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在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大地上,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
前几天,路涛接到大队通知,并捎来了姚文元的评三家村的学习材料。叫他到社员当中去宣读,并组织大家学习,说要开展一个什么文化大革命运动。社员们听了宣读后,议论纷纷。
有的社员说“邓拓这个名字就叫得不好,蹬(邓)脱(拓)。叫甚不好?叫蹬脱。蹬脱,蹬脱了还有不往倒跌的?他有这个名字叫的,迟早也是倒楣!”
社员们听了他的话都哈哈大笑,七言八语,胡说八道。
“你们说一说:先有鸡呀,是先有蛋?”
“先有鸡!呒鸡哪里来的蛋?”
“先有蛋!呒蛋哪里来的鸡?
社员们为了这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谁也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哈哈!”提出问题的那个社员,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社员笑了两声说“邓拓、吴晗、廖沫沙骂毛主席就在这里:他们说鸡下蛋,蛋孵鸡;鸡再下蛋,蛋再孵鸡,这样呒完呒了地鸡下蛋,蛋孵鸡,就是骂毛主席,就是反革命。”
“撇你妈的X!”社员们听了哈哈大笑。也有的社员说:
“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这是有文化人的事,我们老百姓知道个球?”这个姚文元,吃了饭呒事干撑的,他们评就评去,批就批去,叫我们这些庄户人大老粗学习有甚用?“
有的社员听了他的话,马上制止:
“哎!你可不能瞎说,你知道姚文元是谁?”
“是谁?”社员们问。
“是谁?”那个社员看了大家一眼“你们慢慢地打听吧。反正是和毛主席沾亲的。”
“你妈个X的净胡撇!”
社员们又说又笑,根本不把文化大革命当回事,只是作为饭前茶后,劳动休息下没话找话的一个新话料。该干啥还干啥。
后来运动发展之快,花样之多,使路涛连分析的能力都没有了。什么中央八条,工作组进驻学校,学生又从学校里往外赶工作组,又有个什么“六、一八”事件。新闻人物层出不穷,谁也闹不清谁对谁不对。
小喇叭里还广播了一个特大新闻:伟大领袖毛主席贴出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还定了个十六条。毛主席还接见了红卫兵小将,并指示红卫兵小将:
“造反有理!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这两个多月来,听小喇叭里的广播,已成了路涛生活中的头等大事。通过小喇叭的广播,他知道了不少新鲜事情。
路涛正听着广播,一声门响,在呼和浩特市中学念书的三娃、宝兴和和平一块进了家。他们每个人胳膊上都戴了一个鲜红鲜红的红卫兵袖章。
“他们是从哪里闹来的红卫兵袖章?当个毛主席的红卫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莫非他们都成了毛主席的红卫兵啦?他们也去过北京?也受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路涛惊奇地看着他们。
“路老师。”三娃笑着和路涛打招呼。
“三娃、宝兴,你们俩甚时候从学校回来的?”路涛问。
“今天上午。”宝兴说。
“今天礼拜不礼拜,放假不放假,咋你们俩一块回来了。”
“回来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宝兴说。
“你们咋能不上课,不在学校好好学习,往回老跑呢?”
“路老师。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没人上课了。学生们都参加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有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老师被打倒了,革命的老师在带领着我们造反闹革命,还上的什么课。”
“你们是学生,不上课哪能行。”
“路老师,现在一切工作的中心任务,就是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保卫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们要是不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中国就会出现资本主义复辟,我们广大的贫下中农就要吃二茬苦,受二遍罪。学下文化又有什么用处?”宝兴说。
“啊……”路涛叹了口气说“哪你们学校也和北京一样搞开了。”
“搞开了。早搞开了。呼和浩特市的各单位都搞开了。”三娃说。
“你们现在也成了毛主席的红卫兵了?”
“成了。”
“你们也去北京受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
“没有,这是毛主席第一次接见红卫兵,以后还要接见,再接见我们也去。”
“哪谁想去,就能去。”
“只要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就能去。”
“红卫兵谁想参加就能参加,不用批准?”
“只要拥护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闹革命,决心把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的,都能参加。”
“有那么简章?”
“小路哥。这是真的,你看我这不是戴上了红卫兵袖章了。”和平子说着把胳膊举起来,让路涛看他戴的红袖章。
“三娃。你们这次回来干甚。”路涛问。
“我们这次上山来,是来联络山老区的人民,过两天我们学校的红卫兵还要上山来造反闹革命。”宝兴说。
“路老师。你有了功劳啦,你的学生升官啦,现在宝兴是我们学校红卫兵革命总部的联络员了。”三娃说。
“全靠路老师的培养。”宝兴笑道。
“好、好。”路涛笑着说。“哪你们还要到山里来?”
“来。来发动和壮大革命的红卫兵队伍。来造反!”宝兴说着看了全家人一眼说“路老师,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造反有理。‘所以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小将,就要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紧跟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誓死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彻底砸烂旧世界,大破四旧,大立四新,狠批修正主义,狠斗资本主义,七斗八斗,斗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宝兴滔滔不绝地说。
“噢—”路答应着。宝兴接着说:
“路老师。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接见红卫兵时,亲自接受了北京师大附中宋彬彬同学献给他老人家的红卫兵袖章。并对宋彬彬同学说”要武嘛。‘从那天开始,宋彬彬同学正式改名宋要武。所以说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要用武,就是要动武。就是要斗争,就是要造反。“宝兴说。
“噢—”路涛答应了一声。对宝兴的发展从心里感到高兴“往日那个不说不道的娃娃,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口才。”
“路老师。我们今天找你的目的,就是要叫你参加红卫兵。”
“我能行吗?”
