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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四章 文化革命 第二回 人啊

  第二天上午,路涛把写好的检查答复送到了大队。

  今天大队的人马比昨天的多,路涛一看,心里就清楚了“看来今天已经做好了对付我的准备。今天这一关不好过。”在场的有军宣队马参谋长,永卫东、宝兴、宋秀秀、李三毛、李大娃、李老拴,还多了一名女将—杏花。“给我写大字报的人都来了,今天可要小心点。”路涛想着笑着向杏花走过去说:

  “杏花。你也在这里?”

  “你不用管我在不在,你先和永卫东同志谈谈你的事吧。”杏花说。路涛听了她的话,心里暗自生气,但又不敢硬,就忍着气说:

  “看你这个人,你是我家的人吗,我能不管?”

  “你少来这一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你少闹私人拉拢!”杏花说着瞪了路涛一眼,转身和其他人又说笑去了。

  路涛听了杏花的话,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心凉了,他的脑袋麻木了“现在的人心真变了,和平和他大断绝了父子关系,杏花和我也……没有了;我什么也没有了。”路涛想着听见永卫东问他:

  “路涛。你的检查写好了呒?”

  “写好了。”路涛答复着把写好的检查递给了永卫东。永卫东接过后,低下头看了起来。路涛站在那里像热锅上的蚂蚁“好难过的时间呀。”

  “好啦,大家不要吵啦。”永卫东把看完的检查递给马参谋长说。其他人就不作声了。杏花看了路涛一眼,向永卫东撒娇地一笑,又回头向秀秀和宝兴笑了笑。永卫东接着说“路涛的这个检查我看了一遍,我认为检查得也不实际。”

  “和平。你不要说空话,我哪些地方检查得不实际?你可以问吗。”路涛说。他被眼前的情况,特别是杏花的表现激怒了,忘了自己刚才要忍耐的决心。他上山来,几年来好容易磨练得压下去的倔犟个性,又抬头了。

  “你别急吗?”永卫东拖着长腔说。“我会问你的。好,大家不要吵了,你们有甚要问的,就问吧。”

  “好。我先问个问题。”宝兴看着路涛说“路涛……”

  “混蛋!”路涛打断宝兴的话说“你这个无父无母、少教养的家伙!你也不尿一泡尿照一照,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路涛!你老实点,少来这一套啊!”秀秀说。

  “好、好。”宝兴被路涛骂得满脸通红,说“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会说,嘴厉害。要不是你会说,你还骗不了我哪。”

  “放屁!我骗你甚?”

  “路涛。你老实交待。不准你骂人!”李三毛说。

  “你骗我甚?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天天教我们要好好学习,学本事,上大学,当干部,成名成家,升官发财。全是资本主义的那一套。你说是不是?”

  “是又咋样?”路涛承认了。

  “你一点不教我们学习毛泽东思想,要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救了我,我非中了你的毒,走到资本主义道路上去不行。”

  “哈哈!”路涛笑了两声说“你还有甚要问的吗?”

  “你先答复我:你来井沟子小队前,是不是在公安局工作过?”

  “是又咋样?”

  “你答复我,你是咋从公安局里出来的?”

  “开除的。不要的。你想咋样?”压在路涛肚子里的一腔怨气,一下爆发了出来,“我辛辛苦苦,没明没夜干,每月才挣十八元钱的工资,不光没落下好,倒成了我的罪名。说得好听,国家安危匹夫有责。为国家分忧解难,这统统都是骗人的!挂着羊头卖狗肉。完全是一部分人用来整人害人,打击报复的借口!匹夫为国家分忧,国家应该如何去对待这些为国家做出巨大牺牲的匹夫们?就因他放走了一个可怜的农民,就因为几件衣服把他打成反革命,扣了他的户口,扣了一切手续,一分钱不给的把他一脚踢了出来!让他在社会上无法生活。”路涛越想越气,这时又听见秀秀问:

  “你说说为甚开除你?”

  “像上次你问李贵旺的一样:杀人!放火!”

