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饭过后,丘葫芦点上一支烟,对着卧室里梳妆台上的镜子吞云吐雾起来,“展鹏,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妻子关切地说,“妇道人家少管闲事!快去洗碗!”丘葫芦不耐烦地回敬道。妻子怏怏地朝厨房去了。
每次妻子都会劝他,但一向“大男子主义”的他绝不会听从,而且每次都会将妻子数落一番。不过,语气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犀利,言语也简短许多。也许是妻子持之以恒的那份关怀使他渐渐有所软化。
他近来越发地心烦意乱。十年之期将近,他已经赚了两百七十多万了。在这小镇上,他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了。但他不满足,他要的是三百万。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一笔款到帐就达到那个数了。
他并非为了钱而去赚钱。他骨子里是厌恶甚至憎恨钱的。他只是放纵自己,任凭心中一股强烈、持久的阴郁之气驱使着。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仰起头缓缓吐出几个烟圈。一个个烟圈环绕着徐徐上升,渐渐地扩散开去,但它们筋骨还未完全舒展开去,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充分蚕食屋内的空间,窗外一阵微风拂来便将其化作了虚无。丘葫芦呆呆地注视着这一过程,期待着抑郁的心情也能如烟气一般消失。不过这个过程他都觉得有些漫长了。
太漫长了,他盼了快十年,已经迫不及待了。还好期限未过,而且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犹如经过精确计算一般。意外之余,他借此安慰自己。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一如既往般矫揉造作,虽经过多年的修炼,演技却丝毫未见长进。抽了太多烟,牙齿和手指都被熏得黄黄的,所幸嗓子一点没变沙哑,依旧阴阳怪气的腔调。这应该归结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后天修炼的结果,他的初衷只是想配合他的笑容表现出一种肆意的轻佻和漠然之气,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大多数镇上在背后会说他像太监,这说法不能当面提及,因为他不喜欢,惹怒了他,他会笑着动手揍人。他更愿意人们说他娘娘腔,像个女人。倘若是女人倒还好了,他不会沦落至今天这般孤立、孤独的境况。他依旧是个男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始终无法改变的。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内心却犹如女人般敏感和脆弱,这着实让他感到有些矛盾,有些可笑,笑话造物弄人。
由于秃顶的缘故,他索性将头发剔光,变成了光头。头型确实有些像葫芦,他的外号由此得来。对于这个称呼,向来胸襟狭小的他却突然变得宽容起来,笑着接受、鼓励并提倡。他的本名“丘展鹏”已渐渐被人忘记。那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寓意展翅高飞、鹏程万里,看来他抱歉要让他父亲失望了。
他下颌有些突兀,疑心自己有些“返祖”现象—朝着猿猴的脸型发展了。脸的两侧有些许不对称,一边脸纹较深,即使收起笑容,这半边脸上看上去仍带着笑意。近几年脸上和鼻子平故多了许多黑斑。
真的是“相由心生”吗?他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以前上学的时候是没觉得自己丑的,现在踏足社会十三年了,早已找不回那个单纯的自己。在小镇这方天地里,他整天和一群混混呆在一块,学会了世故,懂得“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学会了尔虞我诈,学会了霸道。他喜欢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知识,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已经默记于心,他崇尚法家“法、术、势”的思想,尤为喜欢其中“独处高势,监听独断”的观点。
“与狼共舞,首先要将自己变成狼。”而他,要求更高,誓要将自己变成“狼王”。他最终做到了。花了三年的时间他将自己由一个面目和行为都可憎的小混混变成雄霸一方的混混的头目,一个让人又恨又怕的恶霸。他的心慢慢被腐蚀,最终被腐蚀的人开始去腐蚀别人。他觉得自己内心已经丑陋不堪,或许相貌也因此变丑的。他这般解释,只是唏嘘之余找个理由安慰一下自己罢了。
二
没多久,丘坤街上散步回来,在房间里开着收音机,放大音量,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响彻了整幢房子。
倘若以往,丘葫芦又该冲进来,破口大骂这噪音的制造者。其实他并非有多么恨戏曲,只是借着事儿、找个理由向他父亲发脾气罢了。
以前父子都有着强硬的作风,谁都不会让步,争吵不断。但渐渐父慈子未孝,丘坤放弃领土权、领空权、甚至领“话”权,任由丘葫芦在房间自由出入,肆意漫骂。他欲练就一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本领,一副“任你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专心听戏。不过他的让步也有底限—绝不会调低音量。
丘坤躺在太师椅上一摇一摇地,与墙上的一个老式挂钟的钟摆的节奏莫名地吻合。他若有防范地竖起耳朵,过滤了戏曲,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对儿子一如既往的不孝举动还有所期待,虽然明知难听的话语会让自己伤心。不过一天之中,这也算得上是父子之间难得的一次对话,虽然一静一动,只有一个声音;父子之间难得的一次沟通,尽管有来无往,仅算得上单向沟通。他觉得这想法似乎应了儿子常常骂他的那句话:真是贱骨头!
丘葫芦依旧厌烦这噪音,但今天不知怎的,想做一回孝子,让步不与他父亲争吵。
丘坤等了许久,见依旧没有动静,于是借着戏曲为背景音乐,回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人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有这个习惯,未来的时日已经不多,不可能再度辉煌,便只得回忆过去生命中的闪光点。好比无菜下饭时,用冰箱里冷藏多时但依旧美味可口的腌菜就着新鲜但清淡无味的米饭充饥,这能让嘴和肚子得到一时的满足。至于是否有营养,那是无暇顾及的。
丘坤在儿子身上找不到寄托和希望,曾试图将其转移到孙子身上。可惜儿媳妇也没给他争气,两胎都是女儿,随之而来的是不孝子的百般阻挠,还有计划生育的普及。否则,他准备让儿媳妇效仿当年自己媳妇一样,一直生下去,直到生个大胖小子为止。
如果不是近些年的一些事情,丘坤在镇上人眼里依然是一个德高望重,受人推崇的人物。他也曾用一句话总结自己曾经的辉煌:没有站错对。这符合现在许多成功学书上所述的观点:选择大于努力。
丘坤曾经有幸就读黄埔军校,但不到一年就辍学了。与他同去的好友彭岳阳倒是有幸毕业,可惜国名党没时间给他封个军官什么的,就兵败匆匆回了台湾。镇上人都赞叹丘坤对时局精准的把握,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和金钱。土改期间,丘坤带头打倒自己的地主父亲,倡导将其土地分给农民,由于他大义灭亲的高尚品格,受到镇政府领导的亲切接见,并破格准许他入党。抗美援朝期间,他以自愿军的身份奔赴朝鲜,在战场上立过军功,据说他的奖章现在价值不菲。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以红卫兵自居,只身上北京,积极响应毛主席大字报号召,人们都赞他政治觉悟高。之后回镇上棉花采购站工作,几年后当上站长,成为镇上企业家领军人物。不久后他将采购站内的两个鱼塘承包,成为“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典范,由此成为镇上第一个万元户。邓小平总书记全面提倡搞市场经济时期,他又办了一个大型养猪场,使个人总资产突破十万大关。接着他又做起泡沫生意,资产又翻了一番……
三
在丘坤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妻子彭素娥正挥动毛笔不停地书写着。书桌上台灯的亮度是可以调节的,她特意将灯光调得昏暗,营造出烛光的效果,似乎欲效仿昔日文人墨客在夜间挑灯墨笔挥毫的情形。
可惜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前些年一直疯疯癫癫。经过治疗,这几年情绪稳定了许多。她习惯坐在书桌旁边,白天和黑夜都开着灯。虽然反反复复写着“凄凄惨惨”的诗句,却总是一脸令人欣慰的平静。也许,她正沉浸在过去某段美好的回忆里。也许,她已经没有回忆,只是躲避在自我营造的一段幻想里,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温习着……
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自小聪明伶俐,特别迷恋李煜、李清照的诗词,期待自己能像(他)她们诗词中所述,经历一些浪漫、凄美的爱情。她是个注重过程而不太注重结果的人。可惜,受封建礼教毒害的人摆不脱封建思想的束缚。结果,没能有个好结果,至于过程,她也没能顾及得上。
