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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井沟子 第七回 白衣战士

  路涛从来了井沟子小队后,有一件事一直缠搅着他的心“这山区里的人太苦了,医疗条件太落后了,他们祖祖辈辈全靠用肉体和疾病做斗争,直到斗败死去。”这种思想在路涛脑子里,一天比一天加重“吉拴女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叫他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学扎针,还千恩万谢,在社员当中大加颂扬。”路涛一听见这些话就脸红,好像做了件对不起人的事。“一个不懂A、B、C的人,竟成了手到病除的神医。山里人多么向望能有个好大夫,能给他们治病消灾。他们的愚味、迷信与无知,都是逼出来的。前些日子得扣妈病了。因为找不到大夫,而半夜三更地跑几十里路,去找了一个顶大仙的烧香烧纸买阳寿。”

  当时路涛很生气,可是能怨他们吗?在这种落后的地方,他们也只能如此了。老春旺的病,没人照顾是一个因素,但有人照顾又能咋样?路涛也和社员们一样,多么盼望有个好大夫来为人们治病。他也多么想自己能成为一名好大夫。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要能和华佗一样多好,就是人病得眼看就要死的时候,去了就能起死回生。

  路涛对人生的观点是,不是光为了享福,也不是为了摆空架子,图虚名。而是自己的人生能被别人承认,能轰轰烈烈地办一件事,就是再苦再累也值得。

  这几天他的脑子一直闲不住,走路的时候,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出现在他脑子里。吃饭的时候,有一个拿听诊器的人出现在他面前。睁开眼是穿白衣服的,闭上眼是拿听诊器的。慢慢地这些零七碎八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凝聚到了一块,像演电影一样,一幕一幕的,一个整体的故事情节形成了。

  早上社员们一到场面,路涛就拿上皮袄回了家,吃了两口炒面,拿出已经裁好的白有光纸,爬在炕上写了起来:

  “白衣战士

  已半夜多了,狂烈的狗叫声,把松树沟的人都惊醒了。“

  路涛把他的这篇短篇小说的地址,定名为松树沟;虽然没有这个村子,但有这个地方。它就在井沟子小队的南梁后。

  “妈呀!你醒醒呀!”

  他把文章中的病人,定成个女的,以得扣妈为原型。他对得扣妈上次得病去找顶大仙的买阳寿的事,还记忆犹新。

  “‘娃娃他妈!你醒醒,你醒醒呀!’一阵阵凄厉叫喊声从根根家传了出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越显得惊心动魄。喊叫声,狗叫声,像一把把利剑刺向了天空,把寂静的小山村,搅了个乱七八糟。

  ‘这是咋啦?’“

  ‘根根家出了什么事啦?’松树沟小队,家家的灯点着了。社员们急急地把衣服一披,咚咚地往根根家跑去。只见根根女人躺在炕上,脸像张白纸。

  ‘根根。你女人咋啦?’社员们着急地问。

  ‘快救救我妈吧!我妈快死啦!’根根的娃娃哭叫着,用吓得发直的眼光看着社员们。

  ‘她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她有点难过。’根根说。

  ‘那你不去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我以为她不要紧,大夫又找不到。’

  ‘还等什么?不快点去找大夫。再难也要找啊!救人要紧。实在不行,连夜往城里送。我和拴娃去公社,良良和扣扣去东沟子,发财和得财去天门沟,找遍全公社,哪儿找到哪儿算。快走吧,还等什么?’队长吉吉吩咐着,社员们就急急地往外跑去……“

  老春旺的点火声,打断了路涛的思路。他抬头看了老春旺一眼,慢慢地放下了笔。“唉——做饭吧,要是我一个人,今天中午这顿饭就不吃了。”路涛想着下了炕。伸了个懒腰说:

  “来,我烧吧。”

  “不用。你写吧。我一个人做就行了。你在给家里写信?”老春旺问。

  “嗯。”路涛随口答应。

  “就是该给家里写封信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走千里儿不愁。人人都是从上往下亲。你呒想一想,你从来呒出过门,家里能不惦记?”

  “你快起来吧。”路涛把老春旺拉开,蹲在地上开始烧火。

  “这个大夫写个男的好?还是写个女的好?写个女的有点不符合事实,这山沟里根本就没有女大夫。写个男大夫,不如写个女大夫,更能表达出白衣战士的高尚情操。再说在医疗界,女同志也多,有代表性。不行,不能光追求故事情节,而脱离现实。虽然文学作品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但要在符合客观现实的前提下,进行提高塑造。还是写个男大夫好。”路涛想着抬头看见老春旺坐在炕上,一下想起了给老春旺看病的曹大夫“就以曹大夫为原型。”

  一会水烧开了,路涛就动手和面。他的时间是宝贵的,要争分夺秒往前赶。两个人的饭,两个人做,一会就做好了。蒸熟后,路涛往炕上一端,他不管老春旺吃不吃,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过饭后,他往炕上一爬,又写了起来。老春旺知道他在给家里写信,也不去打搅他,吃完饭后,看着路涛写了一会,下炕往外走去。

  “队长吉吉和拴娃,又跑又奔地来到公社卫生院。公社卫生院共三个人,两个大夫,一个看门抓药的。”

  路涛把青山公社卫生院的原班人马,一点不差地搬了过来。

  “吉吉敲了半天门,抓药的小张被叫醒了。‘谁呀?’小张问。

  ‘小张!大夫在不在?’