“行。我们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不光叫你参加红卫兵,还要叫你担任我们红卫兵总部的秘书。”宝兴说;
“小路。看来你官星兴旺,又要当官了。”老春旺笑着说。
“你们这是干甚呀?叨啦得这么带劲,我在隔壁听着都坐不住。”杏花从隔壁走过来说。
“杏花,向你报个好消息:我小路哥又要当官了。”和平笑着说。
“师母。”宝兴叫了一声,士别三日,必当刮目相看,听了宝兴的话,路涛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我的辛苦总算没有白下。”路涛高兴得嘴角也朝上翘了起来。宝兴接着说“我们想在井沟子小队组织起红卫兵队伍来,然后再扩大到大队、公社。叫路老师给我们当秘书。”
“要不他也是个书呆子。”杏花笑着看了路涛一眼说“我也想参加,你们要不要?”
“要,俩口子都参加革命更好。共同革命嘛。”和平说着呲了一下牙。
“那你们就给我一个袖章吧。”杏花说。
“这个袖章,我们原来打算给我们路老师的。那就先给师母吧。”宝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章来,递给了杏花,杏花笑着接住,马上戴在了胳膊上。
“路老师,你今天先给我们写一个井沟子小队红卫兵成立的纲领。要多写几张,明天派人到各小队、大队、公社贴出去。”宝兴说。
‘宝兴,写这个东西我不行,我呒写过。“
“我说给你:你开始先写最高指示……”
“宝兴。我真的写不了。”
“好,我先给你打个底稿,路老师再给我们抄几份。”
“行”
“路老师。我们出去还有点事。”宝兴说着他们一块往外走去。
在和平和宝兴的发动与组织下井沟子小队这支红卫兵革命造反战斗队,像一股红色的旋风,马上在二道沟大队和其它几个大队刮开了。
生性活跃的李和平,更使这支红卫兵队伍锦上添花;他把他父亲准备做腰子的红市布拿出来,裁成红旗的形状,用黄布剪下了“井沟子小队红卫兵革命造反战斗队”几个字,用针缝在了红旗上,马上战斗队的队旗也有了。他们每天扛着这杆红旗,排着队,喊着口号,唱着革命歌曲,高声朗诵着毛主席语录,到各小队、各大队去讲演。开始在本公社,后来发展到其它公社和旗县。周围几个旗县的社员,也都知道青山公社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得好。李和平和宝兴也双双成了令人注目的英雄人物。
前天,宝兴和三娃他们在山里活动了一个时期后,又回到了学校。李和平也跟着下去了,说回去领他们学校的红卫兵上山来帮助革命造反。
“他们走了三天了,按说昨天就该回来了,咋到今天还没回来呢?”路涛坐在家里思谋着。他为宝兴的发展感到高兴“根据当时在学校时宝兴和三娃比,他不如三娃,不说话,学习成绩也不行。可是走了二年,就大变了样,不知在中学的学习成绩咋样?反正在口才上,和组织能力上,都比三娃强多了。”路涛为自己能教出这么一个学生而感到高兴“看来宝兴这个娃娃有点出息,将来不一定能成一番事业,也不辜负我教他一场,也没有辜负我的一番辛苦。人通过自己的劳动,能取得一点成绩,也就满足了。”路涛正想着,听见外面有人叫道:
“来了!哎——城里的红卫兵来了!”
路涛忙跑到街上,只见社员们也都从家里跑了出来。抬着头往南梁上看去。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从南梁上有节奏地喊着口号走了下来。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向、贫下中农学、习!
向、贫下中农致、敬!“
好威风的一支队伍,队伍前面的一名红卫兵战士扛着红旗,红旗在呼呼啦啦地迎风飘扬。旗上印着黄字:
井岗山革命造反战斗队
呼和浩特市第X中学
红旗后面,两个人像抬轿一样,抬着一个大型的毛主席画像。队伍呈两路纵队,一色的红袖章,一色的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像章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多的盖住了半个胸脯,少的也有五、六枚。大的像锅盖,小的像大豆。
“好整齐、好带劲的一支队伍。”路涛看着这支雄赳赳的队伍从面前走过。
李和平在队伍里向路涛笑。走了两天,他不知从哪里闹来一身黄军装,只是旧点。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这支队伍有节奏地喊着口号,走进了小队场面,在场面当中站好了队。从队伍中走出一个后生来,他的毛主席像章最引人注目。他的像章不是和别人一样的别在胸前,而是像项链一样,用两根红色的绸带,把像章吊在了心口窝上,像古时候打仗戴的护心镜,有半尺多大,闪闪发光;像章的上部分是金色的毛主席像,下半部分,是一颗红色的、像一只六月鲜桃子一样的红心,在红心的正中,有一个金色的“忠”字;红心下面,是两只支绿色的桃叶托着。既漂亮,又大方,又有意义,真把人都馋红了眼。他迈着雄壮有力的步伐,走到队伍前面,把用马口铁叶做成的喇叭对在嘴上,喊道:
“最高指示: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队伍里红卫兵马上一块高声喊道: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那个带头的红卫兵又喊道:
“最高指示: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蒂,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红卫兵又喊了起来。
“最高指示: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红卫兵战友们注意啦!”毛主席语录朗诵完后,那个带头的红卫兵又喊道。“现在向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献忠心:忠字舞开始!”他的喊声刚落,队伍马上发生了变化: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红卫兵整齐而有节奏地喊着”毛主席万岁!“,随着喊声,火红的毛主席语录,在队伍的上空起来落下三次。像燃烧的火,像红色的波浪。
“毛主席呀—毛主席,我们无限忠于你的红卫兵小将,永远跟着你干革命……”红卫兵们甩开双膊,迈着坚定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队伍中,互相穿插行进几次,象征坚定地跟着毛主席干革命。