佳人并非一定能遇见才子,也可能是财子。她十六岁便师范学校毕业,在镇上小学教过几年书之后便早早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于丘坤,这个富甲一方的地主的儿子。她自觉有些壮志未酬,但女人家是终须守妇道的。于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迫辞职在家做起家庭主妇。
自觉怀才不遇的她,怀胎却有着不幸遭遇,女儿多产、难产,儿子却颇为晚产。五个女儿陆续出生后才轮到一个儿子降临,而公婆临终都没盼到抱孙子,感叹没孙子送终之余便是感叹“女子无才便是德”。似乎他她们眼中,这个有才的媳妇没有生孙子延续丘家香火的德行,于是生前给了媳妇不少白眼,当然死前也不忘翻个白眼离开。
她本该生儿育女的,可惜肚子表错了情、会错了意,变成育女生儿。虽然挨了婆婆的不少咒骂,还好有丈夫一直给他精神上支持和鼓励。夫妻俩盼这个儿子足足盼了二十年。生女儿每次都难产,或许是丈夫鼓励的力量使她每次从鬼门关口走一遭后又被拉了回来。最终两人如愿以偿。她原本以为儿子的降临会增进夫妻间的感情的。可万万没想到,此后丈夫鼓励的话语烟消云散,两人之间的共同语言也荡然无存,夫妻的关系也陡然疏远了。
儿子出生出奇的顺利,白白胖胖,而且她丈夫还升了职。丘坤认定了儿子是他的福星,再加上神算张正仙卦像之言—大富大贵之像,将来必成大器,这更让丘坤视儿子为宝中宝。他认为几个女儿都是赔钱货,花钱拉扯大,将来还得赔上嫁妆钱。于是,女儿在家不是当保姆用,就是当佣人使唤。随着女儿的年龄的不断增长,丘坤整天盼着攀门好点亲家早点将她们打发出门,省得眼睛受累,心里憋气。当然憋不住气时便会朝几个女儿撒气,余气还会发泄在她身上。她为此没少受气。她唯一的成就感就是五个女儿的名字都是她取的,名字都带个“凤”字,分别取名喜凤、春凤、夏凤、秋凤和冬凤。
可惜了,几个女儿让她受够了气,后来她又为她们伤透了心,也因此变得神志不清了。
四
戏曲越发刺耳了,丘葫芦在房间里再也待不下去,于是决定出门走走。刚走出房间,大姐手中提着一带东西走来,和他打了个照面。两姐弟没打招呼,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如陌生人一般。
大姐在丘葫芦出生不久便出嫁了,她一直庆幸自己嫁得早。虽是指腹为婚,起初也不甚满意,但是嫁过去一些时日后,觉得也能凑合着过日子。她丈夫在江汉油田工作,工资奖金颇为丰厚。她无需出门工作,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她有一副富态的外表,勤劳、朴实、率直、豁达的性格。而且肚子也颇为争气,嫁过去的头一年头一胎便生了个大胖小子,因此颇讨公公婆婆喜欢。她自觉是家里子女中最幸福的一个。不过这个“最”字是不必要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比的了。
过去,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家探亲,只是看望一下母亲和几位妹妹,从不与父亲和这个唯一的弟弟说半句话。每次探亲都会带不少礼品,但都没有他们的份。
曾几何时,丘葫芦也会主动和她搭讪,会甜甜地叫她一声“大姐”。可她在那刻豁达的一面隐而不见,率直的一面则一览无余,给予的“回赠”要么是阴沉着脸保持沉默,要么就是破口大骂:“滚一边去,去让你爸疼你去!”这好比活火山,沉默时,外表虽无变化,里面却依旧酝酿翻腾着。而一旦爆发,倾巢而出,一泻千里,威力惊人。她本不想迁怒于他,可是每次一见到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现在,她觉得很矛盾,她恨自己的父亲,可这次却是给他送药来的,医治糖尿病的药。还是托人从北京寄来的。她牢牢记着“百道孝为先”的古训,但她记不清楚何时产生的这种想法。她认为父母可以对子女不仁,但子女不能对父母不孝的。
冷漠的眼神早已穿透彼此身体多时,各自望着对方身后的远方,她与丘葫芦擦身而过,朝丘坤的房间匆匆走去……
五
没走几步,丘葫芦突然记起自己是不走前门的。不过如果一切顺利,两天后就无须受此限制了。
来到后院,菊花已经枯萎,兰花还未开放,梅花傲立风雪后依旧开的正浓,淡淡的香味在院中环绕着。这是这里冬天唯一的花香。丘葫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花香顺着他的鼻息进入早已被烟酒腐蚀的身体,精神恍惚的他此刻有了一丝清醒。他呆呆地望着梅花旁的一小方空地—那里有竹的遗体。十四年前,竹子开了花,不久便消亡了。
母亲是爱花之人,梅兰竹菊“四君子”是她的最爱,院子里的梅兰竹菊是当年春凤、秋凤、东凤和丘葫芦为讨母亲的欢心而种下的。每人种一样,起初姐弟几个都争着种竹子,大家都认为竹子无需精心照顾,最容易存活。争执许久后,大家一致决定将机会让给了一向好人缘的四姐。可没想到,不到一年竹子便开了花。随之而来,更没想到的事情也发生了。
二姐春凤和四姐秋凤性格相似,都是温柔型的女人,可是容貌却与几位姐妹大相径庭。镇上的人都说丘家五姐妹,四朵金花。而她却连绿叶甚至小草也算不上,不过她不在乎。她比其它几位姐妹有亲和力,非常健谈,天生一副好脾气,还有一副代人受气的脸。每次家人争吵,她都会充当老好人去劝解,盼着大家早点将气全都撒在她身上,让她们尽快和好如初。大姐、三姐常常号召姐妹们孤立、怨恨丘葫芦,她总是打圆场,缓和气氛,劝解她们对丘葫芦这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宽容些。
由于相貌的缘故,夏凤都嫁人了,她却迟迟找不到婆家,当其他家庭主妇向她吐苦水,讲述在婆家受气的经历时,她却常感叹自己连受气的机会都没有。
好人未必一定有好报。一天早上醒来,她的眼睛突然睁不开了。她惊恐得大叫起来……
计划生育还没普及,大多数家庭也继承和发扬的毛主席的思想: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事是好办了,可就是太贫困。于是优胜劣汰,如果哪家子有得了重病的,家里如果负担不起时,大多会将她们抛弃。
镇上医院束手无策,检查不出春凤的病因。家人主张送去市里或省城医院。但丘坤举出不久前“竹子开花”的不良征兆,顺便提前代替那里的医生作了诊断书:这怪病无药可救了,让她自生自灭吧!
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每天从门缝里传出春凤断断续续的乞求声:“爸,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我的眼睛会睁开的……
丘葫芦和秋凤偷偷送的食物都被丘坤扔掉了。
第四天,柴房门终于打开了,再也听不见二姐乞求的声音了。至今丘葫芦心里还经常回荡着这声音,感到五脏六腑俱裂的痛。他在饭桌上也常常阴阳怪气的腔调温习着那句话:“爸,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我的眼睛会睁开的……”
六
家里五层的楼房修筑得富丽堂皇,唯独后院一间早已孤立、废弃、破旧不堪的柴房甚是碍眼。丘坤几次想拆了它,都被丘葫芦阻止了。
柴房里藏着太多珍贵的东西,有四姐曾经织鱼网用的木架、五姐上学时的课本,三姐的绳子,或许还有二姐的什么东西。
四姐秋凤小学还没毕业就辍学在家,这正合丘坤的心意。家里姐弟之中,数她最为逆来顺受,有她更能衬托出她父亲的威严。她性格过于内向,不喜欢、甚至有些害怕与外人接触。她做完家务后便坐在那木架前面织鱼网。日子不比鱼儿,它是能从网中自由穿梭的。织鱼网赚不得几个钱,况且家里不缺钱,不过这是她打发时间的绝好方式。是她对青春的一种绝佳挥霍。
她五官标致且精致,那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有为引人注目。整天呆在家里使她皮肤过于白皙。她个子小小的,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天生是那种被人疼爱、怜惜的人。她又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人,顶着大家闺秀的头衔,却不及小家碧玉的装扮,安心守着天生的那份美丽,未想过后天施珠抹粉去增添光彩。
可惜,这份固有的美缺乏变化,需要人为地深度去发掘、创造。
丘葫芦喜欢听四姐哄他睡觉的“摇篮曲”,那是电影《洪湖赤卫队》主题曲,四姐一个人织渔网时也会小声唱起:“洪湖水啊!浪呀嘛浪打浪……” 丘葫芦也喜欢看四姐笑的样子,如泛起涟漪的湖水。每当四姐织渔网他去捣乱时,卖了渔网他缠着要她买糖果时,丘葫芦才会见到她笑。
不过见到钟意的那个小伙子时,她的笑容又添了几分羞涩,雪白的脸上有了血色,两腮泛起阵阵红润,颇有“人面桃花”的感觉。
小伙子是个乡下人,每隔一周都会到镇上收购渔网,人很精明,外表英俊,加上健谈的口才,挺招女孩子喜欢的。可惜家境贫穷,这便不招女孩子父母喜欢了。
小伙子每次收购渔网时总是耐着性子讨价还价,而且每次都能压低到他心中理想的价钱。可在四姐面前,他滔滔不绝的口才却变成结结巴巴的口吃,总爱四处打量、闲不住的眼睛此刻却静了下来,直直地、呆呆地看着她。她说的价钱他也不还价,傻傻地往外掏钱。他们是生意人,一段沉默之后交谈的却是生意之外的事情。爱情让他一阵“醒目”和“盲脑”过后,他便问起她平时爱吃的东西,爱做的事情……她面带几分羞涩,心藏几分欢喜,心中如小鹿般乱撞,简短的言语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以免出现颤音暴露出她的紧张。不过这让人感觉她只有回答的义务而没有提问的权利。他连串的提问结束后,有时会出现一时语塞的短暂沉默,略微的尴尬。不过很快被小伙子再次竭力想出的话题所打破。实在想不出互动的话题时,小伙子就会唱独角戏,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从小到大丰富的生活经历。
渐渐地,两人见面次数多了,她言语也多了,聊天越发自然、连贯起来,她也常常主动问起他的近况。以往她总认为这个世界过于纷繁、复杂,害怕受伤害,总是显得有些消极避世。但自从与他交谈后,她从他眼里看到社会积极、乐趣的一面。她有了走出家门的冲动和勇气,她知道即使受到伤害,眼前这位男人也会尽心尽力去保护和呵护她的。
一见钟情,日久深情。后来,小伙子终于上门提亲了。丘坤不屑地对他说:“门当户对,你懂不懂?想娶我女儿,先赚足十万块钱再说!”
