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走了,是生着气走的。走了一个多星期了,连个电话也没打。不打就算了,我也懒得理他。虽然我知道这次的不愉快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的不对,但我不愿意就这样先服输。我不是有意要和他治气,我也真想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
也许我们的结合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当然这个错误一多半在我。当初我到底是为什么答应嫁给他,是我当时太空虚、寂寞、孤独、无聊?还是别人的劝导起了作用?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因为爱情,至少不是因为我想像中的那种爱情。
记得那天华光一进家门,就手舞足蹈地在我面前叨叨:我要去市里进修了,这回不知是我时来运转,还是领导吃错了药,妈的,总算有我的份了。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问,多长时间?他说,一个月。
我知道他不是在事业有多大追求的人,能够得到这次机会,对于他不过是能够出去散散心,为以后的晋级什么的捞一点资本,仅此而已,我以为。
吃过晚饭,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行,但别走太远。
他走得很快,好像不是在散步而更像赶路。我想挽他小臂或拉他的手,他却不让。他不说话,只是脚步匆匆。我知道再走下去已毫无意义,只好说,回吧。他听后,转身就往回走。我悻悻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自我们结婚后,我一直就没有真正地找到过感觉。不,更确切地说,是自打和他认识后,就没有那种心醉的感觉,只是觉得这个人还不错,执拗、幼稚地有几分可爱。特别是我父母对他很满意,他人长得帅气,家庭条件也很好,他本人的工作也挺好。仅此而已。当然他父母对我也挺满意的,说我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略略大方。总之都是些外在的东西使我们糊里糊涂地走在了一起。每每想起来总让我感觉我们的婚姻中好像少了点什么,虽然具体少了什么我说不清,但我常常觉得是一种特别重要的、我心里想要而又无法得到的东西。
电视打开,谁也没心思认真看。等一集不知所云的肥皂剧放完,华光拉住我的手说,咱睡吧,明天要早起。我没有说话,顺从地跟他上了床。
他利索在将自己扒了精光,钻进了被窝。我实在佩服他脱衣服的快捷——不管穿多少件上衣,总是从领口提起,一下子从头顶退出(除外罩外)。我怀疑他是跟西方足球运动员学的,因为他是个地道的球迷。况且除了迷球外,好像再没有其他能引起兴趣的东西。下身更爽利,两手从腰间同时用力,腿一屈,剥皮一样扒到脚脖,然后抽出脚,连内裤都不剩。他常说,裸睡有益健康,能最大限度地使身体各个部位得到彻底放松,提高睡眠质量。他也不止一次地劝过我,但我不行,脱光了就睡不踏实。
接下来的节目,差不多也是千篇一律。短暂而又毛躁的亲热后,直接进入,几乎没有任何的过渡,急促动作,喘着粗气,伴随着呐喊,匆匆泻出,嘎然而止。然后翻身滚下,一堆肉像滩烂泥。不久,就带着满足和惬意,酣然入梦。很少过问过我的感受,常让我有种被强暴的感觉。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急、毛躁而略带粗鲁的大男孩,实在指望不上他会有富于情趣的温存。
一阵急风暴雨过后,除了有节奏的鼾声外,一切都归于死寂。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胡思乱想。
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难以睡着。
失眠和我的遭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了。我承认我是那种表面上新潮叛逆骨子里却很传统的女人。曾几何时我把爱情想象得是那样的温馨而浪漫,要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死去活来。把婚姻想象成了生活中的天堂,以为只要有了爱人,成了家,我会做一个十分温顺的主妇,相夫教子,快快乐乐一家人成为别人眼中的羡慕。
在我的想象中,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是这个样子吗?
黑暗中,我觉得自已正在渐渐地老去。不,准确一点说,应该是渐渐死去。我在想象着我死去后的情景:我的爸妈会伤心地死去活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会死在他们前面,白发人在送黑发人的时候,一定会万念俱灰,生不如死。他们引以为骄傲的爱女,他们的掌上明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突然走进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世界。他们的心在滴血,慢慢的、一滴一滴的,直到将能够维持生命的血液滴完。华光呢,华光也应该是伤心的吧,因为我们才刚结婚不久,对于他仍然还在蜜月中呢。他也许会嚎淘大哭。他哭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嘴张得很大,鼻涕耷拉多长,一脸的悲痛欲绝。是的,他应该是悲痛欲绝的,因为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别人。为自己失去了新婚不久的妻子,也为别人表演他对我的爱有多么的深,他是多么的不愿我就这样地死去。他的哭说不定还会感动很多的人,朋友,同事,邻居及参加葬礼的其他人。这里还应该包括一部分男人——那些曾被我的年轻漂亮打动过的男人。他们或许会带着一脸的可惜,一份内心的隐痛,但同时也会有一丝的庆幸:自古红颜多薄命,幸亏当初……对了,这里面很可能还有我的老师,当然还有肖健。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转过身来,手在我的身上乱摸起来。我想将他的手移开却没有成功。他呓语着,不要拦我,我要把今后一个月的活,在今天都干出来。我说,不要再来了,明天还要早起。他说,不嘛,我不能让你饿着,一个月哩。他想吻我,我却挣扎着躲开了。在我的记忆中,除了新婚之夜,我勉强接受他的吻外,我们就再没有认真地接过吻。这一回更加直截了当,速战速决。撞得我浑身差点散了架。但完事后,他却上一脸的沮丧,抱怨我一点都不配合,说跟我做爱无异于奸尸。
我被他的话惹恼了,我说这能怨我吗,跟你在一块我就是提不情绪!
他反唇相讥,跟我在一块没情绪,那就是跟别人在一块有情绪了。我没接他的话,转过脸不再理他,留给他一个曲着的脊背和撅着的屁股。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争吵。谁知他却没完没了,恨恨地说,我知道你不愿跟我在一起,每次你都是这样煞风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说睡吧,别这么无聊好不好?他又恶狠狠地说,我无聊?我是无聊!我知道你还再想着原来的情人,你嫁给我的不过是个空壳,是个名份。其实只是为了给偷人找到更方便的理由,免得人家怕你死磨烂缠地逼人家离婚!
