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人世间所有的关系中,夫妻之间的关系是最亲密的,从两个素不相识,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远在天涯海角的异性,最后走到一起,相濡以沫,共度一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是,在所有关系中,这样的关系也是最靠不住的,它如同用泥土筑成的堤坝,江水缓缓地流动,微微泛起波纹时,它雄居两岸,俨然是不可战胜的屏障;当山洪爆发,激流以那迅猛之势冲击着那并不坚固的堤坝,有的在苦苦挣扎,有的难敌强手,而有的迅速坍塌,垮掉得无影无踪。
那温柔的呢喃,那激情的勃发,那款款细语,甚至那坚定的情爱,就像江水里的两朵浪花,像天上的两片云霞,像春天里开过的紫丁香花瓣,装点了人生的一道风景,可是当你想要留它在身边时,才知道那是怎样的虚幻和渺茫。
端午这天,兴平以为玉婷会带着路路回来,虽然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可也弄立刻几个像样的菜。不知老太太怎么的,就在要吃没吃的的时候,突然说玉婷是不会回来了。
“我告诉你,你也不用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她不回来?”
“这你就不要问,她一定不会回来了。”
老太太说的没错,到了天黑也没见他们娘俩的身影。看来这是真的不想回这个家,也不要这个家了。娘就说:“咱们怎么不吃?吃。”娘也吃了一大碗,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兴平就给自己倒杯酒,一仰脖,喝了大半口。
骑了两天车感觉也还不错,他总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玉婷,可就在他的酒一进肚子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也许玉婷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觉得给她丢人哩。
一个男人一喝起闷酒,就总想起伤心的事。拿龙兴平来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竟然是这样的坎坷和失败。活到了这个年纪闹个啥也不是,混到了骑三轮的地步不说,就连妻子现在竟也是如此的虚幻,本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变成了一朵一闪既逝的云霞,虽然美丽,可他再难捕捉。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呀!他活到近四十的年纪,不该做的事,他就没做过,可是,他现在该做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别人,尤其是那些活得滋润的人都是怎么做的,就拿自己的妻子来说,如果他知道他亲爱的妻子已经和这个叫秦凯的男人有着情感的交流不说,甚至又是怎样忘乎所以地寻求肉体和精神的狂欢,他就会有死去的心。
欢乐和愁苦永远是两个相对应的矛盾体,正所谓西湖歌舞几时休,有人欢乐有人愁。就在那天,当龙兴平看到玉婷满脸幸福地上了秦凯的小汽车,汽车在傍晚的余辉中缓缓行进,他的精神几乎就要坍塌了。他相信从那时开始,他们就混到了一起。
如今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可谁也不想让这样的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甚至还在幼稚地想,如果她回来,他该怎样做?他要把自己目睹他们那一幕亲密的镜头埋在肚子里,永远也不说出口。他要好好蹬车,多赚些钱回来,要让玉婷从现在起过上好日子。
他觉得自己从现在开始责任重大。
可是,就在他还在梦想玉婷回来后他是不是接受她的时候,这天早晨他拉了几趟活,挣了十几元钱回来吃饭,他接到了玉婷的电话。接到这个电话后,惊讶的程度甚至比他看到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幽会乃至偷情更让他难以置信。他这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天真和幼稚。
他接到她的电话竟然显得激动,说:“玉婷,我在找你,你去了什么地方?”他把自己心中的秘密隐藏起来。
“哦,其实你不用再找我了。”
“这是什么话。”
玉婷的声音矜持而冷漠:“兴平,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那怎么不回来说?”
“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我现在就是再和你谈这件事,不过,你不要感到突然,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你应该知道。”
龙兴平说:“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兴平,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还有意思吗?”
“你在说什么?”
“兴平,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我们离了算了。这么些年了,我们在一起也实在是不痛快。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感情了。”
“不是,我们根本就什么事情也没有。我……”
“你就不要说假话了。这些年你这个做丈夫的都做了些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了?”龙兴平喊了起来。
“你以为你还很好?”