“毛主席呀—毛主席,你的伟大思想,是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小将的指路明灯……”随着朗诵声,红卫兵的队伍马上变成了一个五角星形,都面向中心,右腿弓步,左腿蹬步,身体侧前倾,右手把毛主席语录,高高地举到右前上方,两眼注视语录,张着嘴,左手在胸前划弧形往上托起。
“毛主席呀—毛主席,忠于您的红卫兵小将向您献忠心……”随着这句话,红卫兵的身体立刻恢复到立正姿势,双手把毛主席语录捧在心口。
红卫兵们边朗诵,边动作。路涛和山里的社员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看的呆了,连气都顾不上喘。忠字舞跳完后,那个带头的红卫兵,又面向社员,带头打着拍子唱了起来:
“大海航行靠航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红卫兵小将们唱,社员们也跟着唱,气势空前,激动人心。激昂的歌声,在山村的上空飘荡。
革命歌曲唱完后,那个带头的红卫兵,用喇叭向社员喊道:
“亲爱的社员同志们!革命的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红卫兵战友们!呼和浩特市第×中学,井岗山革命造反战斗队,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彻底砸烂旧世界,建立一个以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为统帅的,以无产阶级专政为基础的红彤彤的新世界;打倒帝、修、反,狠批封、资、修,猛批狠打牛鬼蛇神的批斗大会,现在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在社员们当中就产生了一阵骚动。
“还要开批斗会?”
“斗谁?”
路涛也在想“他们的行动真快,真正发扬了毛主席连续作战的精神。刚进村,准备也没准备,休息也没休息,就开批斗会。”
只听那个带头的红卫兵说道:
“下面的批斗会,由井沟子小队红卫兵革命造反战斗队总司令—李和平同志主持。”
“呀呀!你看看人家和平,成了总司令啦!”
“要不和平这个娃娃,干甚也有一套。可惜生在咱们这山沟沟里。”老会计说。他为他们井沟子出了个总司令感到骄傲。
只见和平笑嘻嘻地从队伍中走出来,往队前一站,看了社员们一眼,突然脸色往下一沉,厉声喊道:
“把大恶霸地主李永旺带上来!”
“甚!甚?要批斗老会计?”社员们又一阵骚动。刚才还夸奖和平为和平骄傲的老会计,像木头一样,愣在了那里。
“来!跟我来!”只听宝兴喊了一声,带着两个红卫兵,像猛虎一样冲进社员当中,一人一只胳膊,架着老会计就往红卫兵队前拖去。
“你们不能随便斗人!”
“老会计不是地主!”社员中有人说话了。
“这是谁说的?”李和平看着社员们问。“我告诉你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造反有理!“谁敢反对毛主席?谁敢反对毛泽东思想?谁就是反革命!就把他打倒在地,再踩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这时两个红卫兵小将,已把老会计拉到了队前。这是他老汉做梦也没想到的。
“我说的!咋啦?和平子!你不要六亲不认!”才才不知天高地厚地说。
“哈哈!你倒算个球!我只认得伟大领袖毛主席,不管你六亲不六亲!谁敢反对毛主席,就是我李和平的敌人!就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李和平说。
“你……”
“你个球!”才才的话还没说完,宝兴就大叫一声,带着几个红卫兵冲到才才面前,皮带像雨点一样,没头没脸地抽在才才身上。
“你们打人?”才才抱着头叫道。
“打的就是你这个反对毛主席、包庇地主恶霸的反革命!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对胆敢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不光要打,还要彻底地把他消灭!”宝兴叫道。红卫兵的皮带往下落得更快,更欢了,噼啪的声音也越响了。社员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纷纷往后退去。
“不准动!不准动!”和平喊道。
社员们都站在那里不敢动了。路涛也感到奇怪“和平那么聪明、那么活跃的一个后生,咋刚下城走了两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井沟子小队都是他们姓李的一家,他也好意思?宝兴是个不说不道的娃娃,咋又变成了这个样子?咋又带头打起人来?”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能把绵羊变成了豺狼,把懦夫变成勇士。
“宝兴。你咋能随便打人?”路涛对宝兴说。
“路涛同志。请你不要丧失阶级立场。阶级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暴力斗争。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很多革命的同志,都能大义灭亲。上至中央,下至百姓,他们都和自己的反动家庭划清了界限,誓死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路涛同志。你的思想已经落后了,应很好地学习学习毛主席著作,彻底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宝兴给他老师上了一课。
“对!这个家伙思想就是不好!这个家伙是个反革命!他反对毛主席!斗他!”老拴听了宝兴的话,马上大叫起来。
路涛听了他们的叫声,真是把心都气炸了。他更气的是宝兴“这就是我废寝忘食教出来的中学生?”他看着满脸是血的才才了,忍住了“才才是本地人,又和他们是一家,还这样。我是一个外来人,他们早就……”路涛想着有点怕了。
“不准转移斗争大方向!”和平叫道。“把抱庇恶霸地主的反革命分子-李才才带上来!”随着和平的叫声,才才被红卫兵拉上了场,站在老会计身旁。老会计看到才才的样子,往日的威风没有了,吓得嗦嗦发抖。
“李永旺这个地主分子就是该斗!旧社会他欺男霸女,压迫老百姓!”李贵旺在社员当中叫道。社员们听了他的话,都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只听和平喊道:
“把大土匪-李贵旺押上来!”
