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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一章 井沟子 第三回 秋天的联想

  白露刚过了两天,就给人一种明显的冷的感觉。虽然和川地只隔几十里远,气候相差却是如此之大。

  路涛在川地工作的那几年,他最怕的就是这两天,最想的也是这两天。他说这两天是使他思绪万千,神魂颠倒的季节。清凉爽快的风,撩逗他的心。天变得又蓝又高,云也变得又白又净。

  路涛手提公文包,身穿雪白的警服,头戴大沿帽,脚蹬黑皮鞋,今天转东村,明天走西村,路边的杨树叶子,金黄耀眼,哗哗作响。地里火一样红的高粱穗子,齐唰唰的有碗口大,散发出阵阵香气。那一尺多长的玉米穗子,像江南的竹筍,散发出甜丝丝的味来。地圪塄上的黄蒿,也结下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像小米粒一样的蒿籽。

  路涛经常在路上走着走着伸手在路边拽一枝黄蒿、艾蒿什么的,用手指揉成团,使它的味儿能更多地散发出来,放在鼻孔下面闻,或干脆就填进鼻孔里。

  有时路涛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心血来潮,迅速地向四面看看,像一个怕被别人发现的偷庄稼贼,一头钻进地面。麻雀被他吓得哄他一声飞起,像刮风一样向一面飞去。他站在高粱地里,头上蓝蓝的天空,被高梁叶子割得乱七八糟,高梁穗子一片通红,把花花嗒嗒射进来的阳光,也染成了红色。阵阵清风吹得高粱叶子唰唰作响,由远而近,凉凉的抚摸着他被高粱叶子划得发疼的脸。手上也划下了一道道血印,肿了起来,像一条条红线。

  有时他又钻进玉米地里,用手扒开玉米穗子的外衣,露出了金黄的、洁白的颗粒,他用大拇指甲掐着,有的颗粒已经老了,连个指甲印都掐不上。有的一掐,噗的一股白糊糊溅了他一脸,他忙爬在上面啃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白湖湖。路涛真想掰几个穗子,到个没人的地方,找点柴禾烧来吃。

  路涛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的时候,每年秋天。经常掰几个嫩玉米穗子拿回家,找一根筷子,把小头扎进玉米穗子的屁股里,举在火上烧着吃。那个香,那个好吃就不用说了,吃得嘴也黑了,脸也花了。惹得母亲一顿训斥“有多少筷子够你烧的?”后来路涛就不用筷子了,找一根山川柳,同样也能烧,而且比筷子还长,不烧手。

  可是现在不行了,自己也是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了,是要装人的时候了,再馋也要忍着点。有时路涛把红红的玉米缨子填进鼻孔里顶胡子,把手一摆,一个骑马式,唱上两句“一马离了西凉界。”有时又会做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动作来。有时又会突然哈哈的笑一两声。老觉得头脑里晕乎乎的,心里痒唰唰的,脑子里不断出现各种想法“保你、吴运铎,侦察英雄,穿着雪白的警服回山东老家。

  去年在川地,现在正是高梁红,谷子黄的季节,路涛天天陶醉在编织美好的理想当中。可是今年,一下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来到这深山沟里。

  昨天下午,浓重的乌云,黑压压地从西北山头上翻滚出来,寒风刺骨,冻得手脚麻木,浑身直打哆嗦。飞飞扬扬的雪花,夹杂着黑土,从空中摔打下来。白唰唰的莜麦,在风中猛烈地摇摆、翻滚,像一道道推进的白浪,哗哗地向东南方滚去。地圪塄上的蒲公英、毛驴打滚、醋溜溜等杂草,也都软绵绵地爬在了地上,变成了黑色,像刚用开水烫过一样。那一片片、一丛丛金黄的、白的、紫的、雪青的山菊花,也一下变老了,身上的叶子也冻得发黑变软,只是头上那朵花儿,还孤孤伶伶地顶在头上,在风中摇摆、点头,像一个还不服老的、头戴残花的又黑、又瘦的老太婆。

