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涛扭到一块割倒的莜麦地前,半躺半坐地往莜麦捆子上一靠,抬头看着月亮。
今天的月亮好像比往日的大,浩洁如银,向大地洒着水雾一样的光华。整个大地笼罩在水银一样的薄雾之中,漂渺迷离,宁静无声,像置身于仙境。
黑绿色的天空,是那样的深邃高远。往日那无数的小星星,被今天的月亮战败了,逃到了深远的天空里。只有远处的天边,有几颗大星星挂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偷看着人间美好的中秋之夜。
路涛看了半天,拼凑了半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月亮里那位可爱的嫦娥姑娘的影子。没有桂树飘香,没有玉兔捣碓。只有一些黑色的影子,什么也不像,什么也像。“她们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也和电影《天仙配》里的七仙女一样:带着她的玉兔跑到人间过8月15去了?对。可能和后羿团圆去了。”路涛按照人们的提示,继续在月亮上寻找,也没有。“本来就不应该有!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漂亮的姑娘送到月亮上去受清苦?我就不相信嫦娥会自己跑到月亮上去!而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送上去的。”路涛想着随口念道:
“人人都说天堂好,
我说人间胜天堂。
人间纷乱人间美,
人生艰辛人生好。
人人都说神仙好,
我说凡人胜神仙。
嫦娥要知今日苦,
化牛做马来人间。“
路涛念罢,他发现今天的月亮就是漂亮,是那样的神秘莫测。好像月亮里的那些黑影都动了起来:弯腰的、跑步的、腾空的,你来我往,像在举行盛大的中秋集会。“太美了!我也能到月亮上去看看多好。把嫦娥带下来,在这美丽的中秋夜晚,我们也来个大团圆,唱个天仙配。”
“大姐与我成婚配,
指山为证,指树为媒。“
路涛唱起个黄梅戏《天仙配》。好像嫦娥真的向他走来了,人未到,习习花香已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是山菊花的花香随风飘了过来。
路涛向花香处看去,一丛丛山菊花黑色的影子,在细雨一样的月光中,微微抖动,像在翩翩起舞,令人向往。远处地圪塄上那棵柳树,弯曲的躯干,下垂的枝条,像一个正在沐浴着月光的少女。再远处,那隐隐的山梁,笼罩在一片轻纱之中。
“太美了!月夜太美了!人间太美了!”路涛头晕乎乎的,身体轻飘飘地来回晃动起来,像要飞。又舒服,又有意思。
“人生呀、人生!青春呀、青春!”他又叫了起来。也不知为什么,老觉得心里痒唰唰的,光想笑。“人生是这样的有意思,大自然是如此的美好,祖国是这样的伟大。”
“我将来要成了作家,再写这个地方才有意思呢。写个长篇小说。如果写成了,稿费多了,我用稿费在这个地方办个学校,再开个卫生所。叫三娃、宝兴、凤女他们在这个学校里教书。以后再从这深山沟里的学校里考出几个大学生来,出国留学,那才好呢。可是我的文化太低,连个标点符号都用不好,连个写书的写法都不懂,能写成吗?咋不能!人就怕没志气,就怕自己看不起自己。人家保尔是个瞎子,吴运锋是个残废,高玉宝是个小长工,不是人家都写成吗!你能和人家比?人家保尔是集体中的一员,是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后才写的,上级重视。吴运锋和高玉宝都是解放军,在部队上写的。部队可是个出人材的地方。可是我呢?深山沟里的一个农民,还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户。我要能当兵就好了,可惜没有当上兵。我现在这个条件,要写成本书就困难多了。咋?难就不写了?向困难低头?不能!只要有志气,有毅力,能吃苦,怕什么!功到自然成。要不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应有理想。没有理想,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什么事也是人办的。在困难中,越能战胜困难做出成绩来,价值就越大,人生就越有意义。”