李贵旺的话音刚落,听见和平的喊声,马上张着嘴把眼瞪得老大。社员们都兴灾乐祸地看着他。
“来!跟我来!”宝兴叫着又领了几个红卫兵冲向了李贵旺,把李贵旺也押上了场。社员们再也没人敢说话了。和平得意地看了社员们一眼,喊道:
“把大破鞋分子――张花花带上来!”
“甚?!”和平这喊声使在场的社员们吃惊不小:张花花是和平叔叔李老拴的女人,是他的婶婶。又是他大的情人,现在正和他大搞得火热。莫非和平连他大也不给留点面子?
“和平子!你这个格泡!你丧尽天良啦!”花花哭叫着被拉上了场。
“卖×货!你老实点!”一个红卫兵骂着冲过去,噼啪两个嘴巴。血马上从花花嘴里流了出来。
“和平子!我操你祖宗!我和你拼了命!”拴虎一见他的心上人叫打得满嘴是血,仗着他当父亲的资格,像疯了一样向和平扑去。宝兴捅了他身边的两个红卫兵一下,向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个红卫兵马上冲到拴虎面前。喊道:
“哎!你老实点!小心对你不客气!专你的政!”
拴虎看看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个红卫兵,又看看才才和花花嘴里流出来的血,又看看他儿子和平――和平正在冷笑着看他。他胆怯了。
“和平子!从今以后,我呒你这个儿!你也呒我这个老子!咱们一刀两断!”拴虎叫着,转身走出了人群。
“社员同志们!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看见了吗?”和平笑了笑说“我李和平是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红卫兵!我要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谁要胆敢反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红卫兵小将,就毫不客气地、坚决地打倒他!我要大义灭亲!现在我当着广大的革命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的面,严正声明:你们大家都听着啊!
严正声明: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阶级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所以从今天起,我李和平和李拴虎划清阶级界线!断绝父子关系!现在我声明:我李和平正式改名――永卫东!“
“甚啦?和平和他大断绝关系了?连名字也改了,叫永卫东!还有姓”永“的?”社员们小声议论着。
“大家知道甚叫永卫东吗?”和平看着社员们说“永卫东,就是永远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干革命!”和平说着又转头对他父亲说“我郑重地告诉你李拴虎!只准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你再胆敢反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小将,就对你采取革命行动!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他们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向永卫东学习!”秀秀带头喊起了口号。
“向永卫东学习!
向永卫东致敬“红卫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我现在也声明:大家听着:我宋秀秀改名死卫东!”秀秀翻着上眼皮看了社员们一眼说“死卫东,就是死啦也保卫毛主席他老人家,变成鬼也保卫毛主席他们老人家!”
“向死卫东学习!
向死卫东致敬!“红卫兵又喊起了口号。
“好。现在批斗正式开始!谁先出来批斗?”永卫东问。
“我!”死卫东答应着高抬着头走了过去。“我先来斗一斗李永旺这个大恶霸!大地主!”说着走到老会计面前,用指头指着老会计的鼻子问“李永旺!你欺压过老百姓呒?”
“我……”老会计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老家伙!你甚?”死卫东叫着啪啪地打了老会计两个耳瓜子。喊道“说!”
“欺压过。欺压过。”老会计忙连声说。他哪里再敢说半个不字?
“打倒大地主李永旺!”死卫东又带头喊起了口号。
“我再来批一批大土匪李贵旺。”死卫东说着从老会计面前走到李贵旺面前“李贵旺!你杀过人呒?放过火呒?”
李贵旺朝她瞪了一眼“呸!”一口吐沫吐到死卫东身上,吼道“爷爷不光杀过人,放过火,爷爷还操过你哪!”
嘿!还真有那么一点土匪的味道呢。
“哈哈!叔公公操侄儿媳妇!”社员们边笑边小声说。
“笑甚?有甚好笑的?”死卫东把眼一翻喊道。社员们赶紧闭上了嘴。“你这个老毛驴!老牲口!”死卫东骂着又举起了手,看来她也要给李贵旺两个耳瓜子。那个红卫兵头头走过去拦住了她。永卫东忙走过去笑道:
“社员同志们注意!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呼和浩特市第×中学红卫兵战斗队的总司令――刘明同志。”
刘总司令向大家笑了笑说“李贵旺的性质和李永旺不一样。李永旺是大地主,欺压剥削老百姓。但李贵旺,出身是穷人,他是被李永旺这样的地主逼得没办法,才去当土匪的。再说土匪也有杀富济贫的。所以我们对李贵旺的批判,要分别对待。”
从把李贵旺一拉进场,刘总司令就看对了他;鸡蛋一样的眼睛,黑乎乎刺猬一样的大胡子。“还真有那么点土匪味呢!”特别是李贵旺骂死卫东的那句话,使他更加赞赏“这简直绝啦!”所以他就过来拦住了死卫东,不让打他这个心爱的“大胡子土匪”。
永卫东过去和刘总司令说了两句什么,回身对社员们说:
“今天的批斗大会,到此暂时结束。红卫兵小将们,上山来帮助我们造反走了半天路,辛苦了。批斗会明天继续举行。把他们押到办公室去!”