  “放你妈的屁!这个格泡一点也不老实,打狗日的!”李大娃叫道。

  “告诉你路涛,你要老实点。到现在你还想耍厉害、欺负人?呒门!”李老拴说。

  “欺负人专他的政!”李三毛叫道。

  “路涛。你要看清形势,端正态度,认真回答群众提出的问题。”马参谋长说。

  这半天他没说话了,因为在他心里,对路涛的这些事,根本不当一回事;这些事都是些鸡毛蒜皮,在路涛身上他还有大事要抓。

  马参谋长来二道沟大队后,就听人们说:路涛写了一本什么书——大青山游击队的故事,说是为乌兰夫、李井泉、黃厚等人树碑立传的。可是这几个人正是党内、军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打倒的对象。要是路涛真写了这样一本书,这可是个重要的问题。特别是为乌兰夫等人树碑立传、摇旗呐喊,应马上把路涛带下去在军内进行批斗。所以他就指示井沟子小队的几个人给路涛写了一张大字报,想以这些为引子,来查一查路涛的背景。他考虑问题当然比几个农村娃娃要深远,因为他是带兵打仗的的参谋长。他要放长线钓大鱼。要不是这样,路涛这半天又喊又叫,早把他专政了,可是这些红卫兵小将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意图;他又不想把他的秘密告诉红卫兵,怕落下把柄。

  “如果你不相信,你们为什么不去公安局调查调查呢?非要问我呢?”路涛说。

  “这你放心,我们会对你进行调查的。”宝兴说。他根本不知道马参谋长的意图。路涛更不知道,他还逞能呢:

  “闭上你的嘴!少教养的家伙!从今天开始,我也呒你这个学生,你也呒我这个老师。”

  “哈哈!你算说对了,我正要和你划清阶级界限呢。”宝兴说。

  马参谋长坐在那里,听见他们拉得离题越来越远,心里干着急。他看了宝兴几眼,可是宝兴根本领会不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马参谋长在鼓励他说呢。看来实在不行了,马参谋长不得不亲自出马上阵了,站起来笑了笑说:

  “路涛同志。不要发火嘛,对群众不清楚的提问,不要抱抵触情绪嘛。”马参谋长说着看了路涛一眼。路涛没有作声,他接着说“路涛同志。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路涛听了他的提问,不由地一震“看来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了,只要他提出了这个问题,说明了他们对我进行过调查,也对我下过功夫,说明了这个问题变得复杂了。让他调查去,调查清楚更好,叫他们知道我是咋下来的更好。”路涛想着答道:

  “路涛。”

  “不对吧?我们咋听公安局同志说:你叫鲁一成呢?”

  “是又咋啦?你们知道何必又问我呢?”路涛说。他已肯定地知道他们对他进行过调查。

  “闹了半天这个家伙不叫路涛?”李老拴说。

  “我早就看见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人”李三毛说。

  “是不是个蒋介石的特务?”李大娃笑着说。

  “不要乱吵了。乱吵什么!”马参谋长讨厌地制止了他们。马参谋长接着说“我们到公安局去调查过你,公安局的同志说你以前工作得不错嘛。”马参谋长放出了第一颗麻醉弹。

  “好不好那是过去的事了。”路涛静静地说。

  “路哥。半天以前你真的在公安局工作过?”和平笑着说。

  “我说嘛,看见我们路老师就不简单,半天是公安局的。”李大娃说着上去拉路涛的手。路涛没有理他。

  “干过大事的人就是和一般的人不一样,你看小路那抬手动脚的就像干过大事的人。”秀秀说。

  “你们吵什么?”马参谋长听了他们的话,气得差一点跳起来。又笑了笑说“哎。路涛同志。听社员们说你的文化不低呀。”马参谋长又放出了第二颗麻醉弹。

  “哪有什么文化。”

  “听社员们说你写了一本书,是吗?”

  “是写过。”路涛一惊。因为这件事对路涛来说是非常敏感的。

  马参谋长的麻醉弹恰得其反,根本无法解除路涛对这方面的戒备。因为那是他的血汗,是他的生命,是他为理想而奋斗的体现。

  “那拿来咱们看看,我也向你学习学习。我也是个文学爱好者。”马参谋长不愧为是个当参谋的,接二连三的向路涛施放麻醉弹。

  “我已经将它烧了。”

  “马参谋长。他这是骗人!前两天我还见他家里亮着灯。”李老拴说。他已发现了马参谋长话里有话。

  “对。马参谋长。我保证他不会烧。”李大娃也说。

  “我们在谈我们的共同爱好,你们少来打叉!”马参谋长说着瞪了他们一眼。接着说“路涛同志。不要保守嘛。拿来看看,不一定我还能给你提点宝贵的意见呢。”