也许是真的被他说到疼处,我无法再保持沉默,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歇斯底里地喊,是的,你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要觉得委屈我们就离婚算了。
结果是天不明他就走了,临走连个招呼也没打,我也没有起来送他。
原来我还觉得至少是嫁了个爱我的男人。现在我却开始怀疑,他是真心爱我这个完整的人,还仅仅是因为我的容貌能够满足他的虚荣和兽欲?
躺在床上的我,心里空得发抖,疼得打颤。看着从窗外渗进的光影在天花板上制造出的不断变幻着的朦胧图案,我的想象在因和华光的吵闹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了新的构思。
我想起了在高中时教我声乐的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一头漂亮的黑瀑一样的长发。在一次给我单独上完课之后,曾动情地说,你真是太美了,我真想吻你。我当时害怕极了,双手捂着脸,大脑空空地跑出那间小音乐教室。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敢再见他。以至于一度想放弃学了好长时间的专业。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单独给我上过小课。不过,我还是在父母的关爱和鼓励下,坚持着学了下来,直到毕业。好在我的诚惶诚恐的努力没有白费,总算考中一所师范院校。
我认识肖健,是在工作后不久的一次全体教师会上。
校长在主席台上郑重其事宣布刚刚任命的中层领导名单。首先看到的是两位中年人,站起身向大家致意,其中一位还颇有些苦大愁深的样子,苍桑的面颊上似乎还带着一种大男孩的羞涩。接着站起来向大家致意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高个子,三十上下,白净瘦削,头发稍乱,大大的镜框后面潜藏着一对细小的眼睛。看起来其貌不扬,除了让人感觉清秀、儒雅外,乏善可陈。不过是个混进人堆难以挑出的主儿。如果非要找出他的与众不同来,也只有那一脸若有所思的忧郁。
有趣的是我记住了他的名字——矫健。原因是他的形象与矫健二字有较大反差,我觉得特逗。
会后,我忍俊不禁,说还矫健呢那位,不如干脆就叫“排骨”得了。早我几年工作的吴大姐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她说你才逗呢,人家是肖健而非矫健。我俩又笑得一塌糊涂。
气喘匀后,吴大姐说,你可别小看这个“矫健”,他可是个才子,又是性情中人,很讨女人喜爱的。我说不会吧,我可没看出他的魅力所在。吴大姐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被他迷住而不能自拔。我说大姐别逗了,打死我也不敢打他的主意,除非被称着男人的物种灭绝得只剩下他一个。吴大姐说,小丫头先不要嘴硬,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可别怪大姐没有事先提醒过你。大姐的话引来我一阵不屑的怪笑。但笑过之后,我似乎感觉出了点什么。我在想这位娴淑文静的吴大姐和这位肖健会不会……有些鲜为人知故事?
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真正注意过这个曾被我误称着“矫健”的男人。确切地说是这个男人没有引起过我真正的注意。至于吴大姐关于他惹女人喜爱的话题,也早已被我忘到了九宵云外。最多不过是撞面送他个“莞尔”或“嫣然”。他也不过是还一个微笑抑或是点一下头。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跟其他领导对下属的表示没什么两样。
倒是有几位女友时常提起他。不过是说他课讲得特棒,是市级教学能手;字也写得漂亮,偶尔还爬爬格子,在报刊上发上发表一些散文之类的文章。仅就这一点,我勉强承认了吴大姐关于他的才子说。
至于其他,我知之甚少,也缺乏了解的兴趣和热情。课讲得如何,我不太清楚,虽然知道他在我们校内和校外开过不少的公开课,但我都没有听过。因为我们教的不是一个学科——他语文,我音乐。字写得倒是的确不错,通知、告示、宣传标语等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会议室,美展室中好像都有他的条幅,很清秀、大气、飘逸的那种,看上去如行云流水,颇为舒展明快,类似的小夜曲一样的委婉而抒情。
刚工作那阵子,总有一种既兴奋又忐忑情绪揉合着。渐渐地,单位里的同事,由不认识到初步了解,我也有了几个玩得挺不错的朋友。除了工作,剩余的时间就是一味地疯玩。
一段时间下来,自我感觉好极了。人际关系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我认为自己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这个集体。业务上虽没有多大长进,但物以稀为贵——艺术系科班出身的只有我一个,在别人的眼里我成了快乐的天使,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欢声笑语、阳光灿烂。这种氛围,使我如鱼得水,偶有小错也很容易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谅解和宽容。乃至于对别人近似于苛刻的规章制度,也能把我作为特殊的“这一个”而网开一面。在他人看来,搞文艺的就应该与众不同,不入时,不另类,不个性张扬,反倒不正常。
于是我便能在一路绿灯中我行我素。
早就有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同事在主动和我接近,讨好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吸引着我的注意。我却穿梭其中,若即若离,对谁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热情。这就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就没有了更多的自信。这种游刃有余,颐指气使的驾驭和众星捧月的气场,使我骄傲的天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不断膨胀的虚荣,让我变得越发任性甚至不无刁蛮。好多本就应该自己做的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心甘情愿的代劳者。
然而时间一长,最先感到腻歪的却恰恰是我自己。这帮人的一味讨好,奉迎,逆来顺受,越来越使我提不起情绪,找不到感觉。现在的男孩子都怎么了!是雄性激素匮乏,还是荷尔蒙分泌不足?浅显得露骨,轻薄得透明,缺少应有的层次感和纵深感,空洞无物,一览无余。整个人就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貌似纯真透明,实则乏味透顶!有时候想吵架都找不到对手,没劲透了!我真希望能有人气吞山河地站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发雷霆,把我骂个狗血喷头,然后拂袖而去,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说不定我反而会追上去祈求他,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也许我就是一匹生性顽劣、桀骜不训的野马,不会被轻而易举地征服。但我需要的是骑手,而不是马夫。不管这位骑手是美是丑,年龄多大,我都甘愿为他折腰,为他燃烧,为他肝肠寸断乃至玉损香消。
唱唱跳跳、打打闹闹有时也无聊。无聊到无法摆脱无聊的时候,我便同时约那几个常在我身边转悠的家伙出去吃饭。开始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不忍,然而看到他们在饭局上争先恐后地为我夹菜与我碰杯,以及饭后争相买单的踊跃,就又心安理得多了。至于饭后谁会泡多长时间的方便面,那就不是我要管的事了。反正在他们获得某种满足的同时,我也得到了短暂的满足。那种感觉总会令我的虚荣心得到一时的膨胀,那怕这种膨胀会带来更多的空虚和失落。正如一个染上烟瘾的人,明知道抽烟有害健康,有时愣是无法自控。我似乎已经被这种操纵感所麻醉,没有猛药,一时半会儿难以清醒。
有一次说不清是因为高兴还由于失落,我喝了不少的酒。几个人把我扶回了宿舍,又恳求隔壁的吴大姐晚上好好照顾我,生怕我会出什么事。我依然在不停地骂着,让他们快滚,滚得越远越好。吴大姐在答应他们并让其放心的同时,把他们送出了门。
大姐边给我倒水边劝我,干嘛这么不知自重?在男孩子面前耍横,小心将来没人敢要你。又说,我看你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该是有所选择的时候了,脚踩几只船,对谁都不好。
我没好气的说,谁踩他们的船,你看他们那一个能像只船?!