几个红卫兵就押着老会计、李贵旺、张花花,在宝兴的带领下,往办公室走去。
时间已经进入了1967年,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像一只巨大的万花筒,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又像在变魔术,使人眼花嘹乱,应接不暇。一个新生事物的影子在眼底还没消失,又一个新的事物出现了,一天一个飞跃,一时一个更新。有时上午一个样子,下午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不说别的,你连名字也记不住,什么聂元梓、蒯大富、谭力夫、宋彬彬还是宋要武。什么大革命大串联全国上下一片红,破四旧,立四新,文攻武卫,格杀勿论;什么联动、西纠;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打地洞。到底哪个对?哪个错?人们根本就分不清,天天忙于选择。
有远见的,有决心的,就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誓死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干革命永不变心。哪些前怕狼,后怕虎的,和一些跳梁小丑和小爬虫们,不是反戈一击有功,就是脚底抹油――今天“一司”,明天“二司”,上午“井岗山”,下午“太行山”打游击。
不过有一条最根本的标准――谁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谁反对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谁就是反革命!就坚决打倒谁!
就这一条最根本的标准,人们也一下难以分清,因为全中国不管哪一帮,哪一派,旗号都是捍卫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每一句口号,也都是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干革命。哪一张标语和大字报,哪一个讲演,都是非常响亮地喊着誓死保卫毛主席。都是站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的。要想分清――难哪!
不过最近有一个特大行动是清楚的、正确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说的。那就是揪出和打倒大工贼、大内奸、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他后面还跟着个邓小平,陶铸。要彻底批判他们的“三自一包”。
前几天,公社和大队又来了军宣队,说是来帮助农村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清理阶级队伍,搞阶级复议的。
二道沟大队也成立了清理阶级队伍复查领导小组,大队王书记和永卫东是领导小组的正副组长,军宣队的马参谋长是政委。井沟子小队的路涛和秀秀(军宣队不同意她叫死卫东)也都是领导小组的成员。
由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过于忙,这半年多来,路涛《青山烈火》的写作已耽误了很多。按照他原来的计划,《青山烈火》在1967年元旦以前,就要把稿子修改誊抄写毕。可是现在已到了1967年的三月份,稿子还没有誊抄结束。
路涛一天天心急如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展已快一年了,还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样子。看来这运动越搞越有劲了,如果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再写,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如果中间停止了写作,以后再拿起笔來写就很难了。更主要的是文化大革命运动,是以搞文化界为主。所以现在搞写作,相对来说,是很危险的,正是革命的对象,一个字写错,一句话说错,就是反革命。不写吧,已费了三、四年的心血,这全是用血汗熬出来的。”路涛又舍不得放下。为了安全起见,他不得不由地上转入了地下,由公开写,变成了偷着写。他想文化大革命总要结束的,等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的《青山烈火》还有出版的可能。
这两天,一没有会议,二没有活动,路涛想利用这两天的闲时间,把稿子快点抄完。抄完后把稿子打包好藏起来,也就放心了。
前半夜路涛不敢正大光明地抄,怕叫别人碰见,要等到后半夜社员们睡下后,他才一个人爬在灯下抄起来,一抄一个大天亮。
正好这几天杏花也不在家,回娘家去了。从这次文化大革命开展以来,杏花表现得比路涛积极得多,她和秀秀被社员们称为井沟子小队的两朵英雄花。
夜里不知到了什么时间了,路涛爬在桌子上疾速地抄着,到抄这遍稿时,前后一共修改了几遍?路涛自己也一下说不清了,光从头至尾全部重抄,这就是第六遍了,抄稿用的有光纸已经装下半麻袋了,而且纸还是两面用的。
原来这些一、二、三、四、五遍抄过的稿子,路涛都用针把它钉了起来,整整齐齐地保存着,准备留给将来做个纪念,就是书出版不了,当自己老了再看这些稿子的时候,心里也感到欣慰,说明了自己曾为人生,为理想努力奋斗过。因为这里面饱含着自己的血和汗,将来叫自己的儿孙们看看,也叫他们知道:他们的老人为人生、为理想曾付出过多大的辛苦。或许能激励他们在自己的人生路上,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向前。
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使路涛有点害怕,特别是独自一人在异乡的处境,更增加了他害怕的程度。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最后他痛苦地下了决心,把一、二、三、四、五遍眷抄过的底稿全部烧了,现在抄得只剩下最后两回了。“今天黑夜争取把这两回抄完,把旧稿一烧,只留下第六遍定稿,就好保管了。”路涛边抄边想。
“小路。”路涛正抄着,听见老春旺叫了他一声。
“哎。”路涛答应着,这两天杏花闹革命不在家,家里只剩下路涛一个人,他就搬到了老春旺家里。
“你还不睡?”老春旺问。
“不睡,你快睡吧。”
“天天这么熬能行?”
“快了。”路涛笑了笑说“我今天再抄一夜,就全抄完了。抄完后,也就放心了。”
“我看你抄完抄不完也呒用,文化大革命搞得这么历害,你不要跟着受害。
“呒事。写好后,我就把它藏起来。”
“你藏起来有甚用?不用说井沟子小队,全青山公社的人谁不知道你在写书。你这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啦,已写了三、四年啦。不光人家知道,你的闲话也说翻了天,就是你不知道。”
“甚闲话?”
