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阴历的腊月二十三,是灶神爷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
队里决定从今天开始给社员们放工,顺便叫灶神爷爷上天也给捎个话:井沟子小队今年给社员们放了个早工。场面上剩下那点尾尾巴巴也用不了一个月啦,等过完大年,明年正月慢慢地收拾吧。
昨天晚上,队里召开了社员大会,老会计把今年的预算结果,向全体社员公布了一下。给预算有红的社员,先预支了几个钱,叫大家过大年好花。
老春旺和路涛都是长支户,没红。路涛来得晚了,刚来是新社员,每天挣6分工,后来刚挣了不到两个月的10分工,时运不济,在前一个多月的打场当中,因为不输这口气,累得当场吐了血,每天又挣开了5分工。看病还从队里预支了15元钱。
这会这社会就是好,有红的社员过大年,长支户也要过大年。
路涛教民校和组织青年活动,是全公社的积极分子。又累得吐了血,为此公社书记、大队书记还来看过他。老春旺呢,是未来的五保户,今年又病了一场不能参加劳动。大队点名每人照顾他们10元,公社民政又每人救济了他们20元,再加上小队也跟着预支给他们20元,一下一个人就50元现金进家了,竟超过了辛辛苦苦劳动一年的社员,双双成了井沟子小队的首富。
早上起来,老春旺和路涛吃了饭后,把新请的灶神爷爷像,贴在锅台后面的墙上。没麻糖,老春旺往灶神爷爷嘴里抹了点莜面糊糊,说代替麻糖。叫灶神爷爷上天后,有好话,你就嘴甜甜地多说点。呒好话,莜面糊糊就把他的嘴糊住了。灶神爷爷在上天临走时,老春旺把他送到门口再三嘱咐:
“灶神爷爷。你要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路涛看着老春旺的动作,听着他的话,由不住想笑。老春旺把灶神爷爷送走后,和路涛坐在炕上,两个人看着新灶神爷爷的像,就叨啦起来。
“咋在灶神爷爷身旁,一面一个女人?”路涛问。
“那是灶神奶奶。”
“咋还俩个?”
“哈哈!神神也和人一样,都爱个女人。他一个人娶了两个,咱们连一个也呒。打光棍。”老春旺笑着说。把路涛也逗笑了。说:
“你和他要上一个。”
“哈哈!你呒听人说过,衣服可给人,女人不让人。”老春旺说完又对路涛说“小路。看来我今年不劳动好了,明年我还要病,咱们父子俩一下就变成了老财;那两年我劳动一年也挣不下这么多的钱。过大年也剩下呒几天了,你也要买件衣服,买双鞋、袜。”
“我不买衣服了,我还有一套旧警服。我买一双球鞋就行了。你也该做两件衣服了。”路涛说。
“我上岁数了,还做甚衣服?前几年过大年的衣服也不太脏。我也买双鞋吧。”
“就那么两件衣服,看你的腰子也穿成了锅底。”
“驴粪蛋外面光,管它里面脏不脏。”
“你天天就能灰说。”
“哈哈!天天说话,光说正经的有多少?还不把人憋死?”
“你少说两句不就行了。”
“看你这个娃娃,我也是怕你闷,专门逗你。我原来一个人,一天也不说一句话。”
“今天是小年,天气也不冷,咱们俩一块去趟二道沟供销社,看看买点甚?明天我就忙了。”
“有甚忙的?”
“我想今年过大年,在井沟子小队也红火红火。我要领上娃娃们练几个节目。”
“还想红火红火?”
“嗯。要不死气沉沉的。”
“井沟子从来也呒红火过,屁大个村子,两个半人,咋红火?”
“我领着娃娃们一家一家地转,到社员们院里去红火。正月我还想领着娃娃们去大队演出呢。”
“还想去大队演?”
“嗯。”
“好,走吧。咱们到二道沟去看看。半年多呒去了。”老春旺说。路涛往书包里装了两个瓶子,两个人就上路了。
山坡上一片雪白,除了风口上的雪被风刮走了,露出点地皮外,路上也是白的。只是把松软的雪,踩成了坚硬的冰,坑坑洼洼的,很不好走。
“小路。”老春旺走着叫了一声。
“哎。”
“你来井沟子小队几个月啦?”
“八、九个月了。”
“呒注意,你来了快一年啦。”
“快啦。”
“看来今年你要在这里过大年了。”
“还不知要过几个呢?”
“你离开老家在外面过了几个大年啦?”
“五、六个了。”
“今年又要和我一块过了。”
“嗯。”
“今年过大年你可要给我磕头拜年。”
“我不会磕头。”
“哈哈!你这个娃娃。”老春旺笑道。
山里人走路有个习惯,走起路来好叨啦家常,边叨啦边迈着砍山步,半天一步半天一步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进了二道沟。
二道沟小队座落在三叉路口上,交通很方便,是前山和后山的交通要道。村子也很大,有一百多口子人。大队部也设在这里,管辖着四个小队:井沟子、庙沟、朝天沟,还有二道沟。这里还设有青山公社供销社的二道沟分销社。
从二道沟往东北走的大路,直通乌兰旗,往西北走的大路,直通西三旗,往南去的大路直下川地,去呼和浩特市、兰州,也能去北京、天津、上海、。想去哪儿都行。所以这条路上的行人也特别多,差不多天天也有人走。赶车的,拉骆驼的,拉马子、毛驴的,还有人揹肩挑的。那些讨吃要饭的,做买卖走江湖的,也都肯来这里。所以二道沟小队也就很是繁华热闹。分销社的生意做得也很兴隆发达。
分销社里还专门养了五只骆驼,常年累月地从川地往山上驮货;这里的货也就比别处的多、全。就是供应商品:砖茶、烟、酒、糖、花椒调料、火柴煤油也经常有货。引得四周八下的社员,都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买东西。特别是到了腊月,大部分社员都开了红,手里有了钱,准备点过大年的东西,分销社里就更忙了。不用说别的,到了这两天,分销社的那几只骆驼,连煤油、咸盐、醋、黑酱都驮不回来。
老春旺和路涛刚下坡,老远就有人和他们打开了招呼:
“春旺哥。你们刚来?”
