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在社员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各式各样的会议实在太多了,有些会成为一部分人谋取私利的一种公开的、合理合法的手段:整人的座谈会,斗人的批评会,狗咬狗的生活会,走形式摆样子的学习会,大吃大喝的参观会,阳奉阴违的取经会,出谋划策的碰头会,会、会、会。这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碰头会:
在老会计家里,人不多,烟可不少,看来这几个人坐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你们先不要说别的了,先把今天晚上的社员大会咋开商议商议。”老会计说着舔了一下他那厚厚的下嘴唇,看着坐在炕上的人。
炕上坐着生产队长奎奎,副队长六召,社员代表成成,贫协主任老拴。老会计接着说:
“咱们先商议商议,这点粮分不分?”
“分嘛!咋啦不分?”贫协主任老拴说。
“要想分,咱们要先定出个道道来:咋分?”队长奎奎说。
“咋分?还和往年一样,光棍户多分点,有家有口人多的少分点。”社员代表成成说。
“话可不是那么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今年的皇历和那几年的可不一样了。这可是个违反粮食政策的大事,要是有人告了,咱们可吃罪不起。”副队长六召说。
“哪有那样的事?给他吃了粮,他再告去?咱们也不是分了一年了。呒事。”成成说。
“呒事?那几年可和今年不一样,不用说别的,就拿小路来说,刚来还不到一年,谁知他是个甚人?肚子里装的甚东西?现在又是个积极分子,公社、大队的红人,闹不好,他告你一状咋办?不得不防。”奎奎说。
“我看小路不是那号人。成成说。
“不是那号人?画牛画马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他心里是甚样的?”六召说。
“六召这话说对了,你们不要小看小路那家伙装得挺正经,那可是个鬼猾头,净斗心眼耍眼前花。我听人们说,他以前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工作过,被人家开除了。当过警察的呒好人,净害人货,甚事也能做出来。”贫协主任老拴说。
“照你这么说,哪咋办?”成成问。
“所以说别人好说。我也不是和人家小路有意见,咱们老也老啦,不敢说,人家小路那后生呒一点毛病。但他毕竟是个外来人,又是刚来的,谁也品不住他。害人之心不能有,防人之心不能呒。所以我说防他点也好。以防万一。”老会计说。
“哪咋办?”
“咋办?要想叫社员们吃这点粮,就要先把他闹住。”
“咋能闹住他呢?”
“那还不简单,要是他告了?我们就把事全推到他身上,坐劳改叫他去坐。要不就先狠狠地整他一下,叫他不敢告。一个外来人还不好对付!”老拴说。
“那咋能全推到他身上呢?”奎奎故意问。
“我看这样吧,今天晚上开社员大会,先叫他发言,他要同意了,以后出事了,就都推到他身上。他要不同意了,干脆就不用给他分。”六召说。
“哪能不给他分?他和春旺子住在一个家里。”老会计说。
“我说就用咱们贫协主任老拴的办法,整一整他,叫他不敢告。”奎奎说。
“这还不好办!不用说一个贫协主任,就是我六召,整他一个外来户也是易如翻掌。”六召说着用眼瞟了老拴一眼。
“你们光说不行,你们咋整他?人家后生又呒毛病。”老会计说。
“那还不好办。整他容易,包在我老拴身上。磨道里还愁找他一个驴脚踪?今天晚上开会,你们先叫他发言,他要不同意,整他我有办法!”老拴说着笑了笑。
晚上,井沟子小队的社员大会,在老会计家里召开了。
一条棋盘炕上,坐了七、八个人,地下站的,锅台上蹲的,由于社员们都来了,还真把老会计的家挤满了。人挤满了不说,烟比人挤得更满。烟雾弥漫,到处是咝咝的抽烟声。墙上灯洞里的煤油灯,也显得暗淡无光,像一根火柴头,在烟雾中晃荡。它给这个家里增添的不是光亮,而更多的是煤油烟。家里已很难看清社员们的面目了,时隐时现的像神仙。
“好啦。大家不要说话啦,社员们也都到齐了,开会吧。下面叫六召给大家说说。”烟雾中传来了老会计的话声。
“好。那我就先说说。”六召龇着牙说,烟雾中能看见白光一闪。“我也呒个甚好说的,主要是下雪了,今天队里不能干活,有点闲时间,有点事,想和社员们商议商议。看来今年咱们小队的莜麦长好啦,也打下了好几场了。队里的意思是:莜麦也打下了,菜籽油也榨下了好几榨,打算先给社员分点吃。看大家有意见呒?”
