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涛来到老春旺小房子门口,家里还点着灯,他推门走了进去。迎面一股灰腥气和尿臊味向他扑来。往炕上一看:老春旺头朝外,脸朝天躺在炕上。像躺在炕上的一个死人。
衣服乱七八糟的揉下一炕。路涛慢慢地走过去,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几天没见老春旺,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脸像是用气吹起来的,眼睛只留下一道缝缝,黑紫的嘴唇往外翻翻着。脸上挂了一层灰。
“你咋啦?”路涛小声问。怕吓他一跳。
“小路。你来了?我当你不来呢。”老春旺听见话声,发出微弱的声音说。他想翻身。
“不要动,你躺着吧。病了几天啦?”
“七、八天啦。”老春旺说。路涛心里一惊,他感到内疚“他病了七、八天了我都不知道。”想着他说:
“你咋不早叫人告诉我?”
“唉――我怕你太忙。你一个人也不好过。我想过几天就好了,可是越来越――唉――小路。我对不起你。”
“快不要说这些了。”
“小路。你扶我起来坐坐吧,我整整躺了三四天啦。浑身疼得躺不住啦。”老春旺说。
“也呒人来看过你?”
“谁来看我?一茬人,唉――”老春旺说。路涛伸手慢慢地把他扶起来,用衣服、枕头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靠在他背后。“太可怕了!”路涛看着他那漆黑的身体,像刀子剔过一样,只留下几根干骨架。
“你还呒睡?”老春旺看着路涛说。
“呒。”
“你太累了。又要劳动,又要教民校。连顿热饭也吃不上。你要注意点自己的身体。”
“不要紧。”路涛答应着,不由地泪往上涌,他咬着嘴唇忍住了“你呒叫大夫看看?”
“呒。经常病,心想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也得看看。”
“看甚?一茬人,死了也呒人知道。”
“快不要说这些了。你吃点饭吧?”
“不想吃。想喝点水。”老春旺说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谁知他几天没喝水了。
“我给你倒。”路涛说着去拿温壶。
“呒水啦。”老春旺看着他说。
路涛到锅台前一看,一股什么东西涌进他嗓子里:筷子扔下一锅台,吃过炒面糊糊的碗放在锅台上没洗,炒面糊糊都干到了碗上,像个浆糊碗。锅干巴巴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他把瓢往瓮里一伸――吱地一声,挖得瓮底响,滴水没有。“这半夜三更的到哪里去借水桶?”路涛想着端起洗脸盆往外走去。
一会,路涛到井上端回一盆子水来。他把锅洗了洗,把水倒进锅里,蹲下开始烧火。一股恶臭直往他脑子里钻。尿壶放在灶火门口,也不知几天没倒了。他拿起了尿壶。
“小路。放在那里吧,一会我自己倒。唉――”老春旺有气无力地说。路涛没有作声,拿着尿壶到外面倒了。开始烧火,一抓柴禾,粘乎乎地抓了一手痰。他把手在地上的灰里擦了擦,往灶火里填了一把柴禾,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痰、灰打扫了一遍。一会锅里的水烧开了,路涛舀了一碗水,端到老春旺面前说:
“喝吧。”
“唉――一茬人呒下场。”老春旺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慢慢地脸上出现了点红色,好像额头上也出了点汗。“小路。这一茬人不算人,还不如死了好。”老春旺说着从眼缝里挤出两滴泪。
“用不着难过。我明天给你找大夫。你这是感冒引起了肺病。我呒药。”
“快不用找了,慢慢就好啦。”
“慢慢?慢慢等到甚时候?”
“唉――”
“咋啦?”
“我连一分钱也呒。拿甚看?”老春旺说着眼里的泪流到了脸上。
“呒钱也要看。明天我到队里预支。”
“这也够麻烦你了,还叫你花钱?唉――我们这些一茬人,连个牲口也不如。要预支,你就写上我的名字吧。”
“你这个人。病成这个样子,还记着你的我的。”
“唉――”
“不要怕,我搭照你。”
“你搭照总是有时有刻的。你还要劳动。”
“我再搬回来和你一块住。”
“唉――小路。我已经对不起你了,再叫你搬回来跟着我受累。”
“你说这些有甚用?”