“啊。刚来。四毛你忙甚啦?”老春旺答应着。
“也呒个甚忙的。小路也来了?
“啊。”路涛答应着。
“走。回家坐坐喝口水。”
“不啦。我们先去分销社看看。”老春旺说着和路涛往村里走去。走了不远,迎头又碰上了二道沟的两个社员。
“老春旺。你们刚来?”
“啊。刚来。”
“父子俩一块来了。”
“我说光天滑地的,咱们岁数大,不想来,小路一个人来就行了,有甚买的?可这个娃娃不行,非要拽上个死老汉。”老春旺笑道。
“过年啦,两个人一块来转转也好。你们小队放工了呒?”
“放啦。今天放的。”
“场面完啦?”
“就算完啦,剩下点尾尾巴巴的也不多啦。你们队完啦呒?”
“我们队今年不错,前天就完啦。你们队的帐还呒算?”
“呒。先预算了一下。”
“一个工能得多少钱?”
“可能能得二角三、四。你们队得多少?”
“二角三、四也不算少了。哈哈!我们队今年不错,一个工得三角一分四。走吧,回家歇歇喝口水。”
“不啦。我们去分销社看看。”老春旺说着和路涛往前走去。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来到了分销社门口。
分销社里人挤得满满的。有几个女社员拿着瓶子边跑边叫:
“二枝!快拿瓶子来打煤油。分销社驮回煤油来啦!敞开卖。要是打不上,过大年黑灯瞎火的咋过呀?”
“那你快给我占个地方,我一会就来了。你拿了几个瓶子?”
“三个。我家呒瓶子啦,要不你先从我家拿上。过大年甚家俱也不够用。快拿去吧。”
“老春旺。买年货来啦?”分销社里买东西的社员,大部分都认得老春旺,他一进来,就有人和他打招呼。
“啊。麻烦他妈个X的,甚大年呀,小年呀,专给人添麻烦。”老春旺说着往前挤去。
“小路。快过前面來看看咱们买点甚?”老春旺挤到柜台前,把旁边的人往一面挤了挤,把路涛让到柜台前。
售货员有新在柜台里忙忙乱乱地应接不暇。路涛看着栏柜里的货,对有新说:
“有新。给我拿点东西。”
有新像没听见一样,路涛说了几次,他也没有过来。路涛见那么多人乱叫,有新忙得顾东顾不了西,他也不好意思再叫了。
“有新。过来给我拿点东西!”老春旺见路涛叫不应,就大声叫了起来。
“哎、哎。”有新答应着走过来问“你要点甚?”
“给我拿一拿那双黑色圆口胶鞋。”路涛说。
“要多大的?”
“四三的。”
“还要甚?”有新把鞋放在路涛面前的柜台。又问。
“再拿两双袜子。一双四三的,一双四一的。”
“哎。还要甚?”
“再给我倒一斤白酒,一斤黑酱,五合太阳烟,五合绿叶烟,五尺红市布,七尺白洋布。”路涛说,有新拿,一会路涛面前的柜台上便堆起了一大堆货。
“不要了,算账吧。”路涛说。有新拿过算盘来,一只手往一面倒东西,嘴里念着价钱,一只手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
“丈二布票,五个烟号,一个酒号,一个糖号,两个茶叶号……二十一元八角三。”有新算完说。老春旺交了钱和票证,两个人就挤出了分销社。
今天是大年三十啦。早上一起来,路涛就和老春旺分了工。路涛分管外务:扫院,劈柴,垒旺火,贴对联。老春旺分管内务:切肉、切菜、和面、包饺子。
老春旺今天很高兴,他一个光棍已经多年没心思垒旺火了,接神时点上一把莜麦秸就行了。去年过大年,连一把莜麦秸也没点。孤孤伶伶的一个人,哪有什么年呀、节呀。可是今年过大年一下变了,院里吵吵闹闹的,扫院的,垒旺火的,出来进去的热闹多了。特别是那几个娃娃,这个来了,那个走了,真是家有梧桐招凤凰。这个娃娃给送来两把粉条,那个后生给送来几个罗卜蛋蛋,使这个大年要甚有甚。一个冷冷清清的光棍家,一下变得热闹了。刚刚打扫过的家,叫凤女猫呀、狗呀、花呀、草呀,贴满了一家。老春旺坐在炕上边剁饺子馅,边看院里路涛和娃娃们忙忙乱乱的样子,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觉得自己好像比过去年轻多了,真想跑到院里和娃娃们红火红火。
老春旺看了一眼窗台上路涛刚给他买回来的正痛片和咳嗽药,心里有点为难“这个娃娃对我比儿子都亲,怕我大年时节病了,给我买回药来,可他自己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大年时节他甚也不能吃,前些日子打场累得吐了血,大夫叫他忌一百天嘴。这种药忌嘴的时间太长了,实际上也差不多了,也忌了八、九十天了,少吃点也不要紧了。这个犟巴头,非忌够一百天不行。”老春旺想着有点发愁“这该给他吃点甚?大年时节。盐他不吃,油、肉他不吃,逢有味的他都不吃,只能吃甜的。要不这样吧,过大年供应了一斤白糖,给他包上两个糖饺子。”老春旺想着叫道:
“小路!”