  山区气候的恶劣,远远超出了路涛的预料,一两天之内,就一步跨过了夏秋,而进入了冬季。路涛衣服少,不适应这恶劣的天气变化,穿件单衣服,冷得受不了;穿上棉衣又不行,割莜麦全靠胳膊和手,一来笨得不能干活,二来干起活来也热得不行。昨天晚上,路涛把那件旧警服棉衣里的棉花掏了,变成了夹衣,今天穿上就好多了。

  山里冷,井沟子又是山里最冷的地方,别的庄稼不能种,只能种生长期短,耐寒的莜麦。莜麦已经割了半个多月了,最多只割了一半。这几天路涛充分地尝到了割莜麦的滋味。看别人割莜麦,像看一种艺术表演,真是一种享受,什么“一撒镰”、“二跌旦子”,名堂繁多。

  开始,路涛趁兴趣,三四天就学会了“一撒镰”。虽然一镰割不到一尺,也能割七、八寸,再加上时刻拼命,每镰的速度,甚至比老社员都快。他本来是应该越学越好,越割越快的,可是他却越学越慢了。胯疼,腰疼不说,左手的手腕,每天抓莜麦要翻转几万次、十几万次。开始还好,后来手腕就不行了,麻木得根本就不听他的使唤,又丢又落,他不得不停下来,再返回去割站在后面看他的漏网莜麦。

  这几天不光手腕麻木,又肿开了。肿得比胳膊都粗,这样路涛不得不把原来的一镰割七、八寸,变成了五、六寸,又降到了三、四寸。速度也大大减慢了,一秒钟最多能割下一镰来。就这样也抓不住,后面丢下很多没割倒的莜麦,孤孤伶伶地站在风中摇摆,向他点头示意。

  今天路涛更不行了,他怀疑奎奎在专门耍笑他,把腰子放得距离太远了,每一节腰子,他要来回送三、四把。有时割倒的莜麦抓不住,一撒一地,两只手还要像笊筢一样地往起搂。越着急,手越不听使唤,脚步也迈不对,手脚配合不好,经常闪得栽跟头。几次镰刀差一点割在腿上,急得一身一身的出汗。天也黑了,等路涛割到半地的时候,社员们就割到了地头。

  “小路”。奎奎走到路涛跟前说“不要着急,你慢慢地割吧,割到地头后,把割倒的莜麦捆起来,不要黑夜叫风刮抖了。其他割到头的社员收工吧!”奎奎向割到头的社员叫了一声,社员们就一个一个地往坡下走去。

  地里只剩下路涛一个人了,他看了看社员们都走远了,把手里的镰刀一扔,艰难地伸直了僵硬的腰,脸朝天跌倒在割倒地莜麦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看着天空。

  堆堆黑云从他头上飞过,很低,好像要擦着他的鼻子。随着呼呼的西北风,飞飞扬扬地雪花从黑暗中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又马上变成了水珠,凉莹莹地很舒服。耳边呼呼的风声,唰唰的莜麦摇摆声,大地显有点荒凉凄冷。脊背上出的汗被风一吹,有些凉了。还有五、六天就过八月十五日了,没想到还没过八月十五就开始下开了雪,这地方就是冷。不知道冬天要冷成什么样呢?

  秋风秋雨愁刹人。可是路涛对这种气候没有一点愁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是一种雄壮的自然美。好像自己不在人间,而置身于童话世界。至于是什么美?很抽象,路涛用语言说不出来,反正觉得比夏天美,是一种意味深长,使人坚定信心,令人搏击向前的力量美。

  路涛在努力寻找这种美的所在。天空翻滚着乌黑的冷云,好像大闹天宫里天兵天将站在黑云里呲牙咧嘴地看他。

  “我要能飞上天,非打你们个乱七八糟不行。”路涛想着笑了。歪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几棵山菊花,虽然在黑影中显得有点干瘦,但不惹人讨厌,像一个个历尽艰险的英雄,筋疲力尽,骨瘦如柴,但仍坚强地站在那里,与狂风搏斗着,发出唰唰地声响。那呼呼的山风,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扫动着大地,也驱赶着、撕扯着天空的乌云。