  ‘不在。’

  ‘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七、八天没回来了。’

  ‘小张。有个急病人。你估计大夫能在哪?’

  ‘今天下午,有黄土坝子的一个社员,拿着张大夫的处方来抓过药。’

  ‘走,到黃土坝子。’吉吉说着拔腿往黑暗中跑去。山村的路上传来了噼噼啪啪的跑步声。

  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吉吉和拴娃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吉吉用手敲响了黄土坝子队长贾连贵的门。

  老春旺的门也响了。老春旺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路涛还爬在炕上写。就问:

  “还呒写完?”

  路涛抬起头来笑了笑说“快完了。”

  “那你就写吧。场面我去看过了。呒牲口。”老春旺说。一下把路涛提醒了“中午社员们都收工回了家,场面没人,不要叫牲口遭塌了粮食。”路涛忙把纸笔放好“半天他刚才是去场面给我搭照有没有牲口。”路涛想着向老春旺笑了笑说:

  “不写啦。晚上写吧。再写把你也累坏了。”

  “哈哈!我看你越学越灰了。”老春旺笑着说。路涛向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场面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伙麻雀站在垛上叽叽喳喳,又说又笑地会餐。路涛往场面一走,哄地一声飞起了一片,在空中刮了个旋风,又落到了莜麦垛上。

  “这一伙讨厌的家伙!路涛找了一块石头,瞄准一只麻雀,胳膊一挥——把麻雀们大大地吓了一跳,哄地一声,又飞了起来,石头擦着一只麻雀的脚指头穿刺而过。有几只胆大的麻雀,根本不理路涛这一套咋唬,仍站在莜麦垛上,头转来转去地看,好像还没闹清它们的伙伴为何起飞。

  “还不飞?王八蛋!”路涛骂着紧跑几步,一弯腰从场面抓起一块东西——什么东西?场面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只抓了一把空气。“去你妈的!”大喊一声。胳膊一挥。这下那几只麻雀闹清了“半天这个人是要打我们!我们走了。再见!”噌地一声飞走了。

  路涛又急跑几步,跑到莜麦垛前,身体往起一跳,两只手往空中一举,一个空中坐飞机,重重地摔到莜麦垛上。莜麦垛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滚开!”用力一推,唰地一下,把他从莜麦垛上推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光溜溜的场面上。他把头往莜麦垛上一靠,抬头看着天空。

  太阳偏西了,劳动的社员也快出来了,路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来到晒在场面上的一片大豆前,往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大豆上。

  “哎嗨!我操你祖宗!谁家的鸡跑到场面来吃莜麦!看场的哪去啦?”传来得扣的叫声。路涛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见得扣歪着头、笑着走进了场面。

  “鸡在哪?”路涛问。

  “哈哈!飞机(鸡)。”得扣笑着说。路涛知道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来人了,我可以回去写了。”想着站起来往家走去。

  老春旺见路涛回来问道“社员们出来啦?”

  “得扣出来了。”

  “上炕脱了衣服睡一觉吧。白天不睡,黑夜看场,非熬死你不行。”

  “我一点也不瞌睡。”路涛说。他自己也有这么个感觉,每天白天除了到场面看看外,一有时间就抢着写点,一天不眨眼。晚上吃了晚饭上民校,上完民校看场。躺在莜麦垛上又要构思,又要考虑,没有一点睡意。每天最多在天快亮的时候,想着想着睡着了,能睡上个三、四个小时。可是老不知道瞌睡,也真怪啦。

  “你睡一会吧。我出去转转。”老春旺说着往外走去。路涛见他走了,忙拿出纸笔,爬在炕上又写了起来:

  “已是秋天了,草上的露水像下了一场雨,光滑得像抹了一层油,走前一步,滑回半步,经常摔倒在山坡上。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身上的衣服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裤子被露水湿得粘在了腿上,顺着裤脚往下流水。鞋里也灌满了水,走一步,哇唧哇唧地发响,脚在鞋里乱跑,更加重了行动的困难。

  这是黄花梁,张大夫两手抓着草往上爬着,袖子也被露水湿透了,粘在了胳膊上,像两条鸡腿。他撅着屁股往上爬去,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好容易他们才爬到了梁顶。

  ‘张大夫。下坡了,慢点,不要滑倒摔着。’吉吉说。

  ‘不要——’紧字还没说出口,张大夫就像个夜行人一样,黑影一闪不见了。

  ‘张大夫!’

  ‘张大夫!