“哎!”
“你回来!”
“咋啦?”路涛答应着跑回了家。
“晚上我给你包两个糖饺子,行不行?”
“不用啦,那点糖你留着喝水吧。”
“这个娃娃,我留着干甚?好容易过一个大年。”
“那你还要给我包两个钱。”路涛笑着说“咱们谁吃出来,谁有福。”
“行。都是你的,你有福。”老春旺笑着说。路涛又跑到院里准备去了。
“路老师。你还不贴对子?快贴吧,人家都贴上了。”三娃跑来说。
“贴。来。凤女,三奎,帮我贴对子。”路涛说着往家里走去。
“行。”娃娃们答应着跑了回去。
“快暖和暖和吧。暖和暖和再贴。”老春旺看着他们说。
“不冷。”路涛说着端起了浆糊碗,边往墙上刷浆糊边说“来,三娃。把‘抬头见喜’贴在这里。”
“哎。”三娃答应着把‘抬头见喜’贴在了墙了。
“来,凤女。把‘川流不息’贴在瓮上。”
“路老师。我们家瓮上贴得是‘福’字。”三娃说。
“三娃。我告诉你,‘福’字往哪里贴都行。这‘川流不息’只能贴在水瓮上。”路涛说着端着浆糊碗跑到院里,在前面的一根椽子上边刷浆糊边叫道:
“三奎。快点把‘出门见喜’拿来。要不浆糊冻了就贴不住了。”
“哎。”三奎答应着拿着‘出门见喜’噼噼啪啪地跑了出去。
“来,三娃。咱们俩贴对子。”路涛在门旁墙上边刷浆糊边说“三娃。贴好啊,不要叫风刮下来。”
“行。”三娃答应着。一会小门旁便出现了一副醒目的大红对子。
上联是:
斗室之家似监牢
下联是:
发愤图强忍煎熬
“横批是”
再看明朝
“路老师。你咋写了这么副对子?你给我们家写的是: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
“三娃。你不懂,这对子也不是随便写的,都是因地、因时、因势而定。像我的这副对子,是我看见别人写的,觉得正符合我现在的处境,我就把它抄了下来。你家的那副对子,是希望你我共勉,你下苦功学习,争取明年考住中学,以后再考大学,为山区的人争光。我也苦干几年,争取做出点成绩来,为自己争气。”
“路老师。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悄悄地用功学习,心里用劲,要不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惊人。要不就不动弹,一动弹就冲天。”三娃说。
“你说的意思差不多,但不全面。我也不能全面地、正确地解释这两句话。因为这不是我编的,这是一个历史典故。将来你要能考上大学,学上了历史,看的书多了,知识也多了,你就能全面地了解这两句话的含意了。”
“谢谢你,路老师。我明年一定考住。”三娃说。
“好。我就盼的这一天。来,凤女、三奎,你们过来,我给你们说个过大年写对子的故事。”路涛说。
“甚故事?路老师。”凤女问。
“这个故事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说呒文化的人困难多,受闲气,还要叫别人耍笑欺负。二是说一些有点文化的人的道德不高。”路涛停了停接着说“在我们老家,有一个很穷的人家,祖祖辈辈也呒人念过书。有一年过大年,他们请别人给他家写了一副对子。”
“甚对子?路老师。”三奎打断路涛的话问。
“那个给他们家写对子的人,是一个道德不高的二流子文人。他看见这家人家又穷又呒文化,就偷着耍笑这家人家,给他写了这样的一幅对子。上联是:
年了月了饥荒不了,
下联是:
年尽月尽饥荒不尽。
横批是:
饥荒不断。“
“那个给人家写对子的人心眼真不好。”凤女说。
“凤女。这个故事也说明了一个问题:要想不受气,就要有文化、有知识。”路涛说。
“路老师。我们真信服你,你的年龄也不大,知道的东西真多。”三娃说。
“三娃。你的这句话又错了。不是我知道的多,而是山区的文化教育太低了。你呒听说过: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所以说你们要好好学习,有了文化,知道的东西就多了;知道的东西多了,也就有了本事;有了本事,才能为改变我们山区的落后面貌做出贡献。”路涛说。
“路老师。你放心,我肯定用功学习。你为我们费的心太多了。”三娃说。
“我费心是应该的,也是我的人生需要。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应为社会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这才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人生价值。”路涛说着回头对老春旺说“你一个人包饺子吧,我和娃娃们排练节目去了。”说着和娃娃们往外走去。
晚上,老春旺家的饭是多样化的。老春旺是羊肉胡罗卜馅饺子,煮羊骨架,肉片炒粉条、白酒。路涛是白糖馅饺子,各吃各的,谁也不侵犯谁。
