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A 心情真好

　　清晨，袁腾蛟醒来时天还未亮，他拉开25瓦的白炽灯，他老婆王素兰起床煮早饭去了，取名“雪雪”的波斯猫还在他身旁鼾睡。他是上门女婿，与王素兰结婚二十七年了，生育一儿一女，女儿袁燕是老大，已经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在县城里工作，儿子袁波高中毕后在家务农，农闲时就在县城打工。“雪雪”本来的主人是他妻弟王自然家的宠物猫，王自然是鸡叫乡副乡长，突然有一天，王自然的老婆钱术英认为乡政府大院内流行的是宠物狗而不是宠物猫了，于是就将“雪雪”大大方方地送给了他。他开始养“雪雪”的目的是抓家里的老鼠，没想到“雪雪”看见老鼠还害怕，想将“雪雪”扔掉，又觉得“雪雪”虽系牲畜，毕竟是一条生命，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雪雪”养到现在。渐渐的，家里的人都与“雪雪”产生的感情，现在谁说抛弃“雪雪”，肯定会招来另外三人一致的咒骂。

　　鸡叫乡广播站开始广播了，这时应当是北京时间六点钟了，因为广播站那女子每次放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之后，都会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各位听众，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正，鸡叫乡人民广播站开始对你广播了……”之后，播音员会要求群众认真收听不是这位领导就是那位领导的讲话，最近一两个月，播音员要求群众认真收听是朝天县县长游坎的讲话，袁腾蛟从未认真听过，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想听，但游坎的话天天早晨在自己耳边准时响起，时间长了，他竟然记得了游坎讲话的主要内容。不知是那位细心的领导发现中国境界极像一只鸡，朝天县正处鸡心位置；也不知那位细心的领导发觉朝天县腌制的野猪肉别香，再加上前段时间有人仿佛听到华南虎啸了，于是县政府决定将发展旅游业作为发展朝天县经济的支柱产业，并提出了“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朝天腊肉”的宣传口号。游坎要求：做好华南虎大文章，利用朝天县发现野生华南虎的独特优势，加强与国际国内华南虎保护组织的沟通和联系，争取并建成省级朝天野生华南虎自然保护区，加大对野生华南虎保护工作的宣传力度，营造“人人参与、全民保护”的良好氛围。抓住世界关注朝天县野生华南虎的良机，依托响亮的野生华南虎名片，带动朝天县经济的发展。对这些话，袁腾蛟以前怎么听，怎么都是噪声，但现在听得特别顺耳。就在前几天，他到王自然家作客时，心情不好的王自然就对游坎这番动员大发牢骚，认为游坎纯粹是放空炮，捞政绩，因为上级以没有野生华南虎的活体照片为由根本就不认朝天县有野生华南虎，也不会批准建立省级野生华南虎保护基地，更不可能拨款。游坎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连连召开十几次紧急会议，要求全县党员、干部、群众一起动手，打一场“拍野生华南虎翻身仗”，并承诺，对拍到野生华南虎的人给予重奖，对有功的干部破格提拔重用。嘿嘿嘿，线头就是有掉进针眼的时候，现在该我发达了吧？！

　　袁腾蛟认认真真地把游坎的讲话听完，阳光透过亮瓦照射在床上，“雪雪”懒洋洋地伸了伸腰，冲着他“咪咪”地叫了两声，跳下床，一溜烟跑出去了。他起床走出大门，门前那棵柿子树叶子开始批量掉落，青红的柿子渐渐变红。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出门了，那天下午他拍完虎照连滚带爬地跑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衣裤都被汗水湿透，他倒在床上蒙头便睡，王素兰以为他病了，要为他请医生，他紧张地要求王素兰不要管他。接连几个晚上，他在梦中被老虎惊醒，“虎虎虎”、“钱钱钱”等呓语也念过不停，王素兰以为他中邪了，到附近的山头上的庙子里烧了香，拜了菩萨，还花了二十元钱请“仙娘”（注：巫婆）化来“仙水”给他喝了。果然，他身体渐渐地好了起来。此时此刻，他觉得阳光最温暖，秋风最温柔，空气最清香，你真想对天长叹：啊！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袁哥，身体好些吗？吃了早饭没有？”来人叫王召国，三十岁上下，瘦高，脸色蜡黄憔悴，显然是营养不良及过度忧虑所致，他与袁腾蛟是邻居，按辈份，还是袁腾蛟妻弟。

　　袁腾蛟搬出一根木凳请这王召国坐下，关切地问：“王召国，玉兰的病好些没有？！”

　　“袁哥，谢谢你关心！玉兰已经出院了，现在可以做点轻松一点的家务了。”王召国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他愣了愣，掏出一包皱巴巴、脏兮兮的“红河”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袁腾蛟，唯唯诺诺用气体打火机帮袁腾蛟将香烟点燃。

　　袁腾蛟深深地吸了几口香烟，鼻孔随即冒出两股浓烟，他皱了皱眉头，盯着香烟，问：“王召国，你这烟存放了几年哟？霉味这么重！”

　　王召国尴尬地笑了笑，抓了抓头皮，说：“袁哥，你是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的，前年死了父母，今年儿子读初中，玉兰又得急性肝炎住院，我哪里还敢抽烟哟！这烟是办事用的。现在的办事规矩就是烟搭桥，酒开道嘛。”

