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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井沟子 第四回 搬家

  “小路、小路!”老春旺把路涛推醒了,路涛忙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看,天已大亮,要不是老春旺叫他,他能睡到晌午,路涛忙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吃了口开水拧炒面,拿上镰刀往外走去。

  下午收工后,路涛和娃娃们一块来到老春旺门口。

  路涛要搬家的事,老春旺也知道了,站在门口问:

  “小路,你要搬家?”

  “我说你岁数大了,又有病,我天天和娃娃们打红闹黑的,又呒个准时间,怕影响你休息。”路涛说。

  “看你这个娃娃。你教你的民校,我住我的家,你能影响我甚?”

  “我说我在这里净给你添麻烦。”

  “麻烦甚?我也是一个人,我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点,可呒害人心。我说你要是不嫌我灰,就不用搬了。哪里不一样?”

  “咋啦?小路要搬家?”不知什么时候秀秀站在那里说。“快不用搬啦。哪里不一样。我说小路和我春旺叔一块住正好,相互也有个搭照,总比一个人孤孤伶伶地住在一个家里好!”

  “我也说,能不搬,就是不用搬了。我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这个灰毛病。”

  “脾气?人谁能呒点脾气?养马还品性哪。”秀秀说,他的话老是头头是道,老在理。

  “我不是说你的脾气不好。我是说我老是呒迟呒早的。你有病,怕影响休息。”路涛说。

  “你能影响我个甚?你又不用我抱?不用我背?对我只有好处,呒坏处。我老了。”老春旺说。

  “就是。人家小路是个好好。这几天又给春旺叔打扫家,又给洗衣服,甚也干。我一天天还和人们说:小路就像我春旺叔的个娃娃。他老了,病病殃殃的也有个护理。春旺叔你说?”秀秀看着老春旺说。她说话是否有意不知道,却正刺中了老春旺的要害,脸上显出了很凄惨的样子,走到路涛面前说:

  “小路。你要不嫌大爷灰,就不用搬了。以后我也注意点。”

  老春旺那凄惨的样子,和他的话声,深深地打动了路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路涛和老春旺住在一块已半年多了,他自己也是远离父母,孤身一人。从来了内蒙古后,老赵走了,房东离了,这半年多来,他和老春旺吃住在一起,像一家人过日子一样。不管老春旺多么脾气不好,但对他一个出门在外、举目无亲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依赖。他们之间已有了感情,哪能无动于衷?他搬家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路老师。不早了,快收拾吧。”大娃站在一面说。

  “不早了,你要走、你就走!搬不搬不用你管!老春旺说着狠狠瞪了大娃一眼。

  “哈哈!”大娃笑了两声往一面走去。

  他们俩的话,使路涛恢复了理智,抬头一看,院里已站下了不少人,闹得他骑虎难下,搬走吧,心里真的开始有点不想离开老春旺了;不搬吧,已闹成了这个样子,他的脸上又有点下不去,惊人动众的。忙说:

  “收拾吧。”说着回家和娃娃们收拾来。这收拾东西快,他一没箱,二没柜,一个包袱包了几件衣服,一个网兜子把洗漱用具一兜,一个书包把几本书、日记本等文化用品一装,把铺盖往起一卷,完工。他把书包一提,长娃拿上行李,三娃提上网兜,从。家里走了出来。路涛走到老春旺面前说:

  “我走了,以后有甚事,你就叫我一声。”

  “呒事。”老春旺说着回身走回了家里。

  下了民校后,路涛就急急往家走去,他要快点回去看看自己的新家。他推开了贴着大红喜字剪纸的小木板门,一股刚唰过家的白土子味,就扑到了他面前:这意味着他搬了家。

  路涛摸索着点着窗台上的煤油灯,家里马上变得通亮。这是一只用墨水瓶做成的灯,怕灯火从捻子上着下来,在灯捻子上套了一塊指头厚的山药切片。

  路涛开始端详这个家,中午刚被娃娃们刷过的墙壁,反光耀眼。墙上贴着凤女剪下的剪纸画、猫、兔、狗、虎、花、鸟、虫、草,红、黄、绿、蓝、黑,闪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像一个剪纸画展,彩虹的世界。

  褥子整整齐齐地铺在炕上,褥单刚洗过才十几天,已经变成了黑色。咋能不黑呢?天天在黑土里打滚儿。脚出了汗又粘又滑,还专门往鞋里填黑土吸汗。干活歇下往地边一坐,把鞋往下一脱,把手伸进鞋里抠泥糊糊。除了下雨天外,一年也不洗一次澡。身上的黑土有一指甲厚。头发里黑土积得满满的,用手在头上一挖,一指甲缝子黑土。

