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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余者

作者:楚楚娃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四章

  谢云卿情绪低落地回到大库,只有小组长沈祁明在,其他两名库管都被派出去调款了。见小谢进来,沈祁明道“去哪了?找你不着。刚上面通知所有员工必须写决心书,内容无非是大干四十天,提前完成分行下达的今年各项存款任务。”

  谢云卿没好气地说“老沈,你写完我照抄一份就行了。”

  沈祁明又说“周一中层干部会议上老大强调员工上班时要严肃,对中层干部必须称其职务不能直呼其名。”说完沈祁明先嘲讽似的苦笑几声。谢云卿往沙发上一躺,道“这个行本来就等级森严,现在还要强化这一意识,我看这个行快要疯狂了。决心书我是不写,存款任务我也完不成,想怎么罚是人家的自由,反正就挣那么几个子。”

  沈祁明也忍不住大发唠骚“在咱们长平支行,真正卖力工作的都是咱们这些下层员工,领导都是坐享其成。就拿存款任务来说,完成不了便分解到每位员工头上并和考核工资挂钩,看似一视同仁,公平合理,其实最受影响的是我们这些人:行长是不靠工资吃饭的,他花的是大家的钱。我们在行长手下混饭吃,有苦还不敢说,真应了'苦不堪言'这个词。不是我们员工不爱行,实在是有人将国家的银行视为自家的私产,大家欲爱而不敢。”

  谢云卿也随声附和“我们拉存款,行里又不给费用,我们不比行长,我们纯粹是干指头蘸盐——干蹭。恬老脸,卖人情。老沈,你说我们的工会呢?工会应当替员工说话啊。”“我们的工会是对行长负责,无权无钱,软弱无力,更可笑的是存款任务完成情况就由工会这个非业务部门负责督导、考核、统计。所以工会不但不能替我们员工维权,反而成为整治员工有方的工具。”“可是存款任务完成了又如何?我们的贷款质量那么差,大量的帐外资金都拿去胡折腾,效益还是上不去。我看应当建议总行应将'存款立行'方针改为'效益立行'大家都别去拉存款,他们那些人的位置就不稳了。”“小谢,你的观点我举双手加双脚赞同,行长无能大家受累,只是可能吗?也只能说说而己。”

  云卿一下子泄了气,长时间沉默不语但慢慢地从心底冒出一个几天来一直压在心里的大胆想法,他思索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道“老沈,虽然我们有幸进入中国展业银行,却不幸分到长平支行,同样守着银行,你看有人就可以晚来早走,每日可能赚到大把的进项,而我们就必须早来晚走,虽然每时每刻为银行经手亿万资金却根本无缘去分一杯羹,这太不公平。我有一个朋友在农村信用社,他们社一直做资金生意。这几天有近一千万资金缺口,现在正急着想法高息揽储。如果只做其中贰百万资金,只需放一个星期就有利润六万元。当时兑现并开立联社正式存单,毫无风险。”

  谢云卿说完从沙发上坐起来,紧张地看着沈祁明。老沈一惊,忙问“他们将资金具体做什么?”“好象是一单去外地买入承兑汇票再贴现业务,要不就是验资业务,反正联社可全程监控。”“到底是什麽业务?小谢。”“我再落实一下。”“小谢,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大库是双人带库,上级不定期查库,根本行不通。”“我们俩不是垂直交接金库钥匙,分别各拿一把正副钥匙可以共同带库。只须要连续带库一星期再同他们换班,任何人是觉察不出大库短款的。”“查库怎么办?”

  沈祁明问完后又有些后悔,但干脆索性问到底。“概率太低了,一年也查不了几回,没事更不会无缘无故查。况且查库看似随机实则有一定规律,多是月末、季末,通常会提前打招呼。”“万一突然查库怎么办?”“这个,这个我也考虑了,上面查库是以<<现金库存登记薄>为准和金库现金实数相轧,从来不和对公柜台电脑终端所显的金库库存数字相轧——这意味我们可以编造一份假的<<现金库存登记薄>>,这样即可应付过去,绝无破绽。”“万一查帐之人偏要和电脑数字相碰呢?”-“这种千分之一的概率碰上也不要紧。我就说下班前网点紧急调款贰佰万,因当天已结过账所以未输电脑,压夜班第二天才输票走帐。事先我填一份空白<<现金运送单>>盖上公章有备无患,只要拖过当天,第二天我们拿联社存单去提现补回数目,利润宁可不要了。”“可是万一这些办法都行不通,偏有认真之人去逐一核实怎么办?”“分行出纳处常来检查的几个人我们都熟的很,我自有办法应付。”“人算不若天算,偏偏哪里出了漏洞,你想过没有?”