怎么办呢?以他的家境,拿出一万块钱都很困难。于是两人商量好私奔。可惜,丘坤洞察了先机,事先就将女儿反锁在房间里,而且还派人将小伙子毒打一顿。
第二天,小伙子便外出打工了。而丘坤早已为女儿物色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即镇长彭正章的儿子。一家有权,一家有钱,门户倒是蛮当对的。
“以前什么事情都是你在替我作主,这次能不能让我自己选择!我要由我自己选,我要自己选!”四姐发了疯似的吼道,“跟老子说话什么态度?以前有的选是你自己没选,现在没得选!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丘坤拿出父亲的威严还以颜色。
秋凤是第一次和丘坤吵架,也是最后一次。各自吼了几句,持续的时间也不长,但分量却很沉重。
四姐眼泪尽情地流着,“湖水”彻底起了波澜,未发泄完的怒气和怨恨都撒在渔网上,织网的线扯的紧紧的,速度快了几倍,梭子转的飞快,架子都左右摇晃着……
当天晚上,秋凤终于自己做了选择,在房间悬梁自尽了……
七
五姐冬凤是个聪明、勤奋的女孩,他集其他四位姐姐的诸多优点于一身,也是家里唯一高学历的女孩,和丘葫芦都是高中毕业。她的年纪大丘葫芦两岁,高两个年级,可后来丘葫芦成绩优异,连跳两级,最终和她齐头并进。
作为学校的优秀学生,两人在学习上常常较劲。不过丘葫芦却是个天才,他是那种自己随便翻翻课本无需听讲就能考高分的人,他常说学习跟玩一样轻松,他学习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而冬凤通过刻苦努力也在前十名,不过她始终是无法与丘葫芦相抗衡。
每次丘葫芦快速做完功课就候在她旁边,如果见到她作出沉思状时,迟迟未动笔解题时,他会得意的拍着自己的腿说:“有不懂的吧?来-来-来!来临时抱抱我这佛脚!”
日子久了,东凤常会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不过要强的性格依旧让她越挫越勇,而且这仅仅限与学习上的切磋,是一种良性竞争。他从未在生活上嫉妒或是迁怒于丘葫芦。她说两人学习上好比棋手对弈或剑客比剑,比得是心境和耐力,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的,只有调整心态继续勤奋练习。
她亲眼目睹二姐忍受病痛折磨,在饥饿中死去。她发誓要考上同济医科大学,将来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
她会对丘坤阿谀奉承、百般讨好。几个女儿中,由于她的乖巧,丘坤勉强还能看过眼。不过丘坤更喜欢钱,依旧是那样的想法:女儿将来迟早得嫁人,永远是赔本的买卖。大学四年要花费不少钱的,他舍不得。“好钢用在刀刃上”。他的钱只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的大学梦在起点破灭,她发誓要靠自己的双手攒足大学的学费。可惜了,这种自强自立却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的崩溃却沦为一种另类的堕落。
她在镇上发廊帮工,渐渐地,她的发型却远比顾客更多变、新潮和前卫,脸上画着浓浓的妆,身上衣服的布料倒是节省不少—越发暴露了。
镇上人看在眼里,闲话渐渐多了。“子不教,父之过。”父女俩又争吵起来,丘坤拿出做父亲的威严让她离开那地方,她拿出做女儿的叛逆拒绝。骂了,打了,丘坤顺带叫人将她发廊的狐朋狗友也狠揍了一顿。
最终,丘坤赢了,她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过同时也离开了家,离开了小镇。从此再无音讯。
她与父亲吵架时,顺带将丘葫芦一并骂了,她的怨恨终于迁怒到他身上。丘葫芦觉得自己很无辜,但他觉得五姐更无辜。在这里,她梦碎了,人孤单地走了。也许还是走了好,在其它地方,她还有机会寻到自己的梦。
八
从后院穿过一片树林,经过一座小桥便来到最热闹的街道。但丘葫芦每次过桥的心情和步伐都很沉重,像过奈何桥一般,仿佛自己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他能感受到三姐当时绝望和无助的眼神。
三姐夏凤和大姐性格相似,相貌却与秋凤一般标致,她是家里唯一自主婚姻的人。他相中的男人在镇上开杂货店,店面很大,生意红火,其他姐妹羡慕、嫉妒她的同时,也该替她庆幸丘坤也同样相中了这个女婿。
这是父女俩唯一心有灵犀的一次。可是世事难料,她嫁过去不久后,公公婆婆就重病卧床,花了不少钱医治。祸不单行,随之而来的是她丈夫采购货物的途中遭遇车祸,双腿瘫痪。
这一连串的变故使她一个弱质女流不得不独立撑起家庭的重担。积蓄一扫而光后,杂货铺进货的钱都没了。她不得不来找丘坤借钱。丘坤不但不借,反而劝他离婚改嫁。
不久后,公公婆婆相继去世,她只好腆着脸再次回家向丘坤借安葬费。赖在家里三天连丘坤人影也没见到。丘坤事先听到风声早已出门躲避去了。即使她拿着绳子扬言要吊死在丘家的大门外,丘坤也一直没有出现。
她的丈夫深爱着她,所以最终选择离开她,给她自由。在她回娘家的第三天晚上喝农药自杀了。而夏凤,选择了一家团聚,随后在这座桥上投河自尽了。
她一家人的安葬费还是大姐和三姐丈夫家几个慈悲的亲戚凑的,丘坤自始至终一分钱都没有掏。
九
丘葫芦慢步到了街上,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今年的雪早早下过了,现在还在慢慢地融化之中,地上一直湿漉漉的。下雪不冷化雪冷,只是阵阵微风,寒意却浓浓渗透在其中。几个卖玩具和烟花的商贩耐不住严寒,早早收摊了。人们年货也采购的差不多了,各自在家里忙着做油炸散子和麻花等美食,年关的前几夜街道上显得冷冷清清的。
丘葫芦断定酒楼没什么生意,但还是想去看看,毕竟只有几步之遥了。这时,几个小混混从他旁边经过,毕恭毕敬地叫了声“丘哥”,丘葫芦依旧一连怪笑,机械地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现在小混混受“韩流”影响,都开始将头发染成金黄色,他是极为看不惯的。不过以前他们学港台明星的中分发型,他同样看不惯。
在马路对面望了一眼自己的酒楼,他注意到一辆宝马车停在旁边。镇上总会有一些嫉富如仇的人,倘若这名贵的车停在别的什么地方,可能已经被人画花了,可停在这里是没人敢乱来的。这让他想起《和平饭店》里周润发饰演的杀人王,他和平饭店的地盘是没人敢去撒野的。同时他也想起七年前那个人的豪言壮语:住洋楼、开宝马。
正准备过马路时,他看见巴婆背着一个袋子匆匆经过,脸上露着幸福的笑容。他始终想不通,同样是笑容,同样在笑,为什么有差别?凭什么有差别?为什么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婆都比他笑的自然,笑得开心。他羡慕、嫉妒之余就想着找点乐子、寻人开心。
丘葫芦主动打了声招呼。巴婆看见他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一脸恭维的笑容。丘葫芦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进了酒楼,依旧是稀稀疏疏的那几桌常客,一帮兄弟,几个单身汉,几个酒鬼。一个伙计赶紧跑过来向老板打招呼,并且告诉他,二楼最大的那个包间里有人在等他。丘葫芦来到柜台前扫了一眼账本。接着吩咐那位伙计好好招呼巴婆后便上楼去了。
那位伙计点头哈腰地目送丘葫芦上楼后,便开始直起习惯弯曲的身子,两手叉腰,突然间有了做主子的感觉。他轻蔑地看着她,该轮到巴婆向他点头哈腰了。巴婆是这里的常客了。伙计看到她表现出的诚意,转身走到厨房拿出四个空酒瓶走到酒楼门口,巴婆急忙跟上去,头和腰上下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像要饭的乞丐向阔少爷讨几个小钱花花。伙计一把将一个酒瓶抛出门外,巴婆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还好酒瓶掉到积雪够厚的地方,没有摔碎,巴婆赶紧将抹掉酒瓶上的雪就将其放进麻袋里。伙计一看急了,赶紧用力将另一个酒瓶使劲砸出去,终于碎了一个。砸第二个和第三个的时候,都被巴婆扑过去接住了。意外之余,这个伙计有些气急败坏了,准备进去再拿酒瓶。巴婆掂了掂满满的麻袋,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走了。
十
丘葫芦来到包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正在里面抽着雪茄,喝着酒。还真是他,七年前在这里一起喝酒聊天过。他看见丘葫芦,只是笑脸相迎,并未起身。
“好久不见了,我们到底多久没见了?”他吐了一口浓浓的烟气后问道。
“大概七年了!”丘葫芦终于收起一脸的怪笑,恢复成正常人的表情,捡了和他正对面的座位坐下。
他们彼此打量着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找寻岁月留在彼此身上的痕迹。一个超大可旋转的玻璃桌上早已摆了二十多个菜,没了热气,凉了许久,像一条条死鱼躺在上面。不过他好像醉翁之意不在菜,菜是丝毫未动的。这几年他在外面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倒是桌子几瓶茅台酒倒是喝了不少,菜香已全无,酒香正浓。
“现在家乡的公路都修得不错啊!记得以前坑坑洼洼的!” 他感叹道,递给丘葫芦一瓶茅台,示意他自斟自饮。
“是五年前油田出钱修的,钻井队在乡下又发现了石油,每天油罐车来来往往,怎么也得捐点养路费什么的。”
“有石油就有油水可捞,怎么?这次又是你替彭正章他们去油田谈价钱了吧?”