“这地方这么落后,正是自己施展本领的好地方。教民校,学医生都行。努力改变这地方的文化卫生面貌。世界上不管什么事,怕就怕在心高手低上。你就是感伤一辈子,也做不出点什么事来,更不用说当作家了。自己要能学成个医生也行,解决这地方的看病难问题,不是同样也大有前途吗?现在我已采下了一百多种药材标本,前些日子又买了一本《本草纲目》,一本针炎书,一本《卫生手册》。现在我已学懂了一点卫生知识,就是得不到实践。特别是针炙,我已经记住了几十个穴位。什么合谷呀,三里呀,中腕呀,虽然没给别人扎过,可是在自己的三里穴上扎了一针,一咬牙,一用劲,针就扎了进去。只要一扎过皮层,就不疼了,什么事也没有。”
“小时候在老家,经常看母亲给别人看病。母亲会一种家传秘方,能治一种什么病,这种病大医院里都看不了。不知这地方有没有这种病?可能也有,只是我不认得。要是把母亲的偏方学会了就好了。”路涛想起了母亲“不知母亲现在在家干什么?今天过8月15,母亲非想我不行。”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路涛面前。
路涛小时候,母亲对他的影响最大。父亲是个耍钱鬼,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母亲身上。人们都说母亲是个女中丈夫,能吃苦,有志气,办大事,了小事,什么也不在男人以下。
“妈妈!你现在在哪里呀?你身体好吗?我已经五、六年没见你了。妈——妈呀!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妈妈!我对不起你!我没出息!我给你丢了人!啊呀!妈呀!我想你呀!”路涛也不知是哭,是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下了一脸。
路涛今天一天不想吃饭,8月15一顿酒喝伤了胃,心口窝老隐隐作疼。晚上喝了一碗炒面糊糊,坚持上完民校后,回家就躺下了。好容易熬得睡着了,一阵猛烈的狗叫声,又把他吵醒了。“狗在咬什么?”他坐起来爬在窗户上听“是不是有狼来叼羊?”
“小路!小路!”
路涛听见外面有人叫他“谁在叫我?叫我干什么?”路涛想着起来穿衣服。这时上房也传来了奎奎的叫声:
“谁啦?半夜三更的。”
“是我。我来叫小路。”外面传来了答应声。路涛听出来是吉拴。“半夜三更的,吉拴叫我干什么?”路涛想着开门走了出去。
“吉拴。”
“啊。是我。小路。你看这半夜三更的把你叫了起来。”吉拴不好意思地说。
“甚事啦?”
“我女人得了个急病。吐的不行,想叫你去给她看看。”
“叫我去看看?”路涛一惊。
“啊。想麻烦你,叫你去看看。”
“我甚也不懂,哪能看!”
“我听社员说,你常看医书,你就去看看吧。”
“我是瞎看书,那能看病!”
“不要紧。有病乱求医。病又得的急,半夜三更的也找不到大夫。你就去看看吧。你去给碰一碰,看好了更好,看不好也不怨你。”吉拴在央求。
“小路,你要能看,就去给他看看吧。救病如救火。”上房传来了锁锁老汉的话声。把路涛真闹住了。这是他想不到的事“明明自己不会看病,去了咋看?不去吧,他叫去。罢,看来不去是不行了。去看看,按照医书上说的,看好了更好,看不好,也不能怪我。”路涛想着说:
“你等一等,我拿上针。”说着回家把灯点着,把刚买回来的针灸包也拿上,把那本针炙书也拿上,准备到时候现学现用。他吹灭灯走了出去。
“看这半夜三更的麻烦你。”吉拴见路涛出来说。
“这倒呒事。那就去碰一碰吧。”
“咋难过的?”走在路上路涛问。
“吐的不行。叫老丑小扎了半天也闹不住。”
路涛也听说过老丑小是二道沟大队有名的放血大夫。不管什么病,只要一叫他,他就给你十个指头上、胳膊窝里、头上放血。有时也真能治了病。再加上山里大夫少,老丑小每天也挺忙的,经常有人请他放血。
一会儿路涛和吉拴来到他家门口,一进家,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呕吐的酸臭味迎面扑來。往炕上一看,吉拴的女人美人儿,盖着被子躺在炕上,发出低微的哼哼声。老丑小靠着窝盖坐在炕上抽烟。一盒大号“红太阳”放在他面前。