“球!有甚意见?给吃的不吃是球坯!”三毛第一个发言。
“球!那有甚意见?收不收,还吃一秋哪。不用说也收下了。”老丑小说。
“大家不用瞎吵了!”老会计打断社员们的吵叫声“六召这个人老不好意思,我一茬人甚也不怕。我把话和大家挑明了吧:队里为了照顾大家辛辛苦苦、呒明呒夜地干了一年,想给大家分点粮吃。这粮不算口粮,也不记帐,分完就算完啦。看大家有意见呒?你们吃呀,还是不吃?不过咱们把话先说清楚了,这可是违反粮食政策的大事,要是叫上级知道了,咱们可担当不起!
“分!”
“分!怕球甚!”
“他妈个的!分!怕球啦?谁要是说出去,打断狗日的腿!”老拴叫道。
“对!谁要说出去,扒了狗日的皮!”大娃也叫了起来。
“不用吵啦!”老会计又打断了社员们的叫声说“我看别的社员也不用问了,小路是个有知识的人,就看小路的意见吧。”
老会计的话使路涛吃了一惊“看来我永远也是个外来户。”至于分粮,路涛早就猜到了。他在川地当民警时,就多次处理过一些生产队私分粮的事:轻者退赔、罚。重者拘留、劳改。而现在自己的处境不同了,也要参加犯罪了。一下翻了个个儿,由原来的管别人,处理别人,变成了犯罪的。在这种现实面前,路涛一下失去了分寸“别人犯法是不知道,可是我却是知法犯法,明知故犯。唉——难哪!为什么这些事都叫我碰上了?”路涛想了半天,他打定了主意“根据我现在的处境,我还不能反对和制止他们。给我分,我还不能不要。反正我什么也不管就行了。
可是路涛的计划失败了,他没想到老会计会点名道姓叫他表态。这个问题对路涛来说,确实是个棘手的事“看来不表态是不行了。表态不要,坏了大家的事,得罪了全队社员,以后我还要长期在他们中生活。表态要,要是以后暴露了,那罪名就全在我身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现在的处境,可千万不能犯法。”路涛感到进退两难。中间的路又没有。路涛有点紧张,他看清了老会计的险恶用心。他很生气,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老会计的话是在社员大会上正正常常地说出来的。再细一思谋,也怨不得他们“现在人们都快饿疯了,不偷分点也不行。他们是一窝一块的,就是把队里的粮都分完了,大家也没意见。可我是个外来人,本来他们就不放心。再加上公社、大队书记又表扬过我,他们就更不放心了。现在阶级斗争抓得这么紧,他们也不得不防。”
“我看你们也用不着问我们路老师,他刚来两天半,懂得个甚?”凤女突然发言了。
“你一个女子家,懂得甚?这里呒你的事,快去吧。”奎奎说着把凤女推出了老会计的家。路涛很受感动,看着凤女为自己叫奎奎推了出去,心里很难过。可是自己就是没有办法。
“路老师。我告诉你:分不分你不用管。”三娃也说话了。
“人家这是开社员会,你们这些娃娃来干甚?快去吧。”奎奎又把三娃拉了出去。
“我看你们也不用问小路了,你们想分就分,不想分就拉倒,他管不了这些事。”老春旺也忍不住了。
“春旺叔,看你这话说的,他小路不也是井沟子小队的一个社员吗?他要不是井沟子小队的社员,保险呒人去问他。”六召带煽动性地回敬了老春旺一句。
“社员咋啦?这么多的社员就要问他?”老春旺当然不服。
“哼哼。他妈个的,他不是也是井沟子的一个社员吗?社员就得说。又不是谁把他请来的!”老拴冷笑了两声说。
“我操你祖宗!球大的个格泡!你他妈的骂谁?哼哼你妈的X!你说话嘴干净点!爷爷把你的头打烂!”老春旺眼里哪有他老拴,大骂起来。
“春旺叔。你这话就不对了,他小路要是不吃井沟子小队的口粮,保险呒人问他。”六召说。
“吃粮咋啦?他吃了你的啦?我看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呒安好心!”老春旺说。
“咋啦?他就不能问一问啦?不能问就滚出井沟子!”大娃叫了起来。