“我出去尿一泡。”老春旺说着要下地。
“不要下来,我给你拿尿壶。”路涛说着到院里拿回尿壶,扶着他小便。小便完后路涛说“来,我扶你躺下,我搬行李去。”
“不用了。唔――”老春旺一把抓住路涛的手,爬在炕上哭了起来。
老春旺的哭声,像一把刀子,重重地扎在路涛心上。他感到一阵心酸,泪也唰唰地流了出来。他用力咬着嘴唇。
“不要难过,都是我把你累的。”老春旺流着泪又劝开了路涛“你一个娃娃家也不容易,口里出口外,少亲呒人的。又呒工作,来到这深山沟里,人生地不熟,为甚啦――你?何苦啦?”
“啊――!”路涛一头扑到老春旺怀里,放声痛哭起来,老春旺抚摸着他的头说:
“依我说,你还是回老家吧。你还年轻,不知道这少亲呒人的一茬人的苦……”
“回老家?不可能!我要干不出点样来?永远不回去!”老春旺的一句话一下把路涛提醒了,他从老春旺怀里爬起来,擦了一把泪说:
“我拿行李去。只要我在井沟子在一天,我就和你在一块!决不再离开你!你放心吧。”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老春旺的病情重,没人照顾是主要原因。现在路涛天天给他打针吃药,端水端饭,精神一高兴,三、四天就能自己到院里晒太阳了。
看来老春旺的病不要紧了,路涛和他商议了一下,决定到队里去劳动,已经好几天没干活了。
上午,路涛一到饲养院门口,社员们就把他围了起来。
“小路。春旺子不咋啦?”老丑小问。
“看来不要紧了。”路涛说。
“你们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呒想到小路年纪轻轻的心眼这么好。”秀秀看了社员们一眼说。
“到底是受过教育的人,做事和一般的人就是不一样。心长意长。你们不信,咱们死不了等着看,小路这后生,以后赖不了,就是有天大的灾难也能躲过。你们呒听人说:坟田不如心田。你坟地里的风水再好,呒好心眼也不行。”老会计说。
路涛听着社员们对他的夸奖,很不好意思。真不想让他们说了,忙走到奎奎面前说:
“队长。我春旺大爷的病不咋啦,我想出来劳动,你看叫我干点甚?”
“干甚?我和你小路说吧,有你这人心,不用说劳动,就是不劳动挣点工,社员们也无意见。我春旺舅的病还呒好利索,你还要经常搭照他点。再说别的活你也不会干,你就在场面做杂工吧。”奎奎说。
“有小路这个心,又是一个人,不拉家带口的,干脆给他多记点工,白天在场面做杂工,黑夜捎带着看看场。小路看场呒一个不放心的。”六召看着老会计说:你说,老会计叔?“
“哎嗨!不愧为是六召,要不就当队长啦。叫小路看场再合适不过啦:一手托两家,全队谁也和他不亲不故,保险呒私情。”老会计说。六召哼哼地笑着看了从社员一眼。
对队里来说,是照顾路涛,可对路涛来说,这是活受罪。和女人们一块干活,女人们不把他这个光杆户看在眼里。吱吱哇哇地吵破天,骂成一堆,滚成一片。特别是一些难听的话,她们一点也费劲地就说了出来,像过大年吃饺子。路涛听着脸羞得火燎燎的,头也不敢往起抬。
“嗨!公社陈书记和大队王书记来了。”秀秀小声说。路涛听了秀秀的话,抬头一看,两位书记已经来到了场边,他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站在那里。
“小路。你那是干甚?”倒是大队王书记和他说话了。
“王书记。你还不知道,小路现在是井沟子小队的场头啦,我们女社员都属他管。小路可是个好后生,能吃苦耐劳,甚活都能干。”秀秀翻着眼睛把路涛的情况,连吹代鼓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陈书记。像这样的好后生,多给我们分配几个来。”
路涛就怕别人当着大家的面夸奖他,特别是在上级面前。脸像挨了一巴掌,热辣辣的。他不好意思地问:
“你们刚来?”