“甜丝丝的有甚吃头?给你,把这根肋肢啃了吧。肉挺大。已经忌了八、九十天嘴啦,呒事啦。”老春旺拿了一根肋肢举到路涛面前说。
“你快放下吧。我说不吃,就不吃!快不用让了。”路涛说。
“呒福气货。人家过年,你忌嘴。”老春旺说着吃喝他的去了。
八、九十天的忌嘴,确实把路涛忌得够呛了。在这八、九十天当中,不用说盐、油,逢有味的东西,他都没有进过嘴。嘴里除了酸苦外,什么味也没有,吃东西就像吃土。开始头一个月还好,到后来,每顿吃饭,他都要过一关。不是嘴嫌饭没味吃不进去,而是这个讨厌的鼻子,越来越灵,离老远就能闻见别人吃饭:咸咸的,香香的,有滋有味的,他就馋得受不了。看着别人吃饭,头一阵一阵发晕。特别是今天,不用说鼻子闻见了,眼也看见了:摆在面前的酒呀、肉呀、饺子呀、粉条呀,涎水差一点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忙用手背擦了一下。
“哈哈!再喝一盅。”老春旺笑着拿起了酒瓶。
“行啦。吃饭吧。不要喝啦。”路涛见老春旺脸红红的还想喝,伸手把酒瓶子拿走了。
“哈哈!后生,不喝啦。饭也不吃啦。往下拿吧。”老春旺笑道。路涛把饭场收拾下去,开始烧水洗锅洗碗。
“快我洗吧。油脂腻腻的。”老春旺说着下了炕。
“不用了。你把鞋袜和衣服都拿出来,我洗完锅碗,再烧点水咱们洗一洗把衣服换了。”路涛说。
“我这么大岁数了,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换甚?”老春旺说。
“叫你换,你就换!过大年哪有不换衣服的?”路涛说。一会锅碗洗完了,洗脸水也烧热了。舀了一盆子水放在炕沿上对老春旺说“快洗一洗吧。”
“哈哈!这个娃娃。洗甚?早上刚洗了脸。一天洗几次?”老春旺嘴里说,手还是洗了起来。洗得还很认真,一年没洗的脖子也洗了。
“就用那盆子洗脸水,把你的脚也洗一洗。洗完把新鞋、新袜子穿上。”路涛说。
“看你这个娃娃,叫你把我打扮得连门也出不去啦。”老春旺笑道。
“快来吧。”路涛没有理他,把洗脸盆子往地上一端,把老春旺推坐在炕沿上,往下一蹲,把老春旺的烂鞋袜一脱,把他的两只脚往盆里一按,动手给他洗了起来。
“这个娃娃。哈哈!”老春旺看着蹲在地上给他洗脚的路涛,忙用两只手把裤腿往起提着,咧着个两颗半牙的嘴笑。
今年井沟子小队大年三十的熬年变了样,社员们一吃了晚饭,就慌慌忙忙地跑到了民校,锣鼓喧天地敲了起来。
后生们正在化妆。和平身体轻巧灵活,腰里系着一根红绸子腰带,头上包着白羊肚子手巾。他除了参加集体的节目外,个人的节目是:采茶扑蝶中的抖花蝴蝶的后生,还有耍长纸条子舞。这是长绸舞的变种,和平已能耍好几个动作了:绕“8”字,行云流水,彩虹架空,甩手,跨跳等。他还外加担一对花篮篮。凤女呢,抹着个红脸蛋、红嘴唇儿。她的节目是采茶扑蝶中的扑蝴蝶姑娘,她今天光扑蝴蝶不采茶,可能是天冷茶叶还没长出来。没有扇子,她手里拿了一块红花手绢。她的另一个节目是,车车灯中的坐车车姑娘。还有和路涛的对唱《逛新城》。三娃、三奎是车车灯中的拉车车老汉。本来是应该后生拉车,但因为劳动力缺乏,安排不过来,就把后生拉车,改成了老汉拉车。歪打正着,老汉汉拉车摇头晃脑的,撅着个小胡子正有点看头。他们俩和长娃、路涛,都用墨汁画着小八字胡。因为他们还有一个节目:三句半――《四个老汉唱人民公社好》,和路涛新编的:《我们山区就是好》。二奎的节目是:车车灯中的推车老汉。小杨背上绑了一条板凳,他的节目是《二鬼摔跤》。还有最后一位演员,就是秀秀。她是川地的人,见过大世面,就成了领秧歌队的头儿;就像羊群的头羊一样。她按照川地人闹红火的方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黑绸子大褂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把马尾巴掸子,扮演闹红火中最活跃的角色――二小。一是在前面打场开路,二还要倒退扭着领着秧歌班子。也有人叫她的这个角色为混场相公――必须是明演员,一般的人演不了。除了以上的演员,井沟子小队就货郎担出他妈来啦――货尽啦。
一会全体演员都化妆好了,总指挥拴虎走到路涛面前说:
“小路。你的后生们都准备好了呒?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
“好啦。走吧。”路涛说。拴虎就回身叫道:
“大家注意啦!红火现在出发。锣鼓敲起来!秧歌调!”
成成把牙一咬,吉拴把眼一瞪,小杨把头一歪,大娃把嘴一咧,锣鼓就有板有眼地敲了起来:
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
“秀秀!快带上红火走!”拴虎叫道。
只见秀秀用左手把那件黑绸子大褂的大衿一抓,右手的马尾巴掸子一甩,在天空耍了个花儿,把眼一瞪,头一歪,身体往后一仰,右脚在原地踏了一步,赶上了鼓点,倒退着扭了出去。
“好!”
