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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路涛 第一回 路涛

  “因为……”路涛就把张三的窝窝头抢劫案,和上店大队的山药籽被盗案和老春旺说了一遍。接着说“因为我对盗窃犯没有处理,西所长在一气之下就停了我的职。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我也不想再干警察工作了。人们都快饿疯了,不是偷、就是盗,我又不忍心把他们都抓起来。躲又躲不过,因为你只要一工作,面对的不是反革命,就是盗窃犯。我就等着派出所的最后处理,闲着没事,我就到四家村大队去劳动。有一天我正在四家大队学着耕地,西所长通知叫我回派出所,我就回到派出所里。

  “西所长。你叫我有什么事?”我走进办公室问。

  “你先坐下休息休息,不要急嘛。”西所长看着我只管笑。我只好坐下了。西所长倒了一杯水送到我面前说“小鲁。喝水吧。”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呀!我一惊,猜疑地看着西所长。

  “小鲁。给你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你能不能完成?”西所长笑着说。

  “能!什么任务?”我问。

  “好!青年人就应该这样。”西所长看了我一眼又说“现在国家经济暂时困难,叫你响应国家的号召,为国家分忧觖难。”

  “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我坚决响应国家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说。当时我想:可能是叫我去新疆、西藏和北大荒等艰苦的地方去。革命青年,就应响应国家的号召,服从祖国的需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就问“西所长。叫我到哪里去?我坚决服从组织分配!”

  “回你的老家去!”西所长冷笑着说。我大吃一惊,脫口说:

  “不!我不回老家!”

  “不回老家,在本地下农村也行。”

  “别的同志也走吗?”

  “不。派出所就走你一个人。因为你思想进步,工作积极,工作能力强,决定叫你走!”

  “你这是借机报复!公报私仇!”

  “你少废话!以后可有你说的时间哪!你的手续派出所已经给你办好了。”

  “手续也办好了?”

  “办好了。你参加工作4年,工作一年给你一个月工资的下放补助。工作4年,给你4个月。你工作时每月工资18元,4个月共72元。户口你自己也带上。”

  “不!我不回老家!”

  你不用说了!说也没用。回去把你穿的警服、鞋帽都拿来,给你办手续。“

  “什么?”当时我听了大吃一惊“我工作几年来,每月工资18元,除了吃饭,连买条裤衩的钱都没有,这几年工作,把原来的旧衣服都衬着穿完了,要是把警服脱下来,连门也出不了。

  “我不能交衣服!”

  “你为什么不交?”

  “我工作时每月工资18元,每月连吃饭钱都不够,哪有钱做衣服?全靠这几件警服,现在把我扒的光溜溜的,你叫我咋走?”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你不能不讲理。”

  “什么不讲理?这是国家的需要!”

  “如果叫我交衣服,我就不走。”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那我就不交衣服!”

  “不交?你还想反天哪!不交?户口、补助费、手续全扣下!”

  “你叫我从各生产队给你买的肉、菜、面钱咋办?你还没给哪。”

  “哈哈!谁叫你给我买的?你这是拉拢腐蚀国家干部!”

  “你……”

  “我怎么啦?”

  “你的这种做法不符合社会主义社会!”

  “社会主义就叫你不交衣服占国家的便宜?就叫你拉拢腐蚀国家干部?”

  “你这不是共产党的做法。干脆是国民党的做法!”

  “什么?!你说什么?你竟敢侮辱社会主义?!你竟敢骂共产党?!你这是反革命言论!”

