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蒙是在参加环城公路通车仪式,应聘礼仪小姐的考场上,认识陈立峰的。
从方雨蒙考上石江市师范,走出家乡的那一天起,就决计不再回到那个走出几里地,也看不到几个人影的广阔林区。书读的不怎么样,考进的也只是个师范学校。毕了业,她先是应聘到一个通讯公司当一个文员。可她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岗位。以她后来的经验,她觉得自己那时还是太年轻。她的主管是一个三十大几的单身男人,论相貌和能力都堪称一流。可是,这家伙在方雨蒙出现之前,属于男性的东西似乎始终都在沉睡着,方雨蒙的出现像是突然唤醒了他。就在方雨蒙兴高采烈地来职场上班的第一个星期,她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束鲜花。那是一束鲜艳的菊花,她不但没有多想,而且内心还好一阵感动,菊花是代表长久之意,她以为这是公司对她这个新人的一份很有人情味的表示。
第二天,她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束郁金香。这是祝福的表示。她笑着,她问其他的文员,这是公司的一项制度吗?他们对此忍俊不禁,但又缄口不言。
第三天出现在办公室时,她的脸突然之间红到了耳根,因为她的桌子上摆上了一束怒放的玫瑰。
主管在其他方面是个能人,可在处理情感方面有些弱智。她为了这份工作,倒也不想得罪她的顶头上司,可每天看到办公桌上的鲜花,如同一只火盆灼烤着。
她耐着性子干了两个月就实在熬不过去,只好逃之夭夭了。
第二份工作那短暂的寿命让她感到吃惊。那是一个小型的物流公司,为几个大城市配送物质,她负责填写单据。一个偶然机会,她听说这个公司已经好几个月不给员工开工资,这些人走不了是欠了他们太多的工资。她可等不起,不到一星期满她就辞去了这份工作,当然没有得到一分钱。
贵玉江的派头让像方雨蒙这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很容易全身心地投靠,以为真的找到了一棵乘凉的大树。职业介绍中心的一个大姐对她说,有个金属制品厂的老板正在洽谈一个大型项目,需要个秘书,如果她愿意可以介绍给她。她欣然应允。和贵老板见面的地点,颇有新鲜之感。在那位大姐的陪同下,来到一个豪华的饭店,满桌子丰盛的菜肴让她受宠若惊。她看出来这的确是个非同一般的大老板,他答应给她月薪两千。她惊讶得差点碰倒了酒杯。
在当秘书的日子里,她出宾馆入酒吧,车接车送,俨然真的是一个大型企业的资深秘书。贵玉江不时地开车把她送到她住的女子公寓,从没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她那时对贵玉江佩服得五体投地。可就在她准备全身投靠他时,这个人突然失踪了,她也进了几次检察院。检察官告戒她,看人可要睁开眼睛。她这才明白,贵玉江玩空手道的水平,连她这个贴身的秘书都给唬得晕晕糊糊。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过得真是暗无天日。这时正好市里的环城公路举行通车剪彩仪式,临时性需要十几个礼仪小姐,如果被选上,每天的薪水二百块,可以按五天计算。她为了得到这个临时性工作,弥补一下就要断粮的危机,花了最后的一百多块钱做了简单的美容护理。第一轮筛选后她被留了下来,到了最后阶段的角逐,她还是输给了其他佳丽。
说起来还真是天不灭曹。她落了选后走出大门,想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一颗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淌了出来。她这个小小细节正巧被一个男人看在眼里。也许怜香惜玉是男人的本性,这个陌生的男人竟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刚才的复试我就在现场,我可是投了你一票的。怎么,没能过关?”
她看着这个瘦高的男人,十分认真而又难为情地点着头。
“这个岗位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至少现在是这样,我……”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毫不掩饰地表示出了自己的窘况。
他问了她的名字,她告诉了他。他重新走进了招聘现场。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干什么的,刚才走场时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有什么改变。
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又出来了。
“我说的话也许有用,你等着通知吧,他们需要再平衡一次。就这样?”他想走,可他又站住了。“你真的没钱吃饭?”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抽出了两张钞票,“这样吧,我的话要是有用,你就有钱还我,我说的要是他们不听,就当是我吹牛付出的费用。你拿好了。”
几天后,她穿上了大会提供的鲜红的旗袍,在隆重的剪彩仪式上看到了他。
她好容易找到个机会和他说了一句话:“你还没吹牛。”她说等发了钱她就有钱还他了,她说,多亏了那点钱,让她这几天没饿肚子。
“我可以去你的单位找你吗?”
“我的办公室又不是紫禁城,谁想去都可以。”
他被人叫走了。她觉得他能给她带来好运。几天后,她一身艳装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她拿出两张钞票,这时他却笑了。她说她现在有钱请他吃顿饭以表示她的谢意。他说你那点钱也花不了几天,还是我来请你吧。
“我现在可没时间。等有机会吧。”他说。
她走出他的办公室时,并不觉得离他越来越远。她相信他们之间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也许还会有许多新的内容,从这里逐渐走进她的生活……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间在这死寂的大房子里响起,那尖锐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从天而降,向她发出凶恶的预警。
“小方吗?我是阎冰啊。”电话里的阎冰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用词。“小方,我问你,这几天你始终在家吗?”
方雨蒙愣怔着,她觉得这话问得真是荒唐,她小心地说,很怕把自己不满的情绪带出来:“立峰出差,我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在家。”
电话里又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又传来阎冰那让她更加糊涂的问话:
“小方,我问你的意思是,立峰出门,你没有跟他一起去吗,就是说,他去省里开会没有带着你吗?”
