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加班,甚至用不着在单位待到下班的时间。不到四点,厂房里就空荡荡的了。厂房一空,就显得特别阴暗,龙兴平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知道葛玉婷从和他吵了几句后就没回来。也许她再也不用回到这里了,一个很好的前途在等着她。
不管怎么说,他应该为她高兴才是。谁好他都高兴,何况她是自己的媳妇?
该走就走,对于这点,他现在已经看得开了。即使全厂所剩的几十号人全都一下子走掉他也不会拦阻。谁都是要活命的嘛。
十几年前葛玉婷是厂里最漂亮的姑娘,可他却不是最有出息的小伙子,他工作只是稳当,不出什么错误,可也没什么创新。男女青年之间相爱上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葛玉婷来到厂子时他已经有了五年工龄,又是连续两年的局劳模。但葛玉婷并不是看上他是什么劳模。据葛玉婷后来的交代她那时刚刚失了一次恋,而那个把她一脚蹬开的小伙子是一个有权家的公子,是个花花的家伙,她还幻想着走进这个有权有势的家门时,那个小伙子对她腻歪了就一脚把她踹开了。
不过,他倒没有在意她是不是处女。处女又怎么样?不就是那么一下吗?那么一下他也尝过滋味,完了也就过去了,完了就都一样了。他觉得玉婷是那种叫人喜欢的女人。叫他喜欢他就知足。
有工资有奖金的时候,家里还是有说有笑的。等到工资开不出来了,奖金早就没了,家里的笑声就听不到了。龙兴平谁也不怨,要怨就怨自己没有能耐,自己这个多年的劳模早就毫无用途,柴米油盐的小事开始叫他操心起来,因为葛玉婷早已经不怎么管这个经常吃不上的家了。
给厂房和大门上了锁,就蹬上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过去下班时总是要路过市场站一下脚,买上点几口人爱吃的东西,回家交给老娘一做,几口人就开吃。现在他甚至要绕开市场,他怕自己的心受刺激。
穿过宽宽的大马路,一幢幢高大漂亮的楼房被慢慢地甩在身后,就进入了这个城市的贫民住宅区。路边上开始扬起了尘土,垃圾桶毫不讲究地摆放在路边上,一幢幢两层或者三层的筒子楼出现在眼前。晴天暴土扬尘,雨天像一潭酱缸。这里早就有要动迁的消息,可这消息又总是不准确,一年一年就这样拖下去。不过,龙兴平想不动也不错,要不然他上哪去弄钱买新房呢?
走进狭窄的过道,就听到隔壁的老赫叫着:“喝,好香啊。这是谁家焖的鱼呀?”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可是正经的镜泊湖鲤鱼呀。”女人是对门的崔嫂,虽然也是家里没钱,可这个家总是有好吃的变出来,把个楼道里弄得香喷喷的。
他看到老赫吧嗒着嘴说:“怪不得,闻着都新鲜。”
他拐进了屋,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子也蹦跳着跟进了屋子。这是龙兴平和葛玉婷的儿子路路。
路路大声叫起来:“爸爸,你怎么不买镜泊湖的鲤鱼呀,崔阿姨家做的鱼真香啊。”
老娘从厨房走了进来,看着路路说:“看着人家吃好吃的你就谗了?没出息。”
“我也不是谗。我爸爸现在不是也当上了厂长吗?可我怎么没看你有钱呢?你看小刚的爸爸那个厂长当的,住着那么大的房子,坐着那么漂亮的车,天天下饭店,可你一次也没带我去过那么好的饭店,就别说坐你的车了。”
龙兴平笑着说:“你还想坐我的车?我还不知道坐谁的车呢。”
“你不也是厂长吗?那都是厂长,怎么就不一样啊?”
龙兴平黯然地说:“儿子,你还真说对了,还真就是不一样。”
“路路,你就别提你爸爸这个厂长了,还没有你奶奶当的时候来派呢。等着明天奶奶给你也买那种镜泊湖的鲤鱼。哎,怎么玉婷还没回来?”
“不等她了。我们吃我们的。她可能不回来吃了。”
“那我就端饭来。”
很快,三碗饭一盘炒土豆丝端了上来。路老太太吃了一口就停了下来。
“老张的腿咋样?”