大姐还要苦口婆心,却被我烦躁地打住。我说,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人,我不会胡乱把自己打发出去的,我不甘心!“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还没有来到……”
大姐看着我没正形的样子,若有所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说给我听:人世间称心如意者能有几人啊!爱你的不一定是你所爱,你倾心的却偏偏又倾情于他人,多数人还不都是生活在差强人心的婚姻中啊。如果能跟你爱的或者是爱你的斯守一生,应该都是一种奢侈!
大姐的感叹使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脱口道:说说你和肖健好吗?
吴大姐显然是被我的唐突吓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脸上现出一种少有的惊悚、羞涩和惶惑不安,就像封闭了很久而又从未示人的伤口,被一下子撕裂在大庭广众之下,窘迫加上疼痛,使她的身体在不能自控的抽搐、颤抖。然而掩饰毕竟是人的本能,虽然演技优劣不一。
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和肖健有什么可说的,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大姐显然不是一个掩饰高手,说话的底气和佯装生气的样子都露出了破绽。
我赶紧说,对不起大姐,请不要生气,我绝没有要成心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没有结果。
大姐沉默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我既然是朋友,我也没有瞒你的必要。其实,这种事真是很难说清楚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现在不是也把自己嫁出去吗,况且,况且老公对我也挺好的。
我问她,你爱你的老公吗?她沉吟一会说,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说完还似乎轻叹了一口气。
他和肖健有什么不同吗?我问。
她说,怎么说呢?肖健是个底蕴很深的人,很少有人能真正读得懂他。也许正是他的耐读才使他有了一般男人所没有的特殊魅力。
我又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恋他?大姐说,什么呀,你喝多了,喝了水就快点睡吧。
我说不嘛,我就想跟你说说话。你是不是烦我了,我的好姐姐。大姐笑了,说,不烦,我怎么能烦你呢,多漂亮可爱的小丫头呀,我要是男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你嫁给我做老婆!我被她的话又逗笑了,我说,那我现在就嫁给你吧,老公!大姐也开心地笑了,好吧,今天我们就圆房,老公陪你睡。
于是我们都脱了外衣,并排躺了下来。我问,你向肖健表示过你的爱意吗?
大姐说,没有。
为什么呀?
当时他已在做着和现在的妻子结婚的准备。
只是准备,不是还没有结吗?我大声说。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说,你这样岂不是太亏了自己?
她说,亏自己总比伤害别人强呀。
我说,也许只有你才能给他幸福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我说,你太善良,善良的有些软弱!
也许吧。要是你会怎么样?她反问。
至少我应该让他知道我的感情,不管他会怎么想。
过了一会儿,大姐长长地叹一口气:女人骨子里都有试图解读和征服有深度、有厚重感的男人的欲望,但没有几个能获得成功。再说,能够让你解读的样本也实在太少,只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大姐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么一个耐读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没有细问,大姐也没有说。
我有解读这种男人的能力吗?
好奇、骄傲加上一种莫名的情绪使我产生一种冲动——我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关注起这个肖健来。
我在寻找着接近他的各种机会。比如有事没事去他办公室里胡乱打个电话;装着查字去乱翻那本放在他面前的大词典。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借机和他搭讪几句,为心中那种愈来愈强烈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慢慢地寻找着一种契机,更准确地说,是想找到打开他这本书的突破口。
当然最多的还是时刻留意跟我们办公室对门的乒乓球活动室,以便能在他出现的时候去观战,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和他对阵一两局。当然我远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回球又凶又狠,常常令我只有满地拣球的份。远不像其他男士同女士对阵那样故意将打得温柔备至。但只要他出现在活动室里,我都要去观战。我喜欢看他打球的优美姿势:舒展、飘逸,时而大力扣杀,时而柔中带刚,拉出的球弧线极其优美。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是领先还是落后,他都极认真的处理每一个球,且从不使用损招赖招,总是一板一板地打下去。胜不骄、败不馁。看着看着,我就在细心揣磨着每一个参与者的球风。通过观察我惊奇地发现了一个道理——球风在很大程度上还真能很代表着一个人品。
比如那些心胸狭窄而又狡诈的人,打出的球就显得局促、龌龊而阴险。明知技不如人,却还在故作聪明、故弄玄虚,时时处处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样子。其实我知道这样的人心里很虚,缺少必要的自信和坦荡,不过是在做着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
而肖健表面看似缺乏在女孩子面前应有的绅士风度,大不太懂得怜香惜玉,但这又同时让人觉得比较真实,不回避,不做作,不小架子气。
第二年,他正好开始负责我们的年级。办公室就在我们的隔壁。
那次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发现后问,有事吗,请进来。
我觉得心跳得突然加快了许多。犹如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被人冷不丁抓了个现行,脸上一定是绯红或者煞白。
不忙吧,肖主任?我的搭讪有些拙劣。
他说没事,你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必须得寻找话题!
