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沟子 第二回 和平和二奎
从庙沟回来后,后生们又和路涛一块跑到老春旺家里,把老春旺小小的家挤得满满的。
“春旺叔。我们以后经常来你家,你同意不同意?”凤女问。真算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来吧。要不小路刚来也不惯,一个人也憋得慌。”老春旺说。
“春旺叔。”凤女又叫了一声。
“咋啦?”老春旺答应着。
“你知道我们来你家做甚?”凤女神秘地问。
“你们能做个甚?”
“小路哥以后就是我们的老师啦,我们来学唱歌。”凤女说。
“哈哈!”老春旺看着她笑了。
坐了一会,后生们都走了。后生们一走,老春旺就笑着问路涛:
“小路。你看凤女这个闺女咋的?”
“甚咋的?”
“长得咋的?”
“长得挺好。”
“哈哈!小路。要不你娶上凤女吧?我给你说媒。保险成。”老春旺笑着说。
“你净能瞎说。人家那么小的个娃娃。”路涛不好意思地说。
“瞎说甚?小怕甚?旧社会十四、五的闺女早结婚了。”
“你快不用瞎说了。”路涛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瓶药来,送到老旺面前说“我们今天去庙沟,我给你买了一瓶药”
“甚药?”
“咳嗽药。”
“看你这个娃娃,花那些钱做甚?老病啦,药也没用了。”老春旺说。拿起药瓶端详了半天,这可是老春旺没想到的事:一个穷光棍,还有人记着他的病。就说“跑了一天累了吧?脱鞋上炕歇歇吧。”
“不累。”路涛答应着往后一倒,躺在了炕上。开始回忆自己的想法:
“他们叫我教他们唱歌,光靠教几个歌能行吗?先不要管行不行,先以教歌把他们组织起来。青年人活动起来了,造成一个热气腾腾、蓬勃向上的局面,在社员中就能产生一定的影响,产生一种动力。在这种情况下,再办点别的事就好。再办个什么呢?对,先办个图书室。办图书室有条件,相办法把和平的书借出来,再下城到朋友家连借带要地找几本,有了书,就不愁没人来了。和平是个活跃分子,他准参加。叫他出面去组织,他一定会干。这比我一个外来人办,要好办得多。先去和二奎说话。”路涛想着下炕往外走去。
一会路涛来到二奎家,二奎正在羊圈里起羊粪,见路涛进来,笑嘻嘻地从羊圈小门钻了出来。
“起吧。不要出来。”路涛说着又带头钻进了羊圈里。
“二奎。我有个事想和你说说。”路涛说。
“甚事啦?”二奎问
“我觉得今天凤女的话有道理,我们把全小队的青少年都组织起来,我教大家唱歌。再办个图书室。你看行不行?”路涛说。
“行,行。再办个民校,你教娃娃们识字,咱们办个青年突击队、俱乐部、篮球队。”二奎一连串说出了这么多组织。路涛高兴地说:
“二奎。你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办个图书室。”
“哪里有书?”二奎问。
“你忘了?和平从他叔叔那里拿回那么多书,咱们去和他说说,先借给我们。我还有几本。有时间我下城再去找几本。”路涛说。
“对,对。走,咱们现在就找和平去!”二奎说着拉着路涛从羊圈里钻出来。
一会他俩来到和平家。和平正坐在炕上靠着窗台看书,见他俩进家,把书往窗台上一放。跳下炕来,在地上来了两个缓冲性的小跳。路涛非常喜欢和平老那么有弹性。
“小路哥。快坐在炕上。我给你们二位沏茶。”和平说着往茶壶里倒水放茶。
“和平看了本甚书?”路涛问。
“《林海雪原》。杨子荣大破威虎山。”和平笑着说。
“听说和平的书不少?”