  “他这是公报私仇,借机会欺负你!后来把你打成了反革命呒?”听到这里老春旺气愤地插嘴问。

  “打成了。听说他把我的材料报上去了,当时我怕打成反革命坐劳改,就甚也呒要,从公安局跑了出来。等把我的反革命批下来了,我已经跑了,他不要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来也呒继续追查。现在我还戴着反革命帽子呢。跑出公安局后,我呒脸见人,也不敢见人,怕叫抓住,浑身没有一分钱,户口也叫他们扣了。老家回不去,我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理。我几次想去自杀,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跑出来,理想呒实现,落下如此结果,死了更叫人笑话。我只好黑夜背着一卷行李,偷偷地跑到了四家村大队房东刘恩胜家里,在那里昏睡了两天,在刘恩胜的劝导下,精神才好了点。”

  “哪你咋又到井沟子小队来了?”老春旺问。

  “我老家回不去,我也呒脸回。死又死不了,刘恩胜有个表弟在四子王旗民政局工作,他领我去找他表弟。他表弟就按移民户把我安排到这里来了。”

  “噢—半天是这么回事。”老春旺说着叹了口气。

  “我原来的名字也不叫路涛。”

  “你原来叫甚?”

  “叫鲁一成。”

  “那咋又叫成了路涛?”

  “我从公安局跑出来后,觉得呒脸见人,又怕叫公安局抓住,反正呒户口,在四子王旗民政局就把名字改了。”

  “咋又叫成了路涛呢?”

  “我跑出来后,前途一片迷茫,还不知自己以后的人生之路咋走呢?我姓鲁,鲁和路同音,我就把鲁改成了路。涛呢?就是波涛汹涌,江河滔滔。我知道我以后的人生之路是不平坦的,如同大海和江河一样,波涛翻滚。我也愿自己像波涛一样,冲开一切挡在我人生路上的艰难险阻,去实现理想的伟大目标。所以就叫成了路涛。”

  “噢—呒想到你年轻轻的就受了这么大的罪,闹下个有家难归。”

  “哪里黄土不埋人。我不走了,就长期和你在一块。以后你就不用再说一茬人了。”

  “哈哈!那再好不过了。我也不能害你一辈子。”

  “咋成你害我呢?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认为我这次来山里来好了,现实逼着我下了决心。你呒见我现在教民校、学医生、写书,不一定还能取得成功呢!我工作时做不到的事,可能在这深山沟里做到了。”

  “有你这分决心和辛苦,也不一定。”

  “反正也不看场了,我明天下趟城,买两张纸,买两本书。你休息吧,我上民校去。”路涛说着下炕。

  “小路。我有个话想和你说说。”

  “甚事?”

  “哼哼!”老春旺看着路涛笑了两声说“我想……”

  “你想甚啦?”

  “哈哈!我想认你——”老春旺看着他只管笑。

  “快睡吧,我上民校去,不要叫娃娃们等着。”路涛说完往外走去。

  路涛这次下城走得时间不短,整整五天。买了十几张有光纸,几片蓝黑墨水精。其它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大青山革命斗争回忆录》,一本《语法知识》,作为他写大青山游击队故事的参考用。昨天晚上在赵金同家里住了一夜,早上吃了点饭就上路了。

  今天路涛走起路来很省劲,只管低着头看刚买下的《大青山革命斗争回忆录》。

  笛——一声长长的汽笛。路涛抬头一看,一列长长的客车,发出轻快的脚步声,从他面前唰唰地向东驶去。车窗上一副副陌生的面孔,一对对没有见过的眼睛,他们都在看着他。有的还在向他招手,好像在说:

  “哎,朋友,回老家看看去吧。咋?你不想老家吗?走吧。不走?那我们走了。”

  “我咋不想家呢?我一看见往东走的客车就想家,一听见唱京剧就想家。想得头疼。”

  “那就回去看看吧。”

