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到了1965年,路涛到井沟子落户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昨天晚上,路涛准备写他的《大青山游击队》的第一百二十一回:白马连和日本兵抢占山头的一段故事。他打算把这段故事的场面写得雄壮点,因为他生活在山区,对山熟悉。山一面,是一队日本兵在汉奸的带领下,扛着枪,揹着炮,头戴钢盔,撅着屁股拼命地往山上爬,日本军官手举马刀再后面哇哇地怪叫。
山的另一面,白马连的战士们,驱马挥刀在山坡上飞奔,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白马连的战士们抢佔了山头。
这就是路涛安排的这一段战斗故事的大体梗概。但动笔对故事进行细节描写时,一下把他难住了,拿着笔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山这面的日本兵,好像他们不是在往上爬,而是都回过头,站着队,端着枪挡在了路涛面前,使他寸步难行。那一队日本兵又一下变成了一串大问号,出现在他的面前。
写日本兵爬山,爬什么样的山合适?从路涛来到山区后,他爬过了很多山,也看了很多山,他发现山并不像他原来想象的那样,是死的,有一个统一的模式:陡峭、巍峨、巨石林立,杂草丛生,树木遮天。而发现不管有多少山,多少岭,一座跟一座不同,各有特色,各具千秋。而且路涛还发现,如果你仔细观察,山也和人一样,有外貌,有灵性,都有各自的个性。
正因为路涛看的山多了,所以这在写敌我双方抢占山头的时候,他感到很为难:写憨厚的山,它没有能力表达战斗的激烈和雄威,因为憨厚的人心眼实在。写俊俏秀丽的山,像在一个美丽的姑娘身上扎刀子,使人有点不忍心,也下不了手,又显得不太协调。写险恶的山,就给写作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好像越厉害的人,越不好对付一样,写不好,如同在阎王殿上耍刀子,不显眼,没人理。当然在险恶的山上打硬仗,如果写好了,就更能烘托出雄威的战斗气氛。这就要熟悉你要写的东西。
要写阎王殿,你就要到阎王殿上去滚一滚。要写恶山,就要到恶山上去爬一爬。
路涛像一个没有经过侦察,而无法决策的将军,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指挥山这面的日本兵爬山,又不知如何指挥山那面的白马连飞奔。这个“两面派将军”真难当啊!路涛直绞得头疼,眼前还是没有出路。
“小路。你呆在那里干甚?”老春旺看着他问。
“甚也不干。”路涛笑了笑说。
“是不是又难住了?”老春旺笑着问。通过和路涛的几年相处,对路涛的一举一动,他已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路涛没有做声,向他笑了笑。
“快不用死抠啦。睡吧。休息休息明天慢慢写。我看你已经入迷啦。干甚也不能过于急,小心把身体闹坏。”老春旺说。
“你真会说,不抠能行?我有多少闲时间?”
“你不会写的时间长点。多写一年全有了。要不你就不用写了,你根本就写不成。哪有时间写书。”
“像我现在的这种情况,不挤出点时间写根本不行。要不我就甚也做不成。可是我又不服气。”
“那你也要注意点自己的身体。”
“有你这个叨叨,我累不坏。路涛说着往盖窝上一靠,伸了个懒腰说”不一定我将来成个作家,你还要跟着我享两福呢。“
“享福?你享吧。不要到时候见了我——‘老头,红根绿叶这是什么东西?’”老春旺笑着说。
“我看你呒别的本事,就能瞎说。”路涛说。
“红根绿叶这是什么东西?”这个小故事,从路涛来井沟子后,多次听社员们说过,是用来挖苦那些忘本变质的人的。
故事也不知发生在国民党时期,不知是清朝?宋朝?因为社员们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也不提时间,张口就说:
“有这么一个当兵的,当兵走了三年后,回老家来看家。走到村口时,看见他老父亲在荞麦地里锄荞麦。为了显示他是个当兵的,又是从大地方来的,便往地头一站,双手把腰一卡,南腔北调地问:
“老头。红根绿叶这是什么东西?”
说故事的人,每逢说到这里,总要学着土不土、洋不洋的外地话。由于说故事的人不同,教他这个故事的师傅不同,再根据自己舌头的特长,学说这句话的时候,口音声调也就不同。学京、津腔的,学山东、河南调的,学大同、太原音的,但大部分人学的是浑源、怀仁的。
“他父亲正在地里锄地,听见有人问话,还是外地口音,忙抬头一看:一个大兵站在他面前,忙点头哈腰说:
“老……”总字还呒出口,仔细一看,是他当兵的儿子回来了,差一点把他气死:
“我操你祖宗!你刚走了两天就连你老子也不认得啦?”骂着抡锄就打。他儿子一看“不好!我老子要要我的命!‘忙把头一抱,拔腿就跑,边跑边喊:
“救命啊!不好啦!荞麦地里杀人啦!”