龙兴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的情绪,大声骂了起来:“你以为你的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吗?这几天你跟谁住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吗?你不就是有了新的男人了吗?你要滚就滚远点。”
“是的,我也不隐瞒你,就是这样。”
“你简直是无耻卑鄙。”
“你骂什么都没用了,反而让我对你更失望。我说的你不用考虑,就这么回事了。”
“你说怎么办吧。”龙兴平也不把自己弄得像个孙子。
“你能同意我很高兴。那今天我们就去办事处把婚离了吧。记着,早晨九点我在办事处的门口等你。”
“你……”玉婷的电话挂了。
龙兴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八点。这就是说他马上就要去和这个做了他十余年的女人去做结束婚姻的行动。
就在他要找结婚证这样离婚必不可少的东西时,他看到娘在盯盯地看着他。娘叹息了一声说:“人心要是野了,留也留不住,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好了。”
娘是个开通的人,她什么都明白。他拿了结婚证,他觉得这样做有些荒唐,没了结婚证婚也离不成。与其说他现在是感伤,不如说是一股怒气在支撑着他。他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离什么婚,可现在竟然逼到他面前,他可不是非要赖在老婆身边的人。
玉婷先到一步,见他走过来,主动来到他面前,脸上并没有愧怍的表情,仿佛他们早就是一对陌路夫妻,好容易混了这么多年似的。
他在心里一阵怒骂。正当他要提出自己的意见,也就是路路的抚养问题时,玉婷说:
“我知道路路是你们龙家的宝贝孙子,我把他判给你,但现在他要和我在一起,因为我现在要对他进行全面的教育。虽然把他判给你,他依然是我的儿子。家里全部的东西都是你的。还有,我这里有两千块钱,我就这么多了,这些都给你。”
“我不要什么钱。”兴平依然怒气冲冲。
“你不要这样。钱你也拿着。我现在好歹也有着固定的工资,你还要养着娘。兴平,我们好说好散。以后我们还可以是好朋友。”
“我才不要你这个朋友。”
“兴平,你其实不该这么不大气,你最好给我一点最后的念想。”
兴平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进去吧。”
当办完了离婚手续,手里拿着离婚证,走出大门时,兴平才发现大街的对面有一辆小汽车,玉婷走过去上了车,车子开走了。他透过车窗看到了秦凯高兴地笑着。
傍晚时分的火车站人迹寥落,天上下着霏霏细雨,雨滴溅落在三轮车的棚顶上,发出轻轻的滴答声,像是一首由水平不高的音乐人谱出的单调的乐曲。龙兴平的两眼向着剪票口处茫然地张望着,今天下车的人都这么少。他的嘴里嘟囔着。真是猫一天狗一天,今天他揣在口袋里的还不到二十块,而昨天他挣了八十。今天不想多挣,挣个三十几就行,可这个日子就是和他闹别扭。
自打端午节那天开始,这天就阴下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像是有了什么事拉下了脸来慢悠悠哭泣着的老婆子。阴天对他们蹬车的来说是个喜事,没什么急事不想打车又要出门的人,尤其是那些姑娘媳妇儿,就喜欢坐着三轮上,不紧不慢地走,像找什么感觉似的。可天要是总这么阴忽拉的一会儿下一会儿不下,就觉得气的慌,毕竟他还和那些拉了十年几十年车的汉子不一样。
他听到有人喊,老龙,回家吧,别当财迷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回家喝一壶搂着老婆好睏觉。
龙兴平心里骂了一句啥接着也喊道:“你们回去搂老婆睏吧,我再等一会儿。”
他看到一个个蹬三轮的汉子披着雨披,哈着腰卖力地蹬,一辆辆的三轮车的轱辘卷着路上的雨水,发出轻易听不出来的唰、唰、唰的声响。
玉婷走了,路路跟着妈妈,家里从未这样安静过。他以为娘会想路路,可娘说路路怎么的也是我孙子,这么多年在我跟前,走这么几天,怕啥,又有啥想的。他知道这是娘说的一句宽心话,但娘这么一说,他就再也没啥可说的了。
从玉婷走后,他和娘再也没有谈起过她,娘更是这样。好就好在玉婷这么一走,把他的路也逼出来了,有了收入,即使老婆没了,他也觉得不差啥了。钱毕竟是让人的腰板最能直溜起来的硬通货。在大街上他蹬起车来也就把腰直了起来。
这时,龙兴平看到一个女人从站台里走出来,挥着手叫着出租车,但一辆一辆的出租车里坐满了人,在她的身边急驰而过。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忽然看到一辆三轮车向她骑过来,她喊道:“哎,我能上你的车吗?”