  路涛刚来井沟子时,晚上见老春旺一脱衣服,浑身黑得像锅底,脸上的汗往下流冲出道道白色的印迹。洗也不洗,就这样钻进被子里。他感到吃惊,悄悄骂山里人脏、懒。他每天劳动回来,都要洗脸,洗头,洗脚。可是没过了几天,每天劳动回来,浑身累得像抽了筋,不用说没热水,就是有热水,他也不想洗了,再说天天洗,老社员们也看不惯,老春旺就挖苦了他几次,他也就不洗了。

  这几天秋收忙,路涛又一个多月没洗头洗脚了。他看着炕上整整齐齐的被褥,苦笑着摇了摇头“每天早上卷起来,晚上睡觉再放开,还脏得这么快,要是像在单位那样,白天黑夜铺在炕上,用不了三天,就黑成了锅底。”

  今天不知为什么,家虽然这么漂亮,可路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几次往炕头上看,什么也没有,家里很静,静得使人心烦。噗噗的吹气声没有了,使人难受的咳嗽声没有了。“唉—今天我又要在这里睡了,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路涛有点想老春旺了,心烦得坐立不安,他从家里走出来,不由自主地走到老春旺的小门前,家里的灯已经灭了,黑乎乎的,他爬在小窗户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隐隐听到从里面传出噗噗的吹气声。“他睡下了。”路涛几次想推门进去看看,可是手一碰到门上就又缩了回来,他慢慢地离开那里,往自己家里走去。

  路涛回到家里,一点睡意也没有,不由得又想起他从老家山东跑出来的经过:

  刚来呼和浩特市时,正是大跃进,工业大上马。他在焦化厂当炼焦工人,刚建厂住土棚子,外面刮大风,家里刮小风,睡觉还要用被子把头捂住。一条通铺床能睡二、三十人,一个工人宿舍能睡五、六十人。工人们都和他一样,来自天南海北,白天一块劳动,下午收工后、洗的洗,涮的涮,闹得宿舍里遍地是水,晚上又说又笑,又打又闹,乱又热闹。老赵经常在跟前,条件虽然艰苦,倒也有趣,后来老赵回了山西老家,回为在焦化厂没有前途,自己也离开了那里,又倒了公安学校,学校是集体生活,军事化行动,白天上课,晚上又拉又唱,谈理想,说志愿,写日记,紧张热烈。公安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分局当了一名户籍民警,天天下乡……

  “唉—人生为什么这样难以捉摸,千变万化,今东明西,天南海北,难道这就是真正的人生,真正的生活,也太难了。自己跑出来已五、六年了,几年来挣来拼去,就落下现在的这个结果,难道这是我的命运所定?自己要在这山沟沟里干一辈子?不干又有什么办法?不来这山沟里,就要回老家,能回老家吗?咋咋唬唬出了一场外,就落下这样的结果回老家?钱没挣下一分,技术没学下一点,穿的衣服就像个要饭的,偷偷地跑出来,再悄悄地退回去,那还有什么脸见人?人活脸,树活皮,人要活得没脸没皮的,还有什么意思?不!不能!不混出个样来,死不回老家!可是在这山沟里能混出个什么样来呢?唉—难哪。”路涛想着不由小声唱起来:

  “我好比南来雁,失群离散。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唱着,一道泪水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我、我……”他嘴唇哆嗦地唱不下去了,用手擦了把泪。

  “哎—!”他把牙一咬“哪里像个男个汉的样子!你当理想是好实现的?刀山火海也要闯闯!拼也要拼出个样来!我就不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路涛又想起老家来“四、五个月没给家里去信了,到井沟子已半年多了,只给家里去过两封信,第一封是从安局出来那天,他怕离开公安局后,家里再给他来信,他已不在公安局收不到。他去信告诉家里:他已不在公安局工作了。那告诉家里自己到了哪里呢?咋个说法呢?说自己到了农村,那还不叫老家人笑话掉大牙!往外跑了个历害,又到了农村。不说到农村,说到了哪里呢?想了半天,给家里去了第一封信,信中说自己的工作有了变动,到哪里去现在还没定。告诉家里,如果来信可先邮到他原来的管区上店大队,赵金同收。叫赵金同转给他。

  路涛到了山里后,赵金同给他送来过一封信,信里也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随便问一问他的情况,主要是赵金同对他不放心,为上山来看看他,赵金同到山上一看,不禁的吃一惊,路涛的处境竟是如此不好:地方不好不说,还遭到全村人的欺负和排挤。就对路涛说“小路。不是你家里来信说,如你的工作不行,就叫你回老家吗?我看你不如回老家好。如果一定不想回老家,就到上店大队落户好了。那里离城近,条件好,干部和社员也都认得,大家也能照顾你点,哪里像这深山沟沟里,两山夹一沟,多见石头少见人,天天生气受欺负。”