“啊,刚来。我早就听说小路是个好后生,文武全才。”王书记说着回头对陈书记说“陈书记。这就是你要见的路涛同志。”路涛见陈书记向他伸过一只手来,也不知该抓不该抓?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抓住了。陈书记笑着说:
“老王。这可不像外面传说的路涛。外面说井沟子小队的路涛,教民校,组织青年突击队,成立篮球队。还说是个好大夫。是个能唱善跳的青年。可是今天一看:哈哈!像个大姑娘。小路同志。好好干,山区就需要你这样的青年人。今天我和王书记不走了,晚上看看你的民校。”陈书记说完和王书记往村里走去。
晚上,陈书记和王书记看了路涛的民校后,给予路涛很高的评价。并要求大队党支部要重点培养路涛。下了民校后,路涛就高高兴兴地到了场面。
今天有月亮。场面上莜麦还没开始打,刚碾了一场大豆。路涛围着大豆堆转了一圈,看了看他在山里人面前显能卖乖的、用草木灰撒在大豆堆的A、B、C、D还在不在?见社员们说的那几个外国字还在,就往光溜溜的场面当中走去。站在当场,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往二、三百斤重的双马碌碡前一爬,肚皮贴地,两条腿把碌碡一夹,定了定神,做了两次深呼吸,把气一憋,屁股一撅,腰板往后一挺,双膊往起一撑,两个大腿根子一用劲――嗨!就把一个躺在场面双马碌碡,立在了当场。
路涛从场面爬起来,看着立在场面的碌碡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土,活动了一下腰、腿、胳膊,小步往前跑去。突然一个急刹车,身体往空中一跳,啪地一声,踢了一个连环挂面脚。往下一落,身体往下一伏,唰地一声,打了一个后扫趟腿。往回一收式,双腿并立,成怀中抱月式,左脚呼地一声往上空蹬出。接着又拍地一声,一个转体挂面脚。又做了几个摔打、擒拿动作。站在当场喘了喘气,一个起式,身体往下一沉,迈弓步,走起了八卦掌。
走了一会,路涛收住式,擦了一把汗,让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在场面上慢慢地迈着步子。突然,他向放皮袄的那垛莜麦垛跑去,往起一跃,双手往莜麦上一搭,一个前滚翻动作,脸朝天躺在了莜麦垛上。屁股往下墩了墩,莜麦垛软乎乎地像沙发。他看着天空:
有几缕白云贴在天上,像一缕缕撕开的棉絮。月亮在天上飞跑,快得惊人,像百米冲刺,一头钻进了一缕白云里,像放在薄纱中的一个大镜子,大地一下暗淡下来。一会又像窜出罗网的玉兔,面带喜笑,向大地洒下一片光华。
路涛觉得自己像躺在一片细雨中。月夜最能使人领会冰清玉洁这个词儿。
山梁、大地、房屋、莜麦垛,都罩上了一层乳雾。小西北风从脸上吹过,像一只凉凉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抹了一把。莜麦垛发出了唰唰的响声。
路涛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唰、唰、唰,还是那时隐时现的莜麦叶子的磨擦声。他往北梁上看去,山坡上闪闪发光,像结了一层薄冰。夏天和社员们求雨的那个小庙,隐隐糊糊的若升若腾。好象庙里有双亮亮的眼睛在看他“什么?龙王的眼睛!”路涛想着好像听见从庙里传出一个时隐时现的声音“好小子!就是你把我的胡子拔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路涛会意地笑了。庙后那棵歪脖子树,和徐九经差不多,倒背着双手,一步一颠地向他走来。“哪是什么?是不是个偷东西的?那黑影里又是什么在闪动?贼?”路涛不转眼地盯着,半天也没有看见什么从那里走出来。
“哎,那颗亮晶晶的是什么?宝贝?那又是什么?好像在动。”路涛看着,好像大地万物都有了生命:有的走,有的跑,有的爬,有的跳,无数双神秘的眼睛,都在偷偷地看着他。但都不说话,连大气也不出,像怕被路涛听出来他们是谁?