  “我真的烧了。”

  “你呀。你这个同志也太多心了,一点也不够朋友。你写书跟我搞阶级复查是没有关系的,只是一种共同爱好。随便看看,看完就还给你了。保证给你丢不了,也闹不坏。”

  “我不是说已经烧了嘛。”路涛说。马参谋长可没想到他的麻醉弹起了反作用:他对书的兴趣越大,路涛的戒心也就越大。

  “你这个人呀。”马参谋长说着回头问杏花“杏花。你和路涛同志是俩口子,你了解路涛同志,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把书烧了?”

  “我已经十几天呒回家了,原来他呒烧,不知这几天他烧了呒?”杏花说。路涛听了杏花的话,心里恨得真想上去捅她一刀子!

  “杏花。你了解路涛,你估计他烧不烧?”马参谋长又问。

  “我估计他不烧。谁知道呢?”杏花说。

  “我烧不烧还要告诉你?”路涛说着狠狠地瞪了杏花一眼。

  “你瞪得甚眼?你耍得甚厉害?谁怕谁?你烧不烧跟我有甚关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神经病!”杏花冷冷地说。

  “你、你……”路涛气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看你个讨吃鬼像!”杏花冷笑了两声说。

  人啊——是最难说清的,最难了解的。人们又往往会说:涵养、涵养。实际涵养也是有限度的,主要是你没碰上,要是今天你是路涛,你该怎么办?

  只见路涛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用手托住墙皮。

  “所以说吗,你给我看看有什么关系呢?”马参谋长快速地插嘴说。他怕路涛和杏花吵起来,他不让这些没用的瞎吵耽误了他的大事。

  “不用多说了!我烧了!到那里再给你去找?”路涛说。他的决心已定。

  “你要是一定不给看,那就算了,你在这里坐一会,我们出去有点事。”马参谋长说完,叫上永卫东走了出去。

  一会儿永卫东囬去又把杏花叫了出去,路涛看到这种情况,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他们是不是叫上杏花去井沟子找我的稿子去了?”就忙说:

  “马参谋长,你们要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急什么?我们对你有些事还没问完呢。我们出去有点事,马上就回来了。”马参谋长说完,又和宝兴和李拴说:

  “你们几个和路涛坐一会,我一会就回来。”说完向他们使了个眼色。

  “不行。马参谋长。我也有点事。”马参谋长和他们的举动都被路涛看在眼里。他边说边往外走。

  人急少算计,心慌出差错。路涛的这一表现,被马参谋长看在眼里,他向路涛皮笑肉不笑地说:

  “行啦。路涛同志。你坐着吧,你办事的时间还多着哪。以后慢慢办吧。”马参谋长说完往外走去,并把宝兴也叫了出去,不知在外面说了几句什么话,宝兴又笑着走了回来。路涛心急如焚,开门往外就走。

  “哎!路涛你放明白点啊,不让你走,你是走不了的。何必瞎费劲!”宝兴说。

  “这个家伙!要再不老实,打狗日的!”李老拴说。

  “打有甚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路涛:你要再瞎闹,我们就把你捆起来!”宝兴说。

  “对,捆起狗日的来!我看你再敢在井沟子横行!”李大娃叫道。

  “把他从井沟子赶出去!”

  路涛在他们的叫喊声中被推进了办公室。也不知是谁趁混乱来了个浑水摸鱼,在路涛头上打了两拳,在腿上踢了一脚,差一点把路涛踢倒。路涛知道,这是马参谋长在临走时发了话。要是他不安顿,他现在又不在跟前,这些人是什么也能干出来的!