  路涛当时对赵金同说“我决心已定,自己口里出口外,混成了这个样子,逢惯熟的地方不去,死也要死在个生地方!不能叫惯熟的人笑话。再说我在公安局工作时,挣钱不多,可得罪人不少,现在我下了架子,还不叫他们嘲笑死!半夜能把我的腿打断!”最后路涛又写了一封信,叫赵金同带下去给他邮走,信里简章地说“我现在很好,请大人放心。如来信,可再邮给赵金同。”

  从那以后,已四、五个月了,再没有见到家里的来信。路涛也没给家里去信。心想“等自己的情况有了点好转,再给家里去信吧。可是半年过去了,自己的情况也没有一点好转。像这样下去,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好转呢?要拖到何年、何月、何日呢?这样长期拖下去,总也不能老不告诉家里。罢!”路涛决定给家里去信告诉家里,他现在的真实情况和真实地址。心想“迟早家里人也会知道的,穷丑瞒不得人,反正自己离家千里,老家也不会有人来看自己。他们说什么也听不见,等混出个样来再回老家,那时见了人也不丢人。要是混不出个样来,就死在这深山沟里,永远不见家乡人!”路涛想着,从书包里拿出信纸来,开始给家里写信:

  “敬爱的父母亲大人安好”

  刚写了上面几个字,路涛就写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如何写。他又把笔放下了,把信纸推向一面,眼看着墙上那花花绿绿的剪纸出神,好像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出现在墙上,在笑着看他。

  “我好好地教他们,他们当中不一定能出个什么人材。三娃脑子很灵,宝兴很有心机,他们俩很可能考上大学。要是考上北京名牌大学,我到北京去看他们,他们领上我逛北京。”路涛想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凤女嗓子很好,好唱好跳,将来考上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呼和浩特市歌舞团,请假到山里来看我,她拉着我的手到各大队、各小队去唱,社员们都说:看小路的学生成了音乐家啦。”那多高兴。到那时候,我再回老家去看看,不光不丢人,还挺光荣呢。到时候我领上他们回山东老家……“路涛越想越远,越想越高兴”凤女出国演出,三娃、宝兴出国留学。要是他们考不上咋办?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只要下功夫教他们,引导他们,定会取得成功。“路涛想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锻皮日记本来,封面上金字写着”求是日记“四个字。

  这是在公安学校毕业时,同学们互相赠送的纪念品,路涛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鲁一成朋友:

  祝你在以后的工作中,敢得巨大的成功!

  朋友:王忠贵

  一九六一年三月九日“

  “取得巨大的成功?”路涛念叨着摇了摇头“鲁一成早死了,世上再没有这个人了。”他又翻到了第二页:

  “亲爱的朋友一成:愿你我的友谊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陈英

  1961.3.9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唉—”路涛说着叹了一口气,脸上出现了一道阴影“她现在在哪里?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见她呢?连给她去一封信的勇气都没有了。我是多么想她,今生今世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上她一面呢?哪里來的天长地久?海枯石烂?陈英。我们相见只有来世了。”路涛想着从脸上滚下一串泪。

  随着日记本上名字的更替出现,好像在路涛面前出现了张张笑脸。“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可是她一去不复返了。不!不能!决不能让自己的青春这样碌碌无为地过去!这是对自己青春的犯罪!对自己人生的犯罪!是对自己远大理想的不负责任!拼死地要拼下去,只要有决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路涛翻到日记本的一页空页上,拿出钢笔,爬在炕上龙飞凤舞地写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几个草写大字。并用钢笔描了又描,在下面正正规规地写上: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六日晚于井沟子。”

  路涛合上日记本,又开始构思着自己以后的奋斗方向:

  “工作找不到,户口被扣了,要想突破现在的局面,不下番苦功夫,不干出点成绩来是不行的。哪干点什么呢?唉—”路涛想着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的条件太差了。学写作?只有学写作对外界的依赖性小。不要求什么条件,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积极性。也只有学习写作成功率高。很多作家不都是在困难的情况下,自学写作的吗?保尔、吴运锋、高玉宝。要是能写成一本书,像保尔和高玉宝那样,那就好了,能!一定能!他们能,我也能”路涛想着翻开日记本,在上面写道:

  “山高怕慢汉,路远日月熬!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六日晚。“

  咕—咕—鸡叫了。

  一颗种籽压在石着下面,它歪着脖子也要长出来。否则就要憋死!