方雨蒙听出阎院长不是和她开玩笑。
“出差他是从来不带我的。阎院长,您的意思是……”
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地叹息,口气里充满着愤怒:
“真不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事。这样吧,单位说话不方便,设计院西边的道口有一家冰点店,我在那里等你。”
方雨蒙心情沉重地放下电话,急速地赶往阎冰说的那个见面地点。选择在那种地方见面,出乎她的意料,也许在办公室谈话真的不方便。可是,这里还有多么神秘不成?
阎冰五十刚过,那儒雅的学者的风度,让他的一举一动沉稳得如同一颗千年老树。坐在阎冰的对面,雨蒙感到不太自然。空调的凉气直刺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抬头看了看阎冰,她等着阎冰开口说话。
阎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把你叫到这样的地方,也许不合适,可我觉得在这里要比在单位好上一些,也许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为什么了。”阎冰似乎故意停顿了下来,“陈立峰对你说,他是去省里开会,应该星期五回来,可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是这样吗?还有,他这次出门,根本就没有和你一起去,他也没有打算带着你,而你这一段时间都是待在家里,你们家也根本就没有在省城的亲戚结婚这码事,是这样吧?”
阎冰这样的逼问,让她难以接受。阎冰突然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说:“小方,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我问你,根本没有你的什么表妹在哈尔滨结婚的这码事是不是?小方,我们被他骗了,这么说也许有些过火,但陈立峰这次出门是怎么跟我说的,你是不知道的。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今天早晨看到你,真是叫我惊讶,所以我才让你先回去,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再来跟你谈这个问题。”
阎冰看了方雨蒙一眼接着说:
“这次会议其实并不重要,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市里正在全力以赴地进行江南新区的改造,我们都是规划组的人。可是,陈立峰对我说,你的一个妹妹在哈尔滨要结婚,你妈妈身体不好,这件事情就全托付给你们了,你们夫妇借这个机会一块去参加你妹妹的婚礼。我只好同意了。你知道,立峰是个工作狂,从来没有请过假。我还说,你们就在哈尔滨好好玩玩吧,他说他星期一,也就是今天一定回来上班。今天早晨你到单位,我以为立峰出了什么事,当我知道你竟然是来问他的情况的,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方雨蒙猛地站起了身。立峰竟然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她终于明白了,从早晨到现在,阎冰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也说得没错,他们的确是被立峰欺骗了。
立峰从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呢?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他不就是去开个会吗?为什么还要弄得这么复杂,这么遮人眼目?他有什么目的呢?
她觉得她对立峰还是了解的。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在工作岗位上学习锻炼了这么多年,又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在个人的行为方面,应该是有着相应的道德操守的,怎么会把谎撒得如此荒唐可笑,如此卑鄙无耻!
突然,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立峰故意撒谎,说明他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她。如果没有十分的必要,他也就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机。
阎冰摆摆手,说:“你要沉住气,因为还有比这还让我们吃惊的。早晨你离开我的办公室,我就给省建筑学会的薛副会长打了电话。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薛副会长说,陈立峰只开了半天的会,在开会当天的中午,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会场。我为了证实她说的话,又给去开了会的另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他们说的跟薛副会长说的一样。就是说,陈立峰在五号这天的下午就离开了会场,并且不知去向。“
方雨蒙怔怔地听着,她的脑子已经晕晕糊糊的。
“小方,现在可以这样说,陈立峰只是找个借口出门,却是办另外的事。究竟办什么事,看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在隐瞒你,也在隐瞒我。”
阎冰吁了口气又接着说:“可是,他不管去办什么事,这么多天也应该回来了。如果不回来,也应该给我们来个电话,告诉一声啊。”
阎冰愤愤不平的同时,掩不住心里的忧虑,陈立峰毕竟是他心爱的干才。如果立峰真的搞个把戏欺骗阎冰,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立峰这样做,难道就不去想会留下什么后果吗?除非他想粉碎他全部的生活。
他采取两头欺骗的做法,当着领导的面说一套,当着妻子的面另说一套,这样做能欺骗多久呢?啊,立峰这样做的前提,是认为自己能准时回来的。如果准时回来,退后一步说,就是今天早晨回来,不就万事大吉吗?
方雨蒙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阎院长,真是对不起,立峰让您操了这么多的心,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想,立峰也许发生了特别的情况。他并不是那种喜欢说谎的人。您不是对他非常了解吗?”
阎冰是不会让人轻易说服的,他说:“也许我们对一个人的了解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他过去怎么样我们也许并不知道,他公然撒慌,堂而皇之的撒谎。他是一名科长,是副总,很快我还要把他提升为主管业务的副院长。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道让我们怎么样才能相信他,什么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他去做了什么,我这个当领导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做妻子的也不知道。他不会干什么好事去吧,啊?不过,我倒是希望他平安地回来。”
方雨蒙怯怯地看着阎冰说:“阎院长,我想问一下,他有多大的权力?”
阎冰沉思了一下说:“他不管钱也不管物,只是负责业务工作,没有什么实权。”
“这我就放心一些,现在拿着公款出走的人不是太多了?”
“还没到这种地步。到现在我们应该实话实说,你们俩婚后的感情怎么样,就是说,他会不会在外面又搞些什么新的花样?”
方雨蒙的心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她当然知道阎冰话中的含义。她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女孩就被陈立峰盯上,接着就闹出那场婚变。谁都知道,如果没有她,陈立峰和柴小力不会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