  “我回不去呀。”路涛看着他们,随着唰唰东去的列车,心也跟着车飞走了。

  “我出来已经五、六年了,抱着一腔热血,为寻找理想,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决心为祖国、为人民贡献自己的青春,来到了边疆。可是现在不要我了,我没有脸回老家,成了一个移民户,到了山沟里,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了火热的集体生活,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做点什么呢?吃苦我不怕,原来我从老家跑出来,就没准备享福。因为一个青年人的人生价值和奋斗目标,并不是为了享福,而是要看他的奋斗成绩和社会贡献。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成长。到西藏,到北大荒,到深山老林。要不就叫我去当兵。我情愿到那些最苦的、没人去的地方去。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我离开集体;离开集体,就像娃娃离开了父母。叫我去最危险的地方,哪怕是今天去了,明天就死了也在所不辞!咋就没个战争呢?如果有战争,我非去前线冲杀一番不行。像抗美援朝。可是到了山沟里,我有劲也使不出来呀,什么也不由我。受气受排挤,闹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缩手缩脚。谁知道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像这样,什么时间才能有个出头露面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路涛的眼睛有点湿润了。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不由地高声朗诵起来:

  “列车东去心如搅,乡音如刀刺我心。

  原为理想闯世界,谁知沦为异乡人。

  海燕穿云为练翅,猛虎上山为呈威。

  穿云上山何所求?誓为理想献青春!

  献青春,理想求,人生无涯路无头。

  路无头,永追求,不达目的不罢休!

  不罢休,

  永追求!“

  诵罢,路涛看着走远的列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故乡呀故乡,你等着吧,我会做出成绩来的。我一定能做出成绩来!”

  天刚中午,路涛就走到了入山口的水磨村。

  进山后,路涛把书装进书包里,下一段路就不能走着路看书了。

  走路看书,时间过得快,也省劲。现在不看书了,路涛感到有些费劲。

  在川地,天气虽然不算晴朗,却也不冷,刮着凉凉的西南风。可是一进山就变了,天比川地的高,也蓝,一堆一堆的炮弹云从头上急急地飞过。风也一下由川地的西南风,变成了顶头的西北风。

  往沟里走着,路涛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又累,又冷,又饿。早上从赵金同家走时喝的那两碗稀粥,早就完了。

  越往山里走,路越不好走了,穿沟风也越大了,行走起来也越费劲。越费劲就越饿,一身一身地出虚汗,两条腿有千斤重,迈一步都很困难。在他身上,同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候:脊背上出大汗,衣服都粘在了身上,怪难受;脸、耳朵、手、手腕子、脚脖子,又冻得麻苏苏的像针扎。还有那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冻得更是疼痛难忍。

  路涛对这种制服裤非常有意见“前面开个口干什么?从这里硬往里面灌冷风,没有一点抵挡。棉裤里面除了一条烂衬裤外,连一条裤衩都没有。庄户人,特别是山里的人,就应该穿老式的大裆裤,风从前面根本灌不进去。这种前开口的制服裤,是给人家有本事的人、和有钱的高贵人为漂亮穿的,从不进山,保险没风从前面灌进去。再说人家里面也套得多,不用说风,刀子也扎不透。”

  路涛的脑子好用,他想了一个既高雅又时兴的姿势:像一个阔气人逛马路一样,把两只手插在裤口袋里,从裤口袋里偷偷地把手伸进裤裆里,把那根滑溜溜的东西握在手中,真有点时髦人走在马路上的样子。你就是从对面走过来,也只能露出羡慕的眼光“这个后生走得真带劲!”

  这就更加重了他行进的困难,等于把一只手捆在了大腿上。他好容易来到路边一块避风的大石头下面,把皮帽子摘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用手搓着发疼的脸和耳朵,在原地来回走着,活动着冻僵了的腿和脚。等稍微暖和一点儿,他靠着石头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包桃酥点心,这是他给老春旺买的。一股喷喷香的味道,硬往他鼻子里钻,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咽着口水。他实在馋得够呛了,也饿得够呛了。他慢慢地把那包包点心的纸绳解开,打开纸包,一堆桃酥出现在他面前。他从里面找了半天,挑出半块最小的点心来,慢慢地举到嘴边,舍不得一口把它吃完,就用牙齿一点一点地咬着吃。本来一块用不了一口就能吃完的点心,他竟吃了五、六口。吃完后,他舔了舔嘴唇,看着纸包里的点心“再吃一块吧,再吃一块也看不出来。”想着他又从纸包里拿起半块点心,往嘴边一举,张大的嘴又慢慢地合上了“不能再吃了,这是给人家买的。要是叫人家看出来,送人的东西不够了,多不好看。”想着他把举到嘴边的半块点心,又放到纸包里,重新包好。抬头看看天“不早了,快走吧,要不就回不去了。”路涛想着站了起来。