“不多,才二十多本。等两天有了钱,再下城去买两本。年轻人嘛,不学习不行呀。”
“对。和平说得对。青年人就应好好学习,要有远大的理想。听说和平学习非常用功。”
“不敢当、不敢当。谈不上用功,走马观花――随便看看而已。”
“和平。我也想借你一本书看看。”
“可——以,可——以。你想看什么书?我给你取去。”和平说开了变调普通话。
“小路想全借你的。”二奎呲牙一笑说。
“全借?”和平一顿,显得有点不相信。又马上笑了笑说“可――以。书就是大家看的嘛。”
“真的?”二奎说着又呲牙一笑。
“嘿!你二奎真是门缝里瞅大仙――把神看板了。我李和平堂堂七尺男子汉,甚时说过呒的?小路哥刚来不知道。别人不知,你二奎还不晓?”和平又说开了标准的本地话。
“好!男子汉丈夫,一言为定!”二奎说着不由地笑了起来。和平从二奎的表情里,发现他话里有话,就奇怪地问“小路哥,你们这是甚意思?”说着咧嘴一笑。
“甚意思也呒。”路涛说着向二奎笑了笑。
“他妈的老奎,你又捣什么鬼?我李和平是男子汉,喜欢碾磙对碾盘――实(石)打实(石)。袖筒里捅擀杖――直来直去。你他妈的不要绕弯子。”和平说着呲牙向路涛一笑。
“小路说:你和平好学习,书又看得多,知识也懂得多,想叫你为井沟子小队的青少年办件好事。也学学雷锋叔叔。”
“应——当,应——当。雷锋叔叔是我们的好榜样嘛。”
“我们想在咱们小队办个青年图书室。想叫你负责,不知你干不干?”
“负责嘛——不敢当。要是为大家办点好事嘛——我是义不容辞的!不知小路哥咋和我想到一块了。真是不谋而合啊。”
“那就这样定了。先准备准备,咱们现在呒书,等过两天我下城找点书回来就开。”路涛说。和平听了路涛的话,一下醒悟了。笑了笑说:
“小路哥,你们别装了。我和平也是和平子,心甘情愿把书都献出来!哈哈!向雷锋叔叔学习嘛!”
“你不怕闹坏了你的书?”二奎笑着问。
“二奎!你他妈的不要奶奶庙里的钱衩子――装孙子啦。小路哥。你放心好了。”
“那我先代表大家谢谢你了。”路涛说。
“小路。你不要谢了。你不了解咱们和平,咱们和平是飞机上挂温壶――高水平。”二奎笑着说。
“我对你二奎说吧:我李和平虽然算不上高水平,也是隔着门扇敲锣――响声在外。哈哈!”和平笑着做了一个鬼脸。
“好。和平。你就负责准备,准备好了,就开始借给大家看。”路涛说着和二奎往外走去。和平轻飘飘地把他俩送到门外,还和他俩握了握手。
晚上,社员们听说青年人办起了图书室,刚吃了晚饭,就像赶会一样,拉流不断地往队房走来。
“呀呀!”老远就听见女人们大惊小怪的谈论声。“你们看看人家后生们把个队房打扮成了甚啦!”
“就是。你看看,把墙也刷成了白壳。”
“你们看看,门头上还挂了块大红牌子呢。”
“我和你们说吧,这才像个办公室的样子呢。人家川地都是这样的。”这没问题是秀秀在说。秀秀她妈为了二百斤莜麦,二两洋烟,把她从川地嫁到了山上,为了显示她是大地方来的人,张口闭口总离不了“川地”二字。
队房里已来了不少人,老春旺,二奎的父亲锁锁老汉,和平父亲老拴虎,老会计,老光棍李丑小、成成、老拴等都来了。
“正月里来、正月正—”老远就听见奎奎唱着二人台走来了。
“好—家伙!这一可把个队房打扮袅啦!”奎奎一进家就大喊大叫起来。
“你妈个×结巴子。你倒早早就来了。哈哈!”六召女人秀秀,一见二奎奎进家,就骂就哈哈地大笑起来。
“格泡秀秀!你个臭×女人来干甚?”奎奎也骂了起来。
“结巴子!你不要小看臭女人?臭女人也比你见得多。”秀秀说。
“你见过甚?”
“你见过甚?”
“你见过阴?你见过阳?你见过呒有尾巴的老绵羊?”
“你见过天?你见过地?你见过呒有腿的大公鸡?”
“臭×秀秀!你见过甚?你就见过你妈蹲下尿。”三毛从一面接应上了。
“格泡三毛!你见过东?你见过西?你见过呒有屁股的老毛驴?”
“你见过北?你见过南?你见过你大给你爷爷倒红毡?”