  早上,太阳刚从东山顶上露出半个脸,社员们就来到了南梁后地边。路涛往下一坐,往小磨石上吐了口吐沫,噌噌地磨起镰刀来。手在机械地磨着镰,脑子已经走了私:

  “一颗革命的种籽?对,一颗革命的种籽,这个名字响亮,政治性高。也不太好,有点过露,不含蓄。哪—一颗红色的种籽?一颗红色的种籽好,这会什么也时兴说红。能代表革命的、先进的、和一切好的东西。也不行,这会人们一张口就是红,红字用得太多了,有点俗气了,哪该叫什么呢?哎—干脆就叫种籽二字,对。就叫种籽。”

  “哎!往起站!割啦!”奎奎往起一站叫道。叫声打断的路涛思路,他把小磨石在鞋帮子上擦了擦,装进口袋里。跟着人们割了起来。噌噌噌。遍地一片镰刀声。

  “要充分地体现主人公的心情。上午十点多钟,太阳才在东山顶上升起,暖烘烘的像在给人们施行催眠术,使人迷迷糊糊的,上下眼皮老想往一块合。这时一个背行李卷的人,在山间小道上走着,看他背的行李,和行李后面拴着的网兜里装的洗漱用具,像一个下乡的工作人员,看他的行动,又像一个浏览观光的。浏览……”

  “路老师—快点!”凤女的叫声又打断了路涛的思路,忙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被远远地扔在了后面。

  “小路!加油呀!可不要当狗熊!”三毛站起来叫道。

  “三毛!你少来这一套!你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管你自己吧,我们路老师一镰不割也落不到你后面。”凤女站起來呛了三毛一句。

  “哈哈!小路有福气,哄住这么些球不懂的小长工。”三毛笑道。

  “扯你妈个×!长工我们乐意当!你花钱雇,我们还不干呢!”三奎也站起来说。

  路涛没有说话,加快了速度。割着,忽然他割的三垅莜麦只剩下了一垅。往前一看,凤女给他割了一垅,三奎给他割了一垅。他忙把镰刀一挥,割着一垅地,像跑一样地赶了上去。

  “他在深山路上走着,‘哎—哪是什么?’一只像大耗子一样的小动物,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瞪着两只黑黑的小眼睛看着他,扫帚一样的大尾巴朝天撅起。他慢慢地弯腰放下行李,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举着两只手像个捉鸡的,近了,近了。‘我看你往哪里跑?’他一扑……”

  “到啦!”

  叫声把正要扑下去的路涛叫醒了。抬头一看:凤女、三奎、大娃他们已经站在地头,路涛割着一垅地赶上去,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蓝天,往后一倒,脸朝天躺在了地上:

  “他一下扑了下去:没有,什么也没有。他灰心地摇了摇头。向哗哗的水声走去。潺潺的流水从一块巨大的蜗牛石上流过,像一幅水晶门帘,卷曲着流下一丈多高的巨石。像一条银龙,在几块光滑的、形态各异的巨石间,弯弯曲曲、扭动着身子往前穿行。突然不见了,像在和他捉迷藏,发出哗哗地水声,琳琳的跳声,哪个好?要真实地再现流水声,就用跳声,琳琳的声响,像玉石在撞击。要说流水突然不见了,像捉迷藏,应用笑声。像它们专门藏在暗处,看着他偷笑,用笑声,发出哈哈的笑声,像一伙娃娃在欢笑,在跳跃,在追逐。”

  “路老师。路—老—师!”

  “嗯、嗯、”凤女的叫声又把路涛叫醒了。他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啊呀!今天也日怪了?你也不知咋啦?痴呆呆的像个傻子。”

  “啊?哈哈!我今天像个傻子。”

  “可不是吗。不说不道的,像掉了魂。”

  “你又吵甚?又有甚事?”路涛笑着问。

  “我是说,你不是要去二道沟供销社买把温壶吗?”凤女说。

  “我想等变天歇工再去。”

  “要是老不变天你就不买啦?连把温壶也呒,天天喝凉水,不用说浆油、醋,连点咸盐也呒,吃莜面就那么白水,甜吃。我也信服你们这种人了,真能将就,”凤女说。

  “那才是侉子吃莜面:吃一口莜面喝一口盐水,你要问他”你咋啦不调起来吃?‘他说“我操他奶奶!叫它到肚子里调去吧。’哈哈!”三毛学着口里人,南腔北调地说。

  “哎!三毛,你少来这一套!你不能呒完呒了地欺负人!”二奎也不让了。

  半年多来,像这样的气,路涛已经受出来了,也适应了:吵?一个外来人永远没理,越吵越历害。躲?一块劳动又没处躲,越躲他们越耍笑你。只有忍,不理他们。

  “路老师,下午去吧。咱们俩一块去,我给我三叔送几个月饼。”凤女说。

  “啊,行。下午我请个假,咱们去。”路涛答应着,根本没有时间和凤女说话,脑子又进入构思……

  中午收工一回家,路涛把镰刀往门口一放,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一头爬在炕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种籽

