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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路涛 第四回 娶媳妇

  秋天对山里人来说,是收获的季节,是个真正的黄金季节。

  从去年政策允许社员们种自留地和养自留畜以来,只一年多的工夫,社员们的生活就大幅度提高了。粮食打得吃不了,还要外卖。家家牛羊成群,骡马满圈。真是要粮有粮,要钱有钱了。几年的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了,看来社员们总算饿过来了,也熬过来了,农村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社员们比那几年也忙多了。

  入秋以后,更把社员们忙坏了。往年地堰上,沟渠旁的青草,看着枯了、烂了,也没人要。可是今年就成了抢手货。早上天还没亮,社员们就都爬在山坡上带着露水割开了。中午劳动收工后不回家,也爬在地上割。晚上收工后,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还听到山坡上到处唰唰的割草声。都在忙着给自留畜准备过冬的青草,自己的牲口吃不了,还可以卖钱。

  闺女小子们腿快,满山遍野的跑着追着拔龙须草。媳妇们也闲不住,拿着口袋跑到水渠旁,抢时间捋山谷子。

  经济收入最高的要算挖药材。男社员都忙着挖药材去了。黄茂、党参,一斤能卖两元多,每天能挣八、九十元。就是最不值钱的黄芩、秦艽、升麻,一天也能挣二、三十元。

  当然这两天的景色也是最美的。山坡上一片红火、热闹。自然界的小生灵们,比人还忙,蜜蜂飞,蝴蝶舞,蚂蚁跳,蛐蛐叫,吵得行人忘了走路,不由人地加入了它们的行列:你在后面又滚又爬地追,它们在前面又蹦又跳地逃。

  在田间,莜麦刚出穗时间不长,一层层坡田,一片片淡绿,有风起浪,无风生辉。

  地堰上的青草,都有二、三尺高,一片葱绿。你往草丛里一坐,如同坐在圣露水中,凉莹莹的只露出个头来,舒服极了,爽快极了。想开开胃口,这容易,只要一伸手,一棵醋溜溜就到了你手里,又甜又酸。想看看花,你可以转着脖子尽情地欣赏:五颜六色的山菊花,毛绒绒的白头翁,光着屁股跳舞的鸡蛋黄黄花。想闻闻味儿,脚下踩的是黄瓜瓜苗,标准的新鲜黄瓜味,只要你拔一苗往鼻子跟前一放:一根又嫩又脆、浑身是刺儿的黄瓜就在你手里――不过警告你:可千万不能馋得咬一口,小心咬断了指头!

  山坡上更是繁花似锦,在这万花丛中,最漂亮的是金兰花,一朵朵比拳头大,金黄耀眼,像一个个黄金球。不过你可千万别用手去摘,因为它好像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得了狐臭病:看见能使八十岁的老汉馋得巴嗒嘴儿,闻见能使贪吃的后生反胃。

  要说是两全其美的,芍药花当首屈一指,一朵朵像牡丹,花香袭人。只要有一股山风从你面前吹过,你就能知道在很远处,有一丛芍药花正在盛开。

  这时,在盛开着石竹花的山坡小路上,有四个人拉着四匹高头大马向井沟子小队走来。一色的红色毛皮,像四团火。在红色高头大马的鼻梁上,都挂着用红绸子挽下的大红花。红花配红马,更是鲜艳。马上骑着四个人,胸前也都是十字佩红。

  四匹佩红挂花的高头大马,在花海一样的山坡衬托下,如同驾五彩云,在霞光中穿行。真是美极了!妙极了!棒极了!

  路涛今天娶媳妇,在他新盖起的小房前,人来人往,大人喊,娃娃叫,社员们都在忙忙乱乱地帮助他吃喜糕。

  路涛刚盖起来没几天的小房,今天装饰一新,墙壁全用白土子刷了一遍,一片雪白。门和窗户虽然不大,但做得很细致,是那样地小巧玲珑。再加上刚糊的白窗户纸上,凤女给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剪纸。在小门正中,贴了一个一尺大的大号红双喜字。在门旁雪白的墙上,贴了一副大红对联;那是和平给写的。上联是:

  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下联是:

  互敬互爱白头到老。

  横批是:

  恩爱夫妻。

  老春旺穿一身新衣服,咧着嘴忙忙乱乱地跑里跑外,一会到大伙房去看看糕蒸好了没有?一会到二伙房去看看菜炒好了没有。一会问问小杨和大娃,你们的碗筷借够了没有?

