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汇报会一开始,鲁一成就发现西所长的神色不对。他也估计到可能是因为上店大队的山药籽被盗案。
如果说上次张三的窝头抢劫案,鲁一成受批评,他是无意的,那么这次上店大队的山药籽被盗案,他可是明知故犯。
那天鲁一成一进偷盗犯的家,对犯人是“抓”还是“放”,在头脑中就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今天的汇报会,他也是有准备而来“叫西所长狠狠地骂一顿,反正我不作声,你再火大也不能打一个不说话的。等你骂够了,骂累了,气也出了,也就过去了。”
可是事情并不像鲁一成想像的那么简单,西所长不光是简单的骂他一顿,发发火而已,有些话很使鲁一成吃不住,简直是在侮辱他。使鲁一成的自尊心受到难以忍受的打击,他那种倔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毛病又露头了。当后来鲁一成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决定为保卫自己的人格而战的时候,他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高傲、冷嘲热讽。使西所长吃了一惊“平日那个护羞、不好意思说话的人,咋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大出他的意料。不光不怕他,还和他平吵平闹,根本不把他当所长看,有些话使他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丢尽了人。
西所长本想先压住火,等以后再和他算帐。要不就干脆把他调走。可是理性又压不住感性的无名火,在今天这个场合,使他做领导的下不了台。几个民警都坐在那里幸灾乐祸地笑。“这样下去,叫我以后还咋领导他们?再说这个家伙也太不像话了!我早就看见他不顺眼。要是整不住他,我以后这个所长还咋当?”
西所长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像那次张三的抢劫案,他压住不报。这次上店大队的山药籽被盗案,明明白白是一起破坏集体生产的现行反革命案;又是罗营派出所管区的人来我管区犯罪,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可他又没报。叫人家罗营派出所抢在前面把人抓了,白拣了一功,还全局通报表扬。自己的功劳叫别人抢走了,不光派出所,他自己还可以立一功。可是他死不认错,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次要不好好地整整他,他以后还不知道干什么呢!这种家伙要他有什么用!”西所长越想越气,气冲冲地站起来说:
“这么严重的案子,你为什么不写书面报告?”
“你以为有这个必要吗?”
“你认为没有必要?”
“我认为毫无必要。有必要我就写了。”
“没必要,为什么人家罗营派出所逮捕了罪犯?”
“那是人家的事,我没权过问。我也不想过问。”
“我看你是在胡搅蛮缠!”
“如果胡搅蛮缠在一定的场合下,对一定的人,也能说明问题的话,又何妨不可以使用使用呢?或许这也是一种需要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骄傲自大!”
“只要能正确地认识自己,自己又认为有这样做的必要,这种骄傲自大,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鲁一成说。
西所长说对了,鲁一成现在是在强词夺理、胡搅蛮缠。把西所长气得两手发抖。其他民警看着西所长被气成那个样子,都闭嘴偷笑。还偷偷地给鲁一成递眼色,给他加劲呢。西所长看到这种情况,气得吼道:
“你这是目无领导!不尊重领导!”
“领导和被领导之间只是一种革命工作的分工不同而已;而在你我之间,是一种革命的同志关系。同志关系是平等的,不存在你尊我卑。也不是法定的我就要尊重你;尊重应该是相互的。”鲁一成说。西所长在这关键时刻,被气得失去了分寸,叫道:
“你这是阶级不清!敌我不明!你是在包庇阶级敌人!”
“对于‘阶级’这两个字,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认识。任何人也不能把自己的看法强加于别人,所以对于你的这种说法,我不予接受。”
“好!好!你有本事,我庙小放不下你这个大神仙,请你另选高门!明天你不用上班了!”
“不上就不上!”