  上午十点多种,太阳才在东山顶上升起来。上午他一面割地,一面构思,经过一上午的反复,他脑子里的短篇小说已经形成了。现在用不着再去想,而是就背就写。像一股清清的流水,不停地流淌着,一张张写满字的纸往一面去飞,手麻木了,他放下笔揉一揉。割地累坏的手腕,像里面的骨头扎得疼,他咬牙坚持着,胸脯压在炕上压疼了,他侧过点身体继续写,把一上午的劳累全忘了。不知道饿,不知道渴。简直不是一个肉体,而是一架机器。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默默地忍耐着压力,不声不响地干着,像一颗种籽,种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完啦。写完啦。”路涛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艰难地爬了起来,在窄小的家里来回走着,边走边揉麻木的和压疼的胸脯,用力抡了两圈胳膊,脯子一阵发疼,他放下手,提起腿把脚后跟担在炕沿上,压了两下,有点疼,又慢慢地放下了,他又爬在阴暗的地上,开始做伏卧撑:一、二、三,胳膊一软,爬在了地上。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肚子一阵响,感到有点饿了,就拿起碗从瓮里舀了点冷水,吃起了冷水拧炒面。

  “路老师!”外面传来了凤女的叫声。

  “这个女子,真的来了。”路涛赶紧把炕上的纸笔收拾好,压在褥子下面,把吃剩下的半碗炒面扣在锅台上的盆子下面,用手擦了擦嘴上的干炒面,答应道“凤女。回来吧。”

  “不早了。快走吧。”凤女在外面说。

  “好。”路涛说着把书包一拿,走到院里,两个人从西墙外爬上了西梁。

  路涛在家里整整爬了一中午,来到西梁上,觉得眼前一片光亮,太阳光线晃得他不敢睁眼。凉凉的山风,使他感到很舒服。他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站在梁顶上往西梁下看去。

  脚下是一道山沟往山下伸去,沟阴面的山坡上,是一片桦树林。红、黄、绿色的桦树叶子,纷纷地往树下飘去,像一伙伙麻雀从树上飞落下来,把山坡全盖住了,闪闪发光。像一个画家,给大地涂上一层油彩,沟阳面的山坡上,从下往上,金兰花、山菊花、石竹花开得正艳。顺着月牙形的山沟往下看去,有一条弯弯曲曲、时断时续的白色的带子往下伸去,那就是这一带人下城的大路。有两个人在路上走着,是那样小,那样慢,一伸手用两个指头就能把他们捏起来。大路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群羊在滚动,像一朵爬山云。

  “啊—嗨!我操你祖宗!你往哪里跑?”传来羊倌的叫骂声。骂声在山谷中响起了嗡嗡的回响。

  “好漂亮的秋色!”路涛突然对着对面的山坡大喊起来“啊—嗨—”

  啊—嗨—嗨—山谷里响起了一片回声。像水波一样颤抖着往四面八方传去。

  “啊—嗨—”山谷里又传来了羊倌的接应声。

  “太好了!太伟大了!秋色是美好的!人生是美好的!”路涛感到心胸无限开阔。把书包放到草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往山梁下抛去。石头像一头猛兽,在山坡上一蹦老高,蹦蹦跳跳地往山下冲去,越来越快,像一个风车往山下飞奔,树叶杂草在它身后纷纷地飞舞,发出听咣的撞击声,不见了。半天听见从山底传来咚地一声巨响:到底了。路涛又搬起一塊石头举在了头上。

  “路老师,不能扔!要是山下有人,打着人咋办?”凤女叫道。

  “啊、啊。”路涛答应着兴犹未尽地放下石头,拿起书包,和凤女顺着梁顶小路,踏着枯草往前走

  今天是八月十五啦。为了叫社员们过好团圆节,女社员下午队里就给放了工,男社员也在半后响就收了工。凤女、三娃和路涛一块来到路涛家里。

  路涛去二奎家借了一块小面板,和一个小擀面杖,三个人就包起了饺子。今天的饺子包得特别好,路涛擀皮是拿手戏,三娃包圪蛋饺子,凤女包花样饺子:一会麦穗,一会耗子,一会花边儿,一会又是元宝。不用说吃,看见也好。一个人五、六十个饺子,一会就包完了,路涛留他们俩一块过8月15,他们不在,就回家去了。