  路涛越看越想,好像越发现大自然的美,它永远使你联想无穷。

  有人在秋风秋雨愁刹人的联想中悬梁自尽了。有人在云翻草枯秋风劲的联想中,勇敢地、坚定地往前走去。

  路涛想到了自己来井沟子这半年多来的日日夜夜,虽然生活得非常艰难吃力,但路还是在天天走。他对做饭特别愁,但天天愁,天天做。他对锄地天天愁,愁得要死,但天天愁,也天天锄,一天不误,天天看天,天天心里盼,嘴里念:老天爷,下场雨吧,下场雨我好歇一天,可是天天晴天,望眼欲穿。一天又一天,就这样半年多也过来了,除了天天参加队里的劳动外,还办了很多事:采回一百多种药材标本,几十种蝴蝶标本,成立了青年俱乐部,图书室,篮球队,突击队。集体已存下了二百多元钱,最近又办起了民校,大娃、三娃、长娃、凤女、三奎、宝兴几个娃娃都参加了学习。没有课本,就一夜夜给他们编,给他们抄。现在课本也有了。

  路涛高兴的是,这几个娃娃都是如此听话,学习如此用功。虽然自己受点累,得不到一点报酬,但通过娃娃们对他的尊敬,和可喜的学习成绩,使路涛得到了安慰。

  路涛认为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的青年人,是应该有所追求的。

  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娃娃们学到了知识,自己同样也得到了回报:娃娃们的尊敬,社员们的好评。最主要的是自己精神上的充实与满足。这正是一个人的人生价值,也正是自己所要追求和达到的。

  秋天,在这繁忙的割地当中,路涛的学生们,时该都在关心着他,给他磨镰刀的,拿衣服给他穿的,给他揉胳膊的,帮他割的。可是今天为何变得这么冷清?娃娃们不知道他还没有割完嗎?路涛有点失望了。

  路涛正想着,忽然听到头顶有噌噌的响声。“什么响?”他心里一阵高兴,爬起来一看,眼前黑影一闪,什么也没有,。风还在呼呼地吹,莜麦还在唰唰地摇。“二大头的筵席,吃不吃也给你留着。哎,割吧,迟早也得割。”路涛念叨着,从衣服口里拿出小磨石,往镰刀上吐了一口吐沫,开始磨镰刀。

  噌、噌、噌。身后又传来响声,这下路涛听清了“他们还没走……”

  “谁!”路涛往起一跳,大喊一声。

  “吗—呜—”从一面传来了猫叫声。

  “凤女!你咋还呒回?还有谁?”路涛问

  “咩、咩、咩—”又传来了羊叫声。

  “大娃!”

  “哈哈!”从地里传来一阵欢笑,几个人影从莜麦后跳了出来。

  “三娃、长娃、三奎、宝兴,你们都在?”

  “路老师。你怕不怕?”

  “咋不怕?叫你们差一点把我吓死。”路涛笑道。

  “路老师。你知道不知道是我们?”

  “知道,早就知道。你们都呒回,这么晚了。”

  “我们看见你胳膊肿成了那个样子,别人都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谁知你甚时才难割完?”

  “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来,我非叫狼吃了不行。刚才我还看见一条大灰狼。”路涛笑着逗他们。

  “哪个胆大的狼敢吃我们路老师?抓住剥了它的皮!”大娃叫道。

  “那就割吧。把这点割完了回家。要不家里的人要着急了。”路涛说着在凤女和长娃肩上拍了拍,带头割了起来。

  “路老师。这点不用你割了,你休息一会吧,我们一人一把就割完了。”大娃说着叫道“来!快割,割完回家。”

  “你们千万注意点,天黑了,不要割着手。”路涛嘱咐着。

  路涛今年二十一岁,按说他也是个娃娃,可是为了理想,为了青春,他早就离开了家乡、父母、一个人在外面已经孤孤伶伶地闯荡了五、六年了,他多么需要父母的爱。这几年在外面,也曾有好几个上岁数的人,对他很关心。路涛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一些难以得到的温暖,像焦化厂的老赵,公安局工作时的房东,可是都很快分开了。

  人世艰辛,人情冷暖。你不想离开的,客观又逼着你非离开不行。你想离开的,又死活离不开。看来人世上的一些事,也不是由自己来决定的。

  人生只有适应的需要,而没有选择的权力。难啊!