  路涛蹲在办公室地上,头里乱成了一团麻,坐立不安,一会站起来,一会蹲下。老拴、李三毛、宝兴他们在斜眼看着他,幸灾乐祸地冷笑着。

  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马参谋长和永卫东回到了办公室。

  永卫东笑着对路涛说“你现在可以回啦。”

  路涛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出了办公室,强压着慌乱的心情,慢慢地走出了二道沟村口,一出村,路涛就没命的往梁上跑去。

  “我的稿子,我的稿子。路涛边跑边念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毛主席语录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他慌慌张张地奔回村子,一把把门推开,一头撞进了家。

  “小路!小路!你咋啦?”老春旺一见他大吃一惊。只见路涛身上、脸上、手上,到处是血、是土。

  “我的稿子。”路涛念叨着爬下身就钻进灶火下面的柴禾窑里翻了起来。

  “不用翻啦,你的搞子呒啦。”老春旺说。

  “什么!”没啦?哪去啦?“路涛跳起来大叫一声,一把抓住老春旺胸前的衣服,盯着他问。

  “你去问她吧。除了她谁还能知道你把稿子藏在柴禾窑里。”老春旺说。

  “哎——哎!”路涛叫着用力一推,咚地一声,把老春旺推倒在地,一转身往门外冲去。老春旺一看他这个样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了出去。只见路涛一脚把他们的门踢开:

  “你、你、你!”他两眼冒火,直瞪瞪地盯着杏花,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我、我咋啦?”杏花见路涛冲进家,眼直发红,像要吃人的样子,吓得哆哆嗦嗦地往后退,边退边说“你、你想干甚?你想反毛主席?你想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告、告诉你!我就是在家里专等你回来,和你把问题说清楚;要不我早和永卫东他们一块走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我是为你好,你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树碑立传,就是要复辟资本主义。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反戈一击有功!所以我们欢迎你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要不,我们就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专你妈的X!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路涛大叫一声。只听啪啪两声巨响,杏花一声尖叫“妈呀!捂着脸往后边退边说:

  “好、好。你路涛敢反毛主席?你敢打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你、你……”

  “哈哈!我反毛主席?我打革命的红卫兵小将?路涛说着一抡膀子,啪地又一声。这一声比上两声还响。

  “啊呀妈呀!”杏花尖叫一声,嘴角流着血往后躲去。一看老春旺走进家,慌忙往老春旺身后逃去。

  “滚你妈的X!”老春旺狠狠地骂了一声,一脚把杏花蹬倒在地。

  杏花实指望老春旺能护住她点,万万没想到老春旺也会蹬她一脚。

  “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为革命而死就比泰山还重。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杏花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念着。

  “我看你比泰山还重!我操你妈!我打断你的狗腿!”路涛叫着没头没脸地向杏花乱踢。

  “妈呀!妈呀!”杏花被踢得在地上乱滚,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叫。“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你叫,你叫,我今天非打死你不行!”路涛边叫边踢。

  老春旺见路涛像疯了一样,也有点害怕了“这个娃娃这时甚也不顾了,要是叫他一脚踢死她咋办?”想着忙上去拉着路涛叫道:

  “小路!小路!”

  “你起开!”路涛叫着一抡胳膊,把老春旺摔倒在地,跳过去向杏花踢去。

  “妈呀!妈呀—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你不要打死我!大爷!我求求你啦!你拉住他点吧!”杏花不住的尖叫和求饶。

  “小路!小路!你听我一句话!不能瞎闹!”老春旺从地上爬起来,叫着不要命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路涛。

  “你滚开!”路涛叫着一抡,两人一块跌倒在地。

  “我不敢啦!我不敢啦!大爷!你拉住他!”杏花叫着。

  “叫你妈的X!还不快滚等甚,等死?”老春旺骂着瞪了杏花一眼。

  杏花早被吓破了胆,听了老春旺的话,连滚带爬往门外奔去。

  “妈呀!”路涛大叫一声,一头扑在老春旺怀里。

  “娃娃!”老春旺叫着。这对异姓父子抱在了一起,放声痛哭起来。

  唉—人啊。

  “小路,小路。”路涛在昏迷中,听见有人在叫他“这是谁在叫我?”他仔细一听—是老赵。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堆一堆山一样的煤堆,老赵笑着向他走过来。路涛高兴地叫着一头扑了过去:

  “老赵。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呀!”

  “小路,小路。”老春旺听见路涛在昏迷中喊叫着老赵“这老赵是谁?是小路甚人?”他想着爬在路涛头上小声地叫着。可路涛又昏了过去。

  “唉—”老春旺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路涛摇了摇头。

  “春旺哥。他这是咋啦?”路涛的外父江全问。

  “咋啦?全叫你们害的!咋啦?”

  “春旺哥。这到底是咋回事?”

  “当初你们死活要找人家。找了人家又要把人家害死!谁知你们安的甚心?”