“没有,彭正章运气差点,五年前因为贪污下台了,你每年回家扫墓吧?没听人说起吗?”丘葫芦略显惊讶。想起彭正章还欠自己酒楼一大笔债,丘葫芦开始咬牙切齿,头有些痛。琢磨着即使找人再揍彭正章几顿,这钱也很难收回来。
“这样的贪官越少越好!”他边感叹道边与丘葫芦干杯,庆祝贪官下台。
“每年回家过不了三天就走,以前的亲戚朋友也没来往了。信息实在闭塞啊!现在天门发展的怎么样了?”他微微抿了一口酒后接着问。
丘葫芦注意到了他这个习惯,话题的兴趣与喝酒的多少成正比。丘葫芦料定他只是随口问问,但还是想借此发表一番个人见解。
“天门市与仙桃市同处江汉平原,是水土相连的两个县市,十年前,天门市的整体经济水平还略高于仙桃市。而现在,天门市与仙桃市的经济水平反差却很大了,仙桃已经成为湖北县市经济的龙头老大,天门却成为申报贫困地区的县市,仙桃已有上市公司,天门原来唯一有上市希望的金天却被市主要领导搞垮了,仙桃的棉纺工业五年前在还十分弱小,如今仙桃的棉纺工业已居全省第一,仅去年全市三个新棉纺厂同时兴建。天门的逐年落后与仙桃的逐年快速发展,天门市主要领导把原因归诸于仙桃的交通比天门好。可是省交通部门的官员和专家介绍:在修路的问题上,天门市与仙桃市的做法也截然相反,仙桃市的干部和农民争着要把路修到家门口,宁肯牺牲眼前利益也积极支持公路建设。而在天门,公路要经过某地,当地的官员和村民开天价要买路钱,否则,睡在地上不准开工。天门与仙桃的餐馆服务业反差也很大,零三年的时候,一位武汉记者到仙桃出差,从晚上七点到八点找遍了仙桃市的宾馆,所有宾馆房间全部满员,竞然在仙桃没有找到一间住房,不得已开车前往天门市找住宿,而记者进住天门市的宾馆,宾馆住宿率却很低。”丘葫芦口若悬河地来了一段长篇大论,平时没什么爱国热情,猛然发觉自己爱乡热情倒是挺浓的。
“对比显现出差距啊!”他感叹道。这只是他的随声附和,还是提不起兴趣来,可能是他对家乡的恨意太浓的缘故。
十一
他转移了话题:“记得上次一起喝酒是四个人,一个叫岳仲平,还有一个叫彭朝学,是吧?”
“都过了猴年马月了,你还记得他们名字?”丘葫芦对刚才的话题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对他过短的回应之词,颇为失望。不过听到他说出这两人的名字,表现出惊讶之色。
“那当然了,在外面混得就是人际关系,而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记住人名!”他略显得意之色。
丘葫芦和他干了一杯,对他的得意保持沉默。作为先前对自己冷淡回应的报复。
“那他们现在混的怎么样?”
“一个升职、发财了,一个死了。”丘葫芦很平静地答道。
“死了,哪个死了?”他握紧了酒杯,一直盯着酒瓶的脸转向丘葫芦,迫切想知道详情。
丘葫芦料到有了钱或权的人,会对后者更感兴趣的,倘若是一个两者都缺乏的人,肯定对前者更感兴趣。
“岳仲平。”丘葫芦慢悠悠地答道。
“怎么死的。”
“抢劫。”
“抢劫?”他反问道,有些不敢相信。
拿着一把菜刀和石灰粉去抢劫镇上的储蓄所。“丘葫芦表情依然很平静,客观、简洁地叙述此事,未加任何主观色彩。
“哦!挺聪明的一个人,想不到竞干出这种蠢事!他颇为惊讶。
“可能是缺钱吧!”丘葫芦装出一副不知内情的样子,心里却已经波动起来。
岳仲平的死,他是难辞其疚的。岳仲平曾经帮丘葫芦打理过酒楼,一向对他毕恭毕敬,而且将酒楼的帐目管的非常清楚。七年前,四人聚在一起喝酒,岳仲平还向他献计除掉了他的眼中钉。
七年前,分别以丘葫芦和刘年末为首的两帮人斗的厉害。当时流行《蛊惑仔》电影,丘葫芦也爱看,虽然他自认为“钱多、人多、家伙多”,可是每次都落败。他的死对头刘年末学过多年功夫,当过兵,做过保镖,身手了得,为人仗义。丘葫芦一向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有钱,就能让任何人听命于他。所谓的义气,只是装给别人看的。可是信了你的邪,偏偏遇见一个不信邪的人,他没想到刘年末这个穷光蛋也会有一大帮兄弟为他卖命。不过丘葫芦挺佩服他身上那股野性,那种率性而为之的野性,至少他认为那是种野性。
岳仲平也看出这点。他向丘葫芦献计说,镇长彭正章也是一个爱玩弄权术的人,他将刘年末弄进政府部门工作就是想拉拢他,他不想这镇上只有我们一个帮派说了算,他想让两个帮派互相遏制来达到一个平衡。可是彭正章这个人虽不缺心眼,但缺口德。他总认为给刘年末安排了份工作就可以把他当狗一样使唤。我们可以安排几个政府部门的朋友在镇上一家酒楼包间喝酒吃饭时,激他说出一些侮辱对刘年末的话,另一方面,贿赂刘年末的一个朋友王磊,让他约刘年末在旁边包间吃饭,只要顺利让刘年末听到那些侮辱他的话,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动手打彭正章的。打了镇长,他还不得跑路。
后来,丘葫芦依计行事,一切进展顺利。不过当时他听完岳仲平“借刀杀人”的计策,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岳仲平会有如此城府,如此的阴险和恶毒。他也记起岳仲平在乡下时,村长得罪了他,他在背后恶毒的咒骂村长,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镇上算命先生张正仙和他有点过节,他夜晚趁人不备将人推进粪池,差点闹出人命。而且岳仲平以前和刘年末是好友,后来跟着丘葫芦后两人便绝了交,现在他竞出如此毒计陷害以前好友。丘葫芦突然想起三国里面带反骨的魏延,又想起了自作聪明的杨修,丘葫芦决定“攘外须先安内”,先“除掉”岳仲平,然后再对付刘年末。
随后他栽赃岳仲平,说他偷酒楼的钱,叫人将他打了个半死,赶出酒楼。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岳仲平这么聪明的人最后居然会去抢劫……
十二
“喂!喂!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他吐出几口酒气,放大了音量叫嚷着。这才将丘葫芦从记忆的门里扯了回来。他有些恼怒,倒不是因为丘葫芦走神了,他继续发表对岳仲平的谴责和抗议:“没钱也不该去偷、去抢啊!你说对吧?”他似乎也记起了什么,期待着“统一战线”、“战略联盟”,期待着丘葫芦肯定的答复。
“为了钱,有人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的!”丘葫芦一语双关,有些指桑骂槐。
“荒唐事?你不会在说我吧?”
“不是!”