  ‘哎——我在这里!’从梁底传来了张大夫的答应声。

  ‘摔着没有?’

  ‘没有’

  ‘没摔着就好。’吉吉说着也往梁下走去,眼前一黑,他也坐了滑梯。

  一声门响,老春旺回来了。“这个老汉,也不知穷跑什么?”路涛想着看了他一眼。

  “你还呒睡觉?”老春旺问。

  “呒。”路涛答应着收拾好纸笔。

  晚上,路涛身上盖着皮袄,躺在莜麦垛上,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净是张大夫,出来进去的没完没了,把点别的想法都挤跑了,最后他的思想,又跟着那个白衣战士走了。

  “太阳从东山顶上升起来了,草叶上浮动着晶莹的水珠,像一颗颗滚动着的珍珠,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大地变成了一个水银滚动的世界。吉吉站在梁顶回头一看,不由地笑了,张大夫已成了一个大花脸,嘴上、胡子上、鼻子上、眉毛上,都抹上了泥。

  ‘张大夫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把路涛和张大夫进松树沟的路也给打断了。

  “写根根女人得了什么病?叫张大夫咋给她看?叫她死了好?还是让她活着好?这方面的知识我一点也不懂。”路涛被这些事情难住了,他把脑子憋破,也想不出个道道来。后来他承认了:

  “一篇好的、能经受住考验的作品,还要来源于实践。否则:就要去偷!去摸!要不就是发高烧胡说——一拳能打倒泰山的武打小说另说。”

  路涛决定不再去白费劲了。“等明天去问问别人,或者是找本医书看看。要写白衣战士,就要懂点医疗知识。等懂了后再写,别人才能相信你。”路涛想着合上了眼睛。

  已经入冬了,山里的气温比川地最少也要差十几度。

  下了民校后,路涛回家拿上老春旺的大皮袄,往场面走去。

  夜深人静,看场没个大皮袄确实也冻得够呛。再说他不拿也不行。现在老春旺对路涛很亲,他要不拿,老春旺就会给他送出来,还要叨叨他半天。路涛不想听他叨叨,那么大岁数了,还叫他为自己往外跑,路涛心里也过意不去。

  路涛有这么个习惯,看场不好用手电,走起路来脚步也是轻轻地,像怕把贼惊跑了。这是真的,路涛真想抓一个贼。一会他来到场面前,站在垛后,探出头往场面里看,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侧耳细听,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声音,只有风吹草叶唰唰响。

  他来到打下的莜麦粒子堆前,打开手电围着粮堆看了一遍,堆上用草木灰撒下的字母还在。他又围着场面的四周,用手电照着走了一圈。

  他刚来场面不打手电,是怕叫贼看见跑了。现在打开手电,是为了告诉人们“场面上有看场的,他没有睡大觉。”

  冷风带着飞雪,冻得路涛打战,他来到一垛避风的莜麦垛前,先把大皮袄扔到垛上,他也爬了上去。在垛顶上抽出几捆莜麦,掏了一个洞,把皮袄往身上一盖,钻了进去。莜麦捆子凉得像冰,一下冷透了他的衣服,冷得他唰唰直抖。他把大皮袄往头上一拉,把头捂住,用自己呼出的热气取暖。

  路涛对此已有了经验,只有用自己身体的热气,把四周靠身体的莜麦捆子都温热过来,人才能越睡越热,有时能睡出汗来。要是四周的莜麦捆子温不过来,形不成一个热气圈,就越睡越冷,冻得手脚猫撕狗咬地疼,心里也能冻成冰。那就不要躺着了,赶快跳下莜麦垛,在场面里跑、跳,使身体里冻僵的血再活动开。

  一会路涛把莜麦洞温了过来,他把被呼出的气吹湿了的大皮袄从嘴上推开,把皮帽子往下拉了拉,把额头盖住,要不冻得头疼。小心地把曲得发疼的腿往下伸去,脚底下也不觉得凉。他大胆地使劲把身体挺了一下。感到很舒服,很满足,认为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这时你就是叫他回家睡觉,他也肯定不回。第一,家里没有莜麦垛上睡觉绵软舒服。就是穿着衣服睡觉,虱子咬得不好受点。第二,也是最主要的一条,在家里睡觉没有这冷风拂面,满天星斗和唰唰的草叶磨擦声,能使人幻想联篇,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从成立图书室后,是路涛看战斗小说最多的一个时期。他本来就是个书迷,小时候在老家时,农村根本就没有现代小说可看,他就看古书:《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西游记》、《水浒传》、《荡寇志》等几十本书。后来他们村去了驻防的八路军,他和一个八路军的王连长交成了好朋友,那个王连长给他找来很多书。像对路涛影响最深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卓娅和舒拉》、《牛虻》等等,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把一切献给党》,他把书中的一些章节都背了下来,他把保尔的名言“当回忆往事的时候……”做为自己的座右铭;把吴运铎的“峰高无坦途……”的战胜困难精神,作为自己的行动榜样。这两本书对路涛的影响是巨大的、根深蒂固的。致使他在后来的人生路上虽饱受磨难,而追求和实现自己理想的决心却始终不变。