“大娃!是你?”像一把刀子扎在路涛心上,使他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没想到他没明没夜、辛辛苦苦教的学生,在这关键时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和凤女、三娃是多么的不同。
“你知道你妈X?不要脸的东西!想在你就在一阵,不想在就滚你妈的X!”拴虎骂开了大娃。
“拴虎叔。你发的甚火?我看大娃的话说得对:他想在就在,不想在就滚出井沟子!”三毛说。
“滚出井沟子?就你那个脑袋?你也呒尿一泡照一照你的头脸?依你们,你还想反天哪!不是有共产党压的!”老春旺叫道。路涛轻轻地拉了他一下。因为这半天他已经想好了回答的话。
“哼哼!刮他妈的X!这又不是给我老会计一个人分,我还怕饿死粮房里的耗子?看哪个灰孙子挨饿!算啦,不分啦!”老会计瞪着眼叫道。
“哼哼!刮他妈的X!你老会计咋唬谁?不分就不分。谁分是个球!小路!走!看哪个瞎孙子分?”老春旺叫着拉了路涛就走。
“好、好!你春旺子厉害!你使劲骂!我妈是谁?她死了多少年啦,轮到你春旺子骂了,你使劲骂!”老会计叫道。
“春旺哥,你不要走。有话咱们慢慢说。”拴虎拉住老春旺说“我看这样吧,小路刚来呒几天,要叫他说,确实他也不好说。我看咱们大家说吧。”
“春旺叔。你不要发火,消消气,咱们有话慢慢说。”六召也皮笑肉不笑地说。
“哼哼。我说咱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跟谁?有甚过不去的?不用说人家小路也呒个甚毛病,就是有,跟我有甚关系?好狗还含不出村里的一块骨头呢。你看春旺他……”老会计也开始收盘了。
“我咋啦?”老春旺问。他不吃老会计这一套。
“你春旺子厉害!我惹不起你。你有本事使劲骂我妈!”老会计说着瞅了老春旺一眼。
“我看这样吧,就不用问小路了,既然大家呒意见就分吧。”成成说。
“好,既然社员代表同意分,就分吧。大家回去拿家俱去吧。”奎奎说。社员们就从老会计家走了出来。从后面又传来六召的话声:
“老拴。刚才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这下就看你贫协主任的了?”
“放心吧,一百个呒问题!”老拴说。
“嗨——有人偷粮了!场面上有人偷粮了!”
路涛刚从场面回家,就听见外面有人吆喊:场面有人偷粮了,他不由地大吃一惊。
“外面吆喊甚?”老春旺问道。
“外面有人吆喊,场面上有人偷粮。”路涛说。
“呒事。谁偷?不一定是牲口。”老春旺说着也爬起来穿衣服。
“小路!小路!”外面传来老拴的叫声。
“哎!”路涛忙答应。
“场面上的粮也叫人偷光了!”
“我刚刚回来。”路涛说着往外跑去。老春旺也跟着走了出去。还没走到场面,老远就听见社员们在场面吵下一堆。
“他妈个X的!这是哪个格泡干的?”
“这下可呒少丢。你看把一堆莜麦闹下了一片。”
“小路。你干甚去啦?场面上闹下这个样子你都不知道。”
“在外面冻得我实在受不了啦,我刚回家。”路涛说着用手电照着粮堆。
“你刚回去?哄谁去?这也是叫我碰上顶跑了。”老拴说着又回头对社员们说“要不啊——把这一堆粮也能全偷完了。”
“老拴。你是咋发现的?”老春旺站在粮堆前问。
“我出来铺场碰上的。”
“队长还呒吆喊社员出来铺场,你咋出来这么早?”
“他妈个X的,不知咋啦?今天早上早早就睡不着啦,要是不叫我来得早啊,等队长吆喊,这堆粮也能偷完。”
“你碰上贼时,看见人啦呒?”老春旺问。
“看见啦。咋呒看见?我到场面时,见一个黑影噼噼啪啪地跑了。个头不小,比兔子跑得都快。”老拴活灵活现地说。
“你呒看见他往哪里跑啦?”六召问。
“看见啦。咋呒看见。”
“看见你不追?”老春旺问。
“他妈个X的。我一时懵懂,光顾看粮食,忘了追人,叫兔子跑了。”老拴说。
刚才一听见外面吆喊,路涛就吃了一惊。等他和老拴跑到场面一看,粮食堆被闹成了那个样子,心里面更慌了。他走到老春旺跟前小声问:
“大爷。你看咋办?”
“咋——办?哼!你、你看场的不知咋、咋办?他能知道咋办?奎奎把头一扭说。
“这还不好办,到公社报案去,叫公安局的来!”老拴说。“叫公安局的来抓住狗日的,叫狗日的坐上几年劳改!”