  现在路涛又来到了这举目无亲的小山村里。开始房东老春旺对他也很好,可是后来,他发现光棍就是难对付,使路涛觉得自己一下变成了一个大人。也应该是一个大人了,面前这些欢蹦乱跳的娃娃,在路涛眼里好像成了他的娃娃。他虽然没有体验到当大人的滋味,也不知如何当大人,可是总觉得他和这些娃娃的父亲一样,应该比他们的父亲更亲更爱他们。路涛虽然比他们只大四、五岁,可是从心里喜欢上他们了,咋看咋顺眼,总觉得自己对他们教导、关心、爱护,都是应该的,是义务。正像娃娃们现在帮他割莜麦,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一样,觉得也是应该的,他从娃娃们身上得到的不是体力上的轻快,而是精神上的鼓舞。只觉得心里充实,心里高兴。

  “看你们这些娃娃,说让你们慢点、慢点,听见了呒?咋这样的不听话?”路涛说。一下改变了过去半天不说一句话的习惯。像个老太婆,只管叨叨。

  “不用说啦!不用说啦!完啦!”凤女顶撞着他。娃娃们也都围了上来。

  “来,来。快把身上的土打一打。”路涛说着给这个打打,给那个拍拍。

  “啊呀!你咋这么多的毛病?庄稼人还怕土?”凤女又呛他。

  “凤女。看你的镰刀咋拿的?不要割了手。干甚事不要慌慌张张地,像个疯子。”

  “行啦!行啦!快不用叨叨啦!”凤女一句也不让他。

  “割了你的手就好?”不好说话的长娃顶了凤女一名。

  “你只知道管我们,就不知道管管你自己。”凤女看着路涛说。

  路涛看着她没有做声。“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娃娃。我咋不想管自己呢?我能吗?只能用骨头抗了。现在你们还小,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理想。”

  “不早了,快回吧。家里的人早着急了。”路涛说着一只手搭在长娃肩上,一只手搭在宝兴肩上,又说又笑地往坡下走去。

  路涛和娃娃们又说又笑地回到村子。一走到家门口,心情就变得非常沉重,他不想伤娃娃们的心,把娃娃们挡在门外不让进家,只好小心地推开那扇小门。

  从路涛住进老春旺家里,过了两个多月的好光景,后来心上的弦就越绷越紧了,时刻提心吊胆地,老处在紧张状态。

  人们都说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可是通过半年多的相处,路涛发现光棍的脸,更是变化无常,使人难以预料,防不胜防。他高兴了,就又说又笑,又是花儿,又是牡丹。也很通情达理,又问冷,又问热,特别亲切,和父亲一样。有时又不知为点什么事,马上一脸怒气,眼睛翻得白瓦瓦的,是那样可怕,又摔盆子又打碗,又骂天又骂地,好像谁欠他的,闹得路涛心如刀搅,坐立不安,每天劳动回来,他专门从里面把门顶上了,站在门口叫半天,他都不理,在门外坐半天,他才骂骂詈詈地把门开开。

  开始路涛很奇怪,以为自己什么地方有毛病惹他生了气,就暗暗加倍小心地伺候他,可是根本不行。

  后来路涛慢慢发现,老春旺的翻脸,根本不是因为他。有时他有了点精神,到他以前相好的美人那里去,人家美人不理他,他就回家拿路涛出气,有时他讨好地给美人的娃娃送去两块揉得掉了纸的糖,人家娃娃看见他脏,把糖给他扔到院里,他也回家拿路涛出气,总之,他在外面不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都要回家拿路涛出气。有时路涛劳动半天,收工一进家他就骂,闹得路涛劳动半天回家连口饭都吃不上。