“你也在这里?”路涛笑着向老丑小说。
“啊。小路。看把你也叫来了。快过来抽支烟。”老丑小说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路涛说:抽吧。好烟,大太阳。“
路涛听社员们说过:老丑不也和美人儿相好过几天。为此老丑小还和他的叔伯兄弟老春旺碰过头,拼过命。后来因为不是老春旺的敌手,就退出了战场,把美人儿让给了老春旺。
“她咋难过啦?”路涛像个真大夫一样地问。他知道,要不自己就不要来,要来就要认真。装也要装出个样来。
“吐得闹不住。可能是走吐霍乱。我给她十个指头上,胳膊窝里,头上,都放了血。血又黑又稠,还是止不住,难闹。”老小丑说着爬过去从盖窝里把美人儿的手拿出来。
“哦――”美人儿发出要吐的声音,肩膀上下抽动了两下,慢慢地把头转过来说“小路。麻烦你了。”
路涛看着她的样子心想“治吐,针灸书上说:内关、后溪、三里都能用。不管咋说,我先给她扎两针试试。扎好了更好,扎不好也坏不了。针火不伤人,注意点消毒就行了。这几个穴位都没有危险。人家还有内关透外关、一针双穴的呢。”路涛想着说:
“你忍耐点,我先给你扎一针试试。”路涛想着说“有点白酒没有?消消毒。”
“有。”吉拴说着从红躺柜里拿出半瓶白酒。
“再给找点新棉花。”路涛说。吉拴就从柜里撕出拳头大一团棉花来。路涛撕了个棉团蘸了点酒,学着医生的样子,用蘸酒的棉团擦了擦手。又蘸了一个棉团说:
“来,帮她把袖子挽一挽。”
“小路。看这半夜三更的。”美人儿翻了一下身说。
“快不要说这些了。看好了你的病比甚也好。小路也不是外人。”老丑小说着给美人儿挽袖子。
“内关在手腕横纹处往上二寸的两筋中。”路涛想着用中指关节在病人的手腕部位量好了穴位,用蘸酒的棉团在穴位上擦了擦,从针灸包里拔出一支一寸长的针来,用酒棉把针捋了两下。右手持针,左手大拇指甲狠狠地掐在穴位上,心咚咚地跳着。
路涛这是第一次给别人扎针,他有点怕,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心里紧张,但脸上的表情却很自然,一副很自信的样子。
“扎针的关键是扎过皮层,扎过皮层就不疼了。要快速地扎过皮层。”路涛想着说:
“你不要怕,呒事。”他真的像个大夫一样。
“小路。你就大胆的扎吧。不怕。”美人说。
路涛右手持针,贴着左手大拇指甲放在穴位上。
“疼不疼?”路涛问。他也要学着大夫的样子:来个转移病人的注意力。
“不――”
病人的“疼”字还没出口,路涛的右手猛一用力,骋――针扎了进去。他暗暗地出了一口气,脊背上已有了汗。看着立在病人腕子上的一根钢针问:
“疼吗?”
“不疼。”美人说。路涛又在病人的另一个腕子上扎了一针。接着路涛叫美人轻轻地把手拳住,开始扎后溪穴。
这个穴位皮厚,皮松,很不好扎。不像内关穴那样,能猛扎狠刺。他就用左手大拇指甲使劲掐着穴位,右手的针贴着指甲硬往里钻。
“啊――”病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路涛知道这是疼的反映。便问道:
“疼吗?”
“这针有点疼。”美人说。岂止有点疼,疼地她忍不住了。
“忍耐点。这针就是有点疼。”路涛说。心里也有点打怵。他发现扎这一针和上一针大不一样,非常难扎,针好像扎在胶皮上。“现在已逼上了梁山。扎吧。”路涛想着一狠心,把牙一咬,针硬钻了进去。
“噢――”美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路涛头上也出了一层汗。他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额头,在病人的另一只手上也扎了一针。他看着美人头上那黄豆大的汗珠子,心想“这山区太落后了,社员们也太可怜了,拿一个大活人,叫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瞎扎。”路涛想着开始行针。“针炙书上说:行针有两种,一种补法,一种泻法。不知美人这种病该用哪种?”路涛想着用拇、食指捏着针,来回拧了起来。边拧边问:
“麻不麻”
“不麻”
“胀不胀”
“不胀”
“哪有甚感觉?”
