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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from《叶子》 阿桑 （《受了点伤》）
赤裸着双脚站在漆黑的夜里等待着，除了巷子口微弱的路灯，只有一个洋娃娃陪着她。
小女孩轻轻拍着怀中的洋娃娃。“别着急，爸爸说他很快就回来。”她柔声说着，故作坚强的声音里有强忍着的恐惧和焦急。
洋娃娃的眉目有些模糊了，但依稀可以看出她曾经是多么的美丽和身价不凡。
“没关系，不要怕。小蓂子最坚强了！”小女孩继续说道。“小蓂子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爸爸都说小蓂子最棒了。爸爸回来看到我们在等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小女孩开心的抬起头，恰好看见父亲的车子驶进巷口，停在距她几米远的地方。
“爸爸！爸爸！”她赤着脚，张开双臂开心的跑了过去。满心的喜悦使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四周潜藏的危机——在她冲向父亲的一刹那，几条暗藏的黑影从几个不同的角落里同时窜出，而枪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砰——砰——砰——
张开双臂迎接她的父亲萎顿倒在血泊之中，她扑上去，全然不顾雪白的长裙上沾满了血污，尖锐的哭喊划破了整个夜空——“爸爸——不要！”
“爸爸——不要！”
尖叫着由梦中醒来，不意外的发觉自己又是满头大汗，下意识的看看双手——还好，并没有血迹，一切只是梦境而已。
记不清这已是第几千几百次由睡梦中尖叫着醒来，不同的梦境总是重复着相同的主题：追逐，械斗，爆炸，死亡——我的梦里永远充斥着各式各样血腥暴力的场面。
人都常说日有所思，也有所梦。
我坚信，确信，并且深信不疑。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与其他的孩子并不一样。
别误会。
我四肢健全，身体并无残疾，偶尔有个伤风感冒，大体还算健康。外貌也没什么缺陷，虽不若天仙，至少也算小家碧玉。
我成长在单亲家庭的环境中，母亲早逝；父亲事忙，无暇顾我。12岁以前的我一直跟着小姑独处的姑姑一起生活。
后来姑姑也在意外中死去，我便一个人住在市区一幢灰白色的大厦的第19层。
是不是很容易令人想起蔡骏著名的《地狱的第19层》？
我也常常会有种身在地狱的错觉。
在此居住十一年，我与周围邻居并不熟识：水电煤气自然有人替我打点妥当。生活费会在每月30日前准时地出现在我的银行卡里。但凡可吃的，好吃的，爱吃的零食美味，当季的不当季的果蔬鲜食，总会随时的填满我的食橱和冰箱。水管爆了，下水堵了，灯丝坏了，不用苦苦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救美的英雄，只消一通电话，自会有万能超人前来排忧解难。
我一个人固守在这个钢筋水泥筑起的碉堡里，完全不与周围的人产生任何的联系。
这样的生活看似衣食无忧，自由随意。然而我清楚得很：这样的悠哉不过为了衬托我这个在一个看不见边际的牢房里服役的无名小丑，刑期是一辈子，并且剥夺自由权利终身。
我的父亲叶忠权，道上人称冷面忠叔，是本地一个黑帮组织的头目。
我与父亲不常见面。一年之中包括父亲的生日，母亲的忌日这类雷打不动的大日子，总共能见到他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扳着手指就可以数得出来。即使见了面，除了客套得近乎生疏的寒暄，询问我课业的进展外，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以供谈资的话题。
当然，我们还可以谈谈我早亡的母亲。
代价是在未来的一个月之内，我那个高高在上，骠悍如雄狮，强硬如钢筋水泥的父亲，会在酒精的摧残下形同废人。
可以确信的是，父亲是深爱着母亲的，即使是在她已经故去了那么多年后的现在，即使父亲的周围还充斥着各色的女人。
床伴，终归和爱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不得不提一提我的母亲。
我对母亲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日后姑姑断断续续的叙述，以及父亲艰涩的回忆和对相册里那个仪态端庄，笑容可掬的女人的想象。
我并没有任何机会去感知我的母亲是温柔或者多情，飞扬跋扈或者热情似火。也无从验正她对我这个女儿存着多深沉的爱恋。在她飞身去为父亲挡了那致命的一刀之时，她已彻底将我抛弃。
母亲应该是爱我的，但显然她更爱我的父亲。
因此她才会在女儿满月的时候撒手人去吧？
没错。
我亲爱的，唯一的，不可或缺的母亲，就这样像一片离了根茎的花瓣，在父亲为我摆的满月酒的大红酒席前，流光溢彩的杯盏间，暗自凋落。
死因是帮派械斗。
刚满月的婴儿应该是不会有什么记忆的，但我却常常会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中穿越了时空的阻隔，赤着脚，怀抱着心爱的，破碎的洋娃娃，回到母亲陨落的那个夜里——