  谢云卿停顿一下,然后斩钉截铁的说“万一被发现,我一人承担所有责任,决不连累你。”“你能负得了这个责任?”“我既然是出纳,就可以负相应的法律责任。漫说挪用公款,就是一个国家发动一次战争,最终几个人就可承担所有责任。按我行传统,大凡认罪态度好,只要未给银行造成实际的损失,多数情况下是没收非法所得,对责任人做内部处理解除公职了事——因为行长怕承担责任,未必敢公开上报。如果他们胆敢报官,那我也不客气,他们也做了那么多违法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检察院的滋味让他们也去尝尝。”

  现在轮到沈祁明沉默不语了,谢云卿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自己在银行工作多年但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平素他对谢云卿印象不坏,自己并不是一个胆小谨慎怕事之人。胡行长自己就是做资金的老手。可是经验告诉自己,越是低层员工挪用、贪污越容易被发现,因为他们没有权力的庇护。谢云卿这种刚入行之人可以轻易置行规于不顾,践法律于泥泞,但自己不能,因为他要养大豢小,不能去冒这个险。更何况身为组长的他又和云卿同库一旦事发即使云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他也得承担玩忽职守的连带责任。“小谢,这事行不通。你知我知,到此为止。”“老沈,这——”

  见沈组长冲他摆手,谢云卿也不好再说,既学不到业务又无处赚外快,谢云卿逐渐厌烦了库管岗位,必须找恰当的时机离开这里。心有所想必有所动,这天他终于又一次鼓足勇气想找行领导再谈谈。他拨通电话“胡行长,我是大库的小谢,我有点事想当面向您汇报。”“我现在正谈事情,这样吧,二十分钟后你上来。”

  走进胡行长那百余平米,带休息室和独立卫生间,铺着波斯地毯的典雅华贵的办公室,谢云卿看见他们的老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桌子右旁的一排沙发椅上还坐着方副行长,他们好像刚才在谈事情。以前谢云卿很少单独跟领导谈话,望着他们,谢云卿不禁一阵紧张,早在分行培训时,他就听说过自己未来的行长是位年轻有为的银行家,又是一个在报纸上广为宣传的改革先锋。可是入行以来从自己亲身体会中他感到这个鼓动一片如簧之舌的行长是一个挥金如土,老成多谋又霸气十足的金融官僚,翻手云覆手雨,依靠超人的狡诈驾驭着长平支行,他身边的方副行长,一个貌似和善的中年男子,却是一个气量狭小让人琢磨不定的主。俩人的明争暗斗行内人所共知。“小谢,你请坐,找我有什么事?”

  胡治业对他这位平素根本犯不上边的小下属倒很客气。“胡行长、方副行长,有点个人想法不好开口。”“但说无妨。”

  方副行长点头示意。“胡行长、方行长,从我入行来,从事大库工作,一直克尽职守。可是我对柜台业务及其他部门业务不甚了解,虽然身在银行却有毛未附在皮上之嫌。我还年轻,接受能力强,希望领导能考虑我做其他方面工作,这对我个人的发展也有好处。当然不论做什么工作,以做好本职为前提,并非我对工作挑三拣四,而是我想向行长汇报自己的想法也是下情上达的一种方式,故而才为个人小事打扰领导,还请行长理解!”

  一旦开口,谢云卿也就不紧张了,领早也是人,难道有想法不能提吗?果然胡治业听完后拿起-支笔,晃了几下,象似在考虑,片刻后他说“小谢,你有这样或那样的想法都是正常的,从领导角度考虑也应该把员工放到最能发挥他潜质的岗位。但是还有个岗位综合平衡的问题,也请你理解。你平日的表现同志们反映都不错,你的要求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一套官腔,掺着几许真情,谢云卿对这套并不陌生,无非是先稳住你的情绪。方副行长看着云卿冲他点点头,谢云卿忽然感到失策了,因为方副行长是主管会计、出纳科的行长、自己想调换岗位之事应事先向他请示,真是欠考虑啊!根据经验方副行长的不快很快就要表现出来了。“小谢啊,任何工作的变动调整都需要有一个过程。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踏踏实实的员工不管什么样的领导都喜欢,银行工作更需要的是稳定和责任,大库太需要年轻的正式男员工。在没有调整工作之前,更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各个击破开始了,方副行长巧妙地一转话锋,等于委婉地告诉云卿还是在大库老老实实地呆着。谢云卿听着俩人一唱一和的官腔心气己泄了大半,但方副行长依旧不依不饶“另外小谢,好象有顾客反映你平时接业务电话时不按行里规定用文明礼貌用语,如有其事,请稍加注意。你平日工作很认真,在小的细节上年青人更应在意。”