  今年路涛结婚碰上了个好年头,筵席比那几年结婚办得隆重得多。那几年是穷得要粮没粮,要肉没肉,要钱没钱。可是今年,自留地里打下的粮食吃不了,换了三斗黄米,还蒸了一斗麦子面的花卷,人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全小队老老少少,一共才六、七十口子人,管够吃了。虽然路涛和老春旺两个光棍没喂猪,可是他俩的自留羊,已繁殖到了十几只了。杀了两只,光羊肉就有一百七、八十斤,爱咋吃去!有的社员说他们准备得太多,怕吃不了坏了。老春旺说“好容易娶个媳妇,要不就不办,要办,甚也要多多的。喜筵吃不完,剩下点就借给社员们吃,冬天社员们杀了羊再还。”总之政策允许了,社员们有了、富了,干点什么事也腰硬气粗。

  秀秀是川地大地方的人,懂得礼节,和二奎是男、女迎亲的。

  老丑小和锁锁老汉,因为岁数大了,没给他们安排正式工作,当当顾问,到处转一转,检查检查工作,提提意见,出出主意。

  凤女和二奎妈几个老娘娘,在新房里给新媳妇收拾家。

  反正全小队的人都有工作,就这样也是忙不过来。

  路涛呢,娶媳妇是头一回,骑在马上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是喜,是怕,是盼?脑子里云云雾雾地说不清楚。反正他打定了主意,准备老老实实地听从人们的摆布:叫他头朝东,他就头朝东,叫他爬下,他保证不站着。反正他心里塌实,有老春旺给他撑腰、收盘。

  “回来了!回来了!”

  娶亲的队伍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娃娃喊叫着往回跑。路涛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接着听到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路涛想到刚才在庙沟的情形,到现在心里还有点怕,后生们像土匪一样,又拉又扯,又夺又抢,差一点把他撕碎。

  “回来了!娶媳妇的回来了!”那几个娃娃叫着又跑了回来,站在了马前。正在忙着干活的大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从家里跑了出来。

  “闪开!闪开!”二奎和秀秀叫着跑过来,把挡在马前的娃娃拉开,让马往前走去。一会娶亲的队伍在院门口停下了。

  “快回家!快回家!”二奎妈笑着把包着两元钱的红纸包包,塞进了送亲人的手里,把送亲的迎回了家。

  “快拿毡子来!”老会计叫道。大娃和小杨抱着两条新羊毛毡,咚咚地跑了过来,往地上一铺,煽起一阵尘土。秀秀就扶新媳妇下了马。路涛没有扶,他早从马上跳了下来。

  “新人下轿,贵人搀,一搀搀到龙凤八宝庵。”老会计念起了喜歌儿。秀秀和二奎搀着新娘、新郎,踩着羊毛毡往院里走去。

  根据路涛的预先要求,经过老春旺同意批准,把结婚典礼的仪式简化了。什么桃木箭呀,骑马鞍、跨火盆呀,等等,都取消了,只留下几项非办不可的大众仪式。

  一会新娘和新郎来到了当院,在新房前站下了。新房前摆着小队办公室里那张办公桌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这时全小队的六、七十口子人都来了;连不会走路的、吃奶的娃娃也被他妈妈抱着来了。只听老会计喊道:

  “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敬礼!”

  新郎、新娘就地来了个立正,面对毛主席像念道: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念完后,恭恭敬敬地向毛主席像行了一礼。

  “一拜天地!”老会计又喊道。

  新郎、新娘一个向后转,面向南梁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这拜谁?小路的大人不在。”

  “拜老春旺。”

  “老春旺哪去了?拜他就行了。”

  “谁知人家小路拜不拜他?他又不是父母。”社员们边说边找老春旺。

  “春旺子!你干甚啦?快出来!”老会计叫道。老春旺笑着从小房里走了出来,拴虎忙把一把凳子放在桌前。

  “不、不行。哪能拜我。”老春旺推让着不坐。

  “快坐下吧。”拴虎说着把他按坐在凳子上。

  “二拜高堂!”老会计又重复了一遍。

  新娘弯腰向老春旺鞠了一躬。社员们谁也没想到:新郎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给老春旺磕了一头。

  “哈哈!”老春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看看把春旺子高兴的,半路上儿也有了,媳妇也有了。”有两个老娘娘议论开了。二奎忙把新郎扶起来。新郎站起来后,脸上挂满了泪水,他忙用手擦了一把。只见老春旺往起一站,转身往家里走去。因为他脸上也挂满了泪。

  “夫妻对拜!”