我说,听说肖主任的文章写得特棒,能不能拜读一下?
他说,别听别人瞎说,我很少写的。接着他问,你也对写作有兴趣?
我赶紧说,不是的,我只喜欢看而不会写的。
他说是吗,看不出我们的快乐天使还是个书痴。
我说,书痴不敢当,水平有限,看不好瞎看的,还常常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心里放松了许多,甚至在为自己的自圆其说而暗自庆幸——总算为自己常翻字典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他说谁都会的,要不还要这些字典词典的干什么呀。
我说我常来翻查不会打扰你吧。他说不会。
我说当领导的总是日理万机,有时还真不好意思。他说没关系的,你真幽默,我喜欢有幽默感的人。
我不无夸张惊讶道,啊,是吗?
他赶紧纠正,我是说我喜欢和有幽默感的人打交道。以后尽管来就是了。
我说,谢谢!我幽不好瞎幽,请领导多多包涵。
他爽朗地笑了。我才发现他的笑与众不同。至于不同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很有磁性和感染力的那种。
他还说,女孩子多看些书,会增加内在的气质,比用化装品效果要好得多。
我说是吗,你是说内在的气质比外显的容貌更有魅力是吧。
他笑着说,我想应该是的。用功与内者心秀,饰美与外者心空嘛。
谈话中,我无意中看到他面前开着的电脑。他在我进来之前看来正在跟人聊天。我看清了好友栏里第一个网名,我想那个“山野樵夫”就是他。我在心中默念着并记住了他。
晚上我迫不及待地坐在电脑前,搜寻那个叫“山野樵夫”人,好在这个网名并不多,只有几个,而在本省的只有一个,我想那一定就是他了。我将他加为好友,然后点击他。
“山野樵夫,你好,我是‘渔村一郎’,能跟你聊聊吗?”
他很快就有了回复:“‘渔村一郎’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想聊些什么?”
“你不想先给我来个户口调查吗?”
“没那个必要吧,又不是介绍对像。不过我想知道你的职业,因为这样聊起来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
“我是打渔的,难道你从名字上还看不出来吗?”
“不错,不错,你打渔我打柴,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哪。怎么样,收获不错吧?”
“马马虎虎。但心中想打到的那条美人鱼,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寻觅到。你呢?”
“我好像也是,不知道那根心中的小树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不会的,凭直觉你应该是拥有了一棵小树的。”
“你说的不错。在我的城堡中是有一棵小树的,但好你远不是我心中想像的那一棵。”
“知足吧,老兄。你可是要比我这个五老五幸运多了。”
“也许是更大的不幸。不过我感觉你好像不是王老五,更像是一条待人捕获的美人鱼。”
我心中一阵恐慌。难道他知道我是谁?不可能!这个网名是临时刚想起的,是第一次用。
“哈哈,老兄,你可真会开玩笑。难道在你那里变性会是如此的简单?你大概是不习惯和同性朋友聊天吧?”
“不愿承认是吧?那我就给你拆析一下你的名字,不知可以否?”
“当然可以。”
“你在取网名的时候,是动了一番脑筋的。你首先用‘一郎’来掩盖你的性别,然后又用谐音‘渔村’(其实是‘愚蠢’的谐音)为其定语,表面看是‘愚蠢一郎’,其实是为了表明你是‘聪明一女’。”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家伙可真能侃。
“你真厉害,算你懵对了。还有吗?”
“这是其一。其二:你现在仍待字闺中,至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另一半。”
“何以见得?”
“你的名字已经告诉了我,你是个对爱情很专一的人,在你的心目中,你只想‘欲存一郎’。当然这‘一郎’的标准很高,在现实生活不易觅到。”
我明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游戏,但我仍感到内心的惊喜。
“说得不错,接着说下去。”
“想让我继续说下去,说明你已经同意了我的说法,至少是部分说中你的想法。”
“算是吧,请继续。”
“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冰雪聪明。有人说,女人漂亮难,聪明更难,既漂亮又聪明尤其难。作为女人难得的才和貌你都同时拥有了,与其说这是一种幸运,不如说这更是一种不幸。”
“为什么?”其实我是在明知故问,只是想知道他会有何高论。
“其实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心里是清楚的,只是有时不愿承认罢了。爱情也是讲究相称的、匹配的。‘自古红颜多薄命’,最大的原因之一恐怕就是与之相匹配的男人太少了。”
这个话题对我来说,有些沉重了。我想把话岔开,就说:“看来你的确很不一般,说点别的好吗?”
“对不起,我的话让你伤感了。都是我的不对。我是信口胡说的,不过是在玩文字有游戏,请你不要当真。”
“我知道的。谈谈你自己好吗?”
“我自己没什么好谈的,山野之中一樵夫,没什么奢望,不过每天添一点柴薪,打发日子而已。”
“日有所进,看来你过得挺充实的。你的那棵小树,一定是很清秀迷人的吧?”
“至于这个,不说也罢。我要下了,以后还能再聊吧?”
“当然可以。”
“再见,美丽聪明的‘欲存一郎’!”
“再见,机敏睿智的‘善于瞧妇’!”
