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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外

作者:怪老头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魯一成 第六回 贼

  几天来,鲁一成管区里连着发生了七、八案。几乎没有一个大队没有发生盗窃案的,报案的人来往不断,不是哭,就是闹。吵得鲁一成头昏,忙得他应接不暇。一会他陪笑脸应付“你们不要急,我尽量想办法破案。”一会把脸一反,呛上他们几句“天天开会宣传,叫你们注意、注意。可是你们就当耳旁风。现在丢了又来找我。我不管!丢了活该!”

  特别是供销社也叫偷了,更把社员们吓得坐立不安。谁不担心呢?三百六十天就这么一个大年,要是叫贼把过大年的东西偷走了,这个大年可咋过呀?所以社员们也都自己加强了防备。

  鲁一成呢,也下了更大的辛苦,找了治安主任,找民兵。找了干部,找群众。他自己也干脆白天黑夜和民兵们一块巡逻。后来他的管区里就再没有发生案子。

  新案不发了,旧案被盗的人就越急了,天天围着鲁一成哭闹,叫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东西给找回来。有的社员还告到了派出所。

  西所长也批评了他几次“小鲁,你的管区里发生了这么多的案子,你连一个案子也破不了。要抓紧破案,特别是供销社的被盗案,一定要破!”

  鲁一成顶着压力,不声不响地干着。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啦,大年已经来到了,派出所通知全体民警回派出所开会。这是春节前的例会,一是汇报总结春节前的工作,二是布置春节期间的治安保卫工作。

  吃了早饭后,鲁一成安排了一下工作,就往派出所赶去。

  这一个腊月可把鲁一成忙了个死,头闷闷昏昏地要憋破,人也瘦了好几斤,就这样他的管区里还发生了七、八个案子。

  今天走在宽阔的田野上,眼看着巍峨的大青山,闻着清新的空气,他觉得头有点发晕,浑身软得一点劲也没有,走起路来还头重脚轻地打晃儿。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鲁一成身上,使他感到有点困乏,真想睡上一觉再走。好困呀,这会要能睡上一觉多好,那怕在这沙土地上睡也行。

  他越想睡,就越困,眼皮也不由人地老往一块合,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在路上高一步,低一步地走着,像一个醉鬼。后来他真的走着睡着了……

  一步蹬空,一头栽了下去。他也突然惊醒了,用手按着地向四面看了看,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走离小路十几步远了。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用手狠狠地在大腿上拧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又回头返回到路上。

  九点多钟,鲁一成才摇到了派出所,瞪了一下眼,甩了一下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见其他几个同志都回来了。西所长看着他问:

  “小鲁,你咋才回来?”

  “我走得晚了。”鲁一成不好意思地说。他没说他差点睡在路上。

  “开会嘛你不早走。人家别的同志都来了,就等你一个人。快坐下,马上开会。”西所长说。鲁一成就找地方坐下了。西所长接着说“今天的会事情多,咱们早早开,开完你们快点下去,布置检查一下春节期间的治安保卫工作。下面你们先汇报一下前一阶段的工作情况。”

  “那我就先说说吧。”小王说着回头看了鲁一成一眼,把拿在手里的户籍手册翻开,看了一眼说“几个月来,在西所长的领导下,为了保证我管区的社会治安,我采取和制定了一系列的预防措施。具体是:在我管区成立了联防联保组织,由各大队的大队书记亲自挂帅,担任各联防联保小组的组长……”小王滔滔不绝地说着。

  对于这些已经重复了几百遍的老生常谈,鲁一成没有去注意听,他在考虑自己如何汇报。

  “小王,你着重说一下你管区这一个时期的敌情活动情况,和你管区的发、破案情况。”西所长对小王说完,又回头对鲁一成说:

  “小鲁,你准备一下,特别是你管区的发、破案情况。在这方面,你管区的群众反映很大,案情的性质也很严重,特别是上店大队的供销社被盗案。而且你最近的破案率也很低,七、八个案子,一案没破。”西所长说。实际上鲁一成也在考虑着这个问题。小王接着说:

  “对于最近的敌情情况,我管区又发现了一个历史反革命。”

  “什么历史反革命?”西所长打断他的话问。因为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群众揭发忻州营子大队的于国良,解放前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连长。解放后他一直隐瞒没报。”

  “有揭发和证明材料没有?”