  新娘、新郎互相鞠了一躬。

  “搀入洞房!”

  随着老会计的喊声,新郎新娘在人们的簇拥下,顺利地进了新房。

  “大家注意啦!根据春旺子和小路的意见,他们今天不收礼,也不谢人。拴虎!开席吧!”老会计喊道。

  “大伙房!二伙房!端盘子的注意啦!各执其事,马上开席!”拴虎叫道。

  “小路在哪?”路涛在家里正处在幸福之中,听见外面有人找他,从窗户上往外一看,是朝天沟小队的月月。

  “甚事啦?”和平问。他现在已不当伴女婿了,成了负责端盘子的头头。社员们也围了过去。

  “我妈病了,叫小路去看看。”月月说。

  “你这个后生,你也不看看这是甚时候?今天是小路大喜的日子,你呒想想他能去?”拴虎说。

  “我妈病得很重。”月月为难地说。

  “甚病啦?”老会计问。

  “我妈生娃娃,生不下来……”

  “什么?难产?”路涛听了吃了一惊。

  “那他更不能去了。他今天结婚。你去找找公社大夫吧。”老会计说。

  “我们找了两三个小队也呒找见。”

  “走,我和你去。”路涛从新房里走出来说。

  “小路。你……”老春旺也从房里走出来,看着路涛说。

  “看你,咋越老越糊涂了,你不知道难产很危险吗!”路涛对他说。老春旺没有作声,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路涛转身对老会计和拴虎说:

  “老会计大爷,拴虎叔,我去一趟,你们费点心,安排大家坐好席,让大家吃好。说不定我回来得晚点。”

  “哪……开席啦!”拴虎是个灵动人,他把围上来的人叫走了。

  “快!开席啦!”和平也叫了起来。他和他父亲配合得天衣无缝。

  路涛走回家和老春旺说“我去一趟,你搭照一点。不要喝酒。”

  “去吧。你甚不甚要小心,不要出事。”老春旺说。

  “嗯。你放心吧。”路涛答应着提起药箱走出了家,对站在院里的月月说:

  “月月。走吧。”说着两个人就急急地往外走去。

  “小路!小心点!不行就下来吧!”存旺在下面看着像壁虎一样爬在石架上的路涛叫道。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是小路结婚大喜的日子,原来就不该叫人家来。现在小路又为了救我女人来爬这雕窝掌采药。这雕窝掌不用说人,就连羚羊都上不去,可不要出点事。要是出了事,我咋能对得起人,咋向人交待?老天爷,你可千万保佑小路。这个王八蛋女人,她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今天生。刚才我就不该叫小路往上爬。可是不叫他爬又该咋办?眼看着女人和娃娃两条命就完了。公社大夫又找不到,呒办法小路就要来采这种药。我也经常听人说”铜针草、金叶柳,生动娃娃不用努。“可是这到哪里去找铜针草、金叶柳。它们都长在人去不到的石架上。”存旺提心吊胆地看着石架上的路涛念叨着。

  “听井沟子的社员说,这两种药全长在那些人和牲口去不了的石架上。拴虎为了给我弄药材标本,爬了几次石架,都没有弄到。井沟子只有锁锁老汉在雕窝掌上见过这两种草,那是解放前土匪要请他”财神“,绑他的票,他爬到雕窝掌上的石洞里住了三天才躲过。锁锁老汉对我说过:只要找到那个石洞,石洞里有条石缝,顺着石缝就能爬到雕窝掌顶上。在雕窝掌顶上,就有这两种草。锁锁老汉说:当时他看见这两种草长得奇怪,就拔了两苗带了下来。下来叫人一看:正是铜针草、金叶柳。可是再想上去就不容易了,那个石洞现在再叫锁锁老汉找,他也找不到了,当时是躲土匪碰上的。锁锁老汉还告诉了我这两种草的长像:铜针草怕风、怕阳光,它在背风背阳光的石缝里,头发粗古铜色杆杆,像红铜丝儿,有二、三寸高。杆杆上面长着一朵碧绿碧绿的像手一样的叶子,冬天叶子拳住握成了拳头,夏天又像手一样伸开,冬夏不落。金叶柳长得和柳树叶子一样,没枝,一片一片叶子,直接长在石头上,金黄金黄,像用金子做的。我今天也不知找到找不到那个石洞?要是找到就好了。我今天一定找到它。”路涛想着往上爬去。