“好!到底秀秀是大地方的人,就是有两下子。”马上社员们就发出一阵叫好声。秀秀越有劲了,左手的绸子大褂的大衿抖得呼呼生风,右手的马尾掸子在空中耍得咝咝发响,吓得社员们东倒西歪。秧歌队跟在她后面扭出了民校。
和平担对花篮篮走在最前面,他往前正扭,秀秀往后倒扭,两个人面对面配合得相当好,经常使观众胆战心惊,看着看着两个人的头就碰到了一块,可就是碰不着鼻子。和平步伐大,扁担软,像个妙龄少女。秀秀把黑绸子大褂抖得呼呼生风,像大鹏展翅,一股阳刚之气。凤女坐在车车灯内,前伏后仰。三娃、三奎两个老汉弯着腰使劲地拉,还经常用手摸捞着小胡子。二奎反穿羊皮袄,在后面撅着屁股推。其他后生,因为工作需要,也都画着小黑胡子,拿着长杆烟袋,倒背着双手,弓着腰扭着。煞是热闹好看。
按村子的房子位置排,秧歌队的第一站是福海家。
“快点旺火!快点旺火!”福海叫着跑回了家,从女人手里接过火柴,从家里跑出来,把院里的木柴旺火点着了。马上一股黑烟冲天而起,跟着从黑烟中,一股一股火苗往空中窜去。越着越旺,整个院子在火光和烟雾的笼罩之下。
啪啦啦……福海手提一串鞭炮,站在旺火堆旁响了起来。
咚呛,咚咚呛。秧歌队直接扭进了福海院里。锣鼓队往旺火堆前一站,拴虎给锣鼓队打着拍子,大声喊道:
“快!连三跨五!”
咚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锣鼓一刹,奎奎大摇大摆地走到旺火堆前,把头一抬,唱了起来:
“这个窗子糊得花呀,
炕头上坐着一个女当家。
嘴又歪来,脸又疤呀,
可正正经经的会过人家。“
咚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锣鼓又来了个连三跨五,一刹,奎奎又唱了起来:
“锣鼓一停我上来哎,
我把这秧歌重安排。
这班子秧歌该谁来哎?
和平的花篮篮扭上来。“
“快!秧歌调。”拴虎说。
锣鼓就敲起了秧歌调。和平踩着鼓点,担着一对花篮篮扭了上来。和平步伐迈得大,身体起落幅度大,用柳条做的扁担软得像根面条,两个花篮篮忽闪忽闪的非常好看。最可惜的是劳力缺乏,人员不足,全场秧歌就他一个人扭。他在前面围着旺火堆扭,娃娃们跟在后面跑,吱吱喳喳的,噼噼啪啪的,扭了一圈又一圈。可能扭了足足有二十圈,和平才兴致末尽地让拴虎叫了下来。锣鼓一收,三毛又走进了场,张口就唱了起来:
“和平下去我上来哎,
我把这秧歌重安排,
这班子秧歌谁该来哎?
小路领着这娃娃唱上来。“
三毛一唱完,和平忙放下花篮篮,凤女忙从车车灯中钻出来,二奎忙把车把一放,三娃、三奎忙把拉车车绳绳从肩上取下来,都跑到了一块,小杨也背着板凳跑了过去。
“注意啦!大家注意!”和平高声叫道。“立正!齐步走!一二、一!”和平喊着,迈着正步,领着这支小歌唱队进了场往旺火堆前一站,和平咚咚地从队里走出来,一个向右转,面对歌唱队: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社会主义好——一——二!”打着拍子唱了起来: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
人民地们位高。“
院里马上响起了嘹亮的歌声。跟着场外的奎奎、三毛、得扣、六召等人,都唱了起来,来了个全院大合唱:
“建设高潮!
建设高潮!“
咚咚呛。锣鼓又敲了起来。只见打鼓的成成歪着头,咬着牙。大娃咧着嘴,挺着胸。吉拴瞪眼,张着大嘴像要咬人。三毛踩着鼓点又进了场:
“他们下去我上哎,
我把这秧歌重安排。
这班子秧歌该谁来哎?
我锁锁姑父的五台调唱上来。“
“哈哈!”场内一阵大笑。
“我日他的,日他的。净起哄。快叫人家娃娃们唱不是正办。”
锁锁老汉红着脸说。
“叫姑父你唱来你就唱哎,
你不要站要那里出洋相。“大娃背着鼓唱了起来。
“日他的,日他的。净灰说,净灰说。”锁锁老汉说着往后退去。他怕人们把他拉进场。
“哈哈!”又一阵笑。
只见奎奎走进场把头一抬:
“叫一声大娃你下来哎,
这班子秧歌我安排。
这班子秧歌有谁来哎?
秀秀的川地调唱上来。“
奎奎给他父亲锁锁老汉解了围。因为在山里闹红火,全村就这么几个人,大家都参加,谁都有点节目的权力。不管男女老少,点到谁,谁就要上来唱。想唱什么,唱什么。想起什么,唱什么。就像陕北的“信天游”、内蒙的“爬山调”、山里人叫“拽烂席片”。刚才三毛点了锁锁老汉,是专门和他姑父开玩笑。
锁锁老汉是山西五台人,小时候走西口来到了井沟子,后来娶了井沟子的女人。井沟子本是李姓一家,只有他一家姓张,所以他也就成了全井沟子的姑父、姐夫。
这时秀秀已走进了场,只见她把绸子大褂的大衿一摆,马尾巴掸子一甩,先亮了个像,把上眼皮往上一翻,唱了起来:
“叫我唱来我就唱哎,
我唱小曲可大呒样,
你要问我唱个甚呀?
我咱们唱上他一段小放羊。“
“哈哈!”
“秀秀!不对!人家有小放牛,呒小放羊。”社员们又说又笑起来。只见福海拿了两盒绿叶烟,跑到拴虎面前,把烟递给了拴虎。拴虎把烟往空中一举,喊道:
“东家赏绿叶烟两盒!”