“老拴,你看见偷粮的往哪里跑了?”老春旺问。
“往那里。”老拴往村里一指说。
“走,你领上咱们看看去。”老春旺说着又对路涛说“小路。你拿手电照着点。”
“啊……看看去。”路涛答应着。老春旺的话一下使路涛恢复了理智“自己还当过警察呢,怎么在关键时刻就慌成了这个样子,连个老农民都不如。”路涛想着对二奎说:
“二奎,你帮我在场面保护保护现场,谁也不要让他们接近粮堆。”
“嗨!大家都离开粮堆!不要破坏了现场!还要破案呢!”二奎叫着往开赶人。
“队长。刚才不是老拴说,他看见黑影跑了吗,叫他领上咱们跟一跟,看有呒有留下甚线索。”路涛对奎奎说。
“有!肯定有!他又不能从天上飞走?偷了那么多的莜麦,路上还能不撒下一颗?”老拴说。
“对,跟一跟。老拴。你看见黑影往哪里跑啦?快领上大家看看。”奎奎说。
“往那里跑了。”老拴说着领着人们往前走去。
这时井沟子小队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路涛用手电照着路,跟着老拴往前走去。社员们也都跟在了后面。
“莜麦!”走着的老拴叫了一声。
手电光中,果然有一把莜麦出现在路上。路涛大吃一惊,心咚咚地跳了起来“看来是真的有人偷粮了。”
“莜麦!莜麦!”六召又看见了一把。社员们哄地一下围了过去。
“我操他祖宗!这是哪个格泡干的?抓住狗日的,打断狗日的腿!”老拴骂道。
“呀呀!你看看,咱们这小村把社的,还有人干这种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秀秀说。
“起开,我看看。”和平分开众人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只要有线索就好说。咱们就来他个顺藤摸瓜——往前跟!”
“对!往前跟!跟到狗日的狗窝里!”三毛叫道。人们又慢慢地往前走去。
“嗨!大家快来看:又一把!”和平叫道。
看着路上一把把莜麦的出现,路涛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了“这是谁偷的?怎么办?”路涛边想边跟着人们继续往前走。
“嗨!不用跟啦!”老春旺突然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春旺大爷。你这是咋的个意思?我们正跟出点线索来,咋就不用跟了?”和平站下问。
“小路。拿上手电跟我来吧。”老春旺说着往前走去。社员们都奇怪地跟在他后面,把路涛也闹糊涂了。
“噢!”路涛心里豁然清楚了,不由地向老春旺投去敬佩的眼光。
“春旺大爷。你这是往哪里领?”和平奇怪地问。
“你只管跟我来吧。”老春旺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一直把人们领到他的院门口。
“大爷。你在这站一站,不要往前走了。”路涛说着把人们拦在院门口外。
“站甚啦?”老春旺不耐烦地说。
“大家都在门口站一站,不要进院。我先和队长、老拴到院里看看。”路涛说。
“对,大家都在这里站一站。”老春旺说着把人们拦住了。
“你们看!那有莜麦!”老拴叫着往前就走。路涛一把拉住他说:
“老拴。你慢点。”
“哎!小路。莜麦咋到这里来了?”奎奎看了路涛一眼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路涛说着用手电照着那把莜麦四周。
“老拴。我看看你的鞋。”路涛突然说。
“看吧。怕甚?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老拴说着抬起了脚。“给!看吧。好好看一看!怕甚?”
“队长。你来看,这把莜麦四周,只有一种鞋印,说明穿这种鞋的人,就是偷莜麦的。”路涛说。
“对!呒第二种鞋印,不是他是谁?”奎奎说。
“来,老拴。你过来踩一个鞋印。”路涛说。
“我又呒偷,你凭甚叫我踩鞋印?”老拴说。
“扯他妈个X!你呒偷还怕踩个鞋印?”奎奎骂道。
“反正我呒偷!踩就踩,怕甚?”老拴说着在地上踩了个鞋印。
“哎!老拴!咋是你的鞋印?”奎奎叫道。
“我操他祖宗!我早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老春旺骂着说“小路。再找!”
“老拴叔。咋是你的鞋印?”和平问。
“哼哼!咋是他的鞋印?他自己知道!”老春旺冷笑了两声说。
“你听、你听。秀秀。咋老拴的鞋印又到了这里?”
“啊呀!咱们可不敢说。不过老拴那人……”
“我刚才来叫过小路,可不是有我的鞋印。我又不能从天上飞进来。”老拴说。
现在路涛脑子里已经有了底,他用手电照着继续往里找。
“队长。你看,这里又有一把莜麦,还是老拴的鞋印。”路涛照着地上的一个鞋印说。
“小路。你这是甚意思?你偷了人家的粮,还要闹到我老拴头上?”老拴说。
“小路!找!不要听他穷咋唬!”老春旺叫道。
“老拴。你不要坐不住,事情呒闹清前,谁也可以怀疑。你不是说是我偷的吗?用不着底虚。”路涛说。
“对!事情呒闹清前谁都可以怀疑!怀疑不等于事实嘛。”和平说。
“你小路呒偷?莜麦咋就到了你的院里?”老拴说着又朝门口的社员说“你们大家说说,他小路呒偷,莜麦咋就到了他门口?”