  所以当路涛从口里往外跑时,他什么也没带,但没忘了带他的日记。那上面抄着保尔和吴运铎的名言。和一些在同学当中流传的豪言壮语

  “要做高山上的松柏,顶霜傲雪。

  不做温室里的花朵,弱不禁风。“

  “学海燕,战风暴,迎雷电、穿云破雾去迎接光明。

  不学海鸥,调水戏浪,不堪一击。“

  “人活着就应有理想,她是你行动的力量,前进的灯塔。”等等。

  路涛跑出来后,一有时间就看这些名言和豪言壮语。又不断地往上添新的。正因为有了这些精神食粮,使他有了坚定的信念,对理想的追求才能锲而不舍,勇往直前。

  从路涛到呼和浩特市成了一名炼焦工人后,他看书的机会就很少了。为了需要,他开始学习基础知识,准备参加各种招工考试。通过亲身体验,他在日记上写道:

  “社会需要有知识的人;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便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也是一个什么也做不成的人。只有有了知识,才能使理想成为现实。”

  到了公安局后,因为工作的关系,路涛的看书内容有了改变,要学习公安人员的专业知识,什么审讯笔录,社会调查,刑事侦破等等。看闲书是《福尔摩斯探案》、《辉煌的公安工作十年》,和一些苏联反特小说。别的书就看得很少了。

  到了山里后,路涛的生活方式又有了改变。在他面前出现了很多的书,特别是现代战斗小说,几乎是应有尽有。《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红旗谱》、《播火记》……路涛像苍蝇见了血,一头就扎了进去,一本挨一本地看了起来。

  在和社员们一块劳动当中,在饭后茶余叨啦中,路涛经常听社员们说大青山游击队的故事。什么姚吉吉,李井泉、黄厚,高凤英等等英雄人物。还有什么红马连,白马连。路涛不由地把听到社员们讲的大青山游击队的战斗故事,和看过的战斗小说连上了。

  觉得那些战斗小说,大部分是假的,一看就能看出来,主要是人家写的好,会编。可是我们这地方,明摆着这么多真的战斗故事,英雄人物,就是没人写。我看写战斗小说也没有多难,多走极端就行了,要英雄就英雄个死,要坏就坏个死,要打仗就激烈个死,要残酷就伤心个死,反正越玄越好。但编出来的总不行,那些战斗小说吹了个厉害,光有刺激,没有真实。没有社员们说的那样动人、感人。

  我们这里这么多的英雄事迹,我为什么不能写写呢?路涛脑子里就萌发出了要写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的念头。

  几年来,路涛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自己文化这么低,能写成吗?”他反复把别的战斗小说,一件件,一章章,一段段地进行了分析比较,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多参考和模仿别人战斗小说的写作手法和格调,充分地发挥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素材的真实性,是会写成的。

  通过前前后后的多次考虑,路涛决定要写一本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的长篇小说。

  人们一提起幻想来,总说它不好;不是说你疥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说你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要是实际说起来,幻想也是一种推动人前进的动力。拿路涛的动力来说,大部分来源于躺在莜麦垛上的幻想。不管将来这些幻想能否实现,但起码是激发和推动了路涛去奋斗,去努力。他想到:将来我要写成了这本战斗小说,一下就成了作家。书一出,自己马上就出了名。一个穷外来户,在深山沟里能写成长篇小说,确实也了不得了。把书邮几本回老家,在老家也就一下出了名,这口气也就争了。到北京,到呼和浩特专门写书。我要写很多很多的书,得很多很多的稿费,把这些稿费拿出来,在井沟子办个学校,再办个医院。那我一下就出了名,就不愁娶个媳妇了,还要娶个好的呢。再和媳妇坐着小卧车来井沟子,把老春旺接到城里去,给他理理发,换一套新衣服。老春旺高兴得咧着嘴笑。井沟子的社员们也都说:

  “看。小路成了大作家啦。回来接老春旺下城享福啦。”

  每想到这里,路涛脸上就出现了幸福的微笑。

  想总归是想,不是现实,路涛还是天天看场,做饭,教民校。不过这些幻想,更加坚定了路涛要写小说的决心。脑子里走着想,坐着想,一有空拿起笔来也想写,可又写不出一个字来,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咋个写法?咋个开头?路涛想来思去认为,他主要对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的素材还不熟悉,只是道听途说,脑子里形不成一个完整的轮廓,再就是对别人的战斗小说,还没有真正学透,根本还不懂什么叫写作,什么叫写作艺术。他就走到哪里,想到哪里,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把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中的一个个情节,去和别的战斗小说进行了对照、比较,看有什么相同相似之处。

  路涛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到写小说上去了,脑子里一会儿白马连的战士们,手挥马刀在山坡上飞奔,日本兵的头掉了下来,钢盔被劈成了两半。一会儿日本兵又叫汉奸领着进了山,用迫击炮轰山。机枪一扫,人一倒一片……