  往起一站,那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往大腿上一碰,凉哇哇的一阵麻疼。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从裤口袋里把手绢掏出来,斜对角的叠好,从球鞋上把鞋带解下来,系在手绢的两个角角上,看看四面没人,忙把裤带解开,把裤子退到膝盖上,把叠好的手绢,捂在那件东西上,把鞋带的两头在腰后紧紧地系好,把那个讨厌的家伙紧紧地捂在小肚子上,把裤子重新穿好。抬头四面看了看没人来,他会意地笑了笑。

  在上灯的时候,路涛来到了一顶帐房。说是一顶帐房,实际上在路边只有一间小土房,里面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和一只和他睡在一块的又胖又大的大花猫。他的真名字叫什么?这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人们都叫他“二游民”。

  从一顶帐房再往里走一里多路,离开大路往东北有一条大沟,就是大南沟。从大南沟往上走二十多里路就到了井沟子小队。

  大南沟就是井沟子小队的社员下川地的大路。说是大路,实际这沟里并没有路,除了山石,就是荆棘、树丛、杂草。井沟子小队的社员下川地从这沟里走,也是各走各的路,就是同一个人,同一次下川地,下去和回来也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他们每次走到这里,都是边走边选择路线,找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最好走的地方走。

  走的地方,就是路。

  路涛来到这里时,天早就黑了。他就聚精会神地选择自己的路:该爬着从荆棘下面钻过时,他就爬着从下面钻过;该从这块石头上跳到那块石头上时,他就一咬牙从这块石头上跳到那块石头上;路险,该找点依靠时,他就有大树抓大树,没有大树抓小草,脚蹬尖石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到了平地时,他就加快步伐紧赶几步。

  路,就应该这样走!也只能这样走!

  也不知爬了多长时间,路涛来到了山顶。他站在山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头往走过的沟里一看:黑乎乎的像个无底洞。“啊!我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他感到无限的欣慰,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我终于回来了!”

  “铺场啦——快出来铺场!”

  一阵吆喊声把路涛从梦中惊醒了,他忙爬了起来。

  “这么早你起来做甚?”老春旺问。

  “出去劳动。”路涛说。

  “不用出去了。昨天半夜才从城里回来,歇上一两天再说吧。”老春旺说。

  “不行。我是这里的社员,经常不劳动叫人家说。再说挣不下点工分也不行。”

  “出去干活要注意点,不要那么卖劲。累死也呒人说好。”老春旺说着点着了灯。路涛穿好衣服,下炕往外走去。

  一牙弯月挂在中天,随着家家的门响,在清冷的月光下,一个个黑影往场面走去,发出趿拉趿拉的声响。

  路涛踩着月光,跟着社员们往场面走去。

  场面上已影影忽忽来了几个人,社员们随到随干活,路涛跟着社员们来到莜麦垛下。他学着社员的样子,搬着四捆莜麦来到场面当中,开始往开铺。

  “小路。抖好,都抖开。不要一缕子一缕子的抖不开就铺下,那样打不净。”奎奎走到路涛跟前说。

  “哎。”路涛答应着,两只手唰唰地用力抖着。铺了还不到半场,路涛就冻得吃不住了。十个指头肚子冻得要憋破,手腕子打不过弯来,鼻子里的清鼻涕不知有多少,像打开了闸门,哗哗地往外流。昨天下城回来,走得鞋袜都叫汗湿透了,脚冻得猫撕狗咬一样的疼。他边铺边在场面上跺着脚,抽时间用嘴哈两下手,或急急地搓两下,根本不顶事,这铺场全靠两只手不停地抖。一人铺一行,紧铺慢铺他就落到了别人后面。