故事说到这里,便在一阵笑声中结束了。
刚才老春旺提起这个小故事,也是专來戏逗路涛的。
“我不光怕我跟着你享不了福,怕连你自已也享不上。”老春旺说。
“咋啦享不上。”
“咋啦?像你这个写法,不等你写成了,不是熬死,也是愁死。”
“我看你就不想让我写成,天天呒完呒了地念叨:死呀,累呀,愁呀。熬呀。熬不死,也叫你念叨死了。”
“看你这个娃娃。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那你以后就少念叨,少来捣乱。”
“哈哈!我捣乱。真是老公公揹着媳妇游五台――出力不讨好。”老春旺笑道。
中午,路涛来到西梁上,他要从井沟子的山中,选一座作为这次写山头的参照。
以前这些山他都到过,但都是没有目的地走马观花。而这次看山,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早上,路涛爬上了东梁,他对东梁很不满意:像个二混子、两面人:一面是秀丽的遮天蔽日的桦树林。一面是傻头傻脑的僵硬呆板的土坡。
所以中午路涛又來到了西梁,站在梁顶上仔细观察。经过观察,他选中了西梁的西坡,和沟对面山的东坡。他决定把两座山合并到一块来写。他就拔出钢笔,掏出日记本,边看,边画,边写,争取把这两道坡的地形、地物,那怕是一草一木一块石头,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到时候都能用上,这就比冒捏好写多了。
路涛通过二、三年的学习写作,得出一个教训:要写得合清合理,就要对你写的素材十分熟悉。就是进行艺术性的再加工,虚构一些情节,也是要有实际为基础,写起来才容易,顺利得多。
晚上下了民校后,路涛拿出纸笔,根据白天的观察写了起来: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千山万壑,大地沉醉在一片睡梦中,一团团灰蒙蒙的云,从沟底翻滚着往山顶爬去;在快要到顶的时候,被山头刮来的一股股山风吹散,变成了一缕缕云丝往南飘去。露出了一座座黑色的山头,像大海中一座座岛屿。这时如站在山顶上,像置身于云海之上,乌云在你脚底下翻滚冲撞。大地静悄悄的,只有从云海中传出一声两声早起的鸡叫,才使人知道脚下是一座座高山,一片片树林,一座座村庄。
从云海中传来一阵阵唰啦唰啦的声响,好像有人在走动。响声是那样的急促,那样的低沉。
透过重雾,只见一队日本兵正在向山顶爬来。一个日本军官手舞军刀,站在雾中督战,带着杀气喊道:
“八格牙路!”
一个“八格牙路”,把路涛的笔“牙路”住了。好像一股清清流淌的溪水,被一道堤坝挡住了去路,使它一下停了下来。
“这个‘八格牙路’,是我在电影里听到的,它的意思好像是骂八路军,也像是杀人的信号。
可是这是督战,是在给爬山的日本兵加油,在这里用这句土不土、洋不洋的‘八格牙路’行不行?“路涛一下没了主意,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什么不懂也不行,门外汉是是办不成漂亮事的。要想办好事,必须要先进门。要想写好大青山游击队的故事,看来我非学几句日本话不行了。可是我到哪里去学呢?“路涛想着。老春旺正坐在那里边喝水,边看他。
“你还呒睡?”路涛问。
“不瞌睡。”
“你一天天喝那么多的水,往哪里放?”
“这是功。也是练下的。”老春旺笑了笑又说“不写啦?”
“写不下去了。”
“又咋啦?”
“你说日本军官叫日本兵快点!加油!说甚话?是不是‘八格牙路’?”
“谁知道?见了日本兵跑还跑不了哪,谁还顾上去打听?”
“你甚也不知道。”
“看你这个后生,不说你就问了些呒的。我又不是日本人,日本话我咋能知道?你又咋啦?”
“我想写日本兵和白马连抢占山头,日本军官站在后面,像电影里一样,举着马刀,叫日本兵快点爬,快点抢占山头。不知用甚话?”
“你就写快点!加油!就行了。反正你这是写书。”
“写书你也不能叫日本人说中国话?”
“你这是写给中国人看的,又不是写给日本人看的。你写日本话,中国人还看不懂哪。”
“那样缺乏真实性,艺术性。在关键时刻也要用上一句两句的。”
“一句两句有甚用?”
“我不和你说了。你甚也不懂。”
“哈哈!不懂你还问我哪。不说你净问了些呒的。后生。我懂得可多啦。”
“你懂得个甚?”
“懂得个甚?你听着:春天的麦苗:风刮麦苗像浪头一样。”
“哈哈!你真能胡诌。不知又从哪里学了这么一句。”路涛笑道。
“一句?可多啦。”
“行啦。我不和你说了。我要打听打听。”
“你到哪里去打听?这里又呒日本人。呒见过你这样写书的?甚也要真的。爬山、上梁、买书、打听。我看你自己就和自己过不去。你写这本书真难啊。”
“啊呀!你快不用叨叨了。你懂得甚?写作本来就难嘛。不难都写去啦。”
“好、好。我不懂、我不懂。我告诉你后生吧,我是呒文化,要是有文化?可比你强得多!”
“好。你有本事。”路涛说着下炕往外走去。
在前天公社举办的春季社员运动会上,路涛在公安学校练下的长跑占了便宜,一千米,两千米,他得了两个第一名。
得这两个第一名路涛并不重视,在公安学校的学生里面,他的长跑还是第一,何况和山里的社员比。关键是两件奖品非常珍贵,也是广大社员梦寐以求的:他得了两本袖珍本的《毛主席语录》,两枚毛主席像章;真把后生们都馋红了眼。路涛把一枚毛主席像章,别在了老春旺胸前,把个老春旺高兴得合不住嘴。
现在全国最时兴的,就是学习毛主席语录。全国出现了很多学习毛主席语录的模范和英雄。有背得多的,有用得活的。
去年国家为了照顾山老区的社员,拨款给社员们家家安上了小喇叭。这几天喇叭里天天不是唱,就是讲。有的人竟能一口气把毛主席语录背下来。有的人只要问毛主席语录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是什么?他就能随口答应出来。有的人因为学习了毛主席语录,做了很多一般人做不到的好事。说毛主席语录是指路明灯,只要你学好用活,没办法的时候,有办法;没有力量的时候,添力量;没有决心的时候,增决心;迷失方向的时候,指方向。只要你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你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听着小喇叭,路涛早就想学习毛主席语录了,可是就没有本《毛主席语录》。这下他一下得到了两本,真是喜从天降,获之如宝。
吃了晚饭后,路涛又拿了《毛主席语录》,翻过来、复过去地把皮儿看了好几遍。塑料皮鲜红、鲜红;烫金字,金黄、金黄。他翻开语录,小心地翻开那张透明的细白纸,毛主席那慈祥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好像在看着他笑。路涛也不由地笑了,沉醉在幸福之中。
一声门响,路涛抬头一看,庙沟小队的张海全笑着走了进来。路涛和他打招呼说“老张你刚来?”