“有点憋。”
“啊。对了。憋,属于胀感。”路涛说着心想“看来有了感觉。对了。”想着他就依次行针。边问“现在你感觉咋样?”
“好点啦。”美人说。路涛也发现病人就是比刚才好多了。脸上有了点红气。
“小路。我不相信你以前呒扎过针?呒扎过针的人,哪有这个架套。”老丑小笑道。
“甚架套?”路涛听着心里暗暗好笑。
“就是不一样。一看小路那个抬手动脚,就不是个外行。真人不露像,露像不真人。”吉拴也笑着说。路涛心里想“没有肉,肛门也就上了筵席。”
从一面传来了轻微的鼻息声。路涛一看,病人已经睡着了。他暗自高兴“天助我也!真是瞎猫碰了个死耗子。”说道:
“看来她不要紧了。我回吧。”
“累了你半天,歇歇再走吧。”吉拴说。
“不啦。”路涛说着把针拔了出来。擦了擦,别在了针炙包里。说“你们休息吧。不要叫她喝茶吃油大的东西。吐得缺了水,多喝点盐水。我明天再来看她。他一下成了个真医生,下炕往外走去。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收割,莜麦总算割完了。
井沟子小队的土地,不是在梁上,就是在沟里,一半以上的地块不能走大车,要用人一背一背的把莜麦揹到能走大车的车路上。
今天社员们从松树沟往东梁上倒莜麦。干这营生是定额活,背十捆莜麦记一分工。不用队长叫,不用队长催,你就是拦也拦不住。哪里还有什么地头歇。一上南梁,社员们就一溜烟地往地里跑去。就像电影《南征北战》一样,冲锋号一吹,就一片喊杀声向敌人冲去。
这对路涛来说,不比别的社员落后,可是一跑到地里,他就现了原形:只见老社员边跑边把绳子准备在手里,到地里脚还没站稳,手一抖,绳子凌空飞出,铺好了。一弯腰,一手一捆莜麦往绳子上摞去,三下五除二,十捆莜麦摞好了。一弯腰,绳子往起一撩,脚一蹬,腰一挺,噌噌两下,捆好了。往地上一坐,把绳子扣往双肩上一套,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一气哈成,十捆莜麦背在身上,一弯腰,两条腿就像野鸡窜,唰唰地往梁上跑去。
就这么简单的营生,对路涛这个新社员来说,竟成了攻不克的难关。他也学着老社员的样子,把莜麦捆子头搭头地一层两捆,一层两捆地往起摞着。摞到第三层,就成了摇头老娘娘,老想爬下。他用手往紧压了压,以闪电般的速度又拿來了两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摞起八捆,倒下了四捆,正好一半。他只好重新摞。好在这次莜麦捆子都在跟前,他用一条腿顶着往起摞,摞好了。他也弯腰把绳子往起一撩,用脚一蹬,腰一挺,一用力――人有不坚强的,莜麦捆子也有软骨头;有两捆吃不住挤,跑到了队外。由原来的两路纵队,变成了散兵形。原来是堵半截墙,现在变成了一个大圆轱辘。
路涛也顾不上这些,往地上一坐,把绳扣往肩上一套,脚用力一蹬,一挺胸;脸朝天把莜麦捆子压在了背下。接着他猛一收腹,两条腿往回一圈,身体往前一爬,坐在了地上,脊背上的莜麦捆子也跟着他离开了地面。路涛要再往前爬,背上的莜麦捆子不愿意,要往后扳他,谁也不服谁,形成了僵局。路涛咬着牙,憋着气,两只眼瞪得圆圆的,两只手在地上乱抓。想抓到一点什么东西,能帮他一把之力。可是什么也没有,手指头在地上挖下了一道一道的壕。背上的莜麦捆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挣扎,也拼命地往后扳着。最后还是路涛失败了,又脸朝天躺在了莜麦捆子上,心咚咚地跳,看着蓝蓝的天空,朵朵白云,呼哈呼哈地大喘气。