  人家老社员,脚上穿着毡鞋,手上戴着用羊皮做下的小袖,把手腕和手背全护住了,可是路涛什么也没有,一伸手,不光手腕子,小胳膊也露出了半截。两只手像针扎,又不能停一停,这是一种使人难以忍受的苦累活儿,要含着眼泪硬用骨头抗。有时他不由地小声抽泣起来,真想大哭一场,硬咬着嘴唇憋着。看看场面还有那么大一片没铺上。“这什么时间才能铺完?”路涛愁得头昏,泪水流到了脸上。他一秒秒,一分分地抗着,一秒秒,一分分地盼着。

  太阳上来了,缕缕金光向场面射来,空气中飞舞着耀眼的银星。“只有炕大一片了。”路涛咬着牙坚持着,他想着加快速度,可是手已经不听他使唤了。谢天谢地,总算熬下来了。

  “铺完啦!回吧。吃了饭后,快点出来!”奎奎站在场面吆喊着。路涛二话没说,拖着两条麻木得不会走路的腿往家走去。

  “铺完啦?”老春旺见他回来问。

  “嗯。”路涛答应着两行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

  “看冻成了甚样啦。快上炕吧。”老春旺说着抓住路涛的手给他搓。路涛把手抽出来,自己边搓手,边在地上跳起来。

  “要不这数九寒天,从半夜开始铺,一直要铺四、五个钟头,能不冷?”老春旺说。

  “年年都这样?”路涛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问。

  “不光年年这样,祖祖辈辈也是这样。”

  “这个罪可不好受。”

  “哪个罪也不好受。庄稼人就算苦尽终啦。你当这颗粮食好吃?”老春旺说着把炒面筐箩放到炕上,往炕上给他舀了一碗莜面糊糊。路涛爬上了炕,吃开了糊糊拌炒面。

  “这场面要打多长的时间?”路涛吃着饭问。

  “两个多月。一直打到过大年。”

  “这么长的时间?”

  “农业社都是这样的。有时今年冬天打不完,明年正月还要打。”

  吃过早饭后,路涛拿着老春旺的连枷来到了场面,社员们还没有出来。打连枷对路涛来说,是大闺女坐轿——头一回。这两天他看见社员们打连枷也简单,举起来,放下,还挺有点意思,今天他要亲自打两下了。

  路涛想先打两下试一试。他把连枷举得高高的,往下一按,连枷扇子在空中也翻过來了,可是落到莜麦上的不是连枷扇子,而是把连枷杆子杵在了场面上,连一颗莜麦粒也没打下来,“用得劲太大了,扇子还没落下来,杆子就杵在了场面上。闹不好把连枷杆子也能杵断了。”路涛想着又举起了连枷。这次他没有直接把连枷杆子按到底,看着连枷杆子快要落地的时候,他忙把连枷杆子往怀里一拉,意思是想把扇子带下来,加大扇子落地的力量。可是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心,连枷扇子没有全部落地,光是扇子头像鸡鵮米一样,在场面上碰了一下嘴。

  这时社员们也都来了,六召喊道:

  “嗨——找对像,认行子打吧!”

  社员们就自动地配开了对对,一对一对地认开了行子。场面上响起了乒——乒的连枷声。

  路涛站在场边上等着,看谁来和他配对对打。没人愿意和他配,人家一来就是一对,往他前面一插,打了起来。路涛就一对一对地往后退着。

  最后就剩下路涛和福海两个人了。路涛站在场边等着,福海站在老远看,就是不过来和路涛打。闹得路涛很是下不了台,走,走不了;在,又在不住。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烧,他真想把连枷一扔,一走了之。可是身处这种环境,由不得他一点性子;就是烈骡子、烈马,也要把你训得老老实实的,没有一点脾气,没有一点火气。路涛只好硬着头皮在那里等着。听着场面上噼哩啪啦的连枷声,看着别人一对一对地往前打去,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他看了福海一眼,福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福海。你站甚啦?快和小路打吧。”奎奎说。

  “那哪能行?他从来也呒打过,那不是说呒的事?”福海说。

  “你不和小路打咋办?”