  慢慢地路涛也相信了社员们的话:光棍没好人,他看着老春旺,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又可恨又可怜。几次想和他好好地吵一架。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个外来户,谁亲谁故?吵一架又有什么好处?谁相信一个外来人?自己哪有有理的时候?“唉—谁叫自己是个外来户呢!活在人家手底下,有什么办法?只好咬着牙忍受了。”有时肺都要气炸了,他一跺脚,一个人跑到山顶上,躺在草地上,呆呆地看蓝天白云出神,不知不觉地泪水流满了脸。有时还不由地抽泣起来。又有谁知道他的难处呢?向谁去说呢?

  “大爷。你吃饭啦呒?”路涛一进家,见老春旺唬着脸坐在炕上,就小心地笑着问。他怕惹反了老春旺,娃娃们脸上不好看,下不了台。

  “吃饭?吃球啦!吃饭!”老春旺用白眼窝子翻了路涛一眼,气愤愤地说。

  “春旺叔。你这叫甚话?”不知天高地厚的凤女插嘴了。

  “哼哼。刮他妈的×!甚话,我想说甚话,就说甚话!又呒到你家里去!还叫你管着啦?”老春旺冷笑了两声说。

  “凤女,快不要说啦。”路涛着急地拦道,他怕老春旺再说出难听的话来,一个女娃娃家受不了。

  “路老师。走,到我们家吃去。”凤女说。

  “哼哼。刮他妈的×!谁留他啦?又不是我把他请来的?要走,把铺盖也背上。我还呒和他要压炕板子钱呢?”

  “凤女。你们快回家吃饭吧。”路涛压着气往门外推他们。凤女把门一摔走了。

  “摔你妈的×?小卖×!”老春旺骂道。

  “你骂甚?”路涛实在压不住了,他不允许老春旺这样辱骂他的学生,把镰刀往地上一摔,镰刀在地上蹦起老高。两步跨到老春旺跟前,两眼熊熊地冒着火,盯着老春旺问“你刚才骂甚?我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不要看错了人?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好欺负你能咋?你个小小的外来户,你能把爷爷咋?”老春旺根本不把路涛看在眼里,又拿出一茬人的赖皮相。

  “我剥了你的皮!”路涛叫着呼地一声抡起了胳膊。“不能,他那么大岁数了,不要把他打坏。”路涛想着抡出去准备打他耳瓜子的手往下一沉,在他胸前推了一把。一下把老春旺推倒在炕上。

  “啊呀!外来户打人啦!”老春旺躺在炕上叫了起来。

  “我打你咋啦!我今天非打死你不行?”路涛一把抓住老春旺胸前的衣服,一下把他拉了起来。

  “看你这个娃娃,看你这个娃娃。”老春旺说着把路涛抓他的手推开,连连往后退去。他从没见路涛翻过脸,发过怒。两只眼红红地像要流血,脸上的肌肉乱抖,两只手也在抖,面对这种局面,这个老光棍怕了“光棍不吃眼前亏。跟前连个人也呒,叫他打死也呒人拉?”忙笑着说“看你这个娃娃,你是不是愣啦?”

  “我看你有点过于啦?”路涛愤愤地说了一句,一下跳上了炕。老春旺以为路涛跳上炕去打他,吓得哆哆嗦嗦地看着路涛硬往后炕挤。边挤边说:

  “看你这个娃娃。不要发火,咱父子俩有甚过不去的?我是一时说走了嘴。”

  路涛没有理他,从铺盖后面拿出书和本子,跳下炕往外走去。

  外面黑洞洞的,路涛任凭呼呼的西北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看来人真是不宜好。”路涛想着来到队房门口。