“啊,刚来。”海全答应着。
“海全。坐在炕上。”老春旺说。
“坐吧。你们俩吃饭啦?”海全答应着坐在了炕沿上,看着路涛只管笑。把个路涛看得很不好意思“这是咋回事?咋只管看着我笑?”路涛想着下了炕,向海全笑了笑说:
“老张。你们坐着吧,我去上民校。”说完往外走去。
“小路。你站一站再走,我和你有句话说。”海全说。路涛站下问:
“有甚话?”
海全没有回答他,笑着对老春旺说“春旺哥,我今天来想给小路说个对像,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同意。哈哈!”老春旺笑着说“要不他也不小了,该娶媳妇了。小路。你还站甚?还不快点给你海全叔倒水。”
一听这话,路涛羞得脸一阵发热,心咚咚地跳,倒了碗水,放在海全面前说:
“您喝水吧。”
“喝吧。”海全答应着,看着路涛问“小路。你愿意不愿意?”
“我……我还小,不着急,慢慢地说吧。”路涛的老毛病又犯了,还是那句老话。
“那么你……”
“海全。你不用听他的,你跟我说吧。”老春旺打断了海全的话。
“春旺哥,你能管得了小路的事?”海全问。
“能。有甚不能的?”
“春旺哥。这可是他们的婚姻大事,你可不能开玩笑。”
“看你这个人,咋不信我?我说能做了主,就能做了主。”
“好。要是这样咱们就说说吧。”
“谁的闺女?”
“我们老二的杏花。”海全说。路涛一下起起了来了:就是那年他刚来井沟子时,后生们领他去庙沟串门子,他和开玩笑的那个杏花。当时和平还说“杏花,你找了小路吧。看来今天竟成了真的。这真是命里注定。”路涛想着心里很高兴。
“半天就是江全的闺女杏花,那可是个好闺女。”老春旺说。
“你们坐着叨啦吧,我教娃娃去了。”路涛红着脸说。因为他的主意已定,心里对杏花也很同意。要是不同意。,他一句话就把海全打发走了。在家里也不好意思说,既然老春旺说他能做了主,就叫他做主算了,正比他在家里好说话。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不在能行?”海全问。
“行。我在也呒用。要不这些事我也做不了主。”路涛说。
“哈哈!”老春旺听了他的话笑了两声说“他要去,就叫他去吧,娃娃们还等着他。他的事我就是全主不了,也能主个八、九不离十。”
“要是这么说,小路你就去吧,不要耽误娃娃们念书。”海全说。
“你们就叨啦吧。要不我的事也是由他做主。”路涛说完这句话往外走去。
“哈哈!这个娃娃,就是这点毛病,护羞。他在也呒用。”老春旺说。
“那么个大后生了,还护羞。哪像个口里出口外的?”海全说。
“甚也好,就是有这点毛病。”
“春旺哥。你不要瞎笑,咱们说真话,这是他们的大事,不用说不是你亲生亲养的,就是是你亲生亲养的,这会这年轻人,有些事大人也主不了。”
“看你这个人,咋一点不像个男人?他虽然不是我亲生亲养的,一个娃娃家口里出口外,少亲呒人的,又来到了这山沟里,和我在一块生活了几年了,也和我亲生亲养的一样。你只管放心,有甚事,你只管找我好了。我骂也敢骂他,打也敢打他。”
“要是这样,我就和你说了。”
“看你这个人!你放心好了。你和你们老二俩口子和杏花都说过呒?”
“嗨-”海全叹了口气说“要不我就怕你做不了主啦?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我这也是叫箍住啦。要不?我才不管这些闲事呢。我实话和你春旺哥说吧:我们老二的杏花,看对你们小路啦,非找不行。我们杏花又不是嫁不出去的闺女,说媒的人呒数,可她哪里也不找,就要找小路。为了这个事,我们老二俩口子也不知吵过多少回架啦。可就是呒办法,这才叫我来的。”海全说。
“噢-半天是这么回事。”老春旺心里清楚了。他笑了笑说“我和你海全说吧,人家杏花一个闺女家可比你们强多了,人家杏花眼里有水,她才挑对啦。”
“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天天在一块,互相都知道,我看见小路这个后生也不错。就是是个口里人,我们老二俩口子都怕……”
“你甚也不用怕!”老春旺打断了海全的话。
“春旺哥你的意思是?”
“定个日子,叫他们俩自己看看。对了,咱们就说。不对了就算。”
“不用再和小路说说?”
“说甚?不用。”
“要是这样,看不看也行。都是一个大队的,他们也经常见面。”
“话可不能这么说,该主的我主,不该主的,我可不主。这是他们的终身大事,总要叫他们看看,叫他们俩自己叨啦叨啦,这会的年轻人时兴自找对像。”老春旺说着心想“你们杏花看对了我们小路,谁知我们小路看对你们杏花看不对?”
“要是这样,小路的一些事,我还要问一问,回去和我们老二俩口子说说,听听他们的意见。小路的情况你都知道?
“知道。你有甚事就问吧。”
“他家里的情况?弟兄几个?以后还回不回口里啦?你都知道?”
“知道。他老家是山东的,家里有父母,就兄弟一个。口里他是肯定不回啦。你呒听人说:口里人三不回:一穷啦不回,二富啦不回,三死啦不回。哈哈!”老春旺笑了笑又说“至于在咱们井沟子在住在不住,我就说不定了。他来咱们这儿以前,在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工作过,要是将来人家再回呼和浩特市工作,我就不知道啦。”老春旺这个人是个脑子最多、最好用的人,其实他这是专门卖关子,他知道山里的人,都乐意到呼和浩特市这个大地方去住俩天。
“要是以后小路真的能回呼和浩特市工作,那是再好不过了,谁也同意。”海全说。你看老春旺的关子真卖对了,海全上勾了。
“那咱们就定定他们俩甚时见面?在哪见?”老春旺说。
“甚时见面?等我回去和我们老二说说,他俩口子也呒意见,就叫他们定个日子,我再来告诉你。”
“行,那就等你的回话啦!”