  家里只剩下路涛一个人了,他看着板子上花花样样的饺子,锅台上娃娃们给他送来的月饼,还有刚买回来的新竹皮温壶,刚打回来的酱油和醋瓶子在温壶旁边,像它的两个小弟弟。一瓶白酒,白白净净地站在那里,显得很高贵,路涛看着笑了“像那么回事,有点过日子人家的样子。今年的8月15日又要在这里过了。人生真有意思,这才是真正的四海为家呢。”路涛想着拿起切刀,准备切点羊肉,这切刀是拴虎用旧镰刀给他做的,又手轻,又好看,为此路涛骂了自己半天“手笨得像猪蹄子,连把菜刀也做不了。”

  “晚上来它个炒羊肉丝丝,这是跟老春旺学的。今天也好好地过个8月15.庆贺、庆贺。第一庆贺我在这新地方的第一个8月15,第二庆贺自己也桃李满天下,学生满堂了。”路涛想着把板子擦了擦,开始切肉。

  这块板子是从老锁锁柴禾堆里拾到的,用碎玻璃片刮了刮,也挺好用的。“不平点怕什么?反正自己也不擀面条,总比没有强。”他把羊肉切得很薄,像纸,再一会刀,就成了细丝丝。“火旺一点,一翻一折就吃,又嫩又脆。”路涛想着一会把肉就切好了。

  路涛开始点火烧水。“有了新温壶,以后就不用喝凉水了。不想做饭,拧炒面也有了开水,这就方便多了。烧好一壶开水后,就炒羊肉丝丝。”路涛想着把烧好的开水灌进温壶里,按照师傅老春旺教的,先往锅里倒点素油,炝好了葱。路涛不知道酱油什么时间倒。炒肉以前倒,还是炒好肉再倒?在老春旺家里没见过他用过酱油。路涛考虑了半天,最后果断地作出决定“把羊肉丝炒好了再倒酱油。”

  锅里的素油已经冒了烟,路涛赶紧把切好的肉丝倒进锅里,用铲子噌、喳地翻了起来。火很旺,使他手忙脚乱,肉丝丝也快煳了,他忙把炒好的肉丝丝铲到碗里。舀了一瓢水往锅里一倒,膨地一声,一股白气冲满了家。路涛笑着擦了擦眼泪,一看那瓶子酱油站在那里纹丝没动。由于手忙脚乱,把刚才的决定也忘了执行。“这次免了吧。”路涛摇了摇头,用筷子夹了点羊内丝放进嘴里。“呀!好香!比饭馆里的大师傅炒得也香。”他还发现他比他师傅老春旺炒得好。老春旺炒得老,一股烧家雀味,而他炒得嫩、脆、鲜。“哎!还真行,完全够一个老师傅。”路涛自言自语地说,又找了一个碗,把那碗炒好的羊内丝扣住,放在后锅台后面,不要凉了。

  路涛开始烧煮饺子水,天还刚黑,水就烧开了。就是月亮爷还没上来。“再等一等?不能等了,等月亮爷上来了,炒羊肉丝也凉了。炒羊肉凉了可没吃头。管它哪,煮!先把饺子煮出来,吃喝着再说。”路涛又坚决地打定主意,弯腰往灶火里填了一把柴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翻。“下!”路涛一声令下,他没有按照他师傅老春旺教给他的煮饺子方法,一个一个地往锅里放饺子。他要革新。嫌那样太麻烦,两只手把放饺子的板子往起一端,手腕一抖,五、六十个饺子,哗的一声跳进锅里,用勺子在锅里推了一下,往灶火里又填一把柴禾,一会,圪蛋、麦穗、花边、耗子、元宝,在锅里打着滚儿漂了上來。他又用勺子推了一下,圪蛋在锅里滚,耗子在锅里窜,麦穗在锅里漂,元宝在锅里转,肚子慢慢地鼓了起来。越来越大。他用指头摁了一下饺子,像汽球,弹性很大,熟了。这是老春旺告诉他的:煮饺子生熟不用尝,肚子鼓大,用指头摁一下,有弹性就熟了。“捞饺子。”路涛自言自语地说。“笊篱?”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连个笊篱也没有。借,也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为吃一顿饺子,路涛也不想再去借别人的东西。就把蒸莜面的蒸拍往锅上一担,用勺子从锅里连水带饺子舀出来,往蒸拍上一倒,水又流进锅里,饺子被留下了。“好办法。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路涛说着用手抓了一个饺子往嘴里一填“啊、哈、哈!”烫得他差一点吐出来,饺子在嘴里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咬开了。“好香。甜咸正好,味道也不错,羊肉很肥,素油也不少。”路涛把饺子,炒羊肉丝往炕上一端,酱油、醋、酒瓶子往炕上一放,把碗筷往炕上一拿,脱鞋上了炕。