“瘸了,也没钱治。”
“总想给工人办个医疗保险,也没办成。”
“现在更办不成了。”
娘慢慢地吃着,又问:
“玉婷在忙着什么?”
“她要换工作了。”
“是个不错的地方吗?”
“是吧。”
“都怪我。”
子昆看着娘:“怎么能怪你?”
“厂子就这样下去了吗?”
“还要卖给个人呢。”
“是呀,可是卖给了个人会怎么样?那成了什么?我们费力巴啦地建可不是为了给个人的。好好的厂子我就不同意卖给个人。”娘说着就急了起来。
“你那个时候是实行计划,现在都是市场了,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听说现在都可以自己买飞机呢。”
“买不买飞机我不管,可我建的厂子我就不同意买给个人。卖了那不就完了?公家好好的单位就这么完了?”娘说着就放下了饭碗。
“可你说了不算了。”
“我要去找局长。”
“找谁都没有用,别说像我们这样的小厂子,连上千人的工厂都这样,不这样就产生不了经济效益。”
“屁话,我们干的时候经济效益差吗?那不也是公家的厂子?买给个人工人岂不是成了……”
“奶奶,我们同学几就有一个好大的厂子呢。”路路的嘴里塞满了饭也插话说。
“那厂子还能要你们这么多人吗?”
“谁知道啊。也许一个都不能要了。娘,你怎么不吃呀?”
“啊,吃。”娘咳了一声音没情没绪地吃起来。
房子是爹在的时候原来的单位给的,过去只是一个屋子,子昆结婚时给老太太在厨房间壁了一间小屋,房子里就显得更加挤巴。路路在他和玉婷住这个屋里安了一张小床。筒子楼谁家的锅糊了全楼都会挨呛;谁家做了好饭也都能借光;甚至谁家两口子来了精神头一不小心弄得声音大了些,第二天有好事的就有了开玩笑的话题。子昆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和玉婷做那事,他一碰玉婷玉婷就一拧身说:“没情绪。”
没情绪倒是真的,但也实在不怎么方便,过去他忍不住,现在他觉得自己好歹忍得住了。
吃了饭,路路玩了一会儿就上床睡了。路老太太在看着那台十二寸经常没有影的电视。子昆躺在床上。他看着老娘的背影,老娘的头发倒是不怎么白,可也明显的老了,像这个年纪应该享福了。可是,福从哪里来呢?吃好吃赖不说,现在还为他操心,他觉得现在这样的年近中年的男人,反而倒叫老人操心了。
如今出现了一个新词儿,叫做什么啃老族,这成什么了?
老太太喜欢看的电视剧演完了,站了起来,要回到自己的小屋睡觉,可是又没有动地方,她看着躺在那里的子昆,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咳了一声就要出门,子昆见状就问:“娘,怎么了?”
“子昆,我怎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什么地方不对劲?”
“也没什么。玉婷怎么还没回来?”
“该回了吧。”
“玉婷要是到了个好单位,倒是个好事,可也要……咳……”老娘没有说完就离开了大屋,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下,可也半天没睡着。
龙兴平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十点多了,葛玉婷还没有回来。一个小床头柜上,一盏简陋的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有些愁苦的脸。他从床上坐起来,卷了一根旱烟抽了起来。
他明白妈妈的话里有着什么样的意思,家里要是老婆长了能耐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但总要比一家人愁吃愁喝强。他等待着厂子有什么说法,实在不行,他也要想办法了,毕竟天无绝人之路。
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葛玉婷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看就知道这是喝多了。隔着一道门就能闻到一股子酒气。这些年来当妻子的还没有过这个时候。龙兴平猛地跳下床,去搀着葛玉婷。
“玉婷,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喝成这个样子?”