“你快写吧。反正也快完了,快不用打听这些闲话。
“呒事。你说说我听听。”
“快不用听这些闲话了。听不见,心不烦。”
“看你这个人要不你就不用说。”
“能有甚闲话?神经病,痴心妄想,疥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用说别人,杏花和别人都这么说。”
“她是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用理她就行了。”
“唉——”老春旺叹了口气说“你们结婚也一年多了,到现在连个娃娃也呒。”
“娃娃急甚?我还年轻,呒娃娃正轻快。”路涛笑着说。哪有不通风的墙?实际上外面关于杏花的闲话,他早就知道了,为了理想他决定装下去,忍下去。
“急甚?娶妻生子,栽根立后。按说你们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娃娃早就该有了。”
“你是急着想抱孙子啦。”
“急倒是也急,主要我是对你不放心。我说你和杏花说说,像她这样天天东跑西颠的不着家,也不是个办法。”
“她是红卫兵,天天搞运动,也很忙。”
“搞运动?人家谁不搞?谁像她?就出了个她和秀秀。人家秀秀已是三、四十岁的人啦,娃娃也好几个了。可是你们?我怕她在外面出事。”
“这有甚办法?”
“你和她说说。这几年你呒见这山沟沟里的风俗习惯?一个女人家,天天和一伙男人在一块鬼混,迟早要出事。”
“唉——”路涛听了老春旺的话叹了一口气,没有作声。他自己也没了主意?看杏花这个人,脑子也挺灵,估计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可是听见外面的闲话,和他来井沟子几年的所见所闻:又使路涛很不放心。
老春旺接着说“你们已经是结婚的人了,有了自己的家,那么还是过自己的光景要紧,这样天天到处跑,哪像个过日子人家的样子?我说她再回来时,你说一说她,把她拦住,不要叫她再瞎跑了。”
“一个人的主意打定了,是拦不住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是毛主席亲自发动起来的,我不让杏花搞运动,那不是反对毛主席。”
“好,你不能说,她回来后,我说。”
“你可千万不能说她,虽然咱们的关系和父子一样,但你要知道,我们总不是父子。你和她说,就你这个脾气,我怕你把话说重了,她对你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你生一肚子气不说,还会影响你和她以后的关系。”
“我不怕,能一块过,就一块过。不能一块过,我再打我的光棍去!”
“你口口声声说亲我,这不是成心逼我?你这不是成心给我出难题?我能让你一人过?我说你就忍点气,凑合着过吧,等运动完了,她也就呒劲了。”路涛说。老春旺叹了一口气。路涛接着说“你快睡吧,我还想今天黑夜把它抄完呢。”
“那你就快抄吧。注意点身体,年轻轻的,闹下点毛病就麻烦了。实在抄不完,明天再抄一次就行了。”
“我知道。你睡吧。”路涛说着向老春旺笑了笑,回头又快速地抄了起来。
笔在纸上飞,一个个,一行行的字在纸上出现。时间也在一秒秒,一分分,一小时一小时地往过走。路涛身旁的炕上,已堆下了一堆刚抄好的稿纸。红豆一样的煤油灯在桌子上晃动,一缕缕煤油烟往空中升去。
路涛爬在桌子上,两个鼻孔里已呛满了黑乎乎的煤油灯烟,鼻沟里、脸上、眉毛上,都挂上了一层油烟灰,使他的脸变成了铅灰色,像一个久病的人,只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
咕咕——鸡叫了。
随着鸡叫声,汗水湿透了路涛的衣服。“鸡叫两遍了,天快亮了。”听着鸡叫声,路涛急得心慌意乱,连着写错了两个字。“这么快天就亮了。”路涛想着停下来定了定神,用手翻了一下没有抄完的稿子“快了,还有五页。不要慌,沉住气,今天一定要抄完。”路涛想着,揉了揉指头、手腕,又爬在桌子上写了起来。这次他写得很慢,他怕再写错了字。他清楚,越急,越不能快写。
这时有一双眼睛在偷偷地看着路涛,老春旺已经醒来半天了“天都放亮了,这个娃娃还在写。太辛苦了,也不知道他为的甚?”老春旺看着,心里一阵阵难过,暗暗抱怨杏花“他这么辛苦,把命都搭上了。可她甚也不管,天天往外面跑,不能回来照顾照顾他。这个女人太呒人心了。”老春旺想着张了几次嘴,想劝路涛歇一歇,可是几次都没说出声来。他没有勇气去拦他,连口大气也不敢出,下半个身子压得又麻又疼,几次想翻翻身活动活动,也没敢动弹,他怕惊动了路涛,影响他写字,咬着牙受着“他可能快写完了。”
天大亮了,第一缕太阳的金光从窗户上照进了家,正好照在路涛身上,他像一座极乐世界的雕塑。笔还在纸上艰难地走着: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游击队员们怀着胜利的喜悦,放马向放射着万道霞光的太阳奔去……”
“啊—可完了!”路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钢笔往桌子一放,想爬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可是他没有成功,除了手、眼睛和脑子听他指挥外,全身的其它零件都不听他的话了:僵硬、麻木。
“写完啦!”已起床下地的老春旺高兴地问。
“完啦!啊呀!快点!我的腿麻得伸不开了。”路涛呲牙咧嘴的说。
“哈哈!来。我给你拉一拉。”老春旺说着过去给路涛往开拉腿。
“慢点。啊呀!你慢点!呀!好麻!”路涛抓住老春旺的胳膊叫道。“
“来――吧!老春旺看着他,一下把他的腿拉直了。笑着问”麻不麻啦?“
“麻。呀!更麻了!”路涛叫着在腿上狠狠地捶了起来。
“还麻?来,下地走走。”老春旺说着抓着路涛的手就往炕下拉。
“不行!慢点!脚不敢落地!”路涛举起两条腿叫道。
“来,下来吧――”老春旺说着往下一拉。
“不行!”路涛叫着一下抱住了老春旺的脖子。
“看看。看这虚的。”老春旺笑道。
“明明麻吗。你不麻?”路涛说。
“你看,你看。娶媳妇的人了还像个娃娃。拽倒,你把我拽倒!”老春旺叫着说“你可熬出来了!”