“行。春旺哥。咱们就这么定了。我走啦。”
“天这么晚了,半夜三更的,你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上走吧。”老春旺说。
“不用了,我一会就回去了。明天还要劳动。”海全说着站了起来。
“你这个当媒人的,半夜三更的跑了一趟,连顿饭也呒吃上。光棍的光景就是这么灰,等他们结了婚,叫他们再谢你吧。”
“谢不谢吧。这是好事,又不是外人。只要他们能过好就行了。”海全说着往外走去。
“哈哈!那你路上小心点。”老春旺说着把海全送到了门口。
路涛到民校后,心一直跳个不停,心慌意乱地根本安不下心来给娃娃们上课。他叫娃娃们自己学习,他则坐在凳子上思想走了私。
“不知他们现在说成了什么样子?海全走了没有?事情说成了没有?”路涛想着。他虽然护羞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心里早就想娶个媳妇了,不说别的,有个人给他做做饭也好。“要是这次说成了多好。老春旺能不能给说成?”路涛又替老春旺担起心来,怕老春旺把事情说砸了。“要是说成了,自己能在口外娶个媳妇,也不枉来口外跑一趟。写信告诉家里,父母准高兴。就是没有钱,要是有钱,领着媳妇回山东老家看看多好。结婚后,我们喂上几只羊,喂上两口猪,再喂上几只鸡。白天两个人一块出去劳动,晚上回来,她做饭,干家务,我写书。这样我的写作时间就多了。以后我们再生个娃娃……”路涛想着笑了。
“路老师。”一个娃娃的叫声,把路涛的好梦打断了。
“哎。”路涛答应着站起来走过去问“咋啦?”
“我不认得这是个什么字?”
“这是个浇字。浇水的浇。”
“哪浇树、浇花,是不是也是这个浇字?”
“对。也是这个浇字。”路涛说。娃娃又看他的书去了。路涛又回到桌旁坐下了。
“不知道现在说成了没有?要不回去看看。不能回,回去早了,人家还正说着哪,不要影响人家叨啦。”路涛越想心越慌,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在地上走上两步。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下了狠心“回去看看!”便对娃娃们说:
“下学吧。”
“路老师,咋今天下学这么早?”一个娃娃看着他问。
“今天早点,明天我们多学一会。”路涛说着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娃娃们就拿起书包往外走去。路涛忙把门一关,急急地往家赶去。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又慢了下来“不知海全走了没有?不要人家还没走,我回去顶了人家叨啦。”路涛想着,侧着耳朵,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
家里没有说话声音“走了?”路涛想着刚要伸手推门,不由地又停住了,慢慢地爬在窗上往里看:只见老春旺一个人坐在炕上喝水。“走了。”路涛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说成了没有?”他心咚咚地跳着推开了门。
“哈哈!”老春旺见路涛进家,哈哈地笑着看他,没有作声。把路涛笑了个大睁眼“这是咋啦?”
“海全走啦。”路涛小心地问。
“走啦。早就走啦。不顶啦,你后生打光棍去吧。”老春旺拉长声音说。
“不顶?!咋啦不顶?”这是路涛心里的话,可是一下子竟说了出来。
“咋啦不顶?哼哼。这还用问?人家不找你,就不顶。”老春旺说。路涛看见老春旺抿着嘴看了他一眼,他的心稳了下来“看你那装模作样的样子,不管成不成?这里面总有文章。”想着他把头一抬,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不顶拉倒。要不我还不想要她呢。”
“哈、哈啊!你还不想要人家?你后生不用在老汉面前充硬?后生。打光棍去吧!人家谁也不想找你们这些口里人。怕你以后再回口里。”
“看来他的话是真的。”路涛听了老春旺这合情合理的话,信了。一盆子凉水从头上浇了下来“看来这口里人干什么也不行。”他暗暗抱怨老春旺“这个老汉真笨!我心里就怕你不行,连句漂亮话你也说不了。你就不会说我不回口里啦。我不是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吗?”路涛想着长长出了一口气说:
“不顶算啦。睡觉吧。”
“哈哈!”老春旺又哈哈地笑着看他。
在这二、三年当中,路涛已经摸透了老春旺的脾气。从他表情中,路涛已看出来老春旺刚才是逗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咯噔一下落了底“看来差不多了!”路涛满心欢喜,但仍装得满不在乎,理也不再理老春旺。心想“你逗我?我还想逗逗你哪。我不理你,你也压不住。”想着上炕准备睡觉。
“哎,你这个后生也够心宽的啊!你是不是真想打光棍?”老春旺就是压不住了。
“又咋啦?真麻烦。”路涛说。
“哎――你还嫌我麻烦?我这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人家自己都不急,你着急甚?睡觉吧。”老春旺说。
“你不用装,你还能哄了我?我早就看出你又在出洋相。”路涛说着一下爬在老春旺腿上。
“哈哈!告诉你后生吧,成啦!你说说你咋谢谢我这个媒人吧?”老春旺说着拉住了路涛的手。
“我早就知道了。”路涛看着老春旺说“你装都装不像。”
“哈哈!”老春旺高兴的笑了。
老春旺今天一反常态,早上早早就把路涛叫了起来。吃了早饭后,洗了锅碗,把锅盖、锅台用烂布擦得亮铮铮的。把脸和脖子、胳膊都洗了洗,对着那片巴掌大的镜子片片,用剃刀把脸和下颏刮了五、六遍,把上嘴唇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把旧衣服脱了,从包袱里拿出那两件过大年的新衣服穿上。然后坐在炕上喝起水来。
人是衣架,马是鞍架。往日邋邋遢遢的老春旺,马上变成了一个英俊老汉。路涛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有意思,又好笑。
“小路。”老春旺叫了一声。
“哎。”路涛答应着。
“我告诉你:今天人家杏花来了,你可要说话,改改你那羞羞嗒嗒的样子。”老春旺说。
“说甚?”