“快不要闹了,像些疯子,叫人家城里人笑话。小路。不要笑话这山里人呒规矩。我刚从川地上来时,也看不惯,净牲口。不过人家这地方的人有个好处:嘴疯心不疯。”秀秀像个唱戏的,说不闹就不闹了,那张笑脸像被谁一把抓走,一本正经地说。
“球,球啦!城里人倒算个球?还不是饿得灰溜溜地往山上跑。”奎奎把头一歪说。
从路涛上山几个月来,这类的骂话已经听惯了;也深深地体验到一个外来人受排挤的苦衷。
“嗨!你想在就在,不想在就哪里来哪里去!”二奎呛了奎奎一句。他是奎奎的兄弟。每到路涛受气的时候,二奎总要出面帮忙。
“这些呒风水货。耍要有时有刻,不能死皮赖脸地呒完呒了的耍。”秀秀绷着脸说。
路涛真信服了这个女人,刚才带头起哄的是她,现在一本正经装人的也是她。
只见秀秀象个男子汉一样,倒背着双手,站在毛主席像前端详了半天,没话找话地说“呀呀!还贴了张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新像。”
“毛主席是穷人的大救星。不贴还行?”老丑小笑着说。
“要不人家毛主席他老人家就当主席啦,你看他老人家长得多有福气。听人家懂的人说,他老人家下颏上长的那个大痣,就主大福大贵。”秀秀说着看了众社员一眼。像在说“你们不要小看我是个女人,我可是川地大地方的人,比你们山里的人知道得多。”
“秀秀,你算说对了。当面猴子、背后记。明猴子、暗点子。这是《麻衣相》书上说定了的:当面猴子主大福大贵,背后记主大福大贵。”老会计说着舔了一下厚厚的下嘴唇。
这时井沟小队的社员,只要能走的,都来了。
“这是张甚东西啦?花哩唿哨的。”奎奎女人板女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问,奎奎在众人面前,当然要露一手给他女人看看啦,斜了他女人一眼,把头一歪说:
“哼哼!你他妈的真成了山汉啦,连个地图都不认得?”
“你不山汉?你认得。你认得那是张甚地图啦?”板女瞅着他男人问。当然在众人面前她也不能轻易输给她男人。
“哼哼!甚地图?中国地图!能有个甚地图?快回家抱你的娃娃去吧!嗨嗨!”奎奎说着把头一歪瞅了他女人一眼。
“噢——闹了半天这就是中国地图。”板女在众人面前输给了自己的男人,红着脸说“半天咱们中国就是这样的?东一片,西一片,红一片,绿一片的。”
“哈哈!你们真成了山汉啦,那是张世界地图,这面这张才是中国地图呢。”和平笑着说。
“我当这位老先生真格的认得呢,半天是狗座椅子——充大象。”板女看了奎奎一眼说。
“反正都是红五花六的。谁见过?谁量过?还是由他们随便画,想画个甚样,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官大一级压死人?”奎奎见败在自己女人手下,还在强词夺理。
“嗨!今天社员都来了,咱们欢迎奎奎给大家唱一个吧。”三毛插嘴叫道。
“对!欢迎奎奎给大家唱一个!”大娃也叫了起来。
“对!奎奎给大家唱一个!”秀秀的劲又上来了。她是川地人,什么地方也不能落后。
“这该唱个甚啦?”奎奎问,好唱的人是压不住的。
“唱个光棍哭妻!”一直没说话的移民户小杨也叫了起来。
“甚光棍哭妻?贼侉子!野毛驴!”奎奎骂着瞪了小杨一眼。
“来吧!奎奎哥。不怕,来个光棍哭妻!”大娃叫道。
“要是不怕跟前老的小的笑话。我就唱上一段。咱们可声明:就唱一段。”奎奎说。他早已嗓子热了,还管他笑话不笑话。
“行!一段就一段。”大娃接应着。
“好。那我就唱上一段。”奎奎说着唱了起来:
“正月里来正月正,
家家户户迎新春,
人家有妻的巧打扮呀!
光棍我无妻、无妻,唉—唉—“奎奎唱着,真格像伤心的抽抽涕涕地哭了起来”唉—唉—打扮起来给谁看?