  “小路爬了有五、六丈高了,还没找到那个石洞,石架光溜溜的太危险了,看见都头晕。就是用绳子把人吊着也不敢爬。可是小路今天就要爬,为了救我女人,他把命都舍上了。光听锁锁老汉说过,雕窝掌上有个石洞。要是小路这次救了我女人,我真要好好报答人家,人家为我担这么大的危险。”存旺站在下面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路涛,路涛每动一下,都吓得他心咚咚跳。

  路涛在石架上,身体一会变成了“一”字,横在了石架上,一会变成“1”字吊在石架上,一会变成“人”字贴在石架上,一会变成了“大”字挂在石架上。他变换着身体的姿势,艰难地往上爬去。

  “我今天一定要找到石洞,一定要把药材采下来,一定要把人救活。要不一死就是两条人命,女人一死,存旺的人家就全完了。”路涛想着,那女人那痛苦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人来世上一次不容易,应尽量使自己的人生过得有意义。今天是个难得的丰富人生的好机会,这是不容易得到的,一定不能错过。我今天结婚,能在今天为了救人爬上连羚羊也上不去的雕窝掌采药,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这是最好的结婚纪念。这将是我人生历程中永远难忘的。人办事并不是图别人报答,图大家夸奖,而是为了使自己的人生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有意义,更加有价值,自己也就活得更幸福――因为他是一个大家需要的人!上!我一定要把药采下来!一定把人救活,为我今天的结婚纪念日,增添光彩。”路涛沉醉在幸福之中,好像杏花在看着他笑。

  忽然身体一震,听见嚓的一声,腿一阵巨疼,路涛眼前一阵发黑,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他本能地用指甲抠住了石缝,扳得指甲疼痛难忍。刚才他正在幸福地幻想,一时思想不集中,左脚的石棱蹬脱了,身体往下一滑,好,今天娶媳妇刚穿上的新裤子也挂成了门帘,腿肚子也划了一条一尺多长的血口子,晚上咋和新媳妇入洞房?还入得什么洞房,路涛头发一阵发炸“要掉下去就完了!”现在路涛脑子里一点浪漫色彩也没有了,求生要紧,哪还记得新媳妇!求生欲望,使他增加了无穷的力量,死死抠着石头棱往上看,在头上二尺多远的地方,有一棵小榆树像吊在空中一样,横着长在石架上。路涛清楚:逢长树长草的地方,肯定就有一条石缝。“爬上去!爬上去!抓住小树。”路涛想着把蹬脱了的左脚提起来,重新蹬好,用左手拼命地抠住石缝,把肚皮紧紧贴在石架上,张着嘴,用上牙齿啃住石架,慢慢地向上伸出了右手,在石架上摸着。石架很光,没有能抠住的地方。他的身体坚持不住了,腿开始发抖,牙齿有些疼,嘴唇磨破了,脸也磨破了,火燎燎的发疼。他用右手在石架上乱摸,因为这样身体在石架上坚持几秒钟的时间,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时刻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小路爬上去一个多钟头了,现在连人都看不见了,我的老天爷。可千万不要叫他出问题。我宁愿叫我女人死了,也不能叫小路出事。小路要出了事咋办?哪如我原来不要叫他上去。”存旺在下面看着石架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草地上乱走。

  路涛头一阵阵发晕,汗水湿透了衣服,洇湿了石架。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生存无望了,他开始后悔。脑子里出现了刚才那高兴的场面:骑着佩红挂花的高头大马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穿行。社员们又喊又叫,又说又笑,给老春旺磕头,和杏花拜天地。“人间多好啊!活着多有意思。”路涛开始留恋人间,马上杏花出现在他面前,甜密地看着他笑。“不能!不能!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回去!今天刚结婚我就死了,杏花咋办!我不能离开杏花!”