　　“你说这话也有些道理。”袁腾蛟将烟头扔在地上，说：“你给敬烟，是要找我办什么事了？”

　　王召国脸微微发红，说：“袁哥，我很不好意思开口，但万般无奈，还得硬着头皮求你一次。去年我借你一万元钱，上前天到期。上前天我到你家，你身体不好，我就没有打扰你。我现在想尽千方百计凑到八千多元钱，我将利息一千二百元结清，再还本金七千元。余下的三千元本金我再拖欠二、三个月，原来利息是百分之十，这三千元的利息按百分之二十计算，我没讲诚信，求袁哥高抬贵手！”

　　袁腾蛟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说：“哎！王召国，做人要讲信用……”

　　王召国以为袁腾蛟要死逼债，慌了神，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劲才发出声音来：“袁哥，你再相信我一次，行不行？！我家虽然有几只鸡在下蛋，为了凑钱还债，玉兰瘦得针也挑不起来肉了，也舍不得煮鸡蛋吃。我、我……”他说到这里，眼睛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哭什么？天塌下来了吗？！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堂堂一个男子汉，难道泪水还没有马尿值钱？！我还没有把话讲完，你激动什么？！我的意思是做人要讲信用，但不是故意不讲信用也是可以原谅的。”袁腾蛟见王召国样子甚是可怜，语气柔软起来：“哎！俗话说得好，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前几年，大女儿考上大学需要钱，我到她当乡长的舅舅那里去借钱，也伤心地哭过啊！想起这事，我眼泪就要往屁股里滚哟！我看这么办，你不要急着还我的钱，给玉兰卖点补品吃。你什么时候有多余的钱再还我不迟，利息也不要你付了。我现在也不缺那点钱急用！”

　　王召国愣了愣，擦拭着眼角边的泪水，说：“袁哥，你是不是开玩笑哟？！”

　　袁腾蛟不高兴地瞪了王召国一眼，没好气地说：“村子里有人因为我借款给你收高利息骂我是‘棒老二’（注：方言，土匪的意思），那是我穷怕了逼的，谁不想当善人呢？！”

　　“袁哥，那我将你的话当真了哟！我借你的这些钱，去买几头仔牛，再买几头仔猪，到明年春季，都成肥牛、肥猪了。我空闲的时候，再到山上多打几头野猪，明年一定将你钱还清。你相信我好了，利息我会一分不少付清。”王召国兴奋起来，眼睛充满了无限感激之情，也充满了无限希望。

　　袁腾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王召国，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养牛养猪上，游县长天天都在广播上讲话，这里要搞建什么旅游区，可能马上要封山，禁止上山打猎了。”

　　王召国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说了一番感谢话，乐颠颠地走了。

　　王素兰端着洗脸水走了出来，她阴沉着脸，将洗脸盆重重地放在阶檐上的木质洗脸架上，夸张地呶了呶嘴，没好气地说：“你在床上神经兮兮的躺了几天，脑子出毛病了吗？家里只有两万多元钱，盖新房子还差得远得很！你东借西借的，还不要利息，你硬是要成唐僧了！亲戚处，按银行存款利息收不过份吧？二娃子今年满二十岁了，村子里哪个娃儿像他这么大还没有结婚的？！可他对象也没有。我们三间房子还是土墙，不是政府搞新农村建设免费的涮了粉水，样子比窑洞还不如吧？！就这个样子，你还想二娃子结婚，我看你是脑袋昏！”她四十五岁，皮肤粗糙暗红，身体健壮，慈目细眼，就是生气也是一张笑脸。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个家不是我勤劳苦干，大女儿会考上大学，就算她考上大学，可能也读不成！二娃子结婚有什么愁的，今后像画报上那么漂亮的姑娘肯定会牵线似的往我们家里来，不信，我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袁腾蛟虎着脸说。

　　王素兰被袁腾蛟严肃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噗哧”一笑，说：“就知道冲日白壳子（注：方言，说大话，吹牛的意思）！你说得好！我也想我们的二娃子今后当皇帝，身边的女人多得打堆堆。话说回来，王召国是个诚实人，只是这几年运气不好，钱也是闲着，帮助算是做一件好事。其实，我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袁腾蛟胡乱洗了脸，说：“哦！吃了饭将我那套好衣服和那双皮鞋拿出来。我要到乡镇上去一趟！”

　　“你无缘无故到你到乡镇上去干什么？”王素兰一脸茫然。

　　袁腾蛟不满道：“男人的事女人不要管！我就是叫你管，你也管不了！”

　　王素兰知趣地闭上了嘴。

　　袁腾蛟的家距鸡叫乡场镇不到十二公里。场镇非常小，就是一条不到500米水泥路紧密修建着两排房屋，低矮房屋里有卖百货的、卖农药的、卖种子的、卖猪饲料的、还有理发的；水泥路中间是通道，两边变成了农贸市场，乡亲们卖点鸡、鸭及小菜什么的，在约定俗成相对固定地方将交易物放在身前，就相当于占领了一个免费摊位了。场镇平常很清静，赶集的时候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老鼠药的小贩不时扯破喉咙叫喊：耗子药，耗子药，耗子吃了跑不脱！别有一番情趣。乡政府在场镇中央，门口排挂着“朝天县鸡叫乡人民政府”等十几个吊牌，其中一个写有“朝天县鸡叫乡人民政府野生华南虎保护办公室”字样的吊牌很新鲜，看样子也是刚挂上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