葛玉婷看着子昆,嘿嘿的直笑:“我……我高兴,我……”
“高兴也不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快进来。”
龙兴平把葛玉婷扶到床上躺下,她又要挣扎着起来,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龙兴平把她又按在床上,用毛巾为她擦了脸,又给她喝了水。躺在小床上的路路睁开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妈妈。葛玉婷发现了路路醒了,跳下了床就去亲着儿子。
“路路,你真是妈妈的好儿子。你以后想吃什么,妈妈……妈妈就能给你买得起了。儿子,这些年来,妈妈对不起你啊。”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妈妈让你受苦了,别人家的孩子要什么有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你……以后妈妈一定让你满意。”
“奶奶说明天给我买镜泊湖的鱼吃。”
“妈妈明天给你买,给你买一大盆子,让你吃个够,妈妈还要带你去麦当劳……”
葛玉婷突然奔到厨房,哇地吐了起来。龙兴平连忙奔到厨房,帮她捶了背,又为她抹去泪水。葛玉婷看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龙兴平心疼而又充满爱意地摸着她的头发。他们此刻的情形与白天在单位的争吵时就像是两对不同的夫妻。
“是请叶景红吗?”
“除了她能为我帮点忙还有谁。那五百块都花了,但也花得值得啊,我要是把钱给你就惨了。”
“白天的事我也是没有……”
“别说了,我也不怪你了。你现在怎么说也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工人们有事情不找你找谁。”
龙兴平的手紧紧地搂着葛玉婷,他很久没有这样地搂着她了,看着她的醉眼,心疼地说:“看你,怎么能喝这么多的酒啊。”
葛玉婷仰起面庞,满眼幸福地说:“子昆,你知道三鼎公司给我多少钱吗?你都想不到,一千五啊。”
龙兴平惊叫:“我的妈呀。”
“我是真的高兴啊。这一年多来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们的厂子开始不景气后我的心就越来越压抑。我们过去的那点存款早就花完了。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这样的日子,能有一种新的生活,让路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妈妈……我已经一年多没买一件衣服了。你也开始抽起旱烟了……”
龙兴平沮丧地说:“玉婷,我……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葛玉婷说:“我们从现在起就好起来了。我每个月一千五的工资,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要花不完啊?过去我们正常发工资的时候,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一千多块,可我们就感觉到生活得不错了。我们不求什么高消费生活,我也不羡慕什么汽车别墅,我只要我们不那么苦,可我们这一年多实在是太苦了。我现在自己有这样多的工资,跟那些有钱的没法比,可要比那些连工资都拿不到手的不是好多了?”
龙兴平动情地说:“玉婷,真难为你了。”他松开了手,面露惭愧的表情。“也许我真的不该当这个什么厂长。局里当然也没这样要求,可我也实在没有让单位起死回生的本事。我也想,我们局几十家工厂有几家能够起死回生?还不是一个个用低得让我们都不能相信的价格卖了?可我既然当了这最后一任厂长,我有了这样一次机会,可我没能改变单位的现状,我不是一个最笨最不可救药的人吗?你刚才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为你高兴,可我也为我自己悲哀,我是什么男人?”
“你也不是没努力过,可真正的成功者能有几个?我听说就这几天局里就来人,好象已经有人要买我们的厂子了。”
龙兴平一怔:“能卖多少钱?”
“能会是多少?石油钻采配件厂那么大个工厂,那么大个厂房,只卖了十五万,我们会有多少?”
如果厂子卖了,就是把他留下,他也成了一个打工的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是厂子里的主人公,他不再拥有哪怕一点的权利,甚至连自己说一句话的地位都没有了,那样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们这些工人也就成了些没了娘的孩儿。一个和公家有着不解之缘的工人,要是成了打工仔,绝不仅仅用失落就能够形容的,那就是被人抛弃的感觉。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就是这么改革的。
他把葛玉婷搀回屋,给她脱去了衣服,扶他躺下。他想了一下,突然穿起了衣服。
“你要干什么?”
“我要出去走走,反正睡不着。”
“睡吧。”
“你睡吧。我……我想上厂子看看。”
“去看什么?”
“我总觉得明天就要卖掉似的。”
“你可真有病,卖就卖呗。”
葛玉婷眼睛睁不开了。龙兴平走出屋子,路过小屋时,看到妈妈坐在那里。
“娘,你怎么还没睡?”
“你要出去呀?这么晚了,还上哪去呀。”
“我出去走走。”
走出黑黢黢的楼洞,开了自行车的锁,看了一眼没有几颗星星的天空,龙兴平发恨似的跨上自行车,猛然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