  “春旺哥。你快不要说气话了。你快说说小路到底是咋啦?”

  “唉—这娃娃命苦啊!呒娶上个好女人。已两天呒醒啦。”

  “啊呀春旺哥。你快说说呀。”

  “说甚!有甚好说的!”老春旺说着气愤地看了路涛外父一眼,叹了口气。他还是开口说了“前天大队军宣队把小路叫到了大队……”老春旺大体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下。接着说“你闺女杏花,把军宣队姓马的和和平子领了回来,我说杏花和小路是俩口子,再咋也比我亲,我在家里怕影响人家说话,就躲了出去。谁知道你闺女坏了心,领着他们回来,把小路呒明呒夜写了三、四年的稿子给拿走了。”

  “甚?是杏花领着他们回来拿的?”

  “不是她是谁?”

  “这个格泡!我知道她这两天就呒好跑的。”

  “唉—我要知道杏花会那样,我说甚也不出去。这是要小路的命啊,他年轻轻的一个外来人,上山来四、五年,把心血全熬到了这上面。”老春旺停了停又说“下午小路从大队回来,碰得浑身是血是土,一听说稿子叫拿走了,像疯了一样,把我也摔了两个轱辘,差一点把我摔坏。那天要不是我把小路抱住叫杏花跑了,非就小路把她打死不行。”

  “打死活该!”

  “小路连夜要去二道沟和军宣队要稿子,我看他疯疯癫癫的,怕他出事,呒让他去。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上午,他非要去不行,呒办法,我只好领他去了。唉—一夜的工夫,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后生,变成一个蔫蔫呆呆的蔫子。嘴里念叨着胡话,走起路来还打晃儿。到了大队后,马参谋长对他说:他的稿子,他们还呒看完,叫他回来等两天。我们就回来了。过了两天,军宣队捎来话说叫小路去拿稿子,小路一听,高兴得就走。我放心不下,就跟了他去。唉—谁知道……

  “当我和小路走到大队门口时,门前已挤满了人,像要开甚大会。人们见小路来了,都自动往后退去,给我们让开一条路,好像他们知道有甚秘密一样。半天那些格泡早就准备好了,要开批斗会。我们刚走到大队办公室门口,一声门响,公社陈书记脖子上挂了一块大牌子,被红卫兵从办公室里推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一些陪斗的,都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只见宝兴那个格泡,拿出一块大牌子来,一下挂在小路脖子上。”

  “这个格泡!”路涛的外父骂了一句。

  “我也认不得牌子上写的甚字,后来听人们叫甚保皇小丑、小爬虫。几个红卫兵把小路推到了陈书记身旁。当时我真想和他们拼了命。可是我这么大岁数了,哪能闹过他们?我还要搭照小路。一个红卫兵问小路:

  ‘你说说你写那本书的目的是甚?’

  ‘歌颂毛主席的军事路线,歌颂为革命牺牲的烈士们,歌颂为解放事业而英勇战斗的游击队员们。’小路说。

  ‘哪你为什么不写毛主席?不写XXX?只写乌、黃等人?’

  ‘因为这是历史事实。我是根据资料写的。’

  ‘什么事实?什么资料?你这是为党内、军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树碑立传。’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文化大革命还没开始,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你是一个走资派的孝子贤孙!你是一条野心勃勃的小爬虫!’

  ‘我不懂这些东西跟我写书有什么关系?请你把稿子还给我。’

  ‘还给你?哈哈!今天连你也走不了啦!’马参谋长冷笑了两声又对宝兴说“宝兴。把他的稿子抱出来。‘

  ‘宝兴答应着就把小路的稿子抱出来。

  ‘给你!这些毒草!’马参谋长把稿子往小路面前一扔。小路正要上去拿稿子,被后面的红卫兵拉住了。

  “哈哈!让它和它的主人一块见阎王吧!马参谋长笑了两声说。宝兴划火柴就点稿子。

  ‘你们不能烧我的稿子!’小路叫着扑上去。

  唉—好心不得好报啊,宝兴那个格泡!小路呒明呒夜的教他考上了中学,可是他恩将仇报。给小路贴大字报的是他,亲自动手烧小路的稿子的也是他。唉—老春旺叹了口气说“这个娃娃也是自找苦吃,我说他不用写了,冬天把手冻得流了水,夏天把屁股坐得呒了皮。唉—要呒这些稿子,哪有这些事?”