“滚!”西所长叫着往起一站,把鲁一成从办公室里推了出去。
在汇报会上,鲁一成和西所长顶了半天,把西所长惹火了,把他推出了办公室。后来小王追上他,对他说:西所长叫你在三天内写个检查。这本来是西所长给他的下台手段。可是谁想到碰上个比牛还倔的人。
西所长把他从办公室里推出去,使他受不了,气得发抖,羞的要碰死。为了工作,为了理想,他咬牙忍下了。但他下定决心:我就是不要工作了,也决不向他屈服。
他信步走过不浪村东的苏木沁河,在河东的沙丘上坐了下来,漫无目的地看着这条干沙河出神。
越过河西的护河石堤,就是不浪村。公社机关和派出所,都设在这个村子里。鲁一成在这里工作了三、四年了。看着他不由地掉下两滴眼泪。他对自己从老家跑出来这五、六年,感到有点心酸“人生为什么这样难?从老家跑出来已五、六年了,还是一无是处,像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何时才能实现?寸金难买寸光阴。时光如箭,这五、六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人生能有这样几个年头!”鲁一成坐在沙丘上想着,感到无限委屈和孤单冷清。“受这么大的委屈,连个说处都没有。”他感到前途渺茫,人生的艰辛可怕:
“冷清清,前途无望,我无依无靠。
孤单单,理想难成,我有家难归。
凄惨惨,人生可怕,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泉水一样,从眼里涌了出来,他擦了一把泪,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那样的高,他感到有点可怕“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果?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鲁一成开始想家、想父母了“要是父母在身边多好。”
鲁一成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人活脸,树活皮。我千山万水、千辛万苦跑出来为的什么?理想!前途!有志青年志在四方,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只有克服困难,战胜困难,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要学海燕穿云破雾去迎接光明,不学海鸥戏水调浪不堪一击。人活着,就要活得轰轰烈烈。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战胜它。怕困难是一种懦夫的表现。有志青年,就要做高山松柏,经得起风吹雨打,才能百炼成钢。在前进的路上,困难和挫折是难免的。再说他的这种作风,也不是一个共产党干部的作风,向他低头,等于向错误低头。只有战胜他,才能前进。”鲁一成想着抬头看着远处的大青山。
“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路总是要走的——只要你还活着。停下是不行的,现实也不允许你停下,有时也不允许你选择。成功的路要走,失败的路也要走;顺利的路要走,曲折的路也要走。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走路!不管你选择的是什么样的路?只有不断地走,才有成功的可能。因为走路就是学习,就是实践。学习为了提高,实践为了鉴别。只有在困难中才能找到战胜困难的办法。”鲁一成说着把头一抬,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用小镜子照了照,站起来往前走去。
太阳落山后,鲁一成回到了四家村大队房东刘恩胜家里。
他脸上虽然没有表示出来,但心里总是不痛快的,拿了一个枕头躺在炕上,看着房顶出神。
鲁一成经过近几年公安工作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发现和以前想像的大不一样。不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说:保尔和苏联人民,忍饥挨饿,受苦受罪,大家同心同德,齐心协力,艰苦奋斗为苏联的建设。也不像《把一切献给党》中,吴运铎和战友们,舍生忘死,发扬革命的自我牺牲精神,为争取祖国早日解放而斗争的那种样子。而现在有些事和有些人,使鲁一成无法理解。就拿这起山药籽盗窃案来说,本来是把人们饿疯了,为了活命偷的,可硬要说是破坏集体生产的现行反革命。为了争功,争荣誉,非要逮捕不行。可是他就不为国家考虑考虑,逮捕了他们有什么好处?男人坐了牢,家里剩下些女人娃娃。像把张三逮捕了,不到一个月病女人就死了,剩下三个孤儿……给国家增加了负担不说,还给社会制造了更多的不安定因素——因为饿是压不住的!共产党、毛主席天天号召我们,社会主义社会,最终是要消灭剥削,消灭压迫,消灭贫穷、实现美好的共产主义,人民都过上好日子。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朝这方面努力。共产党、毛主席号召我们消灭穷困,可是人们的日子越过越穷;有些人还专门欺负穷人,没有一点同情心。就拿每次回派出所汇报来说,共产党、毛主席号召我们要消灭阶级,消灭压迫;可是领导上非要叫我们找阶级敌人不行,非要找阶级敌人的现行活动不行;没有真的,硬抠,硬想。实在不行,编也要编出一个来。要不你就过不了关,说你阶级不分,立场不明,敌情观念不强,工作不深入,不认真。你汇报的阶级敌人越多越好,活动得越厉害越好。好像我们的社会,不是要消灭阶级,消灭压迫。而是要发展壮大阶级敌人队伍,发展壮大阶级敌人的现行活动——那我们的社会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鲁一成刚到派出所时,听同志们汇报那么多的阶级敌人,那么多阶级敌人的现行活动,不由大吃一惊“阶级敌人这么多!阶级斗争这么激烈!阶级敌人活动得这么猖狂!如不狠狠地打击,非反了天不行!”