憋气、收腹、圈腿、瞪眼、手抓,成功了!他驼着莜麦捆子爬在了地上。用两只手按着地,慢慢地跪起一条腿,努力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咬着牙,前腿弓,后腿蹬,晃晃悠悠往起挺:好!又成功了!站是站起来了,由于滚了两次,背上的莜麦捆子滚松了,还没走两步,莜麦捆子就把屁股包围了,卡得他迈不开腿。这还好说,还有两捆子莜麦真能把人气死!只把个头勒在绳子里,像上吊,身子拖拖拉拉地拖在地上,贵贱不想走,时刻有把头从绳子里拽出去的危验。你看这气不气?路涛没办法,只好向日本女人学习。像个日本女人,弯着腰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地到大车路有一里多路,路涛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得眼珠子要鼓出来,太阳穴憋得要爆炸,印堂穴疼得像刀剜。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头上的汗,噗噗地往地上只管跌,溅起一股股尘土。等他背到车路上,咬着牙往前抢了一步,重重地往地上一跌,眼前一阵发黑,金星直冒,他忙闭上了眼睛。
晚上,路涛上完民校回家后,把鞋一脱,坐在炕上钉起鞋来。
今天在松树沟背莜麦,把球鞋的帮子也撕了下来。路涛全家就这么一双鞋,今天不把鞋钉起来,明天就不能干活。
路涛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根黑线。要是用白线钉,黄球鞋上爬一溜白线,像一溜牙齿。再加上针线活儿,路涛还没学出徒,一针长,一针短的就更不好看了。“到二奎家去要一根。为一根线再去和人家要?惹人家讨厌。能过得去,尽量就不要再麻烦别人了,让人家怕自己,不敢粘惹。白线就白线吧,处境已经形成了这个样子,怕有什么用?不行钉起来后,用墨水抹一抹。”路涛想着就引了一根白线,钉了起来。
灯火摇曳,映红了路涛的脸。他那巨大的身影,像个做针线的老太婆。挡住了大半个家。
破球鞋洗也没洗,粘满了脚汗和泥土,又脏又硬,针扎也扎不动,刺得手生疼。有时那光滑的钢针,不是见困难就上,而是遇难而退。不光不肯前进半步,还从他两个捏得紧紧的手指头中间,硬往后挤。没有办法,路涛只好把针顶在炕沿上往外顶。顶过来了!又像被钳子夹住一样,拔不出来“叫你进,你不进。叫你出,你又不出。专门和我过不去。”无奈,路涛只好把嘴贴在鞋上“我咬住你拔,看你出来不出来!”他用牙咬着针,鼻子扎在鞋帮子里。鞋里的脚汗臭,也不太呛人,基本上能顶得住“嗯。味道不错。很灵。”只是咬得牙齿有点疼。又不敢过于用劲咬,怕把针尖咬断,跑到肚子里,把肠子扎个大窟窿。
鞋虽然钉得很慢,但路涛的耐性也很大,一针加一针地钉着,感觉良好“钉鞋本来是女人的事,男人性急,钉烂鞋关键要有耐性,不能急,越急越慢,越钉不好。不钉又不行,明天还要穿。反正不能光着脚着跑,这是客观存在。钉一针,少一针,总能钉完。”路涛想着一针又一针地钉着。至于钉了多长时间,他没有表。路涛也真正发挥了一个做过农村工作的工作人员的特长:苦口婆心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打气、鼓励。等他把鞋钉完后,连估计也估计不出是什么时间了。他拿出墨水瓶,用指头蘸了一下,把钉在鞋上的白线,抹成了蓝线。
“去你妈的!好腰疼。”路涛骂了一句,把钉好的鞋往地上一扔,像一具僵尸跌倒在炕上,使劲往长拉着身体。
一阵狗叫。
“狼又来了?还是有人叫我看病?”路涛想着没有动弹“狼又不敢进家。有人叫我?他会进来的。”
一声门响,真的进来了!吓了路涛一跳,一下坐了起来。一看是长娃。就问:
“长娃。你有事?”
“我、我……”长娃吞吞吐吐。
“甚事?说吧。”
“我不来,我大①要叫我来。”
“甚事?”
“老春旺叫人告诉我大,叫我来给他叫你。我不来,我大非叫我来不行。”
“他有甚事?”路涛一惊。“半夜三更的,他叫我有甚事?准有急事。咋啦?他病啦?”一个念头从路涛脑子里闪过。
“走。”路涛答应着跳下炕,穿上刚钉好的鞋和长娃急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