“谢东家—”秧歌队跟着喊了一声。
“谢谢东家赏香烟哎,
我把这秧歌往下按。
下面的秧歌有谁来哎?
凤女、二奎的车车灯扭上来。“
三毛点完节目,凤女马上钻进车车灯里,二奎赶紧抓起车把,三娃、三奎忙把拉车车绳绳套在肩上,跟着鼓点围着旺火扭了起来。
凤女坐在车车灯里前伏后仰,左倾右斜,三娃、三奎在前面前三步、后两步地拉着,二奎弯着腰,低着头,撅着屁股、咬着牙,一会歪过膀子用右手推两下,一会侧进身子用左手摇两下,把个车车灯扭得咯吱吱乱响。屁股蛋子撅得老高,摔过来,摆过去。社员们都说二奎屁股上拴了个大枕头。实际上没有,一是二奎屁股本来就大,二是他的屁股会摇摆。
娃娃们围着车车灯跑前跑后,碰倒了这个,绊倒了那个。烟火缭绕,腾云架雾。
因为今天黑夜的秧歌队,要把全小队的社员的家都扭完,所以节目不能一下都演完。再说也不能拖得时间太长,要控制住点。车车灯下场后,秧歌队就从福海家扭了出来。
下一站是光棍老丑小家。老丑小也在秧歌队里,他忙跑回家,点着了院里的一抱莜麦秸。浓烟滚滚,呛得人们睁不开眼。锣鼓一停,三毛又唱了起来:
“这个院子真正好,
金银财宝往里跑。
我丑小大爷你过年好!
请你以后不要怕老伴了。“
“哈哈!”
“嚎—老丑小怕老婆唠—”院子里大人笑,娃娃叫。
“你他妈个X的净灰说,我连个老婆的面也呒见过甚样,怕的甚老伴?”老丑小说着掏出五角钱递给了拴虎。
“东家赏大洋五角!”
“谢东家—”
“丑小大爷你不要怕啊,
世上的男人哪个不怕老婆妈。
你要不信往后看,
后面还有六召哥他。“
“哈哈!”
“六召也怕老婆唠—”
“怕老婆怕甚?老婆打汉子,金银满罐子。”六召呲着牙笑道。
“叫一声三毛你细听,
怕老婆的不是你六召哥一人,
不信你回家试一试。
你还要给你老婆来顶灯。“秀秀不愧是大地方来的,就是不含糊,接过去就唱了起来。
“我说你们都下来哎,
我把这秧歌重新排,
这班秧歌有谁来哎?
小路和凤女的逛新城唱上来。“
路涛虽然早有准备,排练时也多次唱过,可是一听点他和凤女,心里还是有些胆怯。他和凤女双双走进场。路涛看了凤女一眼,定了定神,小声和凤女说:
“凤女。准备。一—二!”
“雪山升起红太阳,
拉萨城内放金光。
翻身农奴巧梳妆,
父女双双逛新城。“
“阿爸哎!”
“哎。”
“快快走!”
“女儿呀!”
“哎!”
“等等我!”
“看看拉萨新面貌。
快快走来、快快行呀,
哎哟哟……“
“为啥……”路涛一下把歌词忘了,他随机应变地哼哼起来。凤女听见他瞎哼哼,接受不了他这一套,拉腿就跑出场外。
“嗨—凤女跑了—”
“哈哈!”场外社员笑、娃娃叫。路涛一见凤女跑了,一愣。知道是他唱错了词,把凤女气跑了。
父女俩逛新城,现在把闺女气跑了,剩下他个死老汉,新城也逛不成了。“咋办?”路涛一下没了主意“我也下去?还是咋办?”
路涛的脑子高速运转起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是再下去就把锅砸了。不!不能下去,我一个人唱,把她等回来。”路涛想着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唱了起来:
“大青山呀,山连山……”
“嗨—小路!快不用唱了,把闺女都气跑了还唱甚?”
“嗨—凤女连她阿爸也不要了!跑了!”
“哈哈!”社员们又喊又笑,好像更热闹了。路涛听着喊声,笑声,越发冷静了,更加唱得有劲了: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小路哥。咋办?”和平走过去小声问。
“去把她叫回来。”路涛抽空小声说了一句,又唱了起来: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凤女!凤女哪去啦?把她叫回来!这才是牛吃了赶车的——不用干(赶)啦。凤女—”和平叫着往外跑去。
“妈妈你放宽心,
妈妈你别担扰,
光荣服兵役……“路涛正唱着,只见和平把凤女从外面领了回来。凤女低着头、红着脸走到路涛跟前,不好意思地看了路涛一眼,小声说:
“路老师。对不起你。”
“凤女。不要怕。唱。”路涛小声和凤女说“准备,一——二!”
“哎、哎,
为啥路上尘土飞扬?……“两个人又唱了起来,总算将就着把新城逛了两次才逛完了。
就这样,这支腾云驾雾的秧歌队,转了一家又一家,等把全小队的社员家都转完了,天也快亮了。
正月二十送瘟神,这是山区特有的活动形式。路涛还是第一次听说。
太阳刚落山,全小队就锣鼓声响成了一片,吵得热烈,吵得人心慌。
在小队场面当中,后生们正在拼命地敲锣打鼓。响声震天,根本听不出个什么点来:呛啷啷,咚咚咚。
今天的锣鼓声,一不要点。二不要调儿,只要的是晌声;越响越好。社员们家家院里也敲打着:得啷啷,敲打洗脸盆子的;哗啦啦,敲打烂铁片子的;梆梆梆。敲打木头的。反正敲打什么的也有,全村吵成了一锅粥。老春旺一手提着把烂铁锹头,一手拿根铁棍棍,当当地在锹头上敲打着。路涛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这叫什么活动?”吵得他心烦“像这样都要把人吵成了神经病。”他过去一把从老春旺手里把锹头拿走说:
“快不要敲了!把耳朵也震聋啦!”