在工作、学习之余,打乒乓球大概是他休息和调节的最佳选择。那次见他进了活动室,却转身又退了回来。我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他面前。怎么肖主任没找到对手?他说是的。我说要不我来陪肖主任锻炼锻炼?他说你行吗?我说不就是锻炼吗,又不是打比赛。他说好吧。
几个回合之后,他说行啊小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球技大有长进了啊。我说还不是领导指点有方。他笑了,是一种撩人的微笑。
不大一会儿,我就有些娇喘嘘嘘,头上冒汗,脸上发烫。他说就到这里吧,出汗多了容易感冒。我说好吧。他看着我突然说,你真漂亮!我赶紧披上外罩说,谢谢!其实说这话的他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但今天听起来,对于我却有种另样的感觉。
那次为庆祝某个重要节日的联欢节目的制作,加速了我和肖健的相爱到分手的进程。
节目显得非比寻常。说是不光要在学校演出,还要去县里市里参加会演。为了提高节目的质量,校长让肖健在以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丢掉其他一切工作,全力以赴主抓节目的筹备制作。
这样,肖主任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肖策划、肖导演。而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最得力助手,可以随时随地在一起切磋交流而不必再去寻找任何的理由和借口。
然而这一个多月对于我不啻是一场刻骨铬心的灾难!
在这之前,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好奇,试图阅读这个被吴大姐说成有底蕴的男人,都没有获得真正的成功。但这一个多月的非常接触,给了我一次意想不到的机会。当他像一本书在我面前一页页逐渐展开的时候,我却随之渐渐被俘虏,被沦陷,而且是越陷越深,以至于无法自拔。
天哪,我的骄傲自大,我的放荡不羁,我的高超驾驭都在他的面前变得不堪一击。我不得不承认,我遇上了我的骑手,我的冤家。
我知道我完了。我的一生注定要毁在这个混入人群难以辨认的有妇之夫的手里。不管他是有意还无意,我的心已被他无条件地占有,陷入了一个明知不可涉足却又无计可施,无法逃避的深深泥潭。
但在那时那地,我的幸福感远远大于悲哀。
他跃动着的生命激情,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我包围,感染着我,、炙烤着我,使我像中了魔法一样围着这团火旋转,转得我头晕目眩,魂不守舍,气喘嘘嘘而智商低下。
我开始跳得更欢,唱得更响。脸上常常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愉悦——这是吴大姐观察的结论。她说小孔呀,不会是真的恋爱了吧?我说不会吧,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将它写在脸上的,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她说用不着当蛔虫,女孩的心事有时是很好猜的,因为她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心事写在脸上的。接着她问我,看过电视上预报气象的卫星云图吗?我说看过呀。她说女孩子,特别是恋爱中的女孩子的面部表情比卫星云图的预报都准确,都一目了然。只不过是识别云图的人有高低之分罢了。
我说肖健算不算个识图高手?话一出口,就觉得非常冒失,赶紧捂住嘴后悔不迭。
谁知她却说,又要拿大姐开心不是?我赶紧说不是的,对不起大姐,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大姐真是个好人,竟没有识破我这次的意图,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整台晚会的雏形已渐渐浮出。他的所有的才华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示,他一下子就能抓住问题的实质,把握主题。不同类型的节目搭配穿插,衔接有致,相得益彰。其策划匠心独运,理想主义与完美主义的思想贯穿始终。
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临放学的时候,他交给我了几页写满字的稿纸,说是主持稿,还一并给了我一张磁盘,说里面有他写近日写的几篇文章(当然是在我的极力要求下)。
他的主持稿写得激情飞扬。诗一般的语言,加上那潇洒飘逸的书法,更容易调动人的情绪,使我一下子就有了整个身心都被攫住的感觉。
我又打开电脑,读着他的文章,心中产生了很大共鸣。一个男人的内心世界竟是如此的博大深遂!我被深深地打动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成眠。
早晨起来对镜梳妆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满脸的憔悴、慵懒,嘴唇干裂,面色苍灰,一夜之间好像一下子老去了十岁。这一发现令我懊丧不已。难道就以这幅尊容去面对那个夺我睡眠的男人?不,绝不!我打开了录音机,放起了健美操的音乐,强迫自己随着音乐跳起来。边跳边用双手在面部不停的揉搓按摩,直到浑身冒汗,脸上渐渐露出血色的红润。接下来的又是一阵极尽苛刻的梳洗上妆,直到自己看上去较为满意为止。
懒得吃早饭,我便拿着他的手稿早早地去办公室等他。
这是个星期天。空气湿润,阳光灿烂。有节目的同学还没来到,校园里很是寂静。当我走上二楼办公室时,发现门开着,心一下子紧起来。会是他吗?一夜的胡思乱想,使我有一种既想马上见到他又怕见到窘迫的矛盾心理。
果然是他。你早!他的问候竟使我不知所措:还没你早呢。我又一次对自己的口齿伶俐失去信心。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说,怎么没有休息好?是不是太累了?这几天赶得太紧,等眉目清晰后,我准你假,好好休息一下。一句极平常的关切,竟使我心中一热,差点流出了眼泪。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我赶紧说没事的,我能行。
那好吧,他说,我们先说说主持稿,提提意见我们一起修改。我说我没啥意见。他说怎么能这样说?我想说,这篇主持稿连同他的文章曾让我感动了一夜,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好的。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说,我感觉很好。他一笑说,吓了我一跳,反正我也只写这样了,要不明天让打印室打出来?我说不用了。他说你能看得清吗?我写得很草。我说能,这样显得更生动活泼,就像五线谱更容易让人找到抒情的感觉。心里却在说,哼,看不清的是你!