  娃娃们还没来,可能正在家时吃饭呢。当然他们是不会知道他们的路老师劳动了半天,连口饭也没有吃上

  路涛心里很乱,他不想一个人进队房里去,一屁股坐在队房门口。四面的山梁,黑压压的像四堵墙向他挤来,挤得他喘不过气。他抬头看天,天是黑乎乎的,一点蓝色也没有。要不是有时能看见从黑暗中钻出来的几颗星星,他还以为头上扣了一口大铁锅呢。

  从西北山梁刮来一股股寒风,把他们青年突击队给修补的羊圈栅梢,吹得呜呜作响。从羊圈中不断传出“咩—咩”的老母羊叫孩子的声音,和“妈啊—”气短脆弱的小羊羔的答应声。接着一阵跑动声,和咚咚的用头碰撞母亲乳房的吃奶声。

  “咩—”又传来了老母羊亲昵的叫声。

  路涛眼前好像出现一只雪白可爱的卷毛小羊羔,正跪在母亲腿下吃奶,洁白的乳汁从嘴角流了出来。老母羊歪过头舔它的屁股。

  看来人世间牲口和人是一样的:都需要母爱。

  在一阵阵冷凉的夜风吹袭下,路涛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不能再和他一家住了,你就是把心都掏出来,也换不出一点好来。你忍气吞声地忍耐,他认为你理短怕他。天天生气,没有一天好过的日子,你要是和他吵闹,对自己的影响也不好。说一千道一万,自己是个外来户,哪里来的理?再说自己住在他的房子里,本身就理短。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谁知道自己在这山沟里要在多长的时间?这样长期下去哪能行?不行!搬家!”路涛想着决定要搬家“不能因此影响了娃娃们的学习。”可是脑子里马上又出现了老春旺那剧烈咳嗽的可怕样子,和一茬人呒下场的话声。“他太可怜了,他就是这样孤孤伶伶的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他是咋活过来的?他的命运太苦了。他的这些坏毛病,都是他悲惨命运逼出来的。再凑乎着和他一块住吧。”不!“路涛的理智发出了喊声。”你可怜他,他可怜过你吗?你的处境不是比他还可怕吗?逼得你死的心思都有,他可怜过你吗?你如果行好心这样呆下去,将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说。闹得你人不人,鬼不鬼。到外面外人欺负,回家受他的气,处处过关,难道你是来这里打游击的吗?如果闹不好,自己也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你能将就他一辈子吗?将来自己的命运可能比他还惨!说什么他也是个此地人,你哪!是一个他们早就想把你赶走的外来户。搬!越快越好!“路涛想着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往二奎家走去。

  路涛刚走到二奎家门口,二奎的大黑狗就叫着扑了出来。

  “狗来!狗来!”听见狗叫,二奎和三奎从家里边叫边跑了出来。

  “二奎!”路涛在门外叫了声。

  “路老师!”三奎叫着跑到狗跟前喊了一声“去!”并狠狠地踢了狗一脚。

  “你瞎了眼啦?连天天来的人你都不认识啦?”二奎骂着过来开了门。

  “黑子!黑子!来、来!”路涛没进门就先叫着和狗打招呼。狗一听见是老朋友来了,马上摆着屁股,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把头硬往路涛的两条腿上钻。

  “滚开!三奎又踢了狗一脚,拉着路涛走回了家。

  “小路。快坐在炕上。”二奎妈说。

  “你们快坐着吧,不要忙乱。”路涛说着坐在炕沿上,看着二奎说“二奎。你今天上民校去不?”

  “去吧。后生家,早早地睡不着。在家也呒事,学下两个字呒害。”没等二奎答应,他父亲就替他答应了。

  “去。小路你是不是有事?”二奎问。

  “呒事。”路涛答应着说“那就走吧。”说着和二奎、三奎往外走去。

  民校里的灯已经点着了,娃娃们也都来了,路涛怕人多嘴杂就说:

  “来,二奎,咱们到房后坐坐。”说着和二奎一块来到房后,往地上一坐说“二奎。我想另找一个家。”

  “你想搬家?”二奎问。

  “我想搬,又呒个地方。”

  “你要不嫌不好,住到我们家西凉房里。就是小点。”

  “小怕甚?我又呒东西。只要能睡开一个人就行了。”

  “那呒问题。”

  “我锅、碗、勺、盆甚也呒。你说咋办?”