月夜是一个神秘的世界。
路涛有点冷了,浑身凉莹莹地像浇凉水,他从莜麦垛上跳了下来,围着场面四周城墙一样的莜麦垛,轻快地跑着。扑冷一声,吓得他来了个急刹车,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噌地一声,从他脚底下窜了出来,一蹦老远,箭一样地往梁上跑去,一会便隐没在“细雨”中。路涛会意地笑了“小东西。这不是只兔子,趁月夜跑出来偷吃粮食?就是一只野猫,趁月夜来捕捉从莜麦垛里跑出来的耗子。”
路涛围着莜麦垛跑了两圈,又来到放皮袄的莜麦垛下,双手拽着垛上的莜麦捆子,撅着屁股爬上了垛。在垛顶上掏了个坑,一下倒在里面,把皮袄盖在身上,只把头露在外面,用手捻着身上绵软的羊毛,两眼看着天空。
月亮已跑到场面西边的莜麦垛下面去了,头顶上是一颗颗、一串串闪闪发光的星星,像谁把一串串珍珠挂在了天上。
“箍儿星,抱儿星,天河南面水平星。”这是在山东老家,夏天晚上在街上乘凉时,经常听人们说的一句顺口溜。路涛到现在也认不出哪是箍儿星,哪是抱儿星,只能认得水平星。那挂在南半天上,一颗大的,一颗小的,并排的那颗星星,就叫水平星。大的叫大平,小的叫小平,说它是管下雨的。在山东老家,对水平星也有一句顺口溜“大平灌小平,哩哩啦啦不住盛。小平灌大平,十日就九日晴。”意思是说大平高,天要下雨。小平高,天就要旱。
那几年路涛在川地工作时,工作忙,人多热闹,早把这些星星忘得无影无踪了。今天一个人静悄悄地躺在莜麦垛上,眼望天空,小时候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眼前。
小时候在老家,每到夏天吃过晚饭后,人们就跑到街上来乘凉。一个人用胳膊夹着一个用麦秸打下的草帘子,往街上一铺,又能坐,又能躺。有叨啦家常的,有谈古论今的,有拉胡琴的,有唱京剧的。也有用手指着天空认星星的。
“哎!你看、你看。那不是三颗星星吗?当中一颗大的,两旁两颗小的,那不是在天河那面,那就是牛郎星。中间那颗大的是牛郎,两旁两颗小的是牛郎挑着他的两个孩子。你看见了吗?天河这面这三颗星星,三角形的,那就是织女星,当中那颗大的是织女,前面那两颗小的,是织女伸出两只手要去接她的孩子。你看你看,在天河边上那四颗像梭子一样的星星,那就是梭儿星。那是织女扔给牛郎的织布梭子,叫天河隔住了。”
“嗨!你们看叁儿星又晌午啦。现在长潮啦。”
在山东老家,有一些星星的升落,又和海潮有关。像这颗叁儿星,就是管长潮的,它一升到中天,海潮就开始上涨。
由于老家是海边上的,人们还不懂得科学,为了生活的需要,通过祖祖辈辈的观察,也总结出一套经验来。像“初二、三,吃了早饭赶石栏。月儿响,潮儿长。”等等。
每个月的初二、三两天,是赶石栏最好的日子。这两天海潮退得最远,石栏里退得响干。吃过早饭后叫上几个伙伴,找双破鞋穿上,挑上篓子就来到了海边。刚才还是一片汪洋大海,现在面前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的礁石,也就是老家人说的石栏,一眼望不到边。礁石上长满了蛎子和蛎子的贝壳,又尖又快,像刀子。礁石之间的坑坑凹凹里,海水退不出去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湾,水清见底。见有人走过来,水湾里的小螃蟹唰唰地乱跑、乱撞。小鱼、小虾在水里乱蹦乱跳。脑子聪明的,一闪身藏到礁石下面不出来了。
人们小心地、慢慢的把双手伸到大石头下面去摸“啊呀!我的妈呀!夹死我啦!”随着叫声,一只手从大石头下面带着一只大赤脚红螃蟹拿出来了,往篓子里一甩,螃蟹甩到篓子里,手上还带着一只螃蟹夹。慢慢地用牙把手上的螃蟹夹扳开,手上留下两个窟窿。
一些没本事,不够海夜叉资格的人,一来怕螃蟹夹,二来在这刀山一样的石栏里,也不敢往快了跑。抢不了头茬,就在石栏上打点蛎子,挑回家炸着吃。蛎子肉很鲜美。炸蛎子的汤,还可以吃地瓜面面条打卤。
当然海先生和廷鲍鱼有的是,没人要,因为它们有毒。海先生蜇人,廷鲍鱼鱼籽有毒。在乱葬岗里埋着一个要饭吃的老太太,一年她领着一个孩子来要饭,是因为她不认得呢,还是苦难人生使她活够了?吃了廷鲍鱼籽被毒死了。
后来听说她领的那个孩子长大当了兵,成了军官,去乱葬岗找了他妈妈几次,想把他可怜母亲的尸骨搬回老家去。可是因为年头太多,当初也没人给他做个记号,他根本无法找出哪个是他妈妈的坟。他去一次,哭一次,就是没办法把他妈妈的尸骨搬走。
“唉――人啊。我死了还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喂狼呢?不过不要紧,我没儿没女,没人找,也没人哭,拉累不大,也不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痛苦。我死了就埋在塔儿山上,我和拴虎打猎、采药材去过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最好:山顶上有个小凹地,又避风,又站得高看得远,死了也看见老家。实际上人活着要干不成点事情,死了爱狼吃,狗啃呀。古人早就说了:哪里黄土不埋人。”
人的一生不是为的死了埋。而是为活着斗!