“说甚?你这个娃娃也日怪了,到时候你看该说甚,就说甚。你也不能老像个哑巴一样。”
“谁知道说甚?”
“我看你是中邪了。又要写书,又要教民校,就是人家来了你不知道说甚?”
“这和写书、教民校不一样,我呒说过。我的事你甚也知道,到时候你替我说就行了,”
“啊哈!你这个后生有意思,你呒说过,人家谁也不是一辈子就呒完呒了的相媳妇。我替你说?人家是来相你的,又不是来相我的?”
“不相你,你就不能说话啦?”
“我看你净是胡说八道!我不管你,我走;我串门子去。我看人家来了你说不说?”老春旺说着就下炕。
“你走你就走,你走我在,他们来了反正我不说话。”路涛看着他笑道。
“哈哈啊!我真想打你两下。”老春旺笑道。
“你不是和海全说了吗,我的事你做主吗?”
“啊哈!你他妈个×的。这么说还叫你把我箍住了?我还真揽出麻烦来了!”
“谁叫你说?你不会不揽?”
“灰他妈个×的!你知道这种事,我不能多说,好坏我也是个长辈。”
“我怕到了时候当着人家的面不好意思。我不是不说,真的不知道该说甚?怕把话说错了。”
“我告诉你,娃娃。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也是二十二、三的人了,老大不小啦,早该娶妻生子了。你呒见这山沟里娶个媳妇多难?就是守家在地的、有房有产的本地后生,想娶个媳妇也不容易。不用说你个外来人,穷得房呒一间,地呒一垅。好容易有个瞎了眼的闺女看对了你,你还不好好地快办。你呒见我们这些一茬人,活一辈子受多大的罪。”老春旺说着动了感情。深深地打动了路涛“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又该咋说呢?就是亲生父母再亲又有什么用呢?远隔千里之外。”再说老春旺的这些话,路涛何曾没有想过“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十六岁上从老家跑出来,一眨眼六、七年过去了。看着本地后生一个个地打了光棍,自己一个外来人,想娶个媳妇,真比登天都难。自己又没工作,谁知道在这山沟里还要呆多少年?一晃,自己就是扔了二十往三十上数的人了。要是过了三十,我这一辈子的光棍就算打定了。口里出口外,理想没实现,还断了后,男儿无后便是不孝。将来和老春旺一样,不是讨吃,就是喂狗。”
再说娶妻生子,是人的天性,就不说断后不断后,年轻人可能还没考虑这些。但路涛正是一个年青力壮的后生,生理上的需要又不由他不想。所以路涛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急得忍不住了。一个人没事的时候思谋起来,他后悔当初没有跟上老赵走。要不工作时把上店的那个闺女娶上就好了。就是理想实现不了,甚不甚也有个女人。再说娶下女人后,只要有决心,也不能影响自己为理想去奋斗。可是现在都过去了。晚啦。
“你还站着干甚?”老春旺的话打破了路涛的沉思。
“你叫我干甚?”路涛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点甚。
“叫你干甚?我看你这个后生废了。还不快点把衣服换了等甚?”老春旺说。路涛赶紧把旧衣服脱了,换上了过大年的新衣服。
“去,拿上个家具,出去不管到谁家借上二斤鸡蛋。人家来了,再叫人家空着肚子回去。人家第一次上门来相亲。人家有家有口的,本来应该包饺子,可是咱们这些穷光棍,活了一天少一天,谁去准备肉?算了,来了就给人家烙两张油饼,炒上点鸡蛋。人家有女人的能喂鸡,可咱们这些一茬人:不算光景!你还不快娶等甚?昨天我叫二奎把队里拌莜麦籽的酒给倒了一瓶子。”
“咋?你昨天叫二奎给倒了一瓶酒?”路涛听着很受感动“半天这两天他就为了我准备开了。可是我还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倒咋办?我看你一天天忙忙乱乱的,净为别人瞎忙,要靠你呀?甚也误了。人家海全今天领着杏花来,连一盅酒也没呒,能行?去吧,等甚?”
“哎。”路涛答应着拿起洗脸盆往外跑去。
天快晌午了,海全和杏花还没来。老春旺和路涛在家里等得着急,听见院里有脚步声,老春旺从窗上一看,忙回头对路涛说:
“快。来了。”
话声刚落,一声门响,海全领着杏花走进了家。
“海全刚来?”老春旺说着从炕上跳下地,看着杏花说:
“杏花。走累了吧?”
“不累。”杏花说着,偷眼看了路涛一眼。
“小路,快给你海全叔和杏花倒水。”老春旺吩咐道。已经短兵相接,没有退路可言了,路涛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说:
“你们坐在炕上休息休息吧,我给你们倒水。”
“快,小路你也不用忙,叫杏花倒吧。”海全说。
“不累。我倒吧。”杏花说着去端茶壶。看来挺大方。
“杏花。你休息休息,叫小路倒吧。”老春旺说着瞪了路涛一眼说“小路。快给倒水。”
“啊。”路涛答应着把茶壶茶碗放在炕上,给老春旺和海全倒上水,还倒了一碗放在炕上对杏花说“你喝水。”
“杏花。那不是小路给你倒上了水,快上炕喝口水歇歇。”
“不累。春旺大爷。我不累。”杏花说。
“小路。”老春旺叫道。
“哎。”
“茶壶里的水不酽了,再往壶里抓点茶叶。”
“哎。”路涛答应着抓了一把茶叶。“
“听说春旺叔家来了戚人啦,哪的戚人呀?”从院里传来了秀秀的话声。
“秀秀,快来。也呒个戚人。”老春旺接应着。一声门响。秀秀走进了家,站在当地,翻着上眼皮把家看了一遍。像个视察的大干部。像突然发现了海全,笑着说“呀呀!我当谁啦?半天海全叔来啦?”