鲁一成就下定决心,在工作中对阶级敌人决不能手软,要狠狠地打击他们,做无产阶级专政的有力工具。
可是他一到基层,左找?右找?找不到。慢慢的他发现,在汇报会上阶级敌人多,在花名册上阶级敌人多,但在实际当中就没有那么多了。有些干脆就不是阶级敌人,是应急凑数的。就拿各大队治安主任手里的五类分子花名册,也是一年一年往下传,人员只有增加没有减少。死了地、富,加了反、坏、右。你去和大队书记和治安主任了解阶级敌人的活动情况,他们老远就躲上你走了。实在躲不过,就糊弄应付,闹得你自己也很难为情,不好张嘴问。也有一些专门搜集汇报阶级斗争新情况的积极分子,他们的话又大部分靠不住。
有一次派出所接到从上面传下来的一封信,说上店大队发现了两个台湾国民党特务,派出所立即紧急行动起来。闹了半天是两个耍戏法的。把两个耍戏法的人整整关了一年多。
所以在以后的汇报会上,别的民警汇报的阶级敌人怎么多,活动得多么厉害,一次又一次地受到西所长的表扬。而鲁一成宁肯受批评,受训斥,也不硬编胡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样他就越来越引起了西所长对他的不满和讨厌。
今天,鲁一成决定把派出所对他的处理和房东说说,听一听房东的意见:
“大爷,如果我被派出所不要了,长期和你住在一起,你要不要?”
“要。咋不要。”房东笑着说。忽然他发现鲁一成的话有点不对头。就问“咋啦?是不是出了事啦?”
“我被西所长停了职。”
“你说什么?”
“我被西所长停了职。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上班了。”
“他为什么停你的职?”
“因为……”鲁一成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大爷,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做人就要有良心。不修个好生,也修个好死。天理照应,好心总有好报。”房东停了停又说“这会儿这社会也不知咋闹的?原来说人民公社是叫人民走共产主义,过好日子。谁想到越过越穷。人们都快饿疯了!能不偷?世界上除了说大话的、说假话的、溜官害民的外,净成了阶级敌人。你说句真话,要挨斗打右派,你放个屁成了反革命。唉――”房东叹了口气问“你准备咋办?”
“我也没主意。他叫我在三天内写个检查。”
“那你就写一个吧。你小胳膊能扭过大腿?”
“我宁不干这工作也不写。”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后生过于耿直,过于犟,以后非吃亏不行。现在时兴说假话,溜须拍马。你不溜能行?你有文化,看过书,老牛力尽刀尖死。从古至今多少忠臣有好下场?我说你还是改改你那犟脾气好。”
“你说我应该咋干?”
“我说你就给他写个检查,明天送去,给他说上两句好话算了。这会儿的社会有什么正经?学精点,以后少管闲事,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哄着把钱挣了就算啦。你还不看:这会儿的社会不干真事的、溜须拍马的有功。干真事的、说真话的吃不开。”
“你不懂。”
“我咋不懂?”