  一只老鹰像箭一样从他身边飞过,带来一阵巨风,差一点把路涛吹离石架。

  “妈呀!”路涛大叫一声,身体猛向上一窜,手拼命地往上抓去……

  在死亡的威胁下,奇迹出现了,路涛爆发性地窜高了半尺多,手狠狠地抓住了小树。

  他抓着小树大喘气,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脸上挂满了血。这时有人往他手上剁一刀,他也不肯放开的。

  他咬着牙艰难地往上爬去,又一个奇迹出现了,他盼望的石洞出现在树后。他兴奋异常,用力爬了上去,坐在洞口往前看,一座高山像照壁一样挡在他面前,很近,只要一用力就能跳过去。往下看,一片葱绿,像绿色的地毯。清风阵阵,分外凉爽。他回过身往洞里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这里面不要有妖怪和毒蛇。”路涛有点怕。他用手抓着一塊石头,一边在石壁上噔噔地敲打着,一边往里爬去。忽啦啦一阵阴风吹来,一伙乌鸦像一朵黑云带着巨风,擦着他的头皮飞出洞口。吓得路涛一下爬在地上。

  路涛爬在那里喘了喘气,又慢慢地摸索着往洞里爬去。脚下不断地发出叮当的石头撞击声,和唰唰的流土声。路涛老觉得有妖怪在他面前跳,毒蛇在他脚下爬,吓得他连气也不敢喘。

  “妈呀!”路涛大叫一声,一下跌倒在石洞里,眼前金星乱冒:原来他手里摸到一块什么东西的大腿骨头,他赶紧把骨头一扔。“这么高的山洞里,哪里来的骨头?妖怪吃下的人骨头!”路涛头炸得像笸箩,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漆黑的山洞,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发出咝咝的响声“这是什么东西?”路涛觉得在这山洞里,比挂在石架上还怕。他咬着牙往前爬去,忽然从头上射来一线亮光,他抬头一看,不由惊喜若狂:

  “石缝!石缝!”

  已半夜多了,闹洞房的人因为路涛不在,意思不大,也都早早走了。老春旺一个人在家里坐立不安“这么晚了,小路还呒回来,娃娃生下来了呒?可千万不要出了事。他本来就不应该去。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甚事也叫这个娃娃碰上了。唉――”老春旺想着叹了一口气。他想过去看看杏花“结婚头一天,女婿就不在,叫她一个人坐着。”

  可是他是长辈,又不好意思过去。听凤女、和平、二奎在新房里和杏花说话,他的心放下了点。坐在炕上倒了一盅酒,一个人喝了起来。可是他又坐不住,越坐心越急,越急心越慌。他侧起耳朵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好像听到了咚咚地响声。“回来了。”他放下酒盅,开门走了出去,见路涛和一个拉马的人走进了院里。不回来,他是盼;回来了,他又气。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理他们,一个人退了回了家。

  “你还呒休息?”路涛走进家问。

  “你这是咋啦?脸也破了,衣服也撕了。”老春旺一见路涛的样子大吃一惊。

  “小路他……”

  “我不会骑马,刚才回来从马上摔了下来。”路涛怕存旺说走了嘴,忙打断了他的话。

  “啊、啊……”存旺明白了路涛的意思,忙接应。

  “你们不会慢点。”老春旺抱怨道。

  “春旺哥。我太谢谢你的小路了,他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要不叫小路,我女人和娃娃的两条命就呒了。”存旺说。

  “那娃娃生下来了?”老春旺问。

  “生下来啦!还是个胖小子!春旺哥。今天是小路大喜的日子,我也不知该咋报答你。”

  “报答甚?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知道、知道。春旺哥。我也呒别的,我这有十元钱,就顶我的礼钱吧。”

  “我们今天不收礼。”

  “别人的不收,我这十元钱一定要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看为了我女人把小路碰……”存旺差一点说出“把小路碰成那个样子。”忙改口说“我怕半夜三更的小路回来碰着,就用马把他送了回来。今天是小路大喜的日子,不回来又不行。”

  “存旺叔。你不用说了,快点回吧,家里还有病人。”路涛讨厌地说着心想“哪来这么多废话?”