“老拴。你不要闹这一套!你来过这院里几次?”老春旺问。
“一次。我来叫过小路。春旺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拴说话有点底气不足了。
“扯你妈的X!一次能踩下那么多鞋印?院里净是你的鞋印,别的鞋印一双也呒。你捣鬼也要叫大家信?”吉拴插嘴说话了。
“反正我来过一次。谁知谁还来过?井沟子小队穿这样鞋的人有的是。”老拴说。
“你这是放屁!除了你以外,人家谁半夜三更地来这里?我也有这么一双鞋,你说是我来过?”老丑小骂道。
“不知这个格泡又在耍甚花样?”奎奎说着歪头瞅了老拴一眼。
“奎奎!你说我耍甚花样?”老拴问。
“耍甚花、花样?你说你、你耍、耍甚花样?不、不耍花、花样?我春旺、旺舅门口咋有、有你这、这么多的鞋、鞋印?”奎奎又结巴开了。
路涛来井沟子半年多来,对奎奎的结巴很奇怪。有时他说话很流利,有时又突然结巴起来。不知为什么。
“奎奎!咱们都是养儿养女的,可不要说呒的!不要说话害人!”老拴说。
“老拴!你、你说我咋害人?叫大家说、说谁、谁害人?你还想往、往大家头上、上推?呒、呒门!”奎奎叫道。
“你……”
“老拴。不要吵了。”六召打断老拴的话说“我看这样吧:事情一下也闹不清,天不早啦,该铺场啦。慢慢查吧。”
“六召!你说甚?慢慢查吧?球门也呒!”老春旺叫着向老拴扑去“老拴,我操你祖宗!你今天不给爷爷闹清楚,爷爷和你拼了命!”
“春旺,我看你也不要拦他们啦,不要影响大家铺场。山高遮不住太阳。你偷呒偷,社员们心里都清楚。哼!扯他妈个X!看见我们老弟兄几个呒儿呒女的好欺负?球门也呒!有本事的和我老会计来!我早就活够了!小路。把你春旺大爷拉回家。”半天没说话的老会计说着把老春旺推回了家。
晚上,路涛正在家里和老春旺吃饭,从外面走进队长奎奎和六召来,后面还跟着老会计。一进门六召笑嘻嘻地说:
“春旺叔。你和小路刚吃饭?”
“刚吃。你们都吃啦?”老春旺答应着。
“小路。下午我们队委会商议了一下,都同意你提出来的意见。要不闹下了这种事情,不管是真是假,你以后都不好干了。为了避免社员们说闲话,你不想再看场也对。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不用出去看了。哼哼。”六召说。
“行。”路涛答应着。
“哪你们就吃饭吧。我们还有点事。”六召说着他们一块往外走去。
“小路。你这个犟毛病以后要改改。”他们走后老春旺说。
“咋啦?”
“咋啦?你这个犟毛病不改以后可要吃亏啦!已经闹下了这个样,你就该和他们混,混了一天算一天,什么时间他们不让你看,什么时间算。这下好,人家正想不用你了,人家呒说,你自己提出来了;人家正瞌睡了,你递给人家一个枕头。这下准备受罪吧,一冬天累不死你,也要把你冻死。农业社,你不能过于耿直,过于要脸。”老春旺说。路涛没有作声,虽然不看场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对他的思想还是有影响的。奎奎他们走后,他饭也吃不下去了,靠在行李上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这下你看见这地方的人有多坏了吧?”老春旺看着他气愤愤地说。
“不看就不看。”路涛答应着还在想他的事。
“你这个后生也怪了,也不知你是精是愣?他们这样欺负你,你还要给他们义务劳动,做好事,教民校,一分工也不要……”
“你快少说一句吧。”
“哈哈!不说啦。”老春旺笑了笑道“小路。”
“咋啦?”
“我早就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甚话?”
“我听社员们说,你来井沟子小队以前,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当过警察。这话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路涛不能对老春旺隐瞒了。
“这么说这话是真的?”
“嗯。”路涛声音很低地答应着,像在对自己说。
“哪你咋又来到这里?”
“我的老家是山东东南沿海的一个鱼村,叫羊角畔,我原来也不叫路涛。我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