“看这个娃娃也怪了,不敲能行?今天送瘟神,敲打点响声,才能把瘟神送出去,保证一年呒病。”老春旺说着又从路涛手里把烂锹头拿过去,当当地又敲了起来。
这样一直敲了有一个多钟头,路涛有点坚持不住了“这要敲到什么时候?如果再敲下去,我就到山顶上去,太烦人了。”
“小路。”这时从外面传来了老春旺的叫声。
“哎”路涛答应着。
“快出来。‘送瘟神’走开啦。”老春旺在院子说。路涛就从家里走了出去。心想“咱们看看这送瘟神什么样?”只听社员们从四面八方,敲打着响器往场面走去。
这时老春旺把手里的烂铁锹头放下了,只拿着两根木头棍棍,像唱戏的打板一样,梆梆地敲着。
“小路。”走着的老春旺叫道。
“哎。”路涛答应着赶上前去,和他并排走着。
“到了场面后,社员们集体往东梁后送瘟神。记住:往东梁后走的时候,要大声说话、唱歌;反正不能不说话。等到了东梁后,把瘟神送走了,就返身往回走。记住:往回走的时候,不能回头看,不能说话,不能叫别人的名字;反正不能有声音,不能跌倒。要是说了话,跌倒和回头看,就叫瘟神把魂领走了。”
“不是把瘟神送走了吗?咋还能领走魂?”
“你这个后生净问呒的,谁知道?反正你不要说话就行了。”老春旺说。
“那要是叫别人的名字呢?”
“那可不能叫!叫了谁的名字,瘟神就把谁的魂领走了。”
“哈哈!真有意思。”路涛说着和老春旺一块来到了场面。
“这是干什么?”路涛见成成拉着一只绵羊站在场面。羊瘦得净剩下一把骨头,后胛骨把皮都顶起老高,脊背像刀棱子,走起路来还打晃,叫风一吹就能刮倒。“咋今天又要吃羊肉?这正好,我已经忌完了嘴,好好地吃一顿羊肉。不过这只羊太瘦。”路涛想着。只见老丑小手里还提着一只公鸡。“这又是干什么?怎么还提只公鸡?”
“哎——社员同志们注意啦!送瘟神走啦!”成成叫道。
敲锣打鼓的后生们,把锣鼓往场面一扔,都自动地排成了一行,往东梁上走去。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东方红,
太阳升。“
社员们边走边用力唱。一支哩哩啦啦的黑色人流,在山间小路上行进。歌声在山间回荡。根本听不见敲打木头棍棍、烂铁片片的声音。有的人光顾唱,手里忘了敲。也有的为了行走方便,干脆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公社是棵长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路涛走着,也跟着社员人们唱了起来。一会大家都把自己会唱的歌子,重复了好几遍。路涛看着前面的社员,像一群疯子,只管吼,只管叫,有的把嗓子也吼哑了。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红灯。“
可能把会唱的歌子都唱完了,有人带头唱起了“二人台”。路涛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老春旺,只见他迈着砍山步,嘴里也在不断地嘟哝着。路涛感到非常有意思,由不住想笑,伸手回去拉老春旺,他想帮他一把劲。老春旺用他那大手,把路涛伸过来的手抓住,向他笑了笑。只听他唱道:
“哎——噗,哎——噗,哎呀嗨——噗。”他的气不够用,根本不是唱,而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过有时也能带出一点半点调来。关键是他给歌曲增加了不少点缀字,什么哎呀,嗨呀,噗呀。
路涛往上看,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脚下只有一条羊倌放羊走下的崎岖小路。路涛白天来过这里,他记得这地方的地形:从这条羊行小道往下,是一道山坡,山坡下面,是一座几十丈高的大石架。“这黑眉瞎眼的什么都看不见,要是一步蹬空,从这石架上滚下去,非摔成了肉饼子不行。”路涛想着不由地抓紧了老春旺的手,腿也有点哆嗦。老春旺通过路涛抓住他的手,发现路涛害怕了,就把路涛的手抓得紧紧的。
哗啦啦!突然脚下一阵响,不知一个什么东西从脚下往一面窜去,吓得路涛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这点胆子?是只狍子。”老春旺说着一把把路涛提了起来。
“真是个胆小鬼。”路涛想着。把手从老春旺手中抽出来,挺起胸脯,甩起胳膊往前走去。
“小路。小心点!小心掉下去。”老春旺见他那个样子在后面说。
“呒事。”路涛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嗨啦啦,嗨啦啦,
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
止不住那个伤心的泪,一道一道往下流。“
“南山顶上一根棍,
混了一阵说一阵。“
“正月里的小尼姑,
独坐禅房。“
“咯嘣巴嘣一个巴嘣、嘣、嘣。”
社员们把大众化的歌曲都重复了好几遍,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拽开了烂席片——瞎吼,乱哼哼。真是一锅大杂烩。路涛听见老春旺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唱:
“五哎嗨更噗——哼里的噗——小寡妇噗——”他在唱小寡妇上坟。一般的光棍都会唱这个曲子,可能是同病相怜的原因。前面的人在一片较平坦的山坡上停下了。这里是羊倌每天凉羊的地方,社员们叫这里是凉羊盘,一股浓烈的羊粪尿的羊膻气。人群也就像一群黑色的羊,叫着喊着流进了凉羊盘。
“哎——大家注意啦!现在开送瘟神!”成成叫道。歌声马上停止了。成成接着喊道:
“杀瘟神——!”