完啦!可完啦!路涛叫着把头爬在老春旺肩上。
昨天接到大队阶级复查领导小组的通知,叫路涛今天上午去大队有事。吃过早饭后,路涛就上路了。
上午九点多钟,路涛来到了二道沟小队村口,立在村口路两面的刘少奇和邓小平的草人人还在,身上糊的纸,已被人撕风刮得没有了,只剩下几个草把把,像立在庄稼地里吓唬麻雀的草人人。路涛看着不由地笑了“这会这人真会动脑筋,也不知是咋想出来的?”
村里街道两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还有两张用白有光纸写下的大字报。路涛随便走到一张跟前看了起来:
大字报
我给反革命分子王六毛写个大字报,王六毛混女人,不学毛主席著作,连老三片(篇)都背不过来,反对毛主席思想,反对文化大革命,和队长草(吵)嘴……
路涛看着一时糊涂了“像老三片(篇),溜也能溜上去。可是这”草嘴“是什么意思?”路涛一下闹不清。“这地方的大字报真有意思,除了错别字,就是笑话,没有一点正经事。”路涛想着往大队办公室走去。
在大队办公室外面的墙上,也贴满了大字报。这地方的大字报和街道两面的不一样,全是些经过审批的、有来历的正牌货。路涛往前边走边看,一行大字映入他的眼帘,他不由地一震,只见大字报的标题是:
“请问路涛是个干什么的?”
“给我贴的大字报?写的什么?”路涛想着,两只眼睛在大字报上快速地扫视:
“路涛来我们小队已经三、四年了,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干什么的?什么成分?”
看到这里,路涛已走到大队办公室门口,他不好意思站下看,在进门之际,眼光迅速地跳过大字报报文,急落在大字报下面的名字上:
“井沟子小队革命社员:李大娃、李宝兴”
路涛看到这两个名字,把心也差一点气炸了“他们俩都是我的学生,李大娃就不用说了,是个混蛋,什么也没有学到。可是李宝兴,在我的教育下,和三娃考上了井沟子小队有史以来的两个中学生。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别的不说,他应该记得我辛辛苦苦、没明没夜、没冬没夏地教了他一场。唉—人啊。”路涛想着看着下面的名字:
“李三毛、李老拴、宋秀秀、永卫东。”
路涛看着走进了办公室,推门进了里间屋,见里面坐着军宣队马参谋长、永卫东、宝兴。
从井沟子小队成立起红卫兵革命造反战斗队后,宝兴就再没有上学去,三天两头跑到学校里探听探听消息,联络联络造反派,找点最高指示,最新材料,拿点标语传单等。回到山上后,就进行宣传鼓动,带领井沟子的红卫兵造反、革命。
二道沟大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全是宝兴的功劳。他现在的职位比永卫东还高,是青山公社的第二把手——青山公社红卫兵造反总部的副总司令。
“马参谋长。你找我有事?”通过种种现象看,路涛发现今天叫他来另有文章,就问道。
“叫永卫东同志和你谈谈吧。”马参谋长说。
这次上山来的军宣队同志,都是经过党的培养,部队上锻练出来的军官,比那些红卫兵娃娃们有经验。所以军宣队进山后,不像中学的红卫兵那样,亲自革命,直接造反,而是墙里的柱子——暗出力。办理一些具体事情,全是叫当地红卫兵造反派出面,他们只是出出谋、划划策,掌握斗争大方向。
“啊。有点事。”永卫东干笑着说。
“甚事?”路涛问。
“外面墙上有你一张大字报,你先出去看看,回来咱们再谈。”永卫东说。
“不用看。有甚事就问吧。”路涛说。
“我说你还是出去看看的好。”宝兴笑了笑说。
“宝兴。请你自尊自爱点。我告诉你,我呒甚好看的,你有甚就问吧。”路涛愤愤地说。
“好!还是我们路老师痛快。佩服、佩服。”宝兴说。
“你少说废话,有话就问,呒话就把你的臭嘴闭住。你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二字吗?”路涛不用说和他说话,一看见他那个样子就生气。
“路涛。你要注意,你的这种态度可不端正。”马参谋长出来压阵了。
“是吗?是不端正吗?那么你有话就问吧。因为我不是来和你们斗嘴的。”路涛说。
“好。痛快,痛快。”永卫东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既然这样,社员们对你有几个问题不清楚,需要你答复。”
“甚事?问吧。”
“你到底是哪里人?”
“哈哈!这个问题你们早就该问,我一个外来人,来了三、四年了,你们还不知道我是哪里的?那你就记住:我是山东的。”
“你家到底是甚成分?”
“下中农。”
“下中农,团结的对象嘛。你来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
永卫东一句问话,使路涛又想起了过去“干什么的?炼焦工人?人民警察?”可是路涛一想到警察就心里难过,感到那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他不想再提起那段可怕的历史,随口答道:
“盲流。”
“盲流?呒听说过有这么种工作吗?”