“啊。秀秀快来。忙甚啦?”海全说。
“也呒个甚忙的,自留地里种了点胡罗卜,去定了定苗。海全叔。咱们这地方冷,不能种别的菜,不像人家川地,黄瓜呀,柿子呀,甚菜也有。我和六召说种上点胡罗卜,秋天下来也能腌点咸菜。”秀秀说。
“要不一个过日子人家,少了甚也不行。”海全说。
“秀秀嫂。坐在炕上吧。”杏花说。
“呀!杏花也来啦?呀呀!海全叔你说说,几天呒见,你看把个杏花出脱的:越来越喜人啦。”秀秀说。把杏花夸得低下了头。海全哈哈地笑着没有吱声。路涛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脸也在发烧。老春旺说话了:
“秀秀。算你说对了,杏花这个闺女长得就是不丑。哈哈!小路。快给秀秀倒水。”
“不用倒、不用倒。我又不是外人。我还要回家给人家做饭哪。人家六召非吃莜面饺饺不行。我说咱们这二年有了自留地呀,己留地呀,净米净面也吃不完。可六召非要吃莜面饺饺,说时间长了不吃还想得慌。海全叔,你说咱们庄稼人就是呒福气。”秀秀说。
“就是。人是吃五谷杂粮的。你说叫咱们天天吃大鱼大肉,咱们还不行呢。”海全说。
“海全叔。一会领上杏花来我们家转转。我回家做饭去啦。”秀秀说完,笑了笑走了。
“小路。”老春旺又叫道。
“哎。”路涛忙答应。
“咱们也准备吧。杏花和你海全叔走了半天路,也饿啦,做饭吧。”老春旺说。
“春旺哥。不用忙。不饿。”海全说。
“不饿甚?走了半天路啦。你不饿?杏花年轻人也饿啦。做吧。”老春旺说完就下炕。
“你们坐着吧,不要下来,我能做。”路涛说着过去推住了老春旺。
“春旺哥。既然小路不让你做,咱们哥俩就坐着叨啦,叫杏花和小路做就行了。杏花这个女子,干点甚也行。”海全说。
“小路这个娃娃也挺灵。刚来连个刨掌子也抹不了,现在甚也能做。”老春旺说,他们俩互相夸开了。
“听说小路哥家来了个稀罕人,咱们看看是谁?”随着话声和平走进了家。一进家就说“我当是谁哪?半天是海全叔来了。”
“和平快来。”海全说。
“哎。我还呒注意,还来了个稀客:杏花也来了。”和平说。
“和平。快坐到炕上。”杏花说。
“小路哥。你给杏花这个稀客吃甚呀?”和平问。
“能吃个甚?随便吃点就行了。”路涛说。
“那可不行,你给杏花这个稀客随便吃点?小心人家走了再不来的。”
“和平。快不要灰说了。”杏花说。
“哈哈!”老春旺坐在炕上看着他们笑。
“看来杏花有了我小路哥这个家,就嫌我和平灰了。好。嫌咱灰,咱就走。”和平说着做了个鬼脸。又对海全笑了笑说“海全叔。一会你领上杏花来串门吧。”说完走了。
小山村的习惯,村里不管誰家來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要去看看,从和平走了后,井沟子小队的社员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你来了,他走了,拉流不断,老春旺家里就像赶了会。好在每个人都是进来看一看,说句话就走了。直到路涛和杏花把烙油饼端上了炕,人们才来得少了。
“小路。把酒拿上来,找两个盅子,叫你海全叔喝盅酒。”老春旺说。
“快不用了。吃两口饭就行了,喝的甚酒?”
“喝点吧。”路涛说着把酒瓶和酒盅拿到了炕上。
“杏花。你也忙了半天啦,快上炕吃饭吧。”老春旺说。
“我就在地下吃吧。”杏花说。
“上炕吃吧。”路涛说。
“哈哈!”老春旺看着他俩笑。
“这个老汉,也不知呒完呒了的笑甚?笑得人怪不好意思。”路涛想着看了老春旺一眼。老春旺不理会他这一套,笑得越高兴了,说:
“小路,给你海全叔和杏花倒上酒。”
“你们喝酒吧。”路涛倒上酒说。
“春旺哥,既然小路给倒上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弟兄俩干了这一盅。”海全说。
这两个人真有意思,他吩咐他的后生,他吩咐他的闺女。好像在比赛,谁也不甘心落后。杏花就拿起酒瓶给路涛倒酒。
“我自己倒吧。”路涛说。
“我给你倒吧。”杏花说着给路涛倒上了酒。通过半天的接触,他们俩好像惯多了,也自由多了。
“哈哈!”两个上岁数的人,看着他俩同时笑了。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这样吧,春旺哥。他们俩当着面都不好意思说。天也不早啦,我们也该回啦。我们走了后,你问问小路同意不同意。我回去叫杏花她妈也问问杏花。咱们三两天再见个话。”海全和老春旺说完,回头又对杏花说:
“咱们走吧。”
“海全。你着急甚啦?咱们弟兄俩再坐着叨啦叨啦。叫小路送送杏花。”老春旺说着对路涛说:
“小路。去。你去送送杏花。”
“……啊阿。对、对。杏花。你们俩前面先走吧。我们老弟兄俩再叨啦两句。”海全说。路涛看了老春旺一眼。老春旺向他使了个眼色。路涛心咚咚地跳着走了出去。杏花也默默地在路涛后面跟了出去。身后传来了老春旺和海全的笑声。他们俩为他们导演的这出戏感到满意。
一出门,路涛怕碰上本队的社员,就目不斜视地、低着头急急地往前走去。好在村子不大,憋着一口气就走出了村子。站在村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偷偷回头一看,杏花也跟了上来。“多亏没碰上本队的社员。”路涛心里想。
“小路。你这是去哪?”身后没碰上人,前面却传来了问话声,把路涛吓了跳。杏花也站在那里不走了。路涛忙回头一看,拴虎已站在他们面前。
“啊、啊……”路涛啊啊了半天,也没啊啊出一个字来。拴虎一下就看出了这里面的文章。就笑了笑说:
“你们快走吧。”说着从他俩身边匆匆地走了过去。