“不是就好,想想十年前我是多么缺钱!也没去偷、去抢!如果当时我有十万块钱,我现在一定是最幸福的人!”说完他一脸怨恨,可又不知道怨谁,恨谁。于是将一瓶茅台酒朝墙角砸去,顿时包间里酒香更浓了,他的心里更苦了。
酒楼的伙计听见动静跑了进来,丘葫芦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都过去十年了,还想它干嘛?一切朝钱看吧!来,干了!”丘葫芦知道他又想起了四姐的事,于是安慰性的举杯,一饮而尽。
“也许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失去的东西才想着去珍惜!”他自我安慰道,一杯酒一饮而尽。
十年来他一直用这句话在安慰自己,他也不明白这句话是否具有效用,也许它像麻醉剂短时间地将自己麻痹,也许苦痛天生就具备麻醉剂的功效,痛苦久了,自然就麻痹了。
“对了,你现在哪里发财?还在做‘马庄主’(赌马做庄家的人)吗?”丘葫芦转移话题,分散他痛苦的记忆。
“现在回了昆明,没赌马了,去过东莞和澳门一段时间,说起来,昆明还是我最大的福地?”他有些感叹地说道。
记得当年出门打工的时候连路费都凑不够,亲戚朋友都不肯借钱给他,逼不得已将家里那破旧不堪的瓦屋拿去做抵押才凑了一千多块钱。临走时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发大财、赚大钱,将来到这些势力的亲戚朋友面前耀武扬威,让他们后悔、自责,自责自己不该“狗眼看人低”。然后他要娶他心爱的女人过门,即使她已经嫁了人,他也要把她从别人手中抢过来。
来到昆明一家工厂打工,每个月工资才二百多块。像这样赚钱太慢了,一辈子也发不了财。他看见工厂一千多号工人大多也有他这样的想法,所以他们经常买彩票、双色球或是赌马碰碰运气。工厂地处郊外,买这些东西要走很远的路,很不方便。于是他主动承担起为大家跑腿的任务。他开始还兢兢业业,博得大家信任后,他开始耍起手段来。这些博彩类性质的东西,以赌马赢的几率稍大。每次他替别人买了马,如果输了,输的是别人的钱。如果侥幸赢了,他会回去撒谎说看球赛忘买了,将买马的钱退还给别人,赢得钱当然是他自己吞了。由于他一向处事圆滑,几次都没让人发觉。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原来当时厂里耍这种花招的人不只他一个,后来工人们发现后将几个人抓起来毒打,差点闹出人命,不过他懂得见好就收,“东窗事发”之前就溜之大吉了。
就这样险中求财,他赚了十万多块钱。在替同事出外买马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地下赌马场,很快和那里的人混熟了,他和里面的一个人合伙做起“马庄主”,不出两个星期,他的钱又翻了好几番,达到一百多万。这次他又见好就收了。待他离开不久,赌马场被警察发现后查封了。
一直在东莞打工的弟弟打电话给他,说东莞电子行业发达,让他过东莞来投资办电子厂。两个外行人办电子厂,结果不到半年就亏损得只剩下十几万。
他要快速求财,天生具有赌徒的特性,他关闭的电子厂,买了张澳门的飞机票,在澳门赌场豪赌三天三夜,在输赢路上来回好几遭,最后还是赢了三十多万。
为了钱已经奔波三年了,这次他暂时有些倦了。已经有五十多万了,该知足的,回到小镇依然是富翁。于是火急火燎地回去,盼着迎娶她心爱的人儿过门。可没想到回到镇上,听见的却是噩耗。
他找家酒馆借酒浇愁,于是遇见了丘葫芦、岳仲平和彭朝学。
四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可谓“祝酒论谁熊”。他思念着自己心爱的人儿,觉得人生已失去了方向。丘葫芦想着统一黑帮和赌约的事情。岳仲平想着报复村长,这个私自扣下他的录取通知书,让他无法继续大学深造的人。彭朝学想着就读北大时闹学潮犯下的错误,由此政途一片黯淡,他自认是经世之才,却只能在彭正章这种昏官那里当秘书……
两人又在记忆里徘徊了许久,沉默了许久,最后似乎不约而同记起上次聚会大家喝醉后呕吐的熊样,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你说昆明是你的福地,那你现在做什么发财的买卖?”丘葫芦先开口了。
“做矿山生意。”
“开发矿山?”
“通过各种门路拿到矿山开发权,勘测有矿后就转手赚差价。”
“为什么不自己开发,那会更赚钱!”
“我爸是个赌徒,输尽家产,我这一生都很痛恨他,可他的两句忠告,我这一生却都记得。”话未吐尽,一杯酒却又一饮而尽。
“哦!”丘葫芦聚精会神等着下文。
“第一,就是对金钱的欲望要收放有度,这是他在澳门赌场听一位有名的富商说的。第二,就是作为一个赌徒,永远只赌自己的命,绝不拿别人的命去赌!零三年七月,宣威市矿山事故,五死两伤。零四年七月昆明市兴云煤矿事故,死了七个人。零七年六月云南省楚雄市三街煤业公司罗家箐探洞瓦斯爆炸事故,五死一伤。当年七月,白龙山煤矿事故,死了十一个人。”说到后面越发的激动,好像他是半个刽子手似的。
“想不到你赚钱还蛮讲原则啊!这年头讲原则的人不多了!”丘葫芦略表钦佩之情。
十三
“你过奖了!哦!对了,我爸在澳门赌场遇见的那位富商有一个保镖是我们老乡,你知道是谁吗?”
“不会是刘年末吧?”丘葫芦带有八成把握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啊!记得上次听你说,在镇上他经常和你作对,他功夫挺厉害啊?”他感叹道。
“只是野人,耍些蛮力而已!”丘葫芦嘴硬,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记起在一次葬礼上被刘年末踹过一脚。
“当时记得岳仲平给你献计,结果怎么样?”他问道。
“结果可想而知,他像丧家犬一样逃走了。野人就是野人,只有用脑的人才能战无不胜!”说完,露出得意的冷笑,觉得从心里面又挣回一些面子。可转念一想,话语有些含糊,似乎赞美了岳仲平,未突出自己丝毫的胜人之处。于是,丘葫芦的笑容“昙花一现”后又烟消云散了。
“还是你小子厉害,以前是郑辉,后来是刘年末,都被你放倒了,现在黑白两道都是你说了算吧?”他举起酒杯向他致敬。两人又干一杯。
“黑道当然没问题,我的地盘听我的!”丘葫芦又开始怪笑,继续说道:“白道不好说,彭正章下台后又换了两任镇长,现在来个清官。”
“哦!有猫子不吃腥的吗?”他诧异地问道。
“信了你地邪!没办法,碰见个不信邪的人!”丘葫芦有些感叹,脸上表现出敬佩之意。
“那他对你这个欺行霸市的垄断者有没有进行镇压?”他开玩笑说道。
“欺行霸市?垄断?兄弟,别这么说,我可是守法公民好不好!”丘葫芦嘴里辩驳,心里颇为认同这些词语。这些年一直是靠这个法宝帮助他迅速积累财富的。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他敬了丘葫芦一杯后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挺佩服你的赚钱能力的!”
“大家彼此彼此!丘葫芦对他的恭维回敬道。
“上次喝酒时,你在镇上开电子游戏厅,录像厅,还有一所武校,怎么样?现在效益还不错吧?后来又开发其它什么项目没?”他接着问道。
“都是小打小闹,都不长久,打乱仗而己。录像厅关了,游戏厅改成网吧,武校还算稳定,这几年也不停搞新项目,洗衣粉、药品、保健品、饮料、电器、农药化肥还有粮油都做过。”
“哦!看得出你是个投机倒把的高手。”
“高手,呵!呵!别提了!大多数都是开始赚些钱,后来赔进去了。”
“哦!说来听听!我总是觉得失败比成功更有借鉴价值。”
“那先说说活力28洗衣粉,以前这小镇上几乎都用这个牌子洗衣粉,可后来听说为引进外资,活力28公司被德国一家企业控股后就将品牌雪藏了。害得我还压了大量的货没卖出去。”丘葫芦使劲捶了一下桌子,酒菜都振动了一下,作为对他情绪的回应。
“哎!难怪这牌子突然从市场上没见到了,原来是引狼入室惹得祸啊!好歹他也是咱们湖北的大企业,就这么完了这是可惜!”他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败给别人不算可惜,败给自己才算可惜。接着做太阳神口服液和三株口服液的代理害得我亏大了。”
“三株口服液,开始卖的很火啊!后来听说喝死了人,是真的吗?”
“湖南常德汉寿县一个老头喝了三株后,第二天死了。其实不一定是三株引起的,关键是三株公司没给他家属足够的补偿,家属这才把事情闹大!”
“原来是这样子啊!利益冲突是要协调好,小财不出,大财不入嘛!”
“怪只怪它的危机公关没做好。平日里盲目扩张,骄傲自大,宣传太过夸大,给老百姓的错觉是好像三株能治百病似的。可惜了,宣传反被反面宣传害了!当初吹嘘三株有多么多么神奇,当20多家媒体炮轰三株喝死人后,在消费者心中遭遇前所未有的信心危机,三株帝国没多久就全面瘫痪了!”说完丘葫芦有些恼怒。不过丘葫芦记起自己曾经出资建祥龙武校时,也做过虚假宣传,吹嘘武校总教练肖国勇是著名武术家赵长军的同门师兄弟。还好肖国勇功夫确实了得,在这小地方也没人深究这件事,不过肖国勇对此事却一直耿耿于怀。
“宣传正面形象做好了的确重要,像太阳神口服液的广告词‘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我挺喜欢的,到现在的还有些回味无穷!”他说完将一口就抿在嘴里品尝着,作陶醉状。
“是啊!”丘葫芦感叹道:“太阳神在1993年巅峰时期创下的63%的市场占有率,高达26亿元的品牌资产、13亿元的销售额远远超过同一时期的海尔和联想。可惜后来公司扩张太过多元化,大举进军石油、房地产、化妆品、电脑、边贸、酒店业等20多个项目,可这些项目全军覆没,这直接一下子就将公司整垮了。据说当太阳神走上下坡路之后,公司流传过这么一句话,‘当太阳黯淡的时候,我们的兄弟都成了对手’。”
“可惜!可惜!”两人同时感叹道。
“那你做饮料呢?”他继续往下问。
“健力宝和旭日升冰茶开始卖的不错,后来也不行了!”
