后院竟然有第三者!不是连仆人婢女都吃酒斗牌去了吗?
回头但见 一个修长的身影提着一个橘黄色的灯笼走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身上,说不出的宁静和美。
她把灯笼轻巧的挂在凉亭一角,笑道:“父亲,难道这样乌灯黑火的才是您的待客之道?”。
余庆朗声笑着说:“哈哈,南兄弟,这是小女素心。 小女是个山野之人,失礼之处,兄弟多多包涵。。。”。
昭明见她挂好灯笼就要离去的样子,顾不上客套,忙问:“余姑娘请留步,刚才姑娘言犹未尽,在下愿闻其详。”。
素心凝神想想,说:“公子可曾听说高洋的长兄高澄是如何身亡的?”。
“高澄在侯竟攻陷建康的那年(549年),被他自己宰相府内的厨子刺杀身亡的。高澄亡后才由他的弟弟高洋接任东魏的宰相之位。”他对这些可谓了如指掌。
“那高洋谋权夺位后,入住深宫。前车之鉴,加上他的皇位来之不正,他对身边的宫人亲信其实是充满了疑虑,他在宫中杀人是为立威,让近身者对他充满恐惧,不敢生叛逆之心。诛高隆之杀尽其子,为的是隆之居北魏宰相之位多年,根深脉广,他的二十多个儿子都分别在朝中掌握要塞, 高洋一日不除此心腹大患,一日无法安枕。至于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子认同否?”。 素心走到父亲一旁坐下。
她继续说:“他警戒娄太后, 不让她干涉他的事,毒打岳母,其实是怕外戚掌权。 高浚高涣文采风流,而且和其兄对比之下,仁厚很多,朝中过半数的大臣都赞不绝口。正是这些人的拥戴,让高洋痛下杀心。。。。。。高洋的残暴,疯狂,六亲不认,都是为了两个字:王权!”。
昭明自自然然的接下去说:“是啊,王权天授。 恰恰是因为高洋的皇位是他自己夺回来的,也害怕有朝一日会被别人从他手里夺走。啊,这种恐惧让他几近疯狂!”他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好象头脑里的枷锁猛地被打破了。:“难怪他把北魏的元姓皇族全部屠杀,据记载他命士兵把皇族的婴儿都抛到空中,用铁茅承接, 一一刺穿。完全把当初对元善让位时所做的承诺抛诸脑后!”。
素心道:“公子认同我的浅见?至高无上的王权的确会让人间的帝王走火入魔,”她顽皮的一笑:“尤其是那些对自己没有自信的帝王!。”
南昭明眼睛都发亮:“说得好!在下曾妄称读遍万卷书,却没有 姑娘 的真知灼见。 今日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素心静静的看他 一眼,抿了抿嘴,说:“你身在大笼子里,自然要顺着笼子里的纹路来做人想事,我是笼子外的山村野人,自幼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没规没距惯了,你这样缪赞我,我可受不起。”
余庆大笑起来,佯怒道:“这丫头,满嘴胡说些什么呢,还不赶快进去!你你我我的,真真是没家教!南兄弟千万别见怪。老兄疏于管教, 让她 认了几个字, 就整天价胡思乱想, 不知天高地厚。”
昭明忙说:“啊,余兄和余姑娘都是我真心相交的知己,请余兄不要拒我于门外,留我这笼中之人孤清清的对月长叹! ”。有点语无伦次了。
素心站 起来就走,笑道:“谁是你的知己来着?。。。呃,你要做野狼,对月嚎叫,我是恕不奉陪的。。。。。”。
那晚之后,昭明每每想起月下的女子,就会低了头窃笑。后来他再有机会到余家很多次,都没有再见到她。不经意的在余庆面前提起,才知道她竟然带了两个店中的学徒到南方购药去了!再后来,他从众人口中听说了她的种种, 翻来覆去的思量,无论如何不能置信。
最后干脆亲自向余庆求亲,娶素心为第三房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