我呒老婆的光棍好可怜—“
唱到这里奎奎停住了,说:
“咱们说好了,就这一段。不唱啦。”
“好。奎奎不唱了,大家欢迎板女唱一个小寡妇上坟。”秀秀的劲又上来了。笑着说。
“去你妈的秀秀!不是叫人家后生们唱,你是专门起哄。”板女说。
“啊—对、对。这—这才是句正经话。叫人家后生们唱一个才是对的。”奎奎马上说,给他女人解围。
“对。欢迎后生们给大家唱一个!”秀秀马上来了个大转弯。她就有这套本事,路涛早就讨厌他们这套闹了,就对和平说:
“和平。你领着大家唱一个吧。”
“好。后生们注意!”和平马上喊着。“看我的拍子啊!学习雷锋,好榜样。一—二!”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
队房里马上响起了响亮的歌声。
井沟子小队的后生们,在图书室的基础上又成立了突击队。昨天晚上大家商量,决定今天下午收工后,集体去梁后背桦树头,给小队修补羊圈。明天中午开始给光棍户和五保护户打扫家。
老春旺的家也是突击队办好事的对象。路涛觉得“自己住在老春旺家里,再叫后生们来打扫,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再说自己是突击队的发起人,也应先带个头。”路涛早就想好了:要想在后生们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不吃点苦是不行的。而且也是将非常艰难的,身体受了苦,还要贴上笑脸去给别人干活,也往往得不到别人的理解。付出十分辛苦,能换回一分代价来,那就算高收入了。但这为别人贴笑脸干活的结果,也正是为了自己:因为这是在一寸寸地为自己铺路。路涛决定今天中午,自己一个人先把老春旺的家打扫干净。
中午收工后,路涛急急地赶回家,放下家具就点火烧水。老春旺坐在炕头上把莜面做好后,把穿得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腰子往下一脱,眯缝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抓起虱子来。
这在路涛来说,已经看惯了,世界不管什么事,只要看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怪了。怪就怪在少上。
老春旺每天中午和晚上吃过饭后,都要抓一回虱子,没事的时候,坐在炕头上把裤带解开,把手伸进裤裆里一摸,把牙一咬——一个芝麻大的虱子,放在了光溜溜的炕上。虱子想逃命,在土炕上拼命地跑,可惜腿太短,营养太充足,肚子太大跑不动。老春旺则像猫儿逗耗子一样,不慌不忙地用大拇指甲一卡——嘣地一声,血星四溅,一张虱子皮贴在了炕上。有时还笑嘻嘻地边卡边骂“跑,我看你往哪里跑!,跑你妈个×!”路涛看着一阵恶心。
山里人抓虱子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以此来消磨那些无聊地时间。像文化人闲着没事看书一样,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和怕人笑话的样子。只要往哪里一坐,马上就把衣服扣子和裤带解开,往外一翻,战斗马上开始。只听嘣嘣的卡虱子声。随着响声,战场也在逐步扩大,直到裤子再不能往下翻为止。然后呸!呸——一口吐沫吐在叫虱子血染红的指甲上,两个大拇指甲对着磨一磨,噌、噌两下左右开弓,往两个大腿的裤子上一擦,战斗到此结束。
有些人干脆不用手抓,把衣服缝子往嘴里一咬;马上在嘴里就放开了鞭炮。
路涛刚到井沟子时,见老春旺抓虱子,衣服缝子上的虮子一条白线,虱子溜溜的像跑马。有时老春旺还很幽默地说“哈哈!好大的一条耕牛呀。”路涛听着一身一身的起鸡皮疙瘩,头发根子乱炸。恶心得直想吐。明里不好意思表示出来,但在暗里,把自己的被褥硬往后炕拉,把衣服也放得离开老春旺远远的。
老春旺是个有脑子的人,光棍生活使他变得更诡猾了。路涛这些小动作,早被他看在眼里,用狡诘的眼光看着路涛躲躲闪闪的样子偷笑“你躲吧,使劲躲,我看你能躲到哪里?”有时把衣服脱下来,用手在身上噌噌地挠两把,说“啊呀!好咬、好咬!好大一条虱子呀!你咬,去你妈的×!”说着专把衣服往路涛跟前一扔。吓得路涛心咚咚乱跳,硬着头皮抗着,又不好意思躲开。
后来路涛看惯了,胆子也锻炼大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好像抓虱子已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再说虱子是非常大公无私的,决不会偏三向四,也光顾了路涛身上。
开始路涛不好意思露出来,咬着牙忍受着身上的痒痒,叫虱子死咬,决不去惊动它。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瞅空赶紧捏上两把。但时间长了,虱子越来越多,他也真受够了罪,虽然没有把衣服和裤带解开,也偷偷地把手伸进衣服里去掏两把。掏出来的虱子,他不像别人一样公开卡。他又有一个新发明:把虱子捏在指头中,像没事一样,硬用拇、食二指把虱子捻死。
“快不用抓了,吃饭吧。今天中午我还要打扫家。你这件腰子也该洗一洗了。”路涛说着把腰子从老春旺手里拿走了。
“不用洗,不用洗,洗了我下午干活穿甚?”老春旺说。
“换一件”。
“到哪里换?”
“莫非你就这么一件?”
“要不有几件?”
“那平时洗一洗咋协?”
“洗甚?”