“杀瘟神?瘟神还能杀了?”路涛听着差一点笑出来。只见吉拴快步走到成成跟前,从成成手里拉过那只瘦羊,弯腰一只手把羊蹄子一抓,咚地一声,把羊摔倒在地上。
你没想到那么一只走路还打晃的瘦羊,能吃住吉拴摔打?吉拴把右脚一提,往羊身上一踩。那只羊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四条腿蹬嗒了两下,表示愤怒和抗议。可是身体像钉在地上一样,分毫未动;像用一根针别住一个苍蝇——干扑啦飞不了。
“看来今天这只羊又要送给瘟神了。”路涛想着。又想起上次求雨送给龙王的那只羊。“就是这只羊太瘦了,一个人连二两肉也分不上。”
“准备啦!”成成喊着朝东南方跪在地上。社员们也都跟着跪下了。成成把面前的香纸点着,在面前绕了一个大火圈。喊道“
“圈住啦!杀!”
“杀!”社员们也跟着喊了起来。山坡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只见吉拴左手抓住羊头往后一扳,右手的刀子噌——一下捅了进去。接着手腕一拧,只听咯嚓一声,羊头掉了下来。“好利索!”路涛看着暗暗叫好。只见吉拴往起一站,喊道:
“杀了——”
“杀了——”社员们也跟着喊。
“瘟神!你滚吧!滚得远远的,千年万载你不敢再回来!”吉拴喊着,用脚把地上还在不服气地蹬嗒腿的羊一踢,死羊像足球一样,凌空而起。
“咋不要了?看来连只瘦羊也吃不上了。”路涛想着。只见吉拴胳膊一挥,羊头脱手飞出,又成了手球,向黑暗中飞去。
“瘟神!你远远地去吧!你要再敢来!我就杀了你!”老丑小喊着,把牙一咬,喳地一声,把鸡脖子拧断了,一个张飞大跨马,把鸡扔了出去。
咕咕——公鸡拉着头在山坡上飞、跑、跳。
“人们真把瘟神恨透了。这送瘟神可真有点意思。”路涛正看得有劲,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社员们都从地上站起来,急急地往村里走去,像落在后面真的能叫瘟神拉走一样。只有成成还站在纸火前没动,他要等着纸火着完了后才能走,怕人都走了,纸火叫风刮走,点着了山坡上的草木。路涛站在跟前看着他。
成成见路涛站在那里看他,就用眼光示意叫路涛走。因为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不要紧。”路涛看懂了成成的意思,话不由地脱口而出。成成向他笑了笑,没有说话,顺着山坡小路往村里走去。
路涛看着急急往村里走去的人影,由不住想笑,想叫。好胜心驱使他忘掉了害怕。“反正我刚才也说话了,现在不说也晚了,我的魂已经叫瘟神领走了。”路涛想着听见身后有唰唰的脚步声“是不是瘟神来了?”他头发根子一阵一阵地发炸,觉得瘟神的手在慢慢地摸他的脊背。想回头看看,又不敢,怕一回头真的看见了瘟神。不回头看,又觉得瘟神的手在抓他的脖子。路涛实在忍不住了,猛一回身:身后一个黑影一闪,不见了。
“怕”有时也能给人增加勇气,路涛这时也在想战胜和驱赶掉害怕。他心里想“反正我也说话了,这是迷信,哪有什么瘟神。我就不信!看你瘟神在哪里?看你就能把我领走?我偏要大喊大叫,叫你井沟子的人看看我路涛的胆量。”路涛想着就对着天空大喊起来:
“哎—嗨嗨—”
哎—嗨嗨—山谷里传来了回响。
“瘟神在哪里—”
瘟神在哪里—
“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喊声划破了夜空,在山谷中震荡,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回声。
前面的社员听到后面传来了路涛的喊声,像听见了瘟神的叫声一样,没命地往村里赶去。从南梁上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回响。
“哎—我叫名字啦—”路涛朝着村子喊着。前面的脚步声越急了,好像有人跑了起来。
“哈哈!我叫路涛—”路涛喊着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起了粗气。听见身后有唰唰的走动声。
“谁?!”他往起一跳大喊一声,黑影一闪,响声又跑到了他身后。他头像货郎鼓一样,转来转去,心在咚咚地跳。好奇心在驱使他和害怕做斗争,实在怕得不行了,他就大声喊:
“我就不信—”
我就不信—
“哈哈—”
哈哈—喊声,笑声在山谷中经久不息,他边喊边向走去的社员看去,看他们都回去了没有?
忽然!一个高大的黑影,向他飘忽飘忽地走来。
“咋!瘟神真的来了?!”黑影越清楚了:身高过丈,头如巴斗,两手过膝,又黑又大。吓得路涛头炸得像笸箩,心咚咚地要跳出来,气也不够喘了。“啊呀妈呀!伸过手来抓我了!”
“谁?!”他大喊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叫甚?”一只大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谁?!”他又挣扎着叫了一声。声音也变了。
“我。他妈个X的,你叫甚?”那只手一下把他拉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路涛从昏迷中醒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老春旺背着他往村里走去。他的头一下耷拉在老春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