  路涛往炕正当中一坐,面对着这丰盛的酒饭。“鼓匠的席—独席。”他笑着自言自语“先吃两个饺子再喝酒,空肚子喝酒不好。”路涛念叨着,筷子不离饺子,饺子不离嘴,五、六十个饺子,四十多个去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不错、不错,挺香、挺嫩,水挺大。你不要看凤女这个娃娃,拌饺子馅还真有一套呢。”他放下碗,拿起酒瓶子把盖子一揭,哗—倒了半碗。“今天过团圆节,又是我一个人在一个新地方的第一个8月15日,要好好地、高高兴兴地庆贺庆贺。哎?今天是中秋节,应该吃月饼,咋把这也忘了。”路涛说着掰了半个月饼咬了一口“嗯,挺甜。就是糖精放得有点多了,有点苦味。素油倒不少,油味挺大。”

  月亮上来了,把小窗户上的白麻纸,照得洁白如银,使这个小家庭,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如幻、如梦。墙上贴的剪纸,猫、虎、兔、鱼、花、草,好像都动了起业。“你们是不是也想下来参加我这个丰盛的筵席呢?”

  “哎!你看我咋忘了?今天是中秋节,是月亮爷的节日,西瓜、月饼敬老天吗。”路涛想着爬了起来,挑了一个又圆又大的月饼,斜靠在洁白的窗户纸上,又拿了一个碗,碗里放了两个饺子,把碗放在月饼前面,碗上还放了一双筷子,他还想找个碗给月亮爷倒点酒,可是没有碗了,“我用勺子吃,把我这个碗给月亮爷倒酒。”路涛想着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倒到勺子里,下炕给月亮爷把碗洗了洗,往碗里倒了点酒,也放在了窗台上“对不起月亮爷,我先吃了,刚才我把你给忘了,给你吃得晚了,请原谅,不要生我的气。”

  路涛念叨着又坐在了炕上,往起一端碗“来!月亮爷。喝!”说着滋—一口酒下了肚“好酒!好酒!这七角钱一斤的高梁酒,还真不错呢。劲挺大。”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路涛唱了起来。唱着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丝送进嘴里”好酒、好肉、好手艺。“

  “奶奶!这月亮爷往哪里放?”院子里传来了奎奎的娃娃良良的叫声。

  “良良。慢点,放到桌子上。”奎奎妈说。

  路涛爬在窗台上,从窗缝里往外看。

  在院子当中放了一张饭桌,桌子上放了一个大条盘,一个被切得像锯齿一样的、花格牙牙的西瓜放在盘子里。盘子后面,一个洗脸盆子一样大的月饼。用什么东西顶着斜立在那里,像个大反光镜。奎奎和他妈那面两家人,都来到了院里。奎奎的两个娃娃围着桌子乱跑。三奎从家里拿出一张箩来,对着月亮看,边看边说:

  “妈,就是能照出来,你看照得多清楚。那不是一棵树。那不是兔子在捣碓。”

  “那就是玉兔捣碓。”三奎妈说。

  “我看看!”

  “三叔!我看看!”良良和二良叫着伸手去抢箩。

  “慢点!慢点!不要把箩撕烂!”三奎叫道。

  “良良。你不用和他抢,回家舀半盆子洗脸水,端出来放在院里,也能照出来。”二奎说。

  “农村的8月15就是热闹。”路涛听着院里的对话,也想出去看看。他还从来没拿箩看过月亮呢。“是不是真能看见嫦娥和玉兔?”但他还是忍住了“我算个干什么的?不要出去惹人家讨厌。大节日里。”路涛想着又坐在了炕上。

  “今天他包饺子了没有?准没包。保险连个月饼也没有,要不给他送几个月饼?”路涛想起了老春旺。“唉—”他长叹了一口气,碗一端,又是一口酒“今天我自己过。”

  路涛一口酒,一口肉,一口饺子,一口月饼,好不热闹的一个8月15.又是一番景象。“人生就是变化无穷。有意思。”路涛想着不知不觉之中,半碗酒下了肚。喝得嗓子也热了,拿起了酒瓶“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我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庆祝这新生活的开始。庆祝这第一个8月15,庆祝我也学生满堂了。”路涛想着,哗地一声,一瓶子酒来了个底朝天“干了。一斤酒完了。”