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有的人流芳百世,有的人则白来世上跑了一趟,来去如风;活着浪费点世上的五谷杂粮,死了白占去世上一块土地,过不了二年,人们就再也不记得世上还有过这么一个人了。他的死,对社会是有利的。因为他白占去的那份空间让给了别人。
流芳百世的人,活着也并不是享了多么大的福。被人遗忘的人,活着也并不是受了多么大的罪。
而在于他们死后给社会留下了什么?留下多少使人不能忘掉的东西。所以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享受,为索取。而是付出。死了不是为带走,而是留下。这就是最难的。因为这意味着痛苦。
路涛又想到来井沟子后的经过:经过努力,已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根据三娃、凤女、宝兴的学习情况看,明年考往中学是不会有问题的。如果他们能考住,那就是我从口里跑出来这五、六年中所取得的最大成绩,等他们考住中学后,我多说他们点,以后争取考上高中,再考大学。就是考不上大学,山区里文化这么落后,也非常需要他们,最低也能在公社内当个教师。将来他们对他们的学生和同事说起来“我当初全靠我们路老师引导,要是没有路教师,我哪有今天!”而且他们也可以开花结果,那样我将会在这个社会上留下自己的影子。
“人生就是为了创造价值和荣誉。虽然在这半年多来,我吃了不少苦头,不是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荣誉吗?”路涛又想起了公社陈书记和大队王书记那天的讲话。“对自己的评价已经很高了,在社员中的威信也不低了。人要创造荣誉不容易,但要保住荣誉更难:因为他需要时间的考验。”
“世界上要做一个不求长进的人,那是再容易不过了。要是想做一个自尊自爱的人,却是非常非常难的。要做出样子来,做出人们想像的那个样子来,若比人们想像的再高一点,就更难了。不能有一点大意,要做到谦虚谨慎,脚踏实地地干真事才行。特别要注意自己的言行风度,不能轻飘飘的成了花花公子。否则言不符实,一头栽了下去,那将永难翻身。特别在这小山村里,人们素质不高,不能全面地分析和看待一个人。要叫他们看破了,那将寸步难行。”
路涛也想起了那天大队王书记的话,要培养他入党,并亲自作他的入党介绍人,叫他写个入党申请书,当时路涛大吃一惊,因为对他一个外来人,对于入党,他想都没想过。而现在突然提出来了,竟使他一下难以应付。
今天想起来,路涛的心还咚咚地跳。一份入党申请书,他已经写了几十遍。不是看见字写的不好,就是觉得话说的不好。按说他对写点简单的东西也不困难,可就是写不出来。写的话少了,想说的话没有说完。写得多了,又觉得没劲。字用对了、不押韵。押韵了、字又用得不太恰当。真难啊!
路涛认为这不是个随便写的东西,准有个格式和标准用语。他也经常听说:**员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可是写入党申请书,不能光写这么一句话。
写不成,心急如火,急着赶快交上去。早交一天,就能早入一天。最后路涛决定:不能因小失大,不能因为不会写,而耽误了入党。不会写,就是不会写,装也装不出来。就拣几句最合适的话写上就行了,千万不能长篇大论,交上去再说。
今天下午打了个底稿,已经抄好了,明天赶快送到大队。路涛还记得那几句话,他面对天空的星星,背了起来:
入党申请书
我是一个来井沟子小队落户的新社员,我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我要求加入无产阶级的先锋队组织――中国**。请党考验我。
特此申请。
申请人:路涛。
1963年10月25日。
背着,路涛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名正式的**员,感到非常幸福,非常自豪。突然他又觉得很难为情“自己来到这山沟里,咋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一点也不轰轰烈烈。看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为共产主义就要轰轰烈烈地去奋斗!去流血!去死!可是在这山沟里,到哪里去流血?到哪里去死?”
路涛想着掀开盖在身上的皮袄,从莜麦垛上跳了下来,围着场面转了一圈,来到场面当中。突然他又走到场外,向四周看了看,看是不是有人偷看他?没有。路涛放心了,又回到场面当中,把一张木锨往粮堆上一插“这是党旗”。他念叨着,面对木锨,啪的一个立正,挺胸收腹,身体站得倍儿直,两眼注视着木锨,慢慢地举起了手:
“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为实现……”
他激动的念不下去了。两行热乎乎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他擦了把泪:
“为实现共产主义的伟大目标!而奋斗终生!”
他幸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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