  “娃娃也生下来了,不要紧了。”存旺不识火色地说。他还真想喝一盅喜酒呢,因为今天他也是个大喜的日子。

  “哎!看你这个人,快去吧。女人呒少流血,小心点,有事再来找我。”路涛说着真想把他推出去。

  往往一些心理上的变化,别人是很难猜透的。现在存旺没有猜透路涛急着去看新媳妇,路涛也没猜透存旺安安全全地生了个儿子,心里高兴,想喝盅喜酒。所以也往往造成双方的误会。

  “哎、哎。”存旺答应着拉上马走了。

  “你一个人在喝酒?”路涛看着老春旺问。

  “我不放心。”

  “呒事。”

  “你后生家还会接生?”

  “呒接过。我在呼和浩特市卫生学校学习时,跟着大夫实习看过几次接生。山里大夫少,不能分科,卫生员甚也要懂。”

  “后生家,干这营生不好。你走后,社员们都说你不该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用迷信的话说,这对你不好。”

  “甚好?这是人命。看着两条人命死了不管就好?”

  “这话也是,心好总有好报。你去吧,凤女、和平、二奎正和杏花坐着。去吧。”老春旺说。路涛早就等他这句话了,忙上炕给老春旺把铺盖铺开,下地走了出去。推门进了新房。

  “路哥。你回来了?”和平见路涛进家问。

  “和平、二奎你们都在。”路涛说着看了杏花一眼。半天杏花也在偷看他,两个人的眼光正好碰在一块,像电流,路涛一下像过了电,欲望的烈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早把刚才爬雕窝掌的累与险忘记了,哪还管他脸上和腿上的伤。

  “路老师。你的脸和衣服咋啦?”凤女问。

  “回来从马上掉下来摔的。”

  “娃娃生下来了呒?”二奎问。

  “生下来了。”路涛坚持着坐在炕沿边说“很危险。”

  “路老师,你的这种精神真高尚。”凤女说。她现在已调到公社妇联工作。她接着说“我回公社后,要向公社党委汇报。表扬你这种高尚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这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充分体现。”

  “这个女子,哪里来得这么多的话。”路涛对凤女这么多话也讨厌了,但脸上还笑着说:

  “不用了,我也不是为了受表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做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路哥。你们休息吧,我们走啦。”和平站起来说。他就是比凤女聪明。

  “你们再坐一会吧。”杏花说。路涛忙向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

  “快不用让了。”说着把他们引出门外,回身进家把门一关,把灯一吹……

  从家里传出急促的喘息声。

  “哈哈!”一阵笑声,几个人影从路涛窗台底下站起来,咚咚地笑着跑了。

  已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井沟子小队的社员们早已在睡第二觉了,大地除了呼呼的风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狗也被冻得钻进柴堆里不敢出来了。只有路涛那间新房的小窗户上,还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路涛坐在炕上,爬在那张结婚才做下的小炕桌上,正在抄写着《青山烈火》的第三遍稿。放在炕桌左上角的那盏小煤油灯,它那微弱的灯光,在咝咝的冷风中,不断地向一面倒去,时刻都有被吹灭的危险。路涛拿起一根火柴棍,把灯头上那大豆一样的灯花拨拉掉,煤油灯马上像一个病危的病人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下精神起来,明亮的火苗往上窜去,把路涛爬在桌子上的身影映到了墙上,像一个弯着腰爬在灯下做针线的老太婆。

  “好冷呀。今年冬天这个新家咋这么冷?”路涛念叨着。写字的手冻得有点发木了,一点也不听使唤,写起字来非常费劲。他想使点劲快写,或许能好些。写在纸上的字,马上就龙飞凤舞起来,像一个危急的心脏病人出现在荧光屏上的脉冲线条,忽高忽低,乱七八糟,没有一点规律,写在纸上的字,一转眼就不认得了。没办法他又慢下来写,用手指头紧紧地捏住笔杆,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着。可是手抖抖嗒嗒的,笔尖不往正经地方落,在笔尖快要接触纸面时,它老躲躲闪闪地往四面跳,偏不去要它去的地方。有时两划摞到一块,有时这个字跳到那个字身上,专往一块挤。好像他们也冷得受不了,为挤在一块暧和。