  “这个格泡!坏心总呒好报!”路涛的外父骂了一句。

  “这还不算,当时他点火烧小路的稿子,小路扑上去抢,昏了过去。就在小路昏过去以后,他还踢了小路一脚,骂小路装死。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当时要不是人们把我拉住,我非和他拼命不行!原来他们打算斗完小路后,再专他的政,还要押到城里去斗,见他昏过去了,他们就把小路放了。”

  “这个格泡!我要找他算账!”路涛的外父说。

  “找他算账?等你们找他算账?那天要不是我把小路护住,小路早叫他们打死了!老拴子、三毛、大娃子,都过去打便宜,我还被踢了好几脚。唉、唉—”老春旺说着哭了起来。

  “春旺哥。你不要难过,我找他们,这个仇我总要报!”路涛的外父说。

  “稿子,我的稿子。你们不能烧我的稿子,我连底稿也没有了。”老春旺正和路涛外父说着,路涛小声地念叨开了。老春旺忙爬在他头上叫道:

  “小路,小路。”

  “唉—”路涛昏昏迷迷地听见有人叫他,答应着睁开眼一看,老春旺坐在他面前“啊!我的稿子呀!”他叫着猛地往起一坐,但没有坐起来,又咚地一声倒在了炕上,又昏了过去。

  “春旺哥。这要想办法给他看看,不能老叫他这样。”路涛外父着急地说。

  “想甚办法?我也呒主意了。”

  “我去给他找大夫。”

  “找大夫也呒用,他这是心病。我看这个娃娃废了,烧了稿子就等于剜了他的心。这次死不了,以后也成了蔫子。”老春旺说。

  “唉—老天呀!你说我咋办呀!”路涛的外父叫道。

  “完啦,全完啦。我什么也没有了,理想没有了,女人没有了。”路涛又昏昏迷迷地说开了。一声门响,凤女、三娃、长娃、三奎、二奎急急地走进家,往路涛身上一爬,又哭又叫起来:

  “路老师。你咋啦?”

  “路老师。你醒醒呀!”

  “啊――”路涛听见了他熟悉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娃娃们都爬在他头前,他伸出手抱住他们,泪水从眼里哗哗地流出来。

  “路老师!”

  “路老师!”娃娃们叫着爬在他身上哭成一堆。

  “唉――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呀!”路涛外父也哭了起来。

  “小路。你外父来看你了。”老春旺说。

  “啊。”路涛听说外父来了,忙擦了一把泪,拉着娃娃们慢慢地坐了起来,向外父笑了笑说“你甚时候来的?”

  “我、我……”他外父唔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难过。”路涛说。

  “小路。我们对不起你。”他外父说。

  “不要说这些话了。”路涛说。娃娃们见路涛和外父说话,都站起来说:

  “路老师,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一会再来看你。”

  “路老师。你要注意身体,这是我们大家积了点钱,你找大夫看看。”三娃说着把钱放在路涛身边。

  “三娃,你们把钱拿上,你们家也呒钱。”

  “路老师。”娃娃们说着往外走去。

  “你们要好好学习,千万不要荒废了。”路涛说。

  “路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争气。”娃娃们说着流着泪跑了出去。娃娃们走后,路涛对老春旺说:

  “你扶我一下,我下炕洗洗脸。”

  “快不用洗了,都成了这个样,还洗的什么脸。”老春旺说。

  “不洗能行?脏得咋见人?”路涛说。

  ‘你还记得那些事?“老春旺问。

  “记得。”路涛向他笑了笑说“要不你给我舀一点水,你给我擦一擦吧。”

  “好,好。我给你擦。”老春旺说着下地舀水。

  “小路。你感觉好了点吗?”他外父问。

  “好啦。”路涛笑了笑说。

  “来,我给你擦。你忍着点,脸上有破处,见水怕疼。”老春旺把水盆放在路涛面前说。

  “呒事。擦吧。”路涛向老春旺笑了笑又说“你给我擦擦脸,把衣服拿出来我也换一换。”

  “你这个娃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还换的甚衣服?”