路涛看了杏花一看,继续往前走去。但步伐明显地减慢了。走了一程,回头一看,杏花还离他好几步远。路涛的步伐更慢了,好像在半步半步地挪。挪了半天,回头一看,杏花还和他有一段距离。他在挪,杏花在磨。看来她根本就不想赶上他去,而不是走得快与慢的问题。
后来,路涛经过一场激烈的自我白刃战,他的理智实在抵挡不住人性本能欲望的猛烈冲击,他乖乖地举手投降了,站在路边等着杏花走上来。杏花见他站住,犹豫了一下,看来她不想走上来。不过最后她还是蹭了上来,他俩互相看了一眼。路涛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姑娘,欲望之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头晕。他真想一下扑上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他不敢,嘴张了几张,竟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俩又默默地并排往前走去。大地是这样静,路涛听到了杏花急促的喘息声,也觉得自己心跳得顶得衣服乱忽闪。顶得他气促,顶得他头一阵一阵发晕。他有点坚持不住了,把牙一咬,双膊一张,猛扑了上去,向杏花抱去——他的两只手没有抱住杏花,而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胸脯。杏花还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走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走着走着,路涛像被拉了一把,一下停住了。杏花也站在了他面前。路涛看了她一眼,长出了一口气,把牙一咬——又往前走去。
就这样路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也不知停了多少次;走了多少次。他的胳膊一直抱在胸前没动,嘴动了无数次,都没有发出声来。
“你们队这两天干甚?”传来一句问话。这是路涛走着问出来的,头也没敢回。随着话声一出,路涛的头日地一声,身体左右打了个晃儿,差一点一头栽倒。
“锄地。”杏花在旁边接上了茬。显得很随便,没有路涛那么费劲。但喘气也明显地不匀了。
“忙不忙?”路涛又问。他发现第一句话没有什么危险,第二句话也就胆大了。
“也不甚忙。”
“你们家几个劳力?”
“就我和我大两个。”
“你家几口人?”
“五口。”
“你们庙沟小队好不好?”
“不好。每年每个工只能开一角多钱。”
“你们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凑乎。反正饿不死,冻不坏就行了。”杏花是有问必答。路涛再也想不出可问的话了。谈话中止,两个人又默默地往前走去。
“小路。”突然从旁边传来了杏花的叫声。路涛一阵高兴。忙答应道:
“哎。”
“听说你文化挺高?”
“高甚啦,在你们这山区里算有点文化,要是到了别处,我这点文化连个号也挂不上。”
“那人们都说你文化高?”
“你们这里的人不念书,当然就看见我高了。”
“你念了几年书?”
“小学毕业。”
“那你们老家念的书深。”
“深甚?也是解放后的新课本。我小学一年级的国文是:羊。大羊小羊。大羊大,小羊小。大羊小羊山上跑,跑上跑下虼青草。”路涛把小学一年级的课文,一口气背了好几课。
“那你咋学下这么好的文化?”
“哪有文化?我根本不行。要有文化我现在就不难了。”
“那你还能教民校?教得井沟子小队的娃娃,考上了好几个中学生。别的小队都想叫你去教。我们小队也想要你。”
“光靠教民校这点文化,差得可远啦。这几年我自己也学了点。”
“文化自己也能学?”
“能。不光文化,甚自己也能学。只要有决心。”
“社员们都说你能写书,说你已经写出一本来了。是不是真的?”
“哪有一本?是一个短篇小说。也全靠人家编辑给修改的。”
“叫甚名字?”
“《白衣战士》。”
“能挣多少钱?”
“十几元。”
“你写这么一篇要几天?”
“主要是没东西。要是有东西,两天就写完了。”
“那你不多写点?天天写。”
“哪有那么容易?要有真东西,光靠瞎编不行。”路涛说。
一谈起写作,路涛的兴趣马上就来了,他看了杏花一眼说:
“杏花。走,咱们到梁顶上去坐坐。”说着伸手拉着杏花的手往梁上走去。
这时路涛的注意力,已被谈话转移了,男女之间的事,已悄悄地退到了第二位。这时路涛的思想,又被另一种力量拉走了。他现在和杏花像好朋友一样,在共同探讨着青春,探讨着理想,探讨着写作。他现在也很自由轻松,随便多了。
由此看来,在路涛的人生路上,还是理想占据着第一位,理想在统治着他的灵魂,它能使他忘掉一切,战胜一切。
两个人自由自在地来到了山顶,手拉手并排往山顶一站,清清的山风吹得他们的衣服呼呼啦啦发响,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路涛看着面前起伏的群山,心情无比激动。他不由地朗诵起来:
“啊――伟大壮丽的大好河山!可爱的人生,美好的青春,我将为你去拼搏!去奋争!为这大好的河山添光,为美好的人生增辉。人就应该是这样的。”路涛朗诵完,回头看着杏花问:
“杏花。你是甚文化程度?”
“我呒念过书。”
“那你为甚不念书呢?”
“到哪里去念?我们这山沟沟里,不用说女子,小子也都不念书。”
“那太可惜了。你一辈子准备干甚?”
“能干甚?种地、做饭、洗衣服。”
“这就是你的理想?”