  谢云卿对这迎头的痛击只有招架之力了,他不由得想起两个星期的前的一件小事:那天下午,谢云卿在大库接到一个电话,按规定他应该说“你好,长平支行。”但是,刚才谢云卿为一件小事情绪不佳,便不耐烦地问“说,啥事?”

  他以为又是网点调款。“找一下沈琦明。”

  刚好沈琦明有私事出去了,谢云卿道“人不在,打传呼。”

  对方不依不饶“有急事,你去找一下。”

  谢云卿根本未听出对方是谁,便学着从电视中听来的怪腔调没好气地道“你是何方神圣,找他公事私事?公事给我说,私事留个言。”“你是哪位?”

  话筒中那头一个中年男子阴沉的声音,云卿道“你别管,你是谁?”

  话筒中沉默片刻后突然吼道“谢云卿,是不是你,我还以为打错了电话,你敢这样接电话!”

  谢云卿这才一惊,听出好像是方副行长的声音,他一咧嘴,硬着头皮道“我不是谢云卿,你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什么?!”

  对方话音刚落,谢云卿啪的一声收了线,他以为方副行长一定会下来,忙出去转了小半天,但好像方副行长没有下来。第二天早上签到时谢云卿看到方副行长走进大堂,心一虚忙上前一步问好“早,方行长。”

  方行长拉长脸,从鼻孔中哼了声代表回礼然后不再理他,谢云卿若无其事地照旧上班。过了几日,云卿早己忘记了此事,只是接电话时多加注意了。万没想到这么一件毛毛雨事情方行长居然会梗梗于怀,他只好避开话题“谢谢两位行长对我的关心,还望领导在恰当的时候能考虑我的请求,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工作暂时变动不了,谢云卿只好耐住性子在大库上班,自己只是一个小职员,在哪里做事都是一样,而且在大库相对也自由些。中午腰中的传呼机响了,是以前上学时结交的壹个社会上酒友打的。回过传呼,原来是约他下班一起吃饭打牌。

  反正闲着无事,谢云卿晚上六点半来到一个名为“八仙楼”的酒馆。酒友张伟带着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伙计见了他。一一介绍后开吃。等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后,张伟道“云卿,当哥的今天没招呼好你,别在意啊。”“什么话,好的已经不象啥了!”

  云卿忙表白,张伟是社会上的闲人,酷爱麻将,谢云卿的牌技就是跟他学的。张伟又道“兄弟们见面高兴,云卿是个文化人,何不做首诗来助兴?”

  谢云卿已是酒意上头,哈哈大笑,说道“好,四言绝句,我说第一句”群英云集'八仙楼'“

  张伟马上接下句“英雄见面笑哈哈”

  另一位伙计忙说“谝吃谝喝谝吊膀”

  最后一位伙计吱唔半天也未说出个所以然,大家又是一阵开心。张伟又说“大家干了这杯,一起玩牌。”

  大家齐道“你是大哥,你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

  让服务员收拾了桌子,砌上茶水,要过一副麻将,开始筑四方城,其中一个说“这里玩,不安全吧,不如包个房间。”

  张伟道“别大惊小怪的,玩一会就行了。”

  云卿也说“张哥,要知道跌死的都是会爬山的,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最近风声紧,大意不得啊!”

  张伟笑道“云卿,你的意思我明白,饿死的都是有钱人,哈哈。”

  四个人还是要了酒馆一间雅间,谢云卿今天手气不好,不一会便输了好几百元。云卿感到很没劲,便开始给大家讲麻将的来历,他说这是明代一位爱好《水许传》的人士发明的,一佰零捌张牌就代表一佰零捌个梁山好汉,张伟则说他会唱一种麻将歌,是他以前在拘留所的一位难友自己编的歌。说完他真的唱了起来“提起麻将,每个都懂,说起麻将,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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