  “这两天滚得浑身又是泥,又是血的,有个人进来看见,丢人显眼的。”路涛说。

  “好,好。这个娃娃。擦完脸我给你拿衣服。”老春旺说着慢慢地给路涛擦起脸来。

  路涛闭上眼睛,慢慢地追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4、别了!亲人。别了!井沟子。

  早上起来,路涛喝了一碗炒面糊糊。两三天水米未进了,一碗炒面糊糊喝得他额头上出了汗。心里憋闷,他想到山坡上转转,清凉清凉这闷哄哄的头。路涛昏迷了两天多,老春旺怕他一个人出去碰打着,也就跟了出去。

  路涛身体虚弱,一到室外,太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头晕乎乎的像在坐飞机,走起路来身体老打晃儿。面前是刺眼的银白色,远处是灰蒙蒙的一片,影影忽忽就像到了阴曹地府。“咬着牙振作起来,要有点骨头,不要叫人家看见笑话。”路涛想着把牙一咬,把眼使劲一瞪,精神一振,两只胳膊一甩,噔、噔、噔地往南梁上走去。两条腿不听他使唤,轻飘飘的像喝醉了酒一样,提腿容易,落脚难。轻、飘、浮。看准了下脚的位置,用力往下一蹬,身体打了个晃儿,落脚的位置又错了。咚咚地像跳摇摆舞。

  老春旺跟在路涛后面,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感到很奇怪。心想“这个娃娃咋啦?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他两三天不省人事了,哪里来得这么大精神?走路的样子也不对呀?”老春旺想着紧走几步赶上去说:

  “小路,慢点走。”

  “呒事。”路涛说着回头向他笑了笑。

  “来,我拉上你。”

  “不用。我又不是死呀,叫人家看见笑话:走路还要人拉着。”

  “管他呢。”老春旺说着抓住了路涛的手。路涛回头向他笑了笑,两个人手拉手往南梁上走去。

  一会他们来到了梁顶,面向南坐在了草地上。

  “小路,你是不是真的感觉呒事了?”老春旺问。

  “呒事。”路涛边答应边看着眼前的山下平川,泪水盈眶,把视线也挡住了,眼前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路,你不要胡思乱想,出门在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老春旺说。

  “我知道。”路涛说。泪水终于从眼里冲了出来,顺着脸哗哗地往下流。

  “小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难过。”

  “你说我能不难过吗?这是要我的命啊!”路涛说着爬在老春旺腿上,小声抽泣起来。

  “你难过有甚用?你还年轻,身体要紧。”

  “不由我啊。”路涛泣不成声地说“这是我三、四年的血汗。这是我的理想,这是我从口里跑出来八、九年的奋斗成果。全都完啦。这还不说,我和杏花也闹成了这个样子,叫我以后咋见人?”

  “那你也要想开点。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爸爸、妈妈……”

  “妈啊——”老春旺的一句话,引得路涛放声痛哭起来。“妈啊!你说我咋活呀?理想无成,又闹得我走投无路了!”

  “娃娃。你要往开想,光难过也不行。听我的话,你还年轻,只要身体呒病,书还可以再写。”

  “再写?呒那么容易。你知道我这三、四年受了多大的罪?”

  “不容易也要活着。你看我一辈子受了多大的罪,不是还活着吗。不说别的,活着还为争口气。”

  “哼哼。”路涛痛苦地苦笑了两声“争气?我还能争气吗?我已争了八、九年了?我想家啦。”

  “那更要注意身体。身体好了,回老家去看看。八、九年了,一个娃娃家也该回去看看了。”

  “回去看看?回不去了。我还有什么脸回去?有什么脸再见家乡人?一失脚成千秋恨啊。有家难归了。”

  “那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不光老家回不去,还叫这地方的人笑话。”

  “哼哼!笑话?叫他们笑去吧!”

  “你准备咋办?”

  “走!不让他们笑话!我要离开这地方了。”

  “咋?!你要走?”

  “走。不走咋办?”

  “你走了,杏花咋办?”

  “随她的便吧,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最不放心的、最离不开的是你。”

  “唉——娃娃。我也舍不得你走呀。”

  “等我脸上的破处好了就走。要不这样出去叫人家笑话。”

  “那你也要告诉告诉杏花,叫她回来给你准备准备。”

  “不用了。我谁也不告诉,连娃娃们也不告诉,就悄悄地一个人走算了。”

  “哪你外父咋办?”