  今天路涛又躺在绵软的莜麦垛里想了起来。

  “井沟子村起火了!黑烟冲天,到处一片哭叫声,日本兵正在杀人放火,那不是老春旺的女人叫几个日本兵拉上走了。快!快!快救下她来!一阵马蹄声,你看杨子荣骑着匹大红马,领着白马连赶来了。马刀闪光,日本兵的头掉下来了。老春旺的女人被救下来了,她怀里还抱个娃娃,你看把老春旺高兴的……”

  “同志们!冲啊!杀啊!”从莜麦垛上传来了喊杀声。原来路涛在莜麦垛上睡着了,是他在梦中喊叫。

  路涛暖暖和和地睡了一觉。从看场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暖和过,睡得头上竟出了汗,他伸手想掀开蒙在头上的大皮祚袄。“哎,咋这么重?好像上面压着什么?”他使劲一掀,白蒙蒙的东西落了他一脸一脖子,凉莹莹的把眼也迷住了。“咋?下雪了?”他用手抹去脸上的雪水,睁眼往上一看,自己好像跌进了棉花堆里,到处是白乎乎的,只要一动,马上就会发生雪崩,自己也就成了雪葬了。“人们都说雪里埋不住死人,看来今天要埋住我这个活人了。新鲜,新鲜。”

  路涛用手慢慢把头上挂满雪的莜麦捆子往外一推。谁知一点都动不了,一堆一堆的雪,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了下来,一下把他活埋了。

  路涛用手把脸上的雪推开,看来是招惹不得,推开这里,那里又落下来,大有灭顶之灾的架势。“看来不给它点硬的是不行了。”路涛想着猛一翻身,屁股一撅,从雪洞里爬了出来。眉毛上,鼻子上,耳朵上净是雪。凉莹莹的雪水,从脖子上流进脊背里,又从脊背上流到腰上,要不是叫裤带拦住?非顺着沟子流到八叉路口不行。

  路涛用力一抖,眼前一片重雾,眼又被眯住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站在垛上往四周看“好大的雪呀,真是一个白色的世界,混沌乾坤。”他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肺里也湿润了。一倒身,从垛上滚了下去,像一个大棉花包,一屁股坐在了没有一点承受能力的雪上。身体下降的冲击波,呼的一声,地上的雪像没有一点分量,往四周飞去。从裤脚口直扑八叉路口的交接处,凉莹莹的扑到那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上。雪水顺着大腿往下流。

  雪还在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路涛抬头往天空看,灰蒙蒙的如烟似雾,什么也看不见。雪花落了他一脸,有的雪花竟钻进他眼里,马上在眼里化成了水,顺着眼角流到脸上。他使劲挤了一下眼,把眼里的雪水挤了出来。

  路涛站在雪地里,他想到电影北大荒里,站在雪里的老班长,会意的笑了“我也亲身体验到那种情景了。”在电影里看到的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他又觉得不对“北大荒里的雪,落下来好像很快,也显得很冷。可是眼前这雪花,显得很懒,不想离开天空。天气也一点不冷,像春天。还有股潮湿味儿。不像北大荒的雪,没有北大荒的冷。而这里的雪对人来说,好像是一种享受。也不像白毛女唱的‘北风哪个吹,雪花哪个飘’。这里风也不吹,雪也不飘。虽然唱的意境很美,但这雪比它更美,更好,使人舒服。咋没人写这样的雪呢?人们为什么专写那些使人生畏、不太舒服的雪呢?为什么不写这美的,富有诗意的,使人看了舒服的雪呢?我要写一写,让那些没见过雪的人,不能光知道风雪迷漫,寒冷刺骨,那可怕的雪。也要叫人们知道:风平浪静,鹅毛轻舞,空气湿润,哎,可惜没有枝梅花,要是有枝梅花,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时隐时现地看见火红的梅花,那将多好。

  “我要写大青山游击队的故事,肯定要写雪,我要真真实实地把雪告诉人们。日本鬼子是凶残的,战争是艰苦的,但大自然是美好的。写书的目的是使人们更加热爱大自然,更加热爱祖国,更加热爱生活。更加痛恨侵略者,痛恨战争。”

  “写文章不应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于别人:战争是残酷的,大自然是可怕的,生活是凄凉的。那人们还活着干什么?莫非打击侵略者就是为的流血?保卫祖国就是为了去迎接可怕的大自然?奋斗的目的就为使生活更凄凉?”

  再说写作构思也不太合适:每逢敌人杀人,总是天空阴云密布,有一棵冒烟的枯树,树上有一只乌鸦,叫了两声飞走了。不对!让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美好的大自然面前杀人,不是更暴露了敌人的凶残吗!人间是美好的,大自然是美好的,祖国是可爱的,生活是可爱的。我写大青山游击队的故事,不光要写火与血,更要写大自然的美,祖国的伟大可爱,和人间的真、善、美。写火与血的目的,是为了叫人们知道:这美好的大自然,伟大可爱的祖国,当受到侵略者侵犯的时候,应该如何去对付他们!