“理想?我连理想是甚都不知道。”
“唉――可悲呀――可叹!一个人如果没有理想,就等于一个行尸走肉。那是最痛苦,最可怕的。”
“杏花,你看,那一丛芍药花开得多好。”路涛指着前面一丛盛开的芍药说。
“这地方芍药花可多了。”
“走,杏花。咱们去摘两朵。”
“摘它干甚?”
“杏花,我来井沟子后,已做了一百多种药材和花草标本。还有一些蝴蝶标本。”
“要它干甚?”
“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应兴趣广泛点,这样才能使你的人生更有意义,生活得更加美好。走,摘去!”路涛说着拉上杏花就跑。
“小路,你闻香不香?”杏花摘了一朵又大又艳的花朵举到路涛面前问。
“啊!好香啊!”路涛抓住杏花的手往嘴前一放――不好!说时迟,那是快,好像中了电,一股无名热流,通过这只手,往他心里冲来“我抓住了一个姑娘拿花的手!我和她是在搞对象,她以后就是我的女人。”路涛想着,心又咚咚跳了起来。多亏路涛没有心脏病,要不非昏倒在地不行。他两眼盯着杏花的脸,越看越觉得杏花漂亮,越看越觉得杏花美丽,越看越觉得杏花喜人,越看越觉得杏花——。“她真的要成为我的女人?要和我在一个家里生活?还要给我生……”
路涛长这么大,只是在有时性冲动的情况下想过女人,因为没有经验,想也是胡编乱造地想。具体和一个女人在一块是什么样,他一点也不知道。今天他真的和一个女人站在一块,又是这样的处境,这样的心情,使他的欲望之火,猛烈地燃烧起来,力量越来越大,他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对他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如此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使他无论如何也按耐不住,管制不了。心咚咚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抓在手里的手,又是如此软和。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杏花看,把杏花看得不由得红着脸低下了头。路涛用力握着杏花的手,杏花慢慢地抬起头来,红着脸,羞羞答答地看着他。这眼光如同火上浇油,使路涛一下失去了理智,浑身发抖,脸一阵抽搐,那东西不由地站了起来,他像一只猛兽一样扑向了杏花。
两个年青人,如同点燃的两团烈火,燃烧在一起,交织在一起。两张火热的脸贴得紧紧的,四个鼻孔的气息,互相吹拂着对方的脸。好像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整体。路涛这才感觉到:人生竟是如此美好,青春是这样的幸福可爱。他第一次体验到爱情对人生的可贵。他抓住杏花的手,久久没有活动,静静地听着互相急促的喘息声。飘飘然到了极乐世界。
两只小鸟看着他俩,喳喳地叫着从他们头上飞过。好像在说“哎!你们看他俩在干什么?”
“杏花。”路涛小声叫了一声。
“哎。”
“你考虑好了呒?”
“考虑甚?”
“你真的愿意找我?”
“那还有假的?”
“你不怕跟着我受罪?”
“受甚罪?”
“我是个外地人,房呒一间,地呒一垅,就光棍一人。”
“有人就行了。”
“唉――”路涛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自己也很胆虚,我自己对我的后果都有点怕。你真的相信我能养活得了你吗?”
“只要你能好好劳动,甚也不怕。”
“你知道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咋不由人?”
“就拿我来说吧,从十六岁上从老家跑出来,六、七年了,干甚都不由我。”
“咋不由你?自己的事还不由自己?”
“你不懂。”路涛把脸贴在杏花脸上,眼望远方,把他从口里跑出来这六、七年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年轻轻的也呒少受罪。”
“也不算受罪,人活着就应有理想,有追求。这样活得才有意义。”路涛说着把一只手搭在杏花肩上,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举目望着远方。这时人性欲望之火,又悄悄退到了一面。
“那你还怕甚?”
“怕理想实现不了。只要理想能实现,我甚都敢做,甚也能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后悔。我怕到时候你跟着我受罪。”
“那你以后准备咋办?”
“我现在什么条件也呒,就靠自己的努力。我想写个长篇小说。”
“叫甚名字?”
“《青山烈火》。是写大青山游击队战斗故事的。”
“那要写成了不是更好吗?”
“很难,不容易写成。我已经写了快三年啦,第一遍底稿已经写好了,也修改完了,现在正在抄。”
“那要改几遍?”
“不知道。我是边学边改。甚时改好了,甚时算。”
“你自己估计能不能写成?”
“能!这个我可以肯定。功到自然成。只要能坚持到底。”
“只要能写成就行了,甚事也呒那么容易的。”
“哎,杏花。我都告诉你了,你还敢找我吗?”路涛看着杏花问。
“敢。”杏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下把路涛搂在怀里。这下好,刚忘了,又引逗起来了。路涛用力抱了她一下,把嘴贴在她耳朵上说:
“杏花。我想……”
“你想甚?”杏花说着一下倒在路涛怀里。路涛一下像疯了一样,两只手把杏花的脸紧紧捧住,他要亲自尝一尝亲嘴的滋味,把嘴使劲吸在杏花嘴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倒在花丛里……
鲜艳的花朵在他们头上剧烈地摆动,好像在为这对幸福的人儿起舞;散发出浓烈的清香,把它们的一切都献给了这对幸福的人。
蓝天为他们撑起蔚蓝的大伞,太阳为他们编织着五彩的花环,山风为他们抚摸着火热的身体。小鸟在他们头上尽情歌唱,蝴蝶在他们身旁翩翩起舞。
它们是在为青春歌唱,为爱情祝福。
“杏花。”
“哎。”
“你亲我不?”
“亲。”
“我也亲你。”
“亲就好。”
“杏花。你以后可不能离开我。”
“离开你干甚?不离开。”
“杏花。咱们甚时间结婚?”
“你想甚时间就甚时间。”
“杏花。从今天开始我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呒想到我能有今天。”
月亮把洁净的光华洒向了大地,在山顶上,有两个人影慢慢地站了起来,手拉着手往梁下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