  “不怕。我家甚也有。你打算甚时搬?”

  “那太好了!我明天就搬。”路涛高兴地说。两个人站起来往民校走去

  路涛下民校回到家门口一看,家里亮着灯。“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又不知道到哪里串门子去了。”路涛想着推门进了家。

  煤油灯在窗台上一晃一晃地冒着黑烟。老春旺没有出去串门子,他已经睡下了。噗噗地从嘴里往外吹着气,嘴唇哆嗦着,眼皮还是那么肿。路涛看着心里一阵凄惨,他轻轻地向炕边走去。一看自己的被褥已被整整齐齐地放开了。“他把我的被褥也给放开了。唉——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路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脱鞋上了炕。

  “你刚回来?”老春旺说话了。他还没睡着。

  “嗯。你还呒睡着?”

  “睡不着。笼里有莜面,吃去吧。”老春旺说着翻身爬在了炕上。听了他的话,又见他那个样子,路涛一阵心酸,眼泪差一点流出来。只见老春旺装上一袋旱烟。

  “咝——”一声长长的吸烟声。咳咳咳!老春旺浑身上下一阵剧烈地抖动,打得炕板子啪啪发响。

  “快不要抽了!”路涛看着他那受罪的样子,又气又恨又心疼,一把把烟袋从老春旺手里拿走了,倒了一碗水放在老春旺面前说“快喝口水吧。”

  老春旺看了他一眼说“唉——小路。你不知道,这一茬人呒下场。”

  “快不要胡思乱想了。睡觉吧。”路涛说着上炕睡下了。他没有把他明天要搬家的事告诉老春旺。他不想再引他多说话

  “唉—”老春旺喝了一口水,吹灭了灯。

  家里一片漆黑,路涛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他心上爬,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什么也睡不着,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炕头上老春旺噗噗的吹气声,越来越响。

  半年多来,路涛对老春旺的吹气声,已经经过艰苦的适应锻练而习惯了,不光不影响他睡觉,倒成了他入睡的催眠曲。可是今天他发现老春旺的吹气声是这样响,这样清楚,使路涛非常难受,好像脖子被谁卡住了,喘不过一点气来,脯子都快要憋破了,心咚咚地跳。他本能地摸摸脖子:什么也没有,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气这么紧,不由地用嘴喘起气来,他越不想听,噗噗声越往他耳朵里钻。

  “噗—”又是一声,他不由地浑身一缩,心里痒唰唰地,好像吹在他的心上。

  接着半天也没有声音,家里是那样静,好像自己也跟着老春旺停止了呼吸。时间那样长,空气也凝固了。一秒、一分、一个小时,好像过了一年,路涛憋出一身汗来,“他咋啦?是不是死了?憋死了?”路涛有点怕。

  “唉—”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叹息声,吓得路涛心咚咚跳,好像炕头上躺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死尸,他不由地歪头往炕头上看了一眼,好像看见黑暗中,老春旺正在痛苦地呲牙咧嘴地看着他。像在临死前咽气时的挣扎。又像在向他求救“小路。一茬人呒下场。我不行了,你救救我吧。”两只肿眼睛凄惨地看着他,嘴唇肿得黑紫。又像看到老春旺伸出他那只又瘦又大的手向他抓来“妈呀!”吓得路涛赶紧闭上眼睛,不由地往后炕挤去。

  路涛怀着害怕的心情,几次想伸出手去摸一摸老春旺,他怕老春旺真的死了,可是总也不敢,他怕把手叫老春旺抓住了。他用被子把头捂住,那噗噗的声音,还是隔着被子往他耳朵里钻,又好像有一只手在掀他的被子,吓得路涛把被子紧紧地压在身下,浑身的汗出得像洗了澡,把被褥都粘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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