  “不应故弄玄虚地雪上加霜,使人们失去了生活的信心。而应雪中送炭,让人们看到光明和美好的未来,激发人们奋勇向前。”

  咕——咕——鸣叫了。

  “天快亮啦,又下了这么大的雪。偷风不偷雪。没有哪个傻瓜下雪天来偷的。回吧。”路涛想着往家走去。站在门外跺了跺脚,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推门进了家。

  “冷不冷?”老春旺听见他进家,边点灯边问。

  “不冷。”

  “咋?下雪啦?”

  “嗯。”

  “快把身上的雪扫一扫,上炕暖和暖和。”

  “不冷。今天一点也不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

  “我看也冷不了多少。”路涛说着上了炕。

  “你懂个屁?不顶啦。下了场坐冬雪,今年场面上打场可要受罪啦。十月的雪,硬如铁。”老春旺停了停又说“你呒见过,调起西北风来,白毛糊糊,能把你冻死。”

  “冷,不用出去干活就行了。”

  “不出去?后生。你头一年来,不知道。这地方天冷,甚庄稼也不能种,就能种莜麦,一年一茬,全部是它。莜麦不像麦子,能用碌碡碾,它全靠连枷打。全小队十个八个劳力,紧打、慢打,就打到了过大年。打得慢了,过大年也打不完,明年正月还要打。不用说冷,除非下刀子就不用出去了。每天五更天就出去铺场,一天打一场,紧打慢打,上了灯才能收起场。今年你好,不用打场啦。要不,不把你冷冻死,也要把你累死。你看那个连枷呒二斤重,你有多大的劲,能用上多大的劲。有时后生们哄起来,一个拧一个,能拧得你吐了血。就像你那样干活不惜力?命也是个要。”老春旺停了停又说,“快脱了衣服睡吧。天亮了,我也该起了。”

  路涛一点睡意也没有,把衣服脱了钻进被窝里,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好舒服呀。”

  “看你个懒样。来,把脚伸进我盖窝里,我给你暖和暖和。”老春旺说。路涛就把脚伸进他盖窝里。

  “啊呀!好凉!像块冰。”老春旺伸手抓住路涛的脚,笑着问“想家不?”

  “不。”

  “想你爸爸、妈妈不?”

  “不想。”

  “唉——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走千里儿不愁。好好干两年,开两个红,回家看看去。我也跟上你去口里看看。”

  “不回。”

  “人们早就说定了:口里人三不回。”

  “哪三不回?”

  “嘿嘿!”老春旺笑了两声说“一是穷啦不回,二是富啦不回,三是死啦不回。嘿嘿!是不是?”

  “也不一定。”

  “你们口里人就是有恨劲。可是你在这山沟沟里,能混出个甚样来?”

  “那可不一定。”

  “人啊,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睡吧,我起了。”老春旺说着坐起来穿好衣服,把被子给路涛往紧掖了掖。说“哪里黄土不埋人?不行就和我在一块算了。”老春旺说着下了炕。

  路涛像躺在莜麦垛里一样,躺在盖窝里又开始想他的战斗小说。可是盖窝里暖暖和和的,又没有虱子咬,两张眼皮不由地合到了一块。如此说来,想小说还是莜麦垛里好。

  路涛一觉醒来,睁开眼一看,老春旺正坐在炕上喝水。忙爬起来穿好衣服,把铺盖卷起,下地往外走去。

  “你干甚去?”老春旺问。

  “看雪。”

  “雪有甚看头?”老春旺说。路涛没有接应,开门走了出去。啊!好大的雪呀,地上足有二尺厚。雪还是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他站在房檐底下看了半天,又回到家里,上炕坐在了老春旺身边。

  “你给我说说日本兵火烧鸡儿沟的故事。”路涛还没忘了搜集他的写作素材。

  “你还想写你的书?”

  “当然啦。”

  “你能写成?”

  “咋不能?肯定能。”

  “我看你啊——净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哈哈!”老春旺笑着把路涛的手抓在手里。

  “天鹅肉咋啦?”路涛从老春旺手里抽出手说“天鹅肉不是人吃的?只要想吃,就能吃到!只要有决心,下功夫。”

  “这话也对。铁尺磨成绣花针:功到自然成。”

  “你快不用说废话了。快说吧。”

  “快说吧?就那么简单?你写成书有我的一半?”老春旺说着把路涛拉得靠在他腿上。

  “行啦。有你一半。全是你的!”路涛说。

  “这还差不多。好,那我就给你说说。哎嗨!”老春旺说着专门咳嗽了一声,抹了一把嘴,装出一个要说书的架子来。看着路涛说:

  “话说……”

  “你快不用话说了。”

  “哈哈!看你这个后生,这是说书的规矩。你连这都不懂,还想写书!”