“那老不洗。”
“过大年洗”老春旺笑着说。
“我说你那么脏?半天一年洗一回。快再做一件吧。平日也好换一换。”路涛说。
“哪有那么多的闲钱?就是有两个钱,叫人家谁做?”老春旺说。
路涛心里明白了“我说他们身上虱子那么多,我还以为是水土的原因呢?半天这腰子一年只洗一次,哪能没有虱子?山里的人太脏了,衣服出汗出成了尿布,也不知洗一洗,穿裤子连裤衩都没有。穿老式的大裆裤还好说。要是穿前开口的制服裤一时不小心——那件东西就跑出来晒太阳了。前两天锄地,老丑小就把那件东西跑出来摔打了半天,把社员们差一点笑死,他还不知是咋回事呢。
那有什么办法呢?怨谁呢?落后呀,穷呀,人们也只能这样了。因为他们祖祖辈辈就没有穿过衬裤和裤衩。夏天一条单裤,春、秋、冬一条棉裤,穿脏了翻过来再穿。就是数九寒天也只穿一条羊皮裤,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叫长长的羊毛贴在肉上。
“你先把我这件背心穿上。中午我打扫家,晚上回来我给你洗一洗,明天就干了。”路涛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件高粱红背心来,递给了老春旺。
“这红歪歪的,穿上像个甚?”老春旺笑着说。
“怕甚?你们穿的腰子还不是也是红的,快穿上吧。”路涛说着把蒸好的莜面端到炕上,急急忙忙吃了两口,就往院里搬行李。老春旺也笑着把背心穿上了,和路涛一块往外搬东西。边搬边说“这个娃娃,年不年,节不节,打扫的甚家?”
“夏天也到了,家里烟熏火燎的,灰尘结成了网,吃饭能掉进碗里。”
“要不一个穷光棍有甚正经?能吃开饭就行了。一年过大年打扫一回。去年过大年光扫了扫尘土。也呒刷白土子。”
家里原本就东西不多,两下就搬完了。路涛用毛巾把嘴一捂,就扫了起来。扫帚往墙上一放,哄地一声,尘土四溅,家里马上变得一片昏暗。嘴上虽然捂着毛巾,一股一股的尘土也硬往嘴里钻,呛得路涛嗓子里也辣嚎嚎的。不过屁股大的一个家,一个撒欢就扫完了。路涛憋着气冲到院里,把嘴上的毛巾往下一拉,长长吸了一口气,一股尘土随着吸气钻进脑子里,呛得脑子酸溜溜的怪难受。
“来。快过来我给你扫一扫。看荡成了灰耗子。”老春旺笑着说。给路涛往下扫身上的尘土。路涛喝了口凉水漱了漱嘴,用力擤出满满两鼻孔黑鼻涕,拿起白土刷子就开始刷家。
“来。你歇一歇,我刷吧。”老春旺说。
“不用,我已经脏了,我刷就行了,一会就刷完啦。”路涛说着刷了起来。
“这个娃娃,这个娃娃。”老春旺张着大嘴说着,一面往四面看。看看是不是有人看见他们。他想什么,就有什么,果然有人发言了:
“春旺叔。咋大晌午在打扫家?”秀秀说着向他们走来。
“哈哈!这个灰娃娃非打扫不行。我说我一个人,管它脏不脏?能吃开饭就行了。”
“人家城里人讲卫生,愛清洁干净。咱们山里人脏惯了,人家城里人可不行。人家一年春、夏、秋、冬打扫四次家。到底人家少得病,看人家城里的人身体多好。”秀秀说。她没有不知道的。
“哈哈!”
“人家小路这个青年人,就是个好样的,才来几个月,又背柴,又担水,又洗衣,又做饭,又教后生们唱歌。大晌午又给春旺叔打扫家,听说把春旺叔的被褥也给拆洗了。”
“洗啦,哈哈!这不:今天又把我的腰子拿走了,要给洗。这不:他的背心也叫我穿上了。红歪歪的。哈哈!”老春旺边说边笑。
“你看看,到底人家受过教育的人。”秀秀说。
在这小山村里,你不用想偷干一点事。秀秀和老春旺的几句话,把全材的社员都引出来了。
“小路哥,你咋一个人干?不叫上我们。”凤女老远就吵开了。
“小路哥,你休息休息。看我给你刷两下子。”和平像弹簧一样地跑过来说。
“快完了,你快不用再粘一身白土子了。”路涛说。
“呒事。来吧。”和平毫不在乎地冲进家,从路涛手里夺过白土刷子,刷了起来。
“从明天中开始,小路带着我们青年突出队,给全小队的五保户打扫家。大舅。明天中午我们给你打扫。”二奎对老会计说。
“哈哈!乏歪歪的,再麻烦你们。”老会计笑着说。
“哈哈!贱侉子净耍眼前花!”三毛说着向一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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