晚上排练到很晚。学生走后,我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最后他说,老师们这几天很辛苦,我们去“听雨楼”撮一顿,好好放松放松,我请客。几位同事一边鼓掌,一边喊着肖导万岁,唱着笑着先走了。
他说上我的车吧,我带着你。我说好吧。
刚出校门,不知轧上什么,车子猛地巅了一下,我顺势抱住他的腰。我感觉他好像颤粟了一下,说,没事的,不用怕。黑暗中我靠在他背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柔情。
晚饭我吃得有点心不在焉。他们几个兴致颇高,好像还喝了点酒。
最后,肖健把我送到宿舍门口。我想请他坐会儿,他却说不早了,累了一天了,休息吧。说完逃也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我怅然若失。抬头上望,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早晨还响晴宜人的老天,什么时候变了脸,竟会如此阴晦?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我无法留得住他,他有他的巢穴,他的港湾。我算什么?我什么也不是,没有人在乎我,在乎我的感受。这一夜我该怎么打发?我觉得突然有雨滴落在了我的腮边,我没有急着去拭,而是任它缓缓流下,一直流到嘴角,酸酸咸咸的,有些苦涩。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可怜的处境。这使我不由想起了吴大姐那凄楚而无奈的眼神。
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载誉归来,老校长执意要为我们庆功。
庆功宴搞得隆重而又铺张。豪华包间,满满一大桌菜。老校长心情激动,频频举杯。不大一会儿,他就带着酒意提前离席。临走还吩咐肖健一定要陪几位功臣吃好喝好玩好。
在校长道辛苦表祝贺的时候,肖健甘当配角,把功劳一股脑儿全都推给了我们。等校长走后,他又自然而然地充当了主角。他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将气氛哄托得无以复加。他极力劝说几位男同事多喝一些,为了这次演出成功,也为这一段的愉快合作。几位哥们在他的极富感染力的蛊惑之下,不大一会儿就纷纷败下阵来,先后借故逃之夭夭。有的甚至还是扶着墙离开的。
这时的肖健满面红光,两眼放亮,一幅酒兴正浓,独孤求败的神情。他扫描了一周,发现就只有我一个清醒的存在,表情又有了明显的变化,眼神变得有些散乱,似乎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机不可失,何不趁此时机,探探他的酒后真言?
于是我酝酿了一下情绪,将灿烂之微笑定格在脸上。然后端起酒杯说,肖主任真是海量,这次演出的成功,你是首当其冲不容置疑的第一功臣,我谨代表参加演出的全体师生及我本人敬你一杯。
他盯着我笑,表情有些僵硬,嘴张了张似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说什么也别说,肖主任,把酒喝了,一是表示对领导的谢意,二是表示对你敬业和修养的敬佩。见他还在犹豫,就赶紧说,肖主任要是不喝这杯酒就是看不起我,不给我面子。言语有些几近无赖。因为我怕他又会说出什么推辞的话来(刚才已见识了他的伶牙利齿),打起酒官司我可不是对手——刚才几位不都是败下阵来了吗,所以我不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宽容的微笑依然僵硬,接过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才说,哎呀,原来我只知有男人不赖女人不爱的说法,没想到女孩子耍起赖来也有几分可爱。好,那就谢谢你的恭维,也谢谢你的无赖喽。这家伙别看平时少言寡语,不苟言笑,真要是说起来却是口无遮拦,张嘴就有,怪不得文章写得那么好。
我把赌注下在了酒精的威力上。我说肖主任真是豪气冲天。谢谢了。
不要一口一个肖主任的,喊得人身上起小米。他摆着手说。
你想让我怎么个称呼?
我毕竟比你痴长了几岁,不如就叫肖大哥吧,听起来亲切。
我说好吧,难得肖大哥如此看得起我,那小妹就陪大哥喝杯酒吧。
我们碰了杯,他又是一饮而尽。
刚喝下去他又说,陪大哥喝酒一杯怕是不成敬意吧?
我说是的,当然我得陪大哥再喝一杯,好事成双嘛。心说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想往套里钻的。
两杯酒下去,我觉得脑袋有些发涨,脸上发烧,情绪激动。我怕不能自控,正后悔不该有这愚蠢举动,谁知他又说,既然两陪都陪了,何妨再来个三陪?
我心中一凛,他是醉了,还是在故意调戏?不过既然没有别人,我也没有必要矫情。我说你真的想让我三陪吗?那你应该是我什么人?情人,还是嫖客?
他像是突然被火烫了一下,脸上的微笑凝固了,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
我大胆而执着地紧盯着他。他在躲避我的目光。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幽幽地说,对不起,我喝大了,玩笑开过了头,胡说八道,请你不要见怪。
我的情绪被无端激了起来。我说肖大哥,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吗?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敢。他说。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刚才不是挺有勇气的吗!
我……怎么说呢,我知道的,我早就……有了感觉。他嗫嚅着说。
我问,你有什么感觉?
我知道,他说,可我真的无法面对……因为我毕竟是有了家庭的人……
我的眼泪已无法自控,心跳得似乎很快,又似乎慢得几近停止。我说,你只是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吗?那么你是怎么想的,你对我有没有感觉,我在你心中有没有位置?
面对我一连串的提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想了数十秒,他才开口。他说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面对你的真诚,我也没有了说假话的可能和必要。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令我心动的女孩。但我只能把这种情感深深地埋在心底。因为我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再说这样对你也不公平,你应该有比我更优秀更合适的恋人。
什么是更优秀更合适?我有些声嘶力竭,我不在乎什么资格不资格,公平不公平,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或怎么说,我只在乎我心中的感受,在乎你这个人!
他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不能接受也无法给予。虽然这对于我也是十分痛苦十分艰难,但我别无选择。因为在我和另一个女人走进婚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丧失了或者说放弃了选择权和被选择权。
我说我可以不要求你有任何的承诺,我只要你也爱我就够了。
那又能怎么样?他痛苦说。
我大声说,我不知道能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爱你,别的我什么都不管。
他说请你冷静点。
我说我冷静不了,也无法冷静!
他说我真的不能给你合适的安慰。因为这种事在这种时候,任何的安慰都很容易被看成是一种虚伪。
我说我不需要什么安慰,我需要是你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说我知道,这种时候对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你必须面对现实。
我的哭诉近乎嚎淘,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他说那好吧,请你听我说,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忘记这一切,权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说你说得倒轻巧,权当什么也没有发生,问题是已经发生了,我无法忘记!