  “甚规矩?快说吧,少麻烦。”路涛拽着老春旺的手说。

  “好、好。我说。那是民国二十几年来……”

  “不用管它几年了。说吧。”

  “对。反正有那么一年就行了。日本鬼子进了几次大青山找游击队,都吃了亏。后来他们就生了气,叫汉奸二鬼子领着进山来剿匪。坏就坏在那些中国二鬼子身上。”

  “甚叫二鬼子?”

  “你连个二鬼子也不懂?就是那些给日本兵当汉奸的中国人。他们抢姑娘,混媳妇,烧、杀、抢、,比日本兵都厉害。要是呒他们,一个小小的日本,哪能在中国那么横行?白马连打了他们几个埋伏,打死了几十个日本兵。日本兵说山里的人都通匪,都是八格牙路的干活!”老春旺说着把眼一瞪把手一挥。

  “你快不要出洋相了。”

  “看你这个娃娃,出甚洋相?你呒见电影里的日本兵,八格牙路的干活的有。”

  “行啦,行啦。”

  “哈哈!”老春旺笑了两声,看着路涛说“日本兵这次进山,谋的就是要血洗鸡儿沟。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把个鸡儿沟烧得片瓦无根。老百姓能跑的就跑了。跑不了的,就叫杀了。有的砍了头,有的开了肚。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一个不留。那次鸡儿沟叫杀了三十多个人。你知道咱们大队王书记他老子是咋死的?”

  “咋死的?”

  “就是那次叫日本兵杀的。开了膛,把头、胳膊、腿都砍了下来。”

  “为甚要杀他?”

  “为甚?你说为甚?甚也不为。不用说人,连牲口也不放过一只。把他们的房子也烧了。”

  “王书记他父亲是不是通游击队?”

  “通甚游击队,一个老实庄户人。太苦了。光火就着了半个多月。”

  “后来咋啦?”

  “后来日本兵走啦。”

  “再后来呢?”

  “再后来甚?”

  “这就完啦?”

  “不完还能咋?”

  “就这么简单?”

  “看你这个娃娃,我又不是个说书的,能说多少?”老春旺说着看了路涛一眼接着说“这是一段。这样的事可多啦,就看你写成写不成了?”

  路涛长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他也只能说到这样了。这也不错了,不要打着鸭子上树。”就笑了笑说:

  “好啦。今天你老辛苦了,有功劳。你坐着吧,我给你老做饭。你说吧,你老想吃点甚?”

  “唉——天天鱼呀、肉呀吃的,也想不起个甚好吃的,就简单点吧:你给老汉包上两个饺子吧。肉大点,素油大点。”老春旺笑着说。

  “行啦!你老等着吃饺子吧。肉小不了。”路涛说着下了炕。

  路涛没有给老春旺包饺子,下雪天,两个人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山药、莜面煮鱼子。

  正吃着,忽然窗户呼嗒嗒一阵巨响,窗户纸唰唰乱抖,像谁在外面往上撒沙子。接着听到房后一阵轰鸣,像个大鼓风筒。路涛还没闹清是咋回事,只听门窗一阵急剧的撞击声,啪地一声,门被摔开了,一股白乎乎的风雪,翻滚着涌进了家。路涛忙跳下地,用手把门推住。

  “快用棍子顶住。”老春旺说。路涛忙用顶门棍狠狠地把门顶上,爬在窗户上的小玻璃上往外看。只见玻璃上白蒙蒙的像长了毛,窗外什么也看不见。路涛没有想到,刚才还是风平浪静,前后不到一分钟,竞变成了这个样子,就是有人专门用鼓风机吹,也没有这么快捷。

  “起风啦。不顶啦,今年冬天场面上打场可要受罪啦。”老春旺说。路涛没有作声,听着风一头一头地撞在墙上,房子也在抖动,房子上面发出尖锐的怪叫,苫房草、莜麦秸、柴禾,唏哩哗啦地打在窗上。“这么大的风,不要把房后的崖头刮倒。”路涛有点怕。

  “出去把窗挡上吧。”老春旺说。路涛从门后拿起那块挡窗户用的破褥子,一手去拿顶门棍,还没等他拿开手,门啪地一声,被风吹得摔在了墙上。路涛不由地倒退了两步,一股风雪顶得他半天没喘过气来,他忙用肩把门扛住,转过身,用脊背靠着门,呼哈呼哈地出气。这下路涛才初步领略到风雪的厉害。听见外面风小了点,忙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根本分不清是雪,是雾,白糊糊的在院里打着转。他赶紧往窗户上挂挡风褥子。一股风呼地一声,顺着墙根旋了过来,灌了他一衣领雪。他也顾不上这些,急急地用石头压着。还没等他压完,崖头上一阵轰鸣,上面的雪、柴禾,劈头盖脸地向他打来,眼前一片灰雾,像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使他打了一个趔趄。他憋着气把最后一块石头压好,两步跨到门口,一头冲进了家,用屁股把门一抗,站在门后长出气。