  “谁和他打就和他打,反正我不和他打。”福海说。

  路涛听了他们的话,又气又恨又羞“这些王八蛋!竟是这样小看和欺负人。”但他也没有办法,火顶上来,再压下去。也只能这样了。

  “哎——我操他祖宗!哪有这种事?他不会打咋办?就叫他死吧?福海!你过来和和平打,我和小路打。”二奎说着拿起连枷向路涛走来。路涛非常感激地看着二奎,泪水差一点从眼里滚出来。

  “尿他啦!和他打?这些害人精,叫他站着吧!”老拴在前面说。路涛听出了老拴是在骂他,忍着气,假装听不见。身处此境也只有这样了。

  “来。小路。咱俩打。”二奎说着站在路涛对面打了起来。路涛没有作声,也跟着打了起来。刚一打,路涛就承认了:也不怪没人和他打。刚才一个人试着打,好赖还能翻过扇子来,可是两个人一配对儿打,他就连连枷扇子也翻不过来了。又怕碰在二奎的连枷上,又怕把自己的连枷杆子和连枷扇子打断了。就是把连枷扇子翻了过来也不敢用劲,连枷像打在海绵上,噗噗的没一点分量。

  “嗨!老拴!拧上啦!”三毛叫了起来。

  “他们这是要耍笑我。”路涛听着有点心慌。

  “来!拧上狗日的!”老拴也叫了起来。

  路涛听老春旺说过,打场要是拧上是很厉害的。他知道三毛和老拴的话是对他说的,企图煽动社员们起哄。路涛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拧上有多厉害?

  “正正经经地打吧,起甚哄?”吉拴说。

  “咋就是起哄啦?干活吗,有甚起哄的?快点干还不好?”老拴说。

  “来!拧上!”大娃叫道。

  “拧上!”有几个社员也叫了起来。路涛心里有点怕,等待着看他们如何拧?场面上一种怪现象出现了:刚才场面上噼哩啪啦的连枷声,马上像炸了锅,响成了一片,震耳欲聋,根本分不清点儿。

  “拧上!”

  “拧上”随着哇哇的喊叫声,路涛偷眼一看,社员们都像扎上了吗啡,疯狂得像一群疯子,气势吓人,气势压人。珍珠倒卷帘,凤凰三点头,老春旺对路涛说的打法,都出现在他面前。路涛暗自吃惊,没想到往日疲疲拉拉的人,一下竟变得如此疯狂。“要不老春旺说能拧得吐血啦!”他气也喘不匀了,连枷越翻不过来了。

  “小路。不要慌。不要听他们狼嚎。”二奎给路涛定神。

  “拧上!”老拴叫着。他用上了打耳瓜子的打法,连枷扇子在空中根本就不翻转,扇子和杆子形成了一体,像一根长棍子,往起一举,抽了下去,往起一举,抽了下去,一步一码。他连过三对连枷,来到路涛下面。

  “快点!拧上!”老拴叫着,一连枷抽在路涛的连枷扇子上,震得路涛两只胳膊一阵发麻,连枷从手里差一点掉出去。

  “老拴!你这是干甚?”二奎生气地问。

  “干甚?打场。干甚?快!拧上!”老拴叫着抽下去的连枷,一下变成了珍珠倒卷帘,手一抖,连枷扇子在场面上一弹,一下倒翻了上来,扇子头正好弹在路涛快要落下去的连枷扇子上;路涛的连枷扇子一下被他弹得倒翻上来,连枷杆子重重的杵在了场面上。