“以前我也蛮喜欢喝这两种饮料的,现在好像销声匿迹了,听说健力宝公司董事长因为涉嫌挪用资金被刑事拘留了,挺好的一家企业被他整垮了,哎!”他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
“怪他资本运作太差劲了,又收购上市公司,又购买足球队,如果好好发展健力宝这个品牌,现在应该能和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两个洋品牌相抗衡的!”
“算了吧,我可不看好它,就像我不看好中国能出现一个能与肯德基和麦当劳相抗衡的快餐店一样!”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手臂也不停摆动着,酒杯也撞翻了。
丘葫芦上前给他摆正酒杯,斟上一杯酒。
“那旭日升冰茶是怎么回事?”
“一个以供销社为家底、3000万元投资起家的公司过短短几年的发展,做成了一个销售额高达30亿元的饮料巨头,我挺佩服的。更佩服的是它率先推出‘冰茶’这个概念。”丘葫芦送上赞美之词,沉浸在它的辉煌之中。
“那后来怎么样了?”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
“来得容易去得快,盲目扩张企业内部最容易出现管理问题,加上康师傅、统一、娃哈哈等一群‘冰红茶’、‘冰绿茶’的围追堵截,再加上后来公司变革管理太过剧烈,最后公司出现了失控和分裂。”
“看来大部分企业最终都是败在自己手里,这和个人一样,除了自己,没人能将你摧毁的。”
丘葫芦又敬了他一杯酒,表示赞成。
“那后来你又做什么了?”他接着问。
“后来卖各种电器,当时爱多VCD,后来卖步步高的,冰箱一直卖海尔,空调卖美的,电视卖康佳、长虹和TCL,洗机衣卖小天鹅的。”
“行啊!都是牌子货啊!赚了不少钱吧?”
“一般般了,起初开店成本过高,很长时间才收回来,不过后来各种电器都打起价格战,利润越来越低了,后来就将店转给别人了。
“转让给别人,又盯上其他发财的项目了吧?”
“后来又开了一家农产品店,卖种子化肥农药,开始生意不错。后来工粮水费过高,很多人弃田出外打工去了!没多久又将店转手了。”
“果然是东一锣锤,西一喇叭啊!(方言:形容做事情没有条理,不长久)不过见好就收也不错!产品都有生命周期的,看看人家史玉柱,在脑白金品牌依旧辉煌的时期便卖个了别人,又出了个什么黄金搭档。那你也挺能折腾的,那后来呢?”
“现在做粮油生意,给镇上小学和中学供粮油。”
“你做什么都喜欢吃独食,为什么不有钱大家赚呢?”他略带抗议的语气问道。
“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在外边大城市当然这么说。大城市就像一块大蛋糕,很多人分一小块也能吃饱。而这小镇就像一个旺仔小馒头,一张嘴都不够吃!再说我也不是每样都吃独食,比如酒楼,我就没去垄断,我只用它养活着他我一帮白吃白喝的兄弟,还有一帮达官贵人。”丘葫芦一想起自己酒楼是长期负资产就头疼的很。
“小馒头?是你胃口太大、财心过重吧!你挺有生意头脑的,为什么不考虑去大城市发展?”他好奇的问道。
“我只会在这小镇上,哪里也不去,我要在这小地方赚大钱。”丘葫芦斩钉截铁地说道。突然间,丘葫芦感觉自己像一颗已经深深扎入木头的全然生锈的钉子,不可能再拔出来了。
“哦!对了,以前听秋凤夸你非常聪明,总是考全校第一,为什么后来没去上大学?”他又补充一句道:“上次就想问你了!”说完作呕吐状。可惜肚子空空如也,没什么可奉献的。
“读那些破书有啥用!趁着年轻,早点出来赚钱不更好!”丘葫芦被问及这个问题已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回答都是一成不变,一字不漏。一生为此撒过无数次谎,一生脱不了这心痛的“俗套”。此时,他酒意猛然醒了几分。可见,愁,是可以让人更快入醉的,而痛,则是能让人尽快出醉的。
“镇压就是镇长对你的压迫!哈!哈!哈!”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脸已经通红,血气和酒气继续上涌,醉意已有八九分了。
丘葫芦对这“冷笑话”没有回应。舌尖在酒杯里“蜻蜓点水”,舌头早已麻痹。头晕目眩,筷子、盘子、酒瓶甚至对面坐着的人,都在眼前晃动起来。看来两人酒量是半斤对八两。
丘葫芦觉得自己是天才,他一直这么狂妄的认为。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四岁熟读三字经,五岁、六岁能背诵唐诗、宋词。爱好中国古典文学,有读了大量的相关书籍。练了十年毛笔字,一手书法远在自己母亲之上,而且精通口琴、笛子、二胡和葫芦丝。他数学五次参加奥林匹克竞赛,三次获奖。他在学校跳过两级,他觉得学习跟玩一样轻松的,如果愿意,他上大学是易如反掌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上大学?而且为什么走上这样一条害人害己的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他经常在问自己这些问题。不过问了也是白问,没得选了,如果再选,他还是会走这条路的,只是无法释怀,无法释怀而已。此刻,痛又加重几分,酒,又多醒了几分。
丘葫芦低着头太久了,抬起头时,他已经沉沉的睡去了,鼾声肆起,包间内回音四起。丘葫芦叫来两个伙计将他抬到楼下一间卧室。自己也踉踉跄跄地跟着下了楼。
十四
下了楼,一个酒桌上丘葫芦的几个兄弟依然在把酒言欢,醉生梦死。他们才是正真与时间赛跑的人,也印证了许多人的做人原则: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一个伙计睡眼惺忪地在一旁打扫,烟头、烟盒、酒瓶、食物、口水时不时散落,他扫地越来越虚弱无力了,也有些不耐烦了,也许心里已经发表了些许感叹:同样是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咧!
看看酒楼墙壁上的大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丘葫芦准备动身回家。这时,肖国勇带着几个徒弟进了酒楼,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估计其他酒楼都已经关了门,没地方可去了。
肖国勇是个武痴,每天带着几个武痴徒弟练功到深夜。显然,几个徒弟的痴劲还是不及师傅的。渐渐地,他们有些吃不消了。不过,每天却坚持要求吃夜宵。
见到肖国勇,丘葫芦主动打了声招呼,几个徒弟急忙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丘哥”,丘葫芦和几个徒弟寒暄几句便走出酒楼。自始至终,肖国勇都没说一句话。丘葫芦知道他还在记挂着那件事。
当初开武校时,丘葫芦让他一帮兄弟在外面到处散播消息,说总教练肖国勇与赵长军是同门师兄弟,他的功夫如何如何厉害。而且还在镇上电视台做了广告。这让肖国勇难以接受,他讨厌吹嘘,这让他受不了。而且他进入陕西省武术队时,赵长军已经离开了,扯他与赵长军是同门师兄弟,他认为有撒谎的嫌疑。于是,他找丘葫芦,希望他不要做虚假宣传。丘葫芦一口回绝道:“酒香也怕巷子深!现在要赚钱,就是要做好宣传,‘活力28,1:4’,‘骆驼进万家,万家欢乐多’,‘爱多VCD,我们一直在努力’,这些牌子为什么出名,就是因为这广告词好。还有三株口服液到处发传单,墙上写标语,电视上做广告,吹嘘它的功效如何神奇,如何医治百病,所以它的销量才会那么好。做点夸张的宣传效果更好!” 但肖国勇听不进去,无奈已经签了合同,只得忍气吞声。
也正如丘葫芦所见,神龙武校办得的确红火。肖国勇也带领弟子经常参加市里或省力的武术比赛。但他对这件事还是无法释怀,遇见丘葫芦也尽量避开,不想与他打交道。丘葫芦也不介意,只要有钱赚就行了。
十五
回家路上,酒精慢慢又发作,丘葫芦的头昏昏沉沉的,夜很静,他只听见自己“吱-吱-吱”踩雪的声音,心里依旧空荡荡的。
回到家,看见妻子已经睡了。他刚躺上床,就从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展鹏,你又喝酒啦?注意身体,我帮你拿个热毛巾敷一下。”正当妻子要起身时,他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劈头盖脸地一阵狂吻……
丘葫芦到中午十二点多钟才起床,虽然是无梦自然醒,由于酒精的缘故,头依然昏昏沉沉的。
吃过午饭,丘葫芦正准备出门,阿昌和阿勇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他出大事了,魏经理昨天晚上在天门被城管的人打死了。丘葫芦心中一震,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立刻给学校后勤部王主任打电话:“王主任,魏经理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今天早晨收到消息就赶到天门来了,唉!年轻有为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感叹过后又气愤地说:“我要去找城管的人,为我朋大讨回一个公道!”