他说那只能怪我们有缘无分,恨不相逢未娶时。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交给眼泪和时间,因为只有它们才可以将这一切冲淡,直到烟消云散,无足轻重。
我已是泪流满面。我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一开始我就知道不会有结果,可我就是说服不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他站起身,凑过来,用纸巾给我轻轻拭泪。我情不自禁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其实我们都没有错,因为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心里才稍感轻松。我说我应该知足了。
他轻轻推开我,又一次给我擦拭泪痕。唱支歌吧,他说,我特别爱听你唱歌。我点点头,转过身,屏幕上正放着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我说就唱这支吧。他说行,然后把话筒递给我。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天上的星星哟,
也知道我的心,
我心中只有你…… “
我深情地唱着,不光是用嗓子,而且是用心。我将自己的情感溶进歌词,溶入旋律。我唱得如泣如诉,一往情深,直到泪如雨下。
他走过来再次为我拭泪。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动情地说,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你的歌声已深深地刻录在我心灵的硬盘上。
回到宿舍后,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鬼使神差,我又打开电脑。好友中的“山野樵夫”的头像在不停地闪动。我知道他在线,就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他。
“‘善于瞧妇’,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是‘聪明一女’。”
“我被你不幸而言中了,我失恋了。”
“是吗,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晚上,我爱上的那个男人他不接受我。”
“那一定是个愚蠢的男人!”
“我想也是,不过他好像有难言之隐。”
“不会有妇之夫吧?”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说他也爱我,但他好像缺少割舍的勇气。”
“原来如此。我想我也帮不了你,因为爱情本身都是很难说清的。”
“你有没有失恋过?”
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回音。我只得催促。
“你在吗,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我也有几乎跟你相同的经历。我心里很乱,我痛苦地拒绝了一个很好的姑娘,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你爱她吗?”
“是的,而且刻骨铭心。”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当然这不是最大的障碍。”
“那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是我怕我自己不配,我怕我不能带给她所需要的幸福,我怕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这么说,你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
“也不完全是。我只是怕将来,将来如果真的走在了一起,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不和谐。因为婚姻要比相爱复杂得多。”
“于是你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于是你选择了回避是吗?”
“我自己也说不太清。对不起,我心里真的很乱,以后再聊好吗?”
连个“再见”都没有,他就匆匆地下线了。
一个底蕴很深的男人,终于在我面前敞开心扉。虽然他那么快又紧紧地闭合了,虽然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然而我比起吴大姐来,或许是幸运的,因为我毕竟明明白白地爱过了,那怕这种爱没有结果。记得什么人曾经说过,不是所有的爱都能长相厮守的。我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我,我的这次解读不过是一次错阅,一次只能了解大概的匆匆浏览,在这之后他就会被另一个女人收回,也许她收回后并一定认真的阅读领悟,但那是她的,别人再在乎也没有用。
当然在爱的同时,我还收获了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经历,它像茶,像酒,值得慢慢品味,慢慢咀嚼。
然而每天的见面都成了难以承受的折磨。近在咫尺,却不能倾诉衷肠,两情相悦而只能形同陌路,深深相爱而无缘朝夕相守!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吟着泰戈尔的那首诗: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生与死
而是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 明明知道无法抵挡这般思念
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 明明知道无法抵挡这般思念
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而是 用自己的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于是逃避就也成了我无奈的选择。
当年的署假,我匆匆调离了那所学校。
我开始用一种掩饰后的面目出现在一个新的陌生的环境里。我用自己设计的外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原来的那个活泼得无忧无虑,潇洒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不过一个沉默寡言,抑郁寡欢的活着的躯壳。
和肖健的电话也常常只能适可而止。有时只是想听听的他的声音,驱逐一下难以排遣的寂寞孤独。我们心里都清楚,谁也不能说得太多。我们不敢触动那根敏感的弦,生怕它会响个没完没了,最后将我们的心炸开崩裂。我们心照不宣地在悉心守护着那道包围洪水的堤坝,不敢让其溢出水滴,生怕它会由漫溢到决口,最终变成一片汪洋,再找不到可以暂时躲避栖息的小岛。
我也曾应付差使般地不止一次顺从好心人的规劝,先后见过不少的男孩子。但我始终找不到感觉。我心的很大一部分已留在了肖健那里,一时半会很难找回。和肖健比起来,我总是觉得现在的男人假、轻、浅、空。看上去衣冠楚楚,自以为是,却带着一脸的漠然和茫然,一幅找不准定位,失落了自我的落魄相。
作家周国平在一篇叫着《幸福的悖论》的文章里曾经写道:强烈的感情经验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心理结构,从而改变了人世间与其他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系。犹如经过一次化合反应,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元素,因而不可能再与别的元素发生相似的反应了。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人只能有一次震撼心灵的爱情,而且只有少数人得此幸遇。
大多人都是生活在差强人意的婚姻中。吴大姐说的准确极了。
和华光的相处并最终决定嫁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那骄傲的神情和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泊而豁达的性格多少有点像肖健。只是结婚后我才知道,我那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世上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完全相同的人。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完完全全替代另一个,有时并非大同小异,甚至是大相径庭。
就在我答应华光的那个晚上,我突然感到一种郁积很久的孤独,不由自主地拔通了肖健的手机。我说我准备结婚了。他说是吗,真应该为你高兴。我说我想见你。他说现在吗?我说是的。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我特意做了几个菜,静候他的光临。他来到就说,在这种时候见面合适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我说,爱来不来,现在就可以走。
你看你看又耍小孩子脾气,来都来了,干嘛又不高兴。他怯怯地说。
我就是不高兴,我说,不见你不高兴,见到你更不高兴。
见我高兴不高兴没关系,见了你那位可千万别不高兴。
我说,你在有意气我是不是?