  “这个家伙!这是成心找茬跟我过不去。”路涛气得两眼冒火,真想过去把他一脚踢飞,硬咬着牙忍住了。身处此境,他也只好如此了。

  “小路。站开,叫他们前面打。”二奎说着往后退去。

  “站开叫我们前面打?说得好听,他又不少挣一分?这是一替一根拔肋肢!不要闹那站开。”老拴把连枷拄在场上笑着说。

  “我们打得呒你们快,你们不到前面咋办?”二奎问。后面的社员也都停下了。刚才还是响声连天的场面,一下变得死气沉沉。

  “我们前面打?呒那么便宜?”老拴说着回头看了身后的社员一眼。

  “去他妈个×!不便宜你想咋?爷爷还信服你?”二奎骂了起来。

  “二奎,看你这个后生,呒你的事。”老拴说着向二奎递了个眼色,笑了笑。

  “你少来这一套!呒我的事?谁也不行!我二奎还看起个你?”二奎不吃他这一套。

  “咋?他呒本事打场,就有本事害人?害人的本事哪去啦?”老拴见二奎不理他这一套,干脆就明说了出来。路涛听着,火再也压不住了,把连枷一拄问:

  “老拴!谁害人?你把话说清楚点!”

  “你害人!谁害人?你当我不敢说?我老拴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当!”

  “我咋害人啦?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行!”

  “球大的个人!你咋唬谁啦?你高梁地里耍大刀——吓唬哪个割草的?来!你把我老拴的球咬了!”

  “你再说一句!”

  “我再说十句怕甚?别人怕你,我老拴不怕你!我知道你当过两天半警察。你是咋叫公安局开除的?今天我就要整一整你这个外来户的弯子!”

  “看你那个球像!”

  “你妈个×!你个小外来户横行甚?”

  “打狗日的!”三毛在后面叫了一声。

  “打!”是谁在后面也叫了一声。

  路涛听了叫声,气得浑身发抖,向老拴走了两步问“你骂谁?”

  “骂你!你想咋?”老拴叫着。从后面又传来了叫声:

  “打狗日的!”

  “打狗日的!井沟子哪有他一个外来户横行的地方!”

  “灰格泡!我不光骂你,还要打你哪!随着老拴的叫声,一巴掌向路涛脸上扇去。这哪里有他老拴占的便宜?路涛早就气得忍无可忍了,只见他一伸手,把老拴打来的手稍一拢,翻腕一拧:

  “啊呀!”随着老拴的叫声,路涛在他转过的屁股上狠狠地蹬了一脚,老拴噔噔往前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场面上。

  “打人啦!外来户打人啦!”三毛叫了起来。

  “打狗日的!”

  “打狗日的!这地方哪能叫他个外来户反了天?”奎奎下令了。

  “打狗日的!”三毛叫着一拳向路涛打去。路涛没有作声,他气得两眼冒火,牙咬得吱吱响,用左手把三毛打来的拳一架,右手一个冲天炮,三毛噔噔地向后退了几步,一个脸朝天跌倒在地上。这时打场的社员也都围了上来。

  “打狗日的!”大娃叫着从身后一脚向路涛踢去。只见路涛左手往身后一捞一提,大娃一个脸朝天倒在场面上。

  “你们这是要干甚?是不是想打群架?”吉拴叫道。

  “小路。不要怕。狠狠地打狗日的!”二奎在旁边说。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辛辛苦苦教你一场!”路涛骂着转过身,一脚向大娃屁股上踢去。

  “妈呀!”大娃叫了一声。

  “你叫,我叫你好好地叫!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路涛嘴里骂着,脚下不停地向大娃踢去。大娃“妈呀!妈呀!”地叫着在场面上打滚。社员们被路涛那要疯的样子惊呆了,站在四面看。