我在人群中穿行，透过饭店的玻璃橱窗，远远的看着初为人父，满脸喜悦的父亲；怀抱婴孩，小鸟依人的母亲；襁褓中眨着无知的双眼，对一切充满了好奇，让我嫉妒得心都碎了的安享着父母之爱的年幼的叶蓂子。
道喜的人们挤满了小小的饭馆，杯盏的交错里流转着温馨而浓郁的笑声，气氛热烈而欢快——如同任何诞生了新生命的家庭。
突变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尖锐的刹车声混合着轮胎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刺鼻焦味，夹杂着恶毒的怒骂，伴随着酒杯坠地的声响，彻底的撕裂了喜庆的大幕——那些面目狰狞，体形彪悍，手持开山刀的大汉一次又一次穿透我挡在门口身体，直奔了里间——然后，我闻到了血的腥气，下意识的拔腿狂奔，一直冲到风暴的中心——
然而无论多少次，无论我有多么努力，无论我有多么心急如焚，无论我怎么挣扎用力，等待我的永远都是相同的结局——在那里，一把重型开山刀正斜斜劈开母亲的脊背，腥甜的血溅了我满脸——母亲的血，如此温暖，如此残酷…
然后胶片倒转，倒下的那张脸慢慢发生变化，先是姑姑，再来是我——然后，刀变成了枪，从那冰冷枪口里射出来的子弹仿佛都长了眼睛，每一粒都正中心脏。
每次醒来都会觉得心口发疼，仿佛真的曾被什么射中一样，疼得不能自已。
另外，我忘了说，我与母亲是神似的。
这种神似因年龄的增长而愈加显著。
上次我与父亲见面的情形就可以印证：我不过是穿了一袭浅黄色的长裙，然后将披散的长发以发卡固定住。然而总是一脸威严正义的父亲却在瞬间露出如同梦呓般的神情，喃喃的低呼出母亲的名字，“ 阿惠， 阿惠—蓂子？蓂子！”
从回忆到现实，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也不过就是这几个字，几秒钟而已。父亲语气中的酸涩清晰可辨。再怎么神似的叶蓂子，也只是个拖油瓶。而他挚爱的妻子，早已度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
而前尘往事，不过是纠结着活人的神兵利器。
如果这个血泪并现的故事不是发生在我的父母身上，如果我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着健康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年，以及还在持续着的青年时光，我想我会很乐意为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掬一捧感动的泪水。就像我看过的那些讲黑社会的电影。比如曾经红极一时的古祸仔系列，或是被誉为香港影坛救世之作的无间道。
事不关己当然可以高高挂起。
只是现在落在水中央，等着被棒打的落水狗，恰恰就是我自己。
所以，请自动忽略我语气中的幽怨——如果我真的有流露…
我们父女不经常见面的理由有n多种。
比如，
父亲很忙，非常忙。
虽然有时候我也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托词，但是总比直接承认自己不被人重视要来得容易接受的多。
再比如，
尽管现在父亲已经是帮派老大，不复当初小混混时那般穷酸落魄，无力自保。但仍然有很多在明处暗处的对头时刻等着从狼嘴里夺肉，能结果老的就结果老的，杀不了老的，逮了小的也可泄愤。
我那高瞻远瞩的老子已经竭力的使我远离他们那个圈子，但又不会离开他的保护圈太远。然而显然他做得不太成功，事实就摆在那儿，否则就不会有在我12岁时相依为命的姑姑的惨死。
生活是什么？
对那些和我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只知道学学习，逛逛街，购购物，谈谈恋爱，论论国家大事，展望全球未来的毛头小子和清纯小姐来说，是光明，前程，磨砺，爱情和憧憬。
对我？
是无限期的服役，然后随时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期的过程。
二十几年来，即使一再的否认漠视，我也会在一个又一个恶梦醒来的午夜里看到自己内心赤裸裸的恐惧。
就这么眼睁睁的，无力的任这种恐惧融入我的血脉，灵魂。和我化为一体：它与我对话，同我聊天，是夜拥着我冰冷的躯体入眠。然而即使它已经如此如影随形，我仍会在每天早上醒来为自己和父亲依然活着而感谢上苍。我怕死么？不怕死么？这样的纠结令人心烦意乱。
就如同我一直都认为母亲的死并不是一个突发事件，不是这一次就可能是那一次，父亲特殊的身份和母亲性格中隐匿的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的倔强，都会让这出悲剧在不知名的时刻变为现实。
不是每个黑道人士的家属都会卷进这样的生死纷争，可惜人又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我只能蹲在我那孤独的囚牢里，等着那必然的，致命的一刀的降临。
鲁迅说，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
我，叶蓂子，可有挣脱命运的一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