“我干这工作不光是为了钱,我现在每月工资才十八元,连吃饭钱都不够。如果光为了挣钱,我早不干了,干什么不比这挣得多。又省心,又不得罪人,青年人应有青年人的志气,干出点事来将来对国家,对人民做点贡献。一个人不能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老牛力尽刀尖死也要犁,因为犁地是为了广大人民群众,而不是为了屠房。”
“那你能有什么办法?”
“叫我说假话,做对不起人民的事,我宁肯死也不干!”
“我说你就凑乎的干吧。”
“大爷,你不知我的难处,现在”阶级敌人“太多了,我的良心又不允许我把他们都抓起来。我实在无法再干这工作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自己的主意自己拿,我也不能强说你。凑乎着干吧。”房东说。
第二天,鲁一成就跟房东下地劳动去了。
中国之大,在气候的变化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在口里,从一过了大年,春天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少女,边向人们招手,边向人们轻盈地走来。使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春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迎来了盛夏。
在口外可大不一样,如果说春天在口里是慢慢走来的;而在口外,则是乘飞机飞来的。来的是那样急,那样快,那样突然。昨天晚上还是冬天,今天天一亮,春天就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可能对几天前的大荒风还心有余悸吧?可是在七、八天后的今天,春色已经布满了大地。你看田头地堰上,黄蒿、剑草、猪草草、打碗碗花,谁也不让谁,好像发了疯,拼命地往长拉着身体,大地一片嫩绿。
特别是蒲公英,简直是植物中的老显头,不顾别人的嫉妒和反对,一朵朵金黄的花,像一把把用金子做成的小阳伞,高高地举在了头上,像撒落在绿茵地上的一片金星,闪闪发光,耀人眼目。杨柳树在荒风中钻出来的尖犄角,也高兴地咧开了嘴,吐出了新翠。再看看那一棵棵桃杏树,像一个个卖情耍俏的风骚女人,不顾羞臊地连衣服都没顾上穿,光裸着躯干,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就慌慌忙忙地粉墨登场了:一夜之间,万花竟放,一团火焰,一片晚霞。
远处烟雾中的树木呈黑色,近处乳雾中的树木呈淡绿。使口外的春天,别具意境。
当你听着咩咩的羊叫,,哞哞的牛叫,啪啪的鞭声,农夫唱起了悠扬的爬山调:
“大花牛拉犁犁翻土――哎,
小手手抓住犁把手――呕。
小妹妹我在南梁梁上挖曲菜――哎,
哥哥我在北坡坡上种山药蛋――呕。“
在暖洋洋的阳光照射下,你会觉得自己到了童话世界。
天也忙,地也忙,草也忙,树也忙,口外的社员更忙。满山遍野是忙忙碌碌的人群。
前面地里有几个人在耕地。刚才那曲爬山调儿,就是他们唱的。
其中有一个穿警服的人,嘴里不断地喊着“打打求求”,手里的鞭子不断地抽打在前面的大黄牛身上。右手紧紧抓住犁把,两条腿忙忙乱乱的,里一步、外一步地走着,努力使犁保持着平衡。在他身后耕过的地上,经常出现长虫吃蛤蟆――凸出一个个肚来。他就是被西所长停了职八、九天的鲁一成。房东笑着倒背着双手跟在他后面走着。
“大爷,我的嘴笨得连个‘打打求求’都喊不准,牲口听不懂我的话,我叫它往里,它偏往外。叫它往外,它又偏往里。”鲁一成喘着气说。
“哈哈!你们口里人的舌头僵,连个‘打儿球’也说不了。慢慢牲口就听懂了。牲口能听百人言。”房东说着突然叫道“小鲁,小鲁,站住,站住。打――”房东说着把牛叫住了。
“什么事?大爷。”鲁一成站住问。
“你看,我差一点忘了,早上派出所给你捎来个条子。”房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鲁一成。
“派出所叫我今天回派出所。大爷,我走了。”鲁一成说着把犁交给房东,从地里往派出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