  “真冷呀,能把人冻死。”路涛把钢笔合住,双手按着炕,来回挪了挪坐疼的屁股,伸了伸僵硬的腰,挺了挺发疼的胸脯,开始搓手。边搓手,边看着闪闪发光的墙壁“这间新房子就是不行,冷风都从墙缝里吹了进来,墙上冻了有一寸厚的冰,凸起个大肚来,闪闪发光,像龙王的水晶宫。四个墙角里,都挂着胳膊粗的四条白霜。这样下去不行,明年要好好地把墙再抹一抹,加厚点泥皮。”

  路涛想着,回头看看睡在炕头上的杏花。她把头捂在被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为了写这本书,自己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身上凉哇哇的,怕影响杏花睡觉,和她分开睡已一两个月了。软乎乎、暖和和地能和她一块睡多好。可是不行,人要想实现自己的理想是多么的艰难啊!什么样的牺牲都要忍受,什么样的罪都要受,都要硬顶下去。”路涛想着看着杏花脚底下墙缝那道白霜“冷风都从墙缝里吹了进来,她能不冻脚?”路涛想着慢慢地爬来,拿起自己那件烂棉衣,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往杏花脚底下走去。“今年这间小房子盖得太小太低了,站在炕上连腰也直不起来,一直腰,头就碰到了房顶上。唉——有什么办法呢?椽没椽,檩没檩。好好干上两年,有了钱买点木料,再盖一间高的,这间房子留下做凉房用。”路涛想着爬在炕上,把那件烂棉衣堵在那道挂满白霜的墙缝子上“唉——她跟着我也受了罪了。难道这就叫爱情?”路涛又回到炕桌前坐下,搓了搓手,又写了起来。

  夜深了,外面呼呼的大风停了,可是总觉得家里刮着丝丝冷风,吹的路涛有点头疼。他爬过身子,从后炕拿过那顶黑山羊皮里外发烧的帽子,戴在了头上。

  里外发烧皮帽使路涛的头不疼了,可是耳朵又冻得发疼,路涛干脆把帽耳朵也放了下来。

  路涛这本写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小说——《青山烈火》,已经写了三年多了。在写作当中,因为他一没有写作知识,二没有写作经验,他就根据自己的情况,写完一遍后,再从头至尾看一遍,再看一遍别的战斗小说,根据自己脑子里的印象,和《大青山革命斗争回忆录》中的故事情节,边对照,边进行修改。路涛在写作中最大的困难是,人家别人写点东西是有拦路虎:一个两个字不会写。而他却是拦路羊,一群一群不会写的字拦在他面前,光查字典就费去了他一大半的时间。这样路涛每修改完一遍稿子后,他都要从头至尾再抄一遍。这样能使他每次修改过的稿子保持清晰,再改也好改。他不怕重抄,怕不抄越改越乱,最后连自己也闹不清。这是他第三遍重抄了。这已成了路涛的习惯,每遍稿子当抄到快要抄完的时候,也就到了他废寝忘食的时候。

  可是今年这个倒楣的新家,人像坐在冰窖里,冻得人实在无法坚持。夜越深,冷得越厉害。路涛几次想搬到老春旺家里去写,又怕惹得杏花不高兴。

  老春旺岁数大了,觉少,睡到半夜就醒了,他看见路涛冻得那个样子,有时还下炕给他烧烧干锅,有时把皮袄给他披在身上,有时把他冻得发疼的脚,拉到他被子里给他暖和暖和。每天晚上老春旺都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临睡觉前还要填一灶火烂柴禾。可是结婚后,这个倒楣的新炕老也烧不热。杏花呢,一吃了晚饭就跑出去串门子。串到半夜回来,往盖窝里一钻,把头一捂,睡得呼呼的像只死猪。路涛想着合上钢笔。因为不合住钢笔一会就冻了。用手揉着冻得猫撕狗咬一样疼的双脚。

  揉了一会,路涛又赶紧写了起来。他现在是在和寒冷做斗争,打的是争分夺秒的抢时间战,只要能写一个字,他就要坚持把这个字写完;多写一个字,就多了一分胜利。可是他写了连十分钟也没有,脚冻得又疼开了。没办法,他拉过一件皮袄把脚包住,又写了起来。

  写着写着,钢笔就冻住了,他忙用嘴哈哈笔尖,因为水分太大,哈过后刚写在纸上的字,连一点颜色也没有,还要再描一遍。就这样他哈哈写写,写写哈哈。

  心里越怕冷,就越觉得冷,路涛咬着牙坚持着,脊背上像背了一块冰,两个膀子,两个膝盖也冻得麻木了。

  没办法,路涛轻轻地爬下炕,在地上慢慢活动起来。想活动活动,使血液流动加快,再写上一会。

  “真讨厌!你一天天这是干甚啦?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想锻练身体,到院里爱咋蹦咋跳去。”路涛活动的再轻,还是把杏花吵醒了,她掀开捂在头上的被子,看着站在地上的路涛说。看来天快亮了,她睡得也差不多了,要不这么点声音能把她惊醒?