没有啊。他说。
不准你提任何人!我狠狠地说。
那好吧,听你的就是了。他小声说,不知道是那辈子歉你的。
就是这辈子歉的!我几乎喊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我知道……我这辈了歉你的……也只能下辈子还了。不求本世,期待来生。
我们开始喝酒。
今天我想醉一回。我说。
他说何苦呢。
我说你要是个男人,就少说话,陪我一醉方休。
我们推杯换盏,不管不顾地一杯接一杯。
看我越喝越来劲,他就劝我不要再喝了。我说不,我还没有喝够。他过来夺我的杯子。我投到他的怀里又捶又打。他不躲也不还手,一任我歇斯底里。
我说,还想听我唱歌吗?
他说,想。不过你喝多了还能唱吗?
我说能唱。说着就情不自禁唱了起来: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
我的心是六月的情
沥沥下着细雨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
一曲下来,流泪眼望流泪眼,断肠人看断肠人。
我说,你还爱我吗?
他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不觉得是另一码事,我要你自己说出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当然。
我说,什么当然不当然的,我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你倒底爱不爱我?
他也激动起来,说,我爱你,爱得要死。
我说那好吧,你明天就去离婚,然后就娶我!
他像是被我吓着了,嗫嚅着说,不,不行,当然这样更好,我何尝不想?只是我已经是做了父亲的人,我可以背叛妻子,但没法背叛女儿。再说,再说你不是也已经订婚了吗,这样会伤害更多的人。
我说,我没关系的,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他说,不,不行,你得冷静,冷静……
我说,你就知道冷静,我看不是冷静而是冷血,是懦夫,是混蛋!
他说,是的,我就是个混蛋,但绝对是一痴情的混蛋。
最终我们还是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一切的语言都成了多余。只有紧紧的拥抱,疯狂的热吻。
我被一股热浪包裹着,发烫的躯体承受不住包装的捆绑和束缚。我不知道自己是早有预谋,还是一时的冲动。我开始一件件地脱自己的衣服,缓慢而悲壮。至于为什么,是不是值得,当时我没认真地去想,也不可能想那么多。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的举动,连连说着不,不!
我边脱边说,既然你承认还爱着我,我就要把我的第一次交给我最心爱的人。他说不,这个礼物太贵重也太神圣,我不敢接受。我说你是个伪君子,难道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身子都不敢碰吗?
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等我脱光了扑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才真正找回了一个男人的自信,不顾一切地在我裸露的胴体上狂吻起来。
虽然有初次经历的慌乱和疼痛,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欢愉和酣畅淋漓的快感。身体好像在空中悬着,飘飘欲仙。眼前有大朵大朵的白云在飞;耳边是百鸟齐鸣,千回百转,流水潺潺,叮咚有声;轻柔抑或是狂暴的风从身边掠过,将我不断的抬升或俯冲。一种坚硬的外壳终于冲破了,焦渴的心田被不停地浇灌着,浸润着。包裹和束缚都不复存在,身体舒展到无限的大,不断膨胀,蒸发,升腾,溶化……
他说,我回去就跟我妻子离婚。
我说,别,我可不愿强迫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说,不,不是的,是我自愿的。
我说,别说这些了,我知足了。
他亲吻我说,我决定了,我不能没有你。
我叹了口气说,来不及了。就像你说的,我们是有缘无分呢!
我们就这样相拥相融,把交流交给身体的缠绕和亲昵。我们用双手和唇舌彼此抚慰,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不漏过任何一处。我们心照不宣,都想用这种方式将对方完完全全地印在心里。这是第一次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们把这种亲昵和交欢当成了一种仪式——既是告别过去也是祝福未来。
这份爱既动人心魄,又叫人心酸。虽然不能说是罪恶,但或多或少在我们的心底都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在这短暂的相聚相融中,我们尽可以将其装扮得浪漫温馨,如诗如画,如歌如诉,如醉如痴,但我们彼此的心里都十分清楚,不能让它负载任何的责任和承诺,因为它的本身之轻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生命和生活之重。
就像肖健说的那样:曾经的刻骨铭心,心中的欢愉和疼痛,偏执和狂迷都将会由时间冲刷得痕迹模糊,被岁月打磨得云淡风轻。就像挂在橱子里的衣服,只有在某个无聊的下午,胡乱翻检时才会偶然想起曾经穿过的情景;又如尘封的日记,只有在拂去厚厚污垢无意打开来,才会唤起那久远的记忆。
就让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去体悟幸福或者感受悲哀吧。
夜半的钟声,将我放飞的思绪强行拉回。
我不知道我和华光的婚姻还能不能维持下去。虽然我在极力拒绝着他与肖健两个男人进行的比较——我知道人和人有时是真的没有可比性,每个人都是上帝的绝版,谁也不可能复制和替代,那闪动着的鲜活的个性,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命的灵光。但肖健的影子却经常像鬼魅一样在我脑海里晃悠,有时想赶都赶不走。我确实在试着去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实心踏地地与他厮守一生。但我的内心深处又不只一次提醒我,这是我的真爱吗,我就真的甘心就这么厮混一生吗?
莫洛亚引用婚姻反对者的话说:“一对夫妇总依两人中较为庸碌的一人的水准而生活的。”有时候我真的不敢想象,我这一生将会怎样度过,爱情和婚姻本身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在相互影响的充实中不断提升生命的内在质量,或在平庸和无聊中将生命的激情消耗殆尽。
情感不过是风中飘落的雨丝,纤细柔弱而又无所适从。但若是不期遇上了电闪雷鸣或狂风大作,这种雨丝也许转眼之间就会变成倾盆飞瀑,将整个生命演绎成疯狂而澎湃的舞台,出场时轰轰烈烈,退场时嘎然而止。激情四溢而又悲壮无比。
我还会有想和肖健重温旧梦的冲动吗?我不敢把握。但有一点我知道:我必须努力去克制内心的情愫,决不能让它像春天的野草,胡乱而毫无节制地滋生狂长。因为我真的不想有意伤害更多的人。但愿我的善良能得到上苍的回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