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您看!”梁妈两手抻着在三少爷房内找到的那块白床单。
黄齐氏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着,在那块洁白的床单中间,几滴血迹犹如一朵鲜红的桃花。刺目而惊心。她微微点头,说道:“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快收起来吧!”
“嗯,”一旁正襟危坐的黄老爷也开口道,“这个苏家二小姐看起来还是很本分的!我可指她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抱呢!”
正说着,忽听到外面人声吵闹,原来是大少爷黄天克、二少爷黄天胜、大少奶奶曹氏、二少奶奶白氏,还有诗纹、诗绘、诗红、诗萍、诗芩几个孙女一起走了来。
诗纹、诗绘两位年纪略大些,看起来矜持而文雅,言语不多。而诗红、诗萍、诗芩还是小孩子,她们撒着娇,扎到黄齐氏的怀里,嘴里嚷着:“奶奶,奶奶!人都说三叔新娶的婶子可漂亮啦!她在哪里啊?我们都想看看这个小婶子呢!”
“好,好!”黄齐氏满脸堆笑,尽管她心里并不怎么喜欢眼前的这些孙女们,可她表面还是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摸摸这个孙女的脸蛋,拉拉那个孙女的辫子。
“就是嘛!我就妈说是偏心呢!”二少奶奶白氏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走上前来,向婆婆黄齐氏请安问好,又接着说,“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天还没亮呢,我们就起床向爸妈请安敬茶了。如今呢,太阳都这么高了,三弟小两口儿恐怕还春宵香暖呢!哎,(她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看妈你呀,是见了新人忘旧人,就是特别宠爱这个新过门的三少奶奶!”说着,她站到公婆黄齐氏的身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捶着背。
二少奶奶白氏这一番话不无嫉妒之意,但这话里流露出的讨好恭维大凡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出身商贾之家,为了追逐利益,什么手段无所不用,毫不顾及正义道统。大少奶奶系出官宦名门,自认高贵,不苟言笑,黄齐氏曾戏称她是一个木头人。此时,她对白氏的这种无耻讨好,简直是嗤之以鼻,冷蔑地一笑。
黄齐氏被这个说话机巧的二少奶奶逗笑了,她轻轻拉住白氏的手,说:“你这张利嘴呀,十个男人都说你不过!”
这时,大少爷黄天克说话了:“三弟怎么还没来呢?我们做这些大哥、大嫂的都来了,他们小两口还没露面。真是不像话!”
梁妈忙说:“早就起床了,可能是新娘子正梳妆打扮呢!”
正说着,三少爷黄天朗、三少奶奶苏晓芙走了进来。三少爷身穿一件簇新的藏青色绸袍,外罩一件宝蓝色马甲,脚穿一双乌黑色软底鞋,看起来器宇轩昂,神采奕奕。旁边的苏晓芙也换了一件粉青色高领束身长袍,只见她眉梢微蹙,两眼含泪,看起来神情苦淡,郁郁寡欢。说话间,她就和三少爷来至大厅黄老爷、黄齐氏面前。
“爸,妈,您二老可安好?”三少爷先向父母问了安。
苏晓芙也向初次见面的公爹、婆婆问了好,敬了茶。
平日总是满脸阴沉黄老爷也露出了他难得的笑容,看起来他对新娶的三少奶奶相当满意。黄齐氏忙搀扶起跪在地上的苏晓芙,说:“我的儿,你快起来!你既来到这个家了,我就只把你当做亲身女儿看待了!”她留意到了苏晓芙右手上的伤痕,她关切地问:“我的儿,你的手指怎么了?”
苏晓芙看了一眼三少爷,心想昨夜的事情怎好向婆婆说呢,就掩饰说:“不小心挂破的,已无大碍。”
“你要小心一些才是,”黄齐氏又说,“要是三少爷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我不会护着他。我生的这个儿子我知道,自小娇惯了他,有些不好的毛病,他父亲都管不了他。但他还是有些怕我,哪天他要是犯混,你就来找我,我给你出气!”
苏晓芙感动得眼泪都差点淌出来,多么慈爱的婆婆啊!她使劲地点点头,紧紧握着黄齐氏的手。婆婆的手好温暖,如同母亲一样给了她无限疼爱和支持。
大厅外的门廊内。
黄天琪调皮地追着四少爷跑:“四哥,你等等我嘛!”
四少爷猛地站住身,扶住赶上来的气喘吁吁的小妹,压低嗓门说:“哎,刚才,你偷看我日记里的内容可不许在人前乱说啊!”