  “对不起,把你也惊醒了。”路涛向杏花笑了笑说。

  “甚时间了?可能天也快亮了。我看你是不是有神经病?”杏花说。她这些日子老说路涛有神经病。

  “抄得剩下不多了,我想抓紧时间把这遍抄完。”

  “再剩下不多了,你也不能不睡觉呀!”

  “杏花,你不是说支持我写吗?世上不管办甚事,哪有不下一番功夫能取得成功的?你呒听人说:不吃苦中苦,难得甜中甜。你呒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

  “你快不用老和尚念经了,我不想听你这一套。再辛苦也不能不顾命。天狗吃了日头啦?呒明天啦?”

  “杏花。做事不能老依靠明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已写了三年多了,你也看见了,我根本就呒闲时间,不争点时间能行?”

  “争时间?你天天都在争,甚时间是个完?”

  “快了,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你就是抄完了也呒用。谁见过写本书,还要三遍五遍地抄?别人都像你这样写书,都累死了。”

  “需要我抄几遍,我就抄它几遍。甚时间改好了,我就甚时间算。”

  “我看你一辈子也改不好。你就不是那块写书的材料。疥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杏花。你放心,我能写成。我向毛主席保证。只要有决心,下到功夫,肯定能写成。”

  “肯定,肯定,你天天肯定,倒肯定了三年啦。像你这样,书呒写成,命也搭上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有痨病?人们早就告诉我你以前打场吐过血。我看你痨病呒好,又得了神经病。我还要跟着你守两天寡呢。”

  “不会的,你放心。我这身体比铁都硬。”路涛说着在脯子上啪啪地拍了两下。

  “小路!”隔壁传来了老春旺的叫声,把路涛吓了一跳。他忘了他和老春旺当中只隔了一道薄墙。老春旺早就醒了,半夜三更地啪啪响,老春旺还以为他们两口子在打架呢。路涛向杏花咧了咧嘴答应道:

  “哎。”

  “甚时候了?你们还不睡?”老春旺问。

  “我们早就睡下了。”路涛偷笑着说。

  “快睡吧。”

  “啊、啊。”

  “你有本事就不用睡?”杏花瞪了路涛一眼说。路涛把牙一咬,过去用指头在杏花额头上狠狠地弹了一下。

  “啊呀!”杏花专门叫了一声。路涛忙用手往老春旺那面一指,弯腰两只手把杏花的头一抱,把嘴按在了杏花嘴上。

  “嗡……”杏花把路涛的头推开说“你真坏。你们有点文化的人心眼都不好,想把人憋死。”

  “坏?坏你还找我?”路涛笑着说。

  “我告诉你,你再不老实?我就叫喊啦。”杏花向隔壁看了一眼说。

  “我老实,我老实。我老实还不行?”路涛忙说。杏花看着他哧哧地笑。

  “你笑个屁。”路涛说着把衣服一脱,一下钻进了杏花的盖窝里。

  “啊呀!”杏花不由地叫了一声。

  “你们又咋啦?”老春旺又问道。

  “咋也不咋。”路涛答应着把杏花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个人在盖窝里小声笑了起来。

  “你真凉,像个活死人。”杏花说。

  “好暖和呀。”

  “暖和个屁。”

  “杏花。来,我摸摸肚,摸摸我有了后代啦呒?”路涛说着在杏花肚上摸了起来。

  “有,有个屁。”杏花说着一下把路涛抱得紧紧的。

  “呒?我今天就让你有。”路涛说着开始行动。

  “你真呒脸皮,你看灯还亮着。”

  “亮怕甚?就叫它亮着吧,亮着灯做下的娃娃漂亮。”

  “流氓。不要脸。你不吹灯。我就……”

  “我吹,我吹。”路涛说着探出身子把灯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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