  “小路!狠狠踢那个格泡!”从一面传来了拴虎的话声。他是大娃的父亲。路涛听了后停下了。

  “小路。他不对,你打他两下就行了,你也不能这样的打呀,是不是想把他打死?你能把井沟子的人都打死?”和平走过去说。

  “咋啦和平?只准他打人,不准人打他?”二奎走到和平面前说。

  “和平子!你站开!这些货就得打!”拴虎瞪了和平一眼说。和平往后退去。路涛感激地看了拴虎一眼,泪从眼里流了出来。

  “打架了——打架——了”

  “打架了——外来户打架了——”村里的男女老少叫着往场面跑来。老春旺也赶来了,他见打架已停,站在一边看。

  “妈呀!我不活啦!”老拴见全队的社员都来了,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把帽子一抹,往场面一摔“小路!今天我不活啦!你把我打死吧!”叫着把头一抹向路涛撞去。路涛已经气昏了,根本不考虑后果,见老拴撞来,身体往一面一闪,顺手在老拴脖后一搂,老拴往前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场面上。

  “格泡!你打死我吧!我不活啦!”老拴叫着爬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又向路涛撞去——没有刚才劲儿大。路涛心里恨透了这个家伙,不躲不闪,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地一声,老拴一头栽倒场面上。

  “快不要打啦!出人命呀!”场面上的社员吓得叫了起来。

  “老拴!叫他打!叫他把你打死!”六召在一旁煽动着。

  “啊呀我的妈呀!我今天不能活啦!”老拴叫着在场面打滚,再没有爬起来。嘴里流着血。他没有听六召的话——因为他怕疼。

  “不想活?你起来再撞!”路涛说着向老拴走了两步。

  “小路爷爷!你打死我把!快打死我吧!”老拴叫着往后滚去。

  “小路!你厉害!你今天把我也打死吧!我也不活啦!”老拴女人花花叫着向路涛扑去。一下把路涛闹住了,他不用说和女人打架,连吵也没吵过。“男不和女斗,鸡不和狗斗。”路涛想着往后退了两步。

  “去你妈的×!拿上个臭女人,跑到这里来讹人来啦!”老春旺骂着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花花的胳膊往一面一抡,把花花抡出老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大哭大叫起来:

  “格泡们!欺负得我们不能活啦!老天爷!我可不能活啦!”

  “你要活就是个球!你们欺负小路一个外来人行,爷爷可不怕你这一套!”老春旺说。

  “老春旺!本村当院的,我们咋把你得罪啦?你帮助一个外来户欺负我们!老春旺!今天我不活啦!”花花哭叫着爬起来,向老春旺走去。

  “看你个球像!不想你活死下!”土匪贵旺在旁边插了一句。老春旺听了贵旺的话,冷笑了两声说:

  “嗨嗨!你咋唬别人去吧!爷爷还怕你?来!你来爷爷球上碰死!”

  “呸!呸!毛驴!牲口!”花花叫着朝老春旺吐了两口唾沫,向一边走去。

  “爷爷毛驴!爷爷牲口!还顶不住你们窝里吃、窝里屙!”老春旺骂着把她的底也揭了。

  “你快回去吧,一个女人家到场面来做甚?”老春旺的话使拴虎吃不住了,怕老春旺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忙走过去劝他的小婶子。

  “滚开!就你们这弟兄俩,叫这些一茬人欺负得活不下去!”花花甩了拴虎一把说。

  “我操你妈!爷爷一茬人咋啦?”老春旺叫着向花花扑去。

  “春旺叔。不要生气,不要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六召说着上去拉住了老春旺。

  “路老师。你呒事吧?”路涛听见凤女在他身后说话。回头一看:凤女、长娃、三娃、三奎都站在他身后,眼里含着泪水。

  “呒、呒、呒——事。”路涛说着和娃娃们哭在了一起。

  “走!不干啦!我看他谁敢不给你分粮!”老春旺说着过去拉上路涛就走。

  “你回吧,我不回,我还要劳动。”路涛说着擦了一把泪,拿起连枷向二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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