龙兴平笑了,说:“我好像就是专门等着你似的。下雨天打车也不好打。我这车虽然不是出租汽车,可也能把你拉回家,更主要的是能为你遮遮雨。”
女人赶紧上了车,说:“行啊,你能对付着把我拉回家就行。这个鬼天气。”
龙兴平说:“打我记事儿起,就觉得端午节前后的几天没有不下雨的。你要是在这天出门,就非得带着雨伞不可。”
女人笑了,说:“有这个说法?”
“我只是说我觉得,倒没人论证过。天还有不测风云呢。你上哪?”
“明月路,温馨家园。”
龙兴平笑了:“我就说我就像专门等着你吗。”
“什么意思?”
“您别误会,我是说我送完了您正好就回家了,我家就离那儿不远。”
“啊,也是那个小区吗?”
龙兴平说:“您可真抬举我,这个城市的人有几个能住在那么好的小区的?我是在你的小区南面的那栋旧楼,那个二层的。”
女人说:“我知道,哎,正好能路过你家的路口呢。”
“路过那备不住还能看见我妈呢。”
“你说你妈?”
“是啊,谁都有妈妈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说的不是你的妻子,或者你的情人儿,却是你妈妈呢?”
龙兴平说:“这有什么奇怪吗?你不信一 会儿就知道了。”
女人笑着说:“这可是个雨天呀,你知不知道。”
龙兴平:“我娘啊就是这样,自打我蹬起了车,她不看到我回来就吃不下饭。”
“你过去不是蹬车的?”
“谁也不是天生就蹬车,我过去是一家工厂的,没办法,厂子没了,卖了个人,又不要我,我也得吃饭养活老娘不成?”
女人笑着:“你说了这几句话带出了好几句娘了,我觉得你就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似的,离不开娘。”
“还是娘好啊,别的什么都白扯。”
龙兴平感到后面安静下来,他以为女人觉得他罗嗦,于是就不再言声,可又听女人说了起来:“师傅,你知道吗,你把我感动了。”
那个路口到了,娘果然打着伞站在那里,龙兴平的三轮车骑过路口,稍停一下,喊着:“娘,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家。”
老太太正在张望着,声音她倒是没听清楚,可她看到骑在车上的正是她的儿子。
车上的女人欠了一下身子看着路口的老太太,惊讶地说:“真的哎,我不看到我还真有点不相信,你又不是个孩子。”
“我没说错吧,这样等的也只有娘。”
“妻子也可以这样等丈夫啊。”
“那就差多喽。”
“我明白了,你们家现在就你们娘俩儿。”
“现在是这样。”
“那么以后就不是了?”
龙兴平说:“我没那么说,可至少前些日子就不是。好了,你到家了。”
女人下了车,说:“刚才那个场面还真让我有些感动,我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富有亲情的场面了。这大雨天的你让我感到了暖意。这是五十块钱,给你的妈妈买点好吃的吧。”
“不不,怎么给我这么多。如果是平时我只能要你五块,今天是个雨天,我也涨个小价,要您十块,就这么多。”
“我这不是给你的,我刚才看到你妈,就像是看到我妈妈似的。好了,如果是平时我由于见到了刚才的情景,兴许能让你上去喝口水,今天就不了,你妈还等着你呢。”
“你这么一说我像是个小孩子似的。哎,这是你的钱……”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边走边说:“哎,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我在兴达装修公司,有事你就去找我。但愿我以后还能坐上你的车。”
龙兴平拿着女人塞在他手里的五十块钱自语道:“这女人够大方的。你也没说你姓啥怎么找你。”
龙兴平转身骑走了。路过一家超市,停车走了进去,来到卖副食的摊位:“哎,那种烤鸭还有没有?”
卖东西的是个女人,说:“咳,巧了,正好还有一支,就等着您呢。”
说着把鸭子装进袋子里递给他。兴平回家把鸭子放在饭桌上,说:“妈,这鸭子可是刚才我拉的那个女人给你买的。”
老太太说:“净瞎说,我跟她又不认不识的,她给我买哪门子鸭子。”
“你刚才站在那儿,她说她像是看见她妈妈了,就给了我五十块,让我给你买点好吃的,这不,就买了这个,这不就等于她给你买的吗?鸭子二十五。咳。”他不知道发着哪门子叹息。
“这女人心倒是好。”老太太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