“哈哈!”路涛笑了两声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少了。”
“路涛!”宝兴叫了一声。路涛一听,差一点气炸心肺“我辛辛苦苦教你一场,别的我没有赚下,你连个老师也不叫了?”路涛没有理他,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宝兴接着说“我知道你很会说,你忘了那会你给我们讲欧阳海的故事”快马不用重鞭,响鼓不用重锤‘。把我们都说得入了迷。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了我们中你的毒有多深!要是你不会说,你还骗不了我哪。“
“哈哈!娃娃。你还小,你是在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我用欧阳海的故事骗了你?娃娃。我建议你还应该再好好地学一学。”
“不准你再放毒骗人!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宝兴红着脸说。
“哈哈!无知的东西。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显露,而是老老实实地学习。”
“路涛!你注意点!看来我就是没有看错你。这样的态度对你没有什么好处!”马参谋长为他的兵感到难堪。又怕动摇了他的军心,又说话了。
“告诉你路涛!这是毛主席的天下!不是你横行霸道的地方!你要老实点!否则我们就对你进行无产阶级专政!”宝兴见马参谋长为他撑腰,就狗仗人势地大喊大叫起来。
“滚!滚出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再说。”永卫东也站起来叫道。
“和平子!你骂谁?”路涛听见和平骂他,气得浑身发抖,盯着和平问。
“你想咋样?”马参谋长站起来说“你再不老实?还要对你实行专政呢!把他推出去!”
“出去!”
“出去!”永卫东和宝兴叫着把路涛推出了门外。路涛没有在外间考虑,开门直接往外走去。
本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路涛又生活在这闭塞的小山村里,一是对文化大革命一点也不了解,二也没吃过文化大革命的苦头。脑子里只有毛主席、共产党的政策是为人民服务的,讲真理的,保护人民、打击敌人的。路涛认为他们这样做,不符合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政策。他认为自己真理在手,他认为有毛主席和共产党给他做主,所以他就什么也不怕。可是他没想到:他吃亏就吃在懂得政策上,就吃在他这个聪明的天真上。
“把他拉回来!”马参谋长一声令下,原来在门口站岗的两个红卫兵,马上跑上去拦住了路涛。并小声说:
“小路。你不要犟,犟你是要吃亏的。你呒想一想,不叫你走,你能走得了?”
路涛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出门在外,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要不见闫王就叫鬼打死了。逞强也没用,不叫你走,你是走不了的。”路涛想着就跟着红卫兵返了回去。
“你们在外面看着他点,叫他看看他的大字报。”永卫东在办公室里喊道。路涛也只好站在大字报前,把大字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实际大字报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对他提出了不少的问题。他就走进家说:
“我看完了。”
“看完了?那好。硬是呒用的,刘少奇、邓小平不是也被打倒在地了吗!你应该看清革命形势。”永卫东说。这句话还真说到了路涛心里。也提醒了路涛:是呀,刘少奇是国家主席,不是也被打倒了吗?自己算个老几!还是老实点好,免得吃亏。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因为你也是个红卫兵,又是大队领导小组的成员,我们对你还是特殊照顾的,你就不用去专政小组了。现在你回去写一份检查,答复一下群众给你提出的问题。你要端正态度,死抗是呒好处的。今天你回去写完,明天上午送来大队。”永卫东说完,又回头笑着看着马参谋长,征求马参谋长的意见和指示“马参谋长,你看咋样?”
“可以。就这样吧。”马参谋长答应着对路涛说“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要虚心地回答群众提出的问题。只要你能勇敢地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我们还是欢迎你的。”
“对。路哥。你一直表现得很不错嘛,就是最近你的阶级斗争性不强了。你应该向人家杏花同志学习。只要你能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我们还是非常欢迎你的。你回吧。”永卫东说。路涛没有作声,转身往外走去。
路涛昏昏沉沉地爬上西梁,看着脚下起伏的群山“人生的路,就像脚下的群山一样,起伏不平,永无坦途。这两天在川地,树已发芽了,可是在这深山里,连一点芽子的影子都没有;只是山坡上的桦树开始发红了,像征着生命已经开始复苏,春天又来了。我来这山里这是第五个春天了。”
路涛心慌意乱,胸口憋得难受“天气还早呢,在山顶上坐一会儿再回吧,在山顶上清凉清凉,回家也憋得难受。”路涛想着在草地上坐下了,两手一根一根地拽着身边的枯草叶子,两眼看着远远的天边。
“我不该从老家跑出来,八、九年了,罪没少受,成绩却一无所有。可是我要不出来,又咋能知道人生的艰辛,实现理想的不易呢。只有你亲身为你的人生和理想去奋斗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理想并不像小时候想像的那样:霞光万道,鸟语花香,无限的美好。也不像小时候日记上写的那样”要做高山青松傲霜雪。‘可是根本就没想到这霜雪并非棉花,而是寒冷无情的。并不像小儿做游戏那样欢乐简单,也不是凭一时的想像和意气所能做到的;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还是惨重的。所以只有你亲身去为她奋斗的时候,才能真正理解到人生的可贵和理想的价值。可是在这八、九年中,我已付出了不少的努力,还是一事无成。难哪。“路涛看着群山想”我以后的路还不知咋走呢?原来不从老家跑出来由我,可是一旦出来了,就骑虎难下了。当你一旦骑在虎背上的时候,就身不由己了。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战胜它,达到目的。一条是摔下去,摔死。正是:莫道理想无艰险,引得少儿空喜欢,把你引到深山里,一山过去一山拦。“路涛想着站起来往村里走去。
“管它呢!既在虎身上,不得不拼搏!或许骑在虎身上,还是有利的呢。它能激发你去拼搏!去奋争!因为人生和理想,就是斗争的代名词。和自己斗;和外界斗!更重要的是和自己斗!斗争是实现人生理想的手段;人生理想,又是体现斗争的意义和价值。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有希望的人,才能使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的发挥,对祖国,对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