“哼,”黄天琪头一仰,故意气四少爷说,“我偏要说!我要告诉黄家的每一个人,四哥恋爱了!准确地说,是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你这个丫头,要是乱说话,我可不饶你了!”四少爷胳肢起黄天琪来。黄天琪被抓得奇痒难耐,咯咯地笑了好一阵子,不得不讨饶,她靠着一根红漆柱子,说:“四哥,说真的,你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她长得一定很漂亮吗?她比我还要高吗?她家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四少爷有些迷茫地看着远方,许久才怅然叹道:“唉,那个女孩子是我前些天随母亲去碧云寺为三哥祈福时偶然遇到的。她是那么美丽而温雅,浑身都充满了诗意,看着她,你会觉得心灵都像是被清波涤荡过的似的,变得纯净,变得快乐。可惜,我还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面……”
“唉,”黄天琪故意叹息着,以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我想不到眼光那么清高的四哥也竟然有了暗恋的女孩子啦!林小姐知道这件事情,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林小姐是和他一批赴法兰西留学的唯一一名女子,她出身于本县的书香门弟,父亲独生她一个女儿,把她当男孩一般养着,视她为掌上明珠,不惜花重金送她到国外念书。接受了西方浪漫爱情熏陶教育的林小姐,追求爱情来大胆而热烈。还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她就频频表现出对四少爷爱慕之意,不时制造着两人亲密接触的机缘和借口。回国后,更是加紧了她凌厉而强大的感情攻势。但她的这种方式,却令四少爷有些反感和厌倦。对这种情感热烈而外露的女孩子,他就是不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别提她!”四少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训斥小妹道,“你这个小孩子懂得什么?还竟然管起四哥的事了!”
“好了,不管了!”黄天琪收敛了些放肆的神情,说,“爸、妈在大厅一定都等急了!我们快点去吧!我真的很想见见新娶进门的三嫂呢!”
他们兴冲冲地进了门,那时三少爷正在给苏晓芙介绍认识家里的亲人。
“这是大哥,这是大嫂!”
“大哥!大嫂!”苏晓芙忙施礼一拜。
……
“啊,”三少爷发现了刚进门的四弟,小妹,忙招呼他们说,“你们可来了,快来见过你们新过门的三嫂!”
四少爷一下子就认出眼前这位新进门的美丽的三嫂,就是那天他上山上遇到的那个小姐。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傻傻地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晓芙,这就是四弟,五妹!”三少爷没有察觉到怪异,接着做着介绍。
苏晓芙没有抬头,略施一礼道:“四弟,五妹!”等她缓缓抬起头来时,她那双充满忧愁、哀伤的眼睛看到了谁呢?四少爷?她是在做梦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霎时,她觉得眼前的人影都在晃动,朦朦胧胧,就揉揉双眼。可不是吗?真的是那天她在山上遇到了那位四少爷,宽阔的额头,明澈的眼睛,高而挺的鼻梁,抿得紧紧的嘴唇。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真真切切,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突然觉得心脏狂跳起来,脸发烧如同火炭一般,手开始不自主地抖动,她觉得他身上辐射出一种异常强烈的光辉和热力,这神奇的光和热,使她赧然而淋漓。她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一时刻吗?可当这一时刻真的来临,她又觉得恐惧和悚然起来。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害怕什么。
“还愣什么?”三少爷拍拍一直发呆的四少爷,“快喊三嫂啊!”
四少爷这才清醒过来,他吱吱唔唔地低头鞠躬道,“三嫂!”
“三嫂!三嫂!三嫂!……”
苏晓芙耳畔嗡嗡作响。
从今后,四少爷就是她丈夫的四弟,她的小叔子了!
苏晓芙和四少爷,就这样以这种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再次相见了!他们的人生,如同互相攀附缠绕的藤蔓一样,似乎注定要展开一段跨越人伦的惊世骇俗的叔嫂恋情。这次相逢,苏晓芙心中早已熄灭的爱情的火花又开始死来复燃起来,而且与日益增,愈燃愈炽。这使她充满了罪恶感。但同时她也清醒地想到:“不能,不能再这次放纵自己,不能再想四少爷了,我们根本不可能了!”尤其是当她看到自己的丈夫黄天朗在人前刻意表现出的对自己的温存和爱意,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就好像她走到一个百丈深渊的断崖上,及时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而四少爷呢,在这个家里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尤其是在见到三少奶奶的时候,他的脸上是难堪的,心里是痛苦的。这种感觉使他愈来愈不能忍受,就在当天傍晚,他就骑马躲到了县城近郊的黄家桑园里了。那里种了很多的桑树,是黄家养蚕缫丝的一个园子,这时早已一片碧绿幽邃,极为清雅,在那里,黄家四少爷躲在书房里,欲沉迷于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的理论大作中,以逃避现实的残酷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