丘葫芦随声应酬几句后切入正题:“王主任,我那笔款子,你看……”
“我的钱都给借他了,事先说好他今天下午把钱打进你的账户,可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兄弟,我现在手头紧,你担待点!通融几天吧!”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可这钱今天我急等着用!”丘葫芦耐着性子说道。
“你看这样吧!喂!喂!喂……”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丘葫芦己猜出他故意装作信号中断,再打过去时验证了他的准确判断,对方已经关机了。
“妈的!跟老子玩阴的,你嫩了点!”丘葫芦朝地上地吐了口痰恶狠狠地说:“别说你朋友死了,就是他全家死光,今天也得还钱。”
丘葫芦吩咐阿昌带几个兄弟去学校守着,让阿勇叫上十几个弟兄跟着他去天门。
从镇上到市里一个多小时车程。路上,丘葫芦几个兄弟就开始谈论起这事。丘葫芦心烦意乱,和这经理也算有几面之缘,也想了解情况。
“好啦!别叽叽喳喳个没完,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丘葫芦发下话来。
“丘哥,我来讲!”阿勇自告奋勇。
“别以讹传讹了,你亲眼见过吗?我要听第一手消息!”丘葫芦一把拦下这奋勇的莽夫。
“丘哥,他亲眼见到了!”阿勇再次自告奋勇,用手拍了拍旁边的阿义的肩膀。丘葫芦点头示意他讲。
“昨天大概四五点钟那会,我去湾坝村找朋友喝酒,刚到村口,看见城管的五辆小车和一辆卡车下来几十个人,好像是因为垃圾处理场得事情和村民发生冲突,好几个村民被打伤,进城区的车都被堵了。这时,从一辆小车里出来个男的,拿着手机上前去拍照,结果被城管人员发现,十几个人把他围起来拳打脚踢,足足打了五分多钟。等他们散开时,那人已经断气了。哎!”说完,阿义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倒不是表达对死者的同情,只是后来知道他是水利公司的经理后,觉得他的美好前途和幸福生活不该这么早终止。
“像处理这种事情,他家人和朋友知道后就立刻给几个大的报社和电视台打电话,到几个大的网站大肆宣传,事情闹得越大,越容易为他伸冤!”丘葫芦气愤地说出这番义正严词的话,心中为自己的收款之路暗暗叫苦。
“丘哥,你厉害啊,真是诸葛亮转世,料事如神啊!他的亲戚朋友就是这么做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全国各大电视台的记者都赶到天门来,连凤凰卫视也来了!”阿义这话一出口,丘葫芦那帮兄弟都附和起来,一片赞叹之声。跟着丘葫芦这么久了,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了。
到了天门,下午两点半了,丘葫芦突然响了。
“喂!是展鹏吗?我是大姐,爸爸病住院了,正在抢救中,情况很危险!你赶紧回来吧?”
“让他等着吧!我办完事就回去。”丘葫芦回答很冷静,心里已经乱了:任何事情都不能也不该这样功亏一篑的。
他将人分成两帮,一帮人跟着他去公安局,一帮跟着阿勇去城管局,结果都没找到王主任的踪影。
三点多钟了,丘葫芦电话又响了。
“喂,展鹏,你快回来吧,爸的情况很危险,他想见见你!”从电话那头传来妻子焦急的声音。
“让他等着吧!我办完事就回去。”丘葫芦回答依然冷静,心更乱了。
接着丘葫芦又去报社和王主任几个朋友家打听了一下,也没有他的消息。
五点多钟了,丘葫芦手机又响了,是大姐电话。他没接。
“呵呵!王红楚,看来我太高估你了!”丘葫芦一脸怪笑地说道,“阿勇,给‘老鹰’ 打的电话,让他的弟兄们给我到各个麻将馆、宾馆、酒楼、桑拿和KTV去找找!”
六点多钟了,“老鹰”的兄弟通知丘葫芦,王红楚在“悦来KTV”的201包间。
电话又响了,是大姐电话。
“我听说人临死前只要心愿为了就不会那么容易断气,让他老家伙等着,我办完事就回!”没等大姐开口,丘葫芦吼完就挂了电话。电话继续响起来,丘葫芦没再接。
赶到“悦来KTV”时,已经六点半了,丘葫芦一脚踹开包间的门,王红楚正搂着一个小姐对唱情歌。
“王主任,叫我好找啊,这么有雅兴在这唱歌啊!我还以为你在派出所或城管局为你兄弟伸冤呢?”丘葫芦抢险开口了,说完刁起一根烟,一旁的阿勇赶紧上前替他将烟点上。
王红楚看见丘葫芦一大帮人,一脸惊讶,愣了一下后满脸陪笑恭身迎上去说:“葫芦兄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来来!赶紧坐一下!”
丘葫芦摆了摆手说道:“不了,最近忙,手头比较紧,现在把我们的债清了吧!”
“通融几天吧,你看大家都是兄弟,还怕我赖帐不成!”王楚红笑的更加谦恭,笑容越发灿烂。“你老兄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财主,这么会手头紧呢?再通融几天吧?”
“少他妈废话,赶紧还钱!”丘葫芦没耐性地说道。一根烟猛一口,已吸去一大半。他一帮兄弟早没了耐性,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王楚红一看这阵势,赶紧讨饶道:“哥,亲哥!你看现在银行下班了,我明天一大早就把钱打到你账户,你看,行吧?
丘葫芦一把将烟头弹到王楚红的脸上,恶狠狠地说:“今天,就今天,我不管你去借也好,偷也好,抢也好,三十万,一个子都不能少!”
丘葫芦在包间焦急地等着,口袋里的电话一直响着,像一道催命符,提醒这他,时间不多了。也许,也许,已经没时间了。不!不会的,还有的。丘葫芦感觉自己正和时间、心情赛跑着。
阿勇和几个弟兄将王楚红押了出去。一个多小时后,王楚红走访了四、五个朋友,居然还真借到三十万。
“你小子乌纱帽挺值钱的!”丘葫芦一脸怪笑地说道,“阿勇,留下四、五个兄弟修理他一下!”
“亲哥,亲哥,饶了我吧!你看我钱都还给你了!你看,我们以后还要好好合作啊!”王楚红边讨饶边拉关系。
“给你点教训,一是不要随便玩女人,二是为了你怨死的兄弟!”这时,丘葫芦的笑容很灿烂。他挥了挥手,四五个人上去将王楚红一阵暴锤。
十六
丘葫芦返回小镇的半路上,车子出了故障,他只得沿路边走边拦车。已经十点多钟了,丘葫芦只感觉以往的智慧碰见今日的命背,毫无用武之地。他的一帮兄弟心中暗暗叫苦,平时都是跟着这位大哥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却只能与黑夜为伍,喝西北风。
丘葫芦的电话没有响声许久了,因为没电了,看来电话那端的大姐比他还执拗。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回小镇的出租车和三轮车少之又少,偶尔有几辆车经过,看见这么一大帮人,以为是打劫的,不敢停车。
没有月亮,夜很黑。公路两旁的田野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这几日白天虽然都是太阳高高照,夜晚却透着刺骨地残冷,地上的积雪没有融化多少,依旧顽固、顽抗到底,占着大部分的地面,似乎对大地宣言:只要春天一天没到,你们休想完全见到天日!
丘葫芦终于徒步走回了小镇,已经快十二点了。一帮兄弟完成这个“长征”壮举,各自回家用睡眠庆祝胜利。丘葫芦赶到医院,大姐和妻子在急救室门口候着。这是丘坤第二次送进急救室。
丘葫芦过去询问情况。还没开口,喜凤就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丘葫芦叼着根烟,眯着眼,一脸怪笑,静静听她从叫骂声中传播孝道。待她骂完后他说道:“骂啊,接着骂,不只是今天这事,把我出生以来对我的不满全部骂出来!”
“骂啊!你倒是骂啊!”丘葫芦突然大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骂我,我出生以来,你从来没把我当弟看待!你没资格!”