  “不用和他说。关于杏花,我这次只空人一个人走,什么也不带。我走了后,杏花可能和你在井沟子也住不住,她想回她妈家住,就叫她去吧。你不要管她。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她想拿什么,就叫她拿吧。咱们俩还有二十多只羊,你给杏花五只,剩下的你一个人喂着,卖个零花钱。”

  “那就把你那十几只羊都叫杏花带走吧。”

  “不用了。什么你的我的。你也老了,以后的日子比杏花更难过。”

  “娃娃。你快不用说了,我受不了,你走了后,一定要回来。

  “回来?难啦。我又被逼上了梁山。回来回不来,只要我一走,就又由不得我了。闹不好,我怕是回不来了。和我的老家一样:我也再没脸回井沟子了。”

  “你这个娃娃,咋老不往好处想,净想绝路。”

  “我已有了教训,我过去好的想得太多了。”

  “不说别的,还有杏花。再咋你也要回来看看我。我老了,也活不了几天了。怕我再见不到你了。”老春旺说着哭了。

  “天哪!你叫我咋活呀!”路涛大叫一声,一头扑在老春旺怀里,父子俩抱头痛哭起来,哭声在山谷中回荡。

  一朵云彩从他们头上飞过,唰唰地下起雨来:可能老天也在为他们伤心落泪。

  人啊——!

  “我也想回来看你,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也想回老家,想得发疯,不是也回不去吗?至于杏花,我走后,你经常打听她点。我要三年二年回不来,你就告诉她,叫她去公社离婚,另找别人。我走时写下了同意离婚的条子,到时候你交给她。我把我自己害苦了,不要再害得她跟着我没完没了地受罪。”

  “你走了,准备到哪里去?”老春旺问。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路涛小声说,眼望远方出神。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老春旺和路涛两人,顺着小路往南梁上走去。

  这几天路涛什么也没干,天天到处爬梁下坡,把井沟子的坡坡梁梁,沟沟洼洼逛了个遍。有时一个人在山头一坐半天,两眼呆呆地看着远方。社员们看着他,都说他被斗得得了神经病,都躲得他远远的。只有老春旺和娃娃们像尾巴一样,天天跟着他。

  老春旺和路涛走过南梁后,路涛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村子了。他便对老春旺说:

  “你回去吧。”

  “我再送你一会。”

  “回吧。以后你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我不在,你不要再抽烟、喝酒。”

  “你放心吧。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小心,有事捎个信给我,你不回来,我下去看你。”

  “不用了。我这里还有这两天娃娃们给我的买药钱,我拿着也没用,留下你零花吧。”路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四十元钱来。

  “不行!穷家富路。你在外面少亲呒人的。”

  “你拿着吧,我也留下了十几元。死活这几十元也没用。”路涛说着把钱硬塞进老春旺手里。

  “你在外面千万要小心,不要瞎闹。一定要回来看我。”老春旺说。

  “你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迟早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不要难过,回去吧。”路涛说着往回推着老春旺。

  “你要听话,千万要注意自己。”老春旺说着往回走去。

  “我知道,你放心吧。你老了,要多多注意身体。”路涛说。他看着老春旺慢慢地往回走去。

  老春旺走一步,回头看一看,路涛站在那里向他招手,一直看着老春旺消失在梁后。

  “天哪!我这该到哪里去呢?我又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路涛大叫一声,爬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他没有想到,这时老春旺又返回到梁顶上,站在那里看着他流泪。

  路涛哭了半天,心里轻松多了,他站起来擦了擦泪,抬头看着天空:天还是那样高,那样蓝,山顶上朵朵白云,还是那样洁白,那样绵软。一座座山峰,一片片桦林,哪怕是一草一木,还是那样亲切,那样使他恋恋不舍。

  “唉—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四个春秋了,我多么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学生,在我这一生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掉的,因为在这里我曾经为人生,为理想,为青春奋斗过。流过血,流过汗,也流过泪,这些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她的分量比生养我的故乡都重。唉—”路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路老师—”

  “路老师—”从梁顶传来了喊叫声。

  “再见了!亲人。再见了!娃娃们。再见了!井沟子。”路涛说着,使劲抬起沉重的双腿,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去。

  正是:

  问君今欲何处去?天涯海角沦落人。

  欲知路涛后事如何?请看:

  《出口外》第二部:《文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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