  “来。快脱鞋上炕,坐到炕头上,炕头上热。”老春旺说。路涛爬到了炕头上,靠着窗户坐在那里。刚才家里还暖暖和和的,一下变成了冰窖。

  “离开点窗户,窗户上的冷风能把你吹坏。”老春旺说。

  山上就有这么个好处,柴禾炕,牛粪、羊粪、烂柴禾硬往灶火里填,炕经常是热乎乎的烙屁股。可是下面烙得屁股坐不住,上面脊背上就像浇凉水。露在外面的脚指头也冻得发麻。

  “这灰天气,我下地烧烧干锅。”老春旺说着下了炕,开始烧火,一会把锅也烧红了,家小热气蒸脸,马上就暖和了。

  “这还是刚冷,要是到了数九天,还不知咋冷呢?这地方的风雪就是厉害。”路涛想着“半天也没有去场面了,不要叫牲口糟蹋了粮食。”他想去场面看看,听着外面轰轰的风响,心里干想出去,可是屁股就是不想动弹。就是到院里尿一泡尿也愁得头疼。看着窗户纸在剧烈地抖动,听着唏哩哗啦的不知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的响声,阵阵使人惧怕的怪叫,路涛有点坐立不安了。心里念叨着“快不要刮了,不要把房子刮塌。半天也没出去了,场面上没人不要出点事?”路涛念叨着硬着头皮下炕穿上鞋往外走去。

  他顺着檐台走到山墙下,伸出头往外一看,呼地一股风刮了过来。他赶紧把头缩回来,两手抄在衣袖里,弯着腰紧紧地抱着肚子。风一过,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墙角。呼——又是一股风雪,他又赶紧把头缩回来。风好像专和他作对,他只要一伸头,准有一股风刮来。

  身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点热气,也都跑光了,后脊背凉哇哇的,耳朵也有点发疼,他把皮帽子耳朵放了下来。脚也冻得站不住了,他在地上跺着脚。

  他想等风小了再走,可越等就越冷。一咬牙,一头从墙角撞了出去。日——这股风正好又叫他赶上了,比刚才那两股还大,刮得他噔噔噔倒退了几步。他忙把身子往前一爬,两腿用力一蹬,才站住了。一口冷风呛得他差一点没缓过气来。他忙转过身子,用脊背对着风,好像后面有人推着他,又往前跑了好几步。他定了定神,憋住一口气,猛一转身,头一低,腰一弓,往前冲去。

  冲什么?哪有那么容易,腿根本拿不起来,像有两根绳子拴住往后拉。雪粒打得脸生疼,他歪过头,侧着身子,用肩膀顶着风往前走去。只见地上灰蒙蒙的雪沫和黑土,像流水一样,从他脚下往后奔去。他好容易来到场面,站在垛后回身往村里看,路上的雪已经刮光了,露出了一道道像被洪水冲刷过一样的沟沟渠渠的地面。

  路涛冻得受不住了,转身往家跑去。

  吃过晚饭后,路涛正在愁这么大的风,黑夜咋出去看场?老天爷好像知道了他的心事,风一下就停了。停得是那样突然,说停就停,好像被人一把抓走了。窗也不响了,风也不叫了,一点声音也没有。这突然的变化,路涛又觉得有点难受。

  “不刮了。这下好了。”路涛说。

  “好甚?”

  “要再刮那么大的风,我黑夜咋出去看场?”

  “看来你真是个愣货,甚你也不懂。我告诉你:要是刮风,你钻进莜麦垛里,再盖上大皮袄,正是不冷。刮风冷,是从外面往里冻,只要风打不透皮袄就不冷。要是风停了,那是硬冻,是从里往外冻。今天黑夜你不用出去了,出去也呆不住。”

  “不要紧。我出去看看,要是出点事,叫队里说。”

  “有甚事?你这看场是个样子。这山上和川地不一样,看谁?大小几十口子人,都是李门一家。往年这地方根本就呒人看场。”

  “哪你挣了人家队里的工,也不能在家里不出去看看。我顺便去告诉娃娃们,这么大的雪,今天晚上就不用去上民校了,明天我到家里去教他们。”

  “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了甚?饭不吃他们一口,水不喝他们一碗,工不挣他们一分,天天劳那瞎忙为甚?沒事在家里坐一会。”

  “你一天天净是为挣工分,净怕为别人劳瞎忙,可是你都五、六十岁了,你挣下点甚?”路涛说着往外走去。

  “哈哈!真是个愣货。”后面传来了老春旺的笑声。

  路涛一家一家地通知了娃娃们后,来到了场面。正像老春旺说的,虽然没风,但冷得也确实够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削他脸上的肉。他忙在莜麦垛南面掏了个洞钻了进去,又用莜麦捆子把洞口堵住,把身体圈成一个团,用大皮袄紧紧地把身体裹住。根本没有用,还是冷得受不了,他使劲抱住双腿,拼命地往一起团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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