喜凤对他的举动有些措手不及,惊讶、意外、心虚、愧疚中沉默着。十二点在她沉默的这会功夫偷偷溜过,大年三十悄悄来临。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遗憾地摇了摇头,宣布抢救无效,病人已经死亡。丘葫芦一把推开医生冲了进去,耸着丘坤的肩膀大吼道:“老家伙,你以为就这样一了白了啊!赌约!赌约啊!我赢啦!是我赢啦!”接着是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响彻了急诊室,响彻了外面的走廊……
回到家没有开灯,丘葫芦坐在漆黑的大厅里。面对着墙上的一排遗像,呆呆地等着天明。这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从前门回家,以后也没有必要再走后门。
这十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本该很清楚的,可现在却突然之间糊涂了,他的承诺的已经兑现,可对方呢?苦苦等来的是这样的沉默。他永远也得不到他想要的回报。回报?呵呵!他心中冷笑着,传达到严重扭曲的脸上,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用报复会更为恰当。他该活着让他报复完再死,可报复后又能怎样?又能得到什么呢?用他的尊严换来自己心中的平静吗?真能换得来吗?还是不能确定?他十年的“磨砺”还在乎尊严吗?他还有尊严吗?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选这条路,十年的光阴,十年的青春就这么挥霍掉了,不该这样的!或许该去上大学的,曾经梦想当一名出色的工程师,建筑出自己心中的蓝图。不!更想当文学家的,成为像钱钟书那样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学者,著书立说。破灭!破灭!不该想着这些早已经破灭的东西。这些年总是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无私的。为讨回一个公道,选择了自认为无私的路。无私?多么冠冕堂皇的词,自私之处恰好就在这里,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自己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于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地想去换回心中的那份尘封多年的平静。自私!自私!自私!可耻!他笑得更大声了……
十七
鸡叫了,天开始变亮,只是微弱的亮,依旧掺杂着大片的黑,好比一块黑布略微漂白后的色彩,又像洗涤多次有些许褪色。亮得太过缓慢,太过优柔寡断,似乎对这夜还太过依恋。这又极像过于疲乏的人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又像睡过头的人惺忪的眼睛难以迅速、完全地展开。
丘葫芦叫醒睡梦中一帮兄弟,安排葬礼的事情,他的兄弟们昨天折腾了半夜,今天大清早又要忙活,着实有些吃不消,哈欠连连,黑眼圈一个比一个深,但是和丘葫芦相比还是差得远。丘葫芦依旧依旧一脸怪笑,还直呼“白喜事”,在兄弟们看来,没有什么比死了亲爹还让他高兴的。葬礼还没开始,此刻是他的活跃期,一旦开始,他琢磨着要装出几分深沉、几分孝道。
大年三十,是喜庆的日子,一家团聚的时间,亲戚朋友都不太愿意来参加葬礼,但丘葫芦发下话来,不来参加葬礼的人就别想过好年。
丧礼上请来三支乐队,三支哭丧队。他估计亲朋好友大年三十哀伤不到哪里去,哀伤的气氛还得靠外人来帮忙衬托。至于自己也可从旁观摩学习一下外人精湛的哭丧技术,偷师学点经验。
丘葫芦依旧停不下来,按着自己以往的轨迹去做人做事。这丧礼场面越大,越能体现子女的孝心,他顶讨厌这些封建陋习,曾在刘孝新父亲丧礼上摄影,亲眼见识了镜头下表现出的孝心如何的虚伪、做作。可今天他却摆脱不出那种俗套,也不想摆脱。镇上人皆知他是不孝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出戏会演给谁看。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演技不够,所从丧礼尽管场面宏大,却没请人来摄影留念。
他请来父亲生前的一位至交来口述死者身前事迹,请彭朝学执笔写悼词。待写完后,丘葫芦过目了一下,内容陈述都是华丽的赞美之词,歌功颂德。
看完之后,他突然记起他父亲二十年前给讲的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他父亲是地主,家里非常有钱,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好逸恶劳,游手好闲。父亲花钱送去名牌学校也不好好念书,中途就违反校规被开除了,可不久后学校突然倒闭了,人们都为他感到庆幸。随后,他因为赌博输了很多钱,便偷偷拿他父亲的地去抵债,后来被他父亲发现,便和他脱离了父子关系。于是他也不念父子之情,在土地革命爆发后,带头打倒他的地主父亲,他的大义灭亲的举动得到人们的赞扬。由于没有工作,他走投无路去当兵混口饭吃,没想到正赶上抗美援朝,他每次打仗他都躲着不敢冲锋陷阵,还有一次战场上迷了路,寻找队伍途中,在一个战壕里发现一个美国兵脱着在方便,于是他举起枪……就这样阴差阳错抓了个俘虏。因此他还获得了一枚军功章。退役后,他去北京找他一个朋友去讨债,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他凑热闹也参与游行示威。后来他在棉花采购站认老站长为干爹,老站长退休后,他凭着关系直接由组长升为站长。他利用职权承包采购站里面的两个鱼塘,成为镇上第一个万元户。后来,他又办了个大型养猪场,又通过关系搜罗采购站的食堂和镇上几所学校的饭堂的剩饭菜来养猪,成为镇上第一个十万员户。再后来,他又受家里几个亲戚的怂恿买来大量泡沫,做起泡沫生意,原本是那几个亲戚和人合伙骗他钱的,可没想到几个月后,泡沫价格涨了好几倍,他的资产因此又番了一番……后来,他有了个儿子,从此父子俩过上幸福生活。
丘葫芦现在觉得一个人事业有成之后,过去的一些不光彩总能找到一种光彩的方式将其诠释或传诵开去。
长妈妈的裹脚布――又长又臭,(形容写的文章或所述事情、故事冗长且无味)这是丘葫芦当时的想法。他父亲大多给他讲过像《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缸》和《曹聪称象》之类具有教育意义的故事,不知为何会突然给他讲起这样一个颠覆传统的故事,一个不光彩的主人公。因为在孩子眼里是故事结局应该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可这个故事却……
他记不得父亲是以何种心情去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的,是在得意、炫耀吗?不会的!他讲述得意的时候该放大音量、眉飞色舞的。可讲他是面色凝重的,讲完沉默着。是对前半生一种忏悔吗?不会的!他不会的!若是忏悔,他后半生不会做出许多与之背道而驰的事情。
丘葫芦拼命揣摩着,只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问。
他突然觉得自己父亲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而自己,则是一个十足的真小人。
丘葫芦付给乐队、哭丧队双倍的工资。他们在丧礼上各显神通,哀乐和哀嚎发挥到极致,在大年三十的喜庆背景下反讨得越发凄惨和凄凉。不过这些专业人士是不能停下来的,一旦停下来,哀伤气氛会被周围家家户户欢乐气氛所淹没。而丘葫芦布置丧礼,招待亲朋好友,尽量使自已忙碌、盲目。
丘军来了,丘葫芦的表哥,也是他的大恩人。丘葫芦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十二年前,丘坤和郑辉两帮人打群架,丘葫芦的兄弟明显比人少,正在危机时刻,丘军赶来,替丘葫芦挡了两刀,而且将丘葫芦当时的死对头郑辉砍死。因此判刑十二年,三天前才出狱。
丘军拉着丘葫芦到后院,两人聊了很久……
葬礼的琐碎事情忙到两点多钟,亲朋好友是陆陆续续受着胁迫而来,尽量收敛着一脸的愤怒与无奈。一开席一个个便狼吞虎咽,像饿死鬼投胎一般,又像快点吃完赶着去投胎。丘葫芦按照礼数去招呼他们,一桌桌地去敬酒,但心中去一直想着刚才谈话的内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不知不觉那笑本能地又回归脸上,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抽空回敬酒时,看在眼里,感叹在心里,他们的食欲受了稍许影响。虽说是不孝子,但这么大排场办葬礼,三支乐队和三支哭丧队铸就的悲伤氛围被这怪诞的笑搅乱了。可惜!可惜!
丘葫芦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不合时宜的笑容,开始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但他刹不住,控制不住,他依旧在过去的轨迹上运转着,无法停止,无法改变。无助!无助!
丘葫芦的头一阵阵的胀痛,觉得负载的东西太多,已经无法承受了,他吩咐阿昌和阿勇招呼宾客,对妻子说了一声便匆匆躲进丘坤的卧室。关上门和窗,尽量隔离外面的喧嚣,坐在太师椅上缓缓摇晃着,与墙上的一个老式挂钟的钟摆的节奏莫名地吻合。舒缓了一口气,他的心情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十八
妻子敲门进来,出殡的时间到了,丘葫芦穿上厚厚的棉袄,披麻戴孝整顿一番,起身走出卧室,头又开始痛了……
遗体火化后,浩浩荡荡的送葬对伍向坟场进发,乐队和哭丧队依旧敬业地忙碌着。亲朋好友夹杂其中,心不在焉,一个个如行尸走肉一般,躯壳还在,心却早己飞回家中团圆饭桌上。丘葫芦想快点到达自家的坟地,无耐三步一跪的孝道还是要讲的,不过他不想表现出太多诚意,大年三十是没有什么观礼的人。丘葫芦裤子内绑着厚厚的护膝,大姐和妻子一路跪来,双膝酸痛,大汗淋漓,瘦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而他,却异常轻松,趁人不注意时,举着遗像遮住脸,吃着香蕉和花生……
终于来到自家坟地。在震耳欲聋的、毫无间歇的鞭炮声中,丘坤入了土,送葬队伍慢慢散去,只剩丘葫芦和他妻子。妻子脱下一件厚厚的棉袄,递给丘葫芦后便去给旁边几座坟上香。
丘葫芦又阴阳怪起地笑着。这一路来到这里,他该记起他的坏的,他却记起他的好:小时候被他顶在头上去看戏,给他买机器猫、变形金刚等各种玩具,给他讲为人处世的故事,从来不缺零用钱花,耐心教他二胡和葫芦丝,他的积蓄都是留给他上大学和出国用的,后来自己成为混混,经常因打架斗殴关进派出所,每次都由他去保释的。还他付给丘军的父亲住院费和孩子的学费,使得丘军感恩,救了他,还帮他除掉眼中钉。还有……
肆无忌惮地笑了许久后,他恢复正常人,一脸庄严肃穆的表情的。“打赌我赢了,十年前,我说过,我不用上大学,不用出国,甚至都不用离开小镇,我依然能出人头地,十年内赚大钱,赚你十倍的钱,你看见没?看见没有?你该向她们道歉了!”他边说将自己的外套也脱下,猛地将两件外套扯烂,抛向空中,里面的钞票重见天日,在空中欢腾地飞舞着。他转过脸看着旁边的三座坟,有些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迟迟没有落下。
上坟的人多了起来,鞭炮声四起,这是一种另类的平静。丘葫芦远远望着在坟场外静静等候自己的妻子,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