  这时院子里奎奎家的人,都回家吃西瓜月饼去了,院子里变得静悄悄的,“我今天就是少个西瓜,要是有个西瓜多好。今年分了口粮,明年8月15,我也换上一颗西瓜。:路涛想着端起碗,又一口酒下了肚。觉得这喝下去的不是酒,一点辣味也没有,像喝凉水。头晕乎乎的,腾云架雾,如神似仙。

  “花间一壶酒。”他按照小时候念书时老师教的韵律唱了起来。越喝越想唱,越唱越想唱喝,兴奋异常。

  “8月15桂花香,

  行人路上马蹄忙,

  坐立雕鞍用目望,

  见一大嫂站路旁。“他又唱起了京剧。这是小时候在老家学的,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戏?也就学会了这么两句,往下就没词了。他笑了笑,把头一抬:

  “啊—

  人生呀人生,

  这美好的人生!

  这可爱的人生!“

  他端起碗,滋—又是一口。

  “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致于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致于……”他又朗诵起了保尔名言。朗诵完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缎面日记,翻到空页上,又在上面写了起来:

  “学海燕:

  穿云破雾!

  不做海鸥:

  贪生怕死。“

  他合上日记,又高声朗诵起来:

  人生呀——人生!

  可爱的人生!

  理想呀——理想!

  伟大的理想!

  为了青春,

  为了理想,

  为了人生价值,

  我将勇往直前,

  永不回头!

  那怕是刀山火海!“

  朗诵完,路涛又南腔比调地唱了起来。嘴有些抖,泪水从脸上哗哗地流下来,流进抖动的嘴里。他擦了一把,又端起了碗:

  “窗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明月,

  低、低头——思故、故——乡。“

  他用小时候老师教的韵律朗诵,可是嘴有点不听使唤。滋——又是一口,也不知是泪,还是酒?还是二者的混合物?

  “故、故乡呀、故乡。你、你等着吧,不达目、目的、我决不罢休!决不会给您丢、丢人!您放心吧!为了一口气,我会献出一切的!”他把酒碗一端,头一抬——没了,什么也没了。“空了?哎!一斤白酒全完啦?哈哈哈!完啦!全完啦!我有这么大的酒量吗?怎么过去我没有发现呢?我的酒量还真不小呢!再有一斤也不够,买的少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是异、异、乡佳节千杯少。月亮爷。对不起,你的酒,我、我也替你喝了吧。”路涛说着端起窗台上月亮爷的酒碗,一抬头——咕咚——下去了“哈哈哈!我还真有点诗仙李白的风度呢:

  酒、酒、酒!

  你我是朋友,

  陪我上刀山!

  跟我走九州!

  上刀山、走九州:

  你我共斗——

  志得酬!

  酒、酒、酒!

  你我齐心斗。

  斗出好青春!

  斗出真风流!

  好青春、真风流:

  你我共享——

  乐与忧!

  人生有价值,货有劣与优。

  看来朝——

  阳光遍地——铺锦绣!“

  “好词!好词!陆游有种豆南山下,我有砍柴高山上。他的字叫什么来着?陆、陆放翁。我也要起个字。他在山下种豆叫放翁,我在山上砍柴叫樵夫。砍柴人、拾金人:

  甘为负薪佬,

  宁是拾金人。

  积柴燃烈火,

  照我人生路。“

  “好!好!有气派!有气派!今天这个8月15,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新起点,一个永远难忘的8月15.饮酒赏月。出去赏月去!”路涛说着下炕穿上鞋,拉开了诗意的家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月亮。

  微微一阵冷风吹来,他机冷冷地打了一个冷战,头一阵发晕,胃里的东西一下翻到嗓子眼里,他忙把牙一咬,弯着腰急步往院外跑去。

  来到院外,他急跑几步,来到离院门口两丈远的一条小水沟旁,赶紧往下一蹲,嘴一张:哇地一声,酒肉、月饼、饺子的混合物,像喷泉一样,从嘴里、鼻子里窜了出来,呛得他太阳穴一阵发酸。地上吐下好大一片,散发出一阵酒臭。肚子里一阵轻松。他擦了擦嘴,坐在地上歇了歇,慢慢地站了起来。头重脚轻,迈着轻快的摇摆步儿,踩着月光照射下的银光小路走去。

  “他咋过的?他没喝酒吧?可不要喝醉了,一个人。我不应该离开他。”一张浮肿的脸出现在路涛脑子里。“看看他去。”他想着摇摇嗒嗒地来到老春旺门口。家里黑乎乎的。“他睡着了。唉——一个人就是可怜。”路涛想着离开老春旺门口,往南梁上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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