  “有。”

  “你和他本人谈过话没有?”

  “谈过。他说他只当过两个月的代理连长。”

  “好。继续往下汇报。”西所长默认了。小王接着说:

  “关于敌情,我管区最近还发现两起。一起是富农分子张发才造谣,一起是坏分子气死狗聚众赌赙。关于发、破案情况……”

  “小鲁,下面你汇报汇报。”西所长说。不知什么时候小王的汇报已经完了。西所长还强调了一句说“你重点汇报汇报案情。”

  “好。我先说说案子。”鲁一成看了西所长一眼接着说“在前一个时期,我管区共发生了一起盗窃案。”

  “什么?共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西所长打断他的话说“群众反映那么大。还有供销社被盗案。”

  “是。是一起。”

  “那几起呢?”

  “破了。”

  “什么时间破的?我咋不知道?”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咋就是大年三十破的?我看你这个后生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西所长笑着说。

  “哈哈!二十八破了三十的案。”

  “哈哈!小鲁的神经出了问题。”民警们也笑着说。

  “看来他们是一下听不清的。”鲁一成看着他们想。不由地又想起了那个多风的夜晚……

  一力更大队发生了掏洞盗窃案后,真把鲁一成气疯了。这一案的发生,把他原来打算在春节前不发一案的计划打了个粉碎。没明没夜的辛苦也白下了。经过白天黑夜的思谋,他认为光靠宣传动员、巡逻保卫是靠不住的,是很难做到万无一失的。必须要想个好办法才行,否则案子还有发生的可能。

  想来想去,鲁一成决定把只靠少数人的宣传动员和民兵保卫,变成叫广大的社员都行动起来,提高警惕,自我保卫,这样才有可能杜绝案件的发生。这就出现了上店大队那个多风的晚上,那个一高一低的“大飞贼”。

  实际上那天晚上那两个大飞贼——大个头的就是鲁一成,小个头的就是赵金同。

  后来鲁一成想起来,还暗自发笑。他总结了一下:他说他那天,一不是靠的飞檐走壁,二不是靠的身怀绝技。主要的有三条:一、他是个官贼,心里不怕。二、他说他们那天运气好,一黑夜没有碰上一个人。三、他把他在公安学校里学的本领,逍遥自在、不慌不忙地演练了一遍。

  那天鲁一成和赵金同第二次偷了供销社后,接连又在他管区的其他大队作了几案。

  这就是鲁一成要叫全体社员都行动起来,提高警惕,自我保卫的计划内容。

  今天是大年三十啦。

  晚上,赵金同硬把鲁一成拉回家吃了顿大年饺子。吃过饭后,他对赵金同交待了一下工作,就一个人走了。

  已后半夜两点多了,大年三十夜的活动进入了高潮――开始接神了。随着阵阵鞭炮声的响起和烘烘的旺火,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红。娃娃们高兴得围着旺火堆又跑又跳,又喊又叫。大人则盼来年走时运,围着旺火堆边转边大声说:

  “好旺火呀!好旺火呀!”

  这会可急坏了一个人,就是上店大队治安主任赵金同。

  从三十晚上鲁一成在他家吃了顿大年饺子走了后,到现在再连他的影儿也没见。“现在人家神也接了,酒菜也摆到了炕上,可小鲁到哪里去了呢?不能叫他孤孤伶伶的一个人连顿接神饺子也吃不上。”

  当然赵金同是找不到鲁一成的:他现在已在两三千里以外……

  鲁一成高兴得满脸带笑,他已回到了山东老家。他把雪白的警服拉了又拉,扯了又扯,把大沿帽往正戴了又戴,往自己家门口走去。

  “妈!我回来了!”鲁一成推门就喊。

  “成子!你可回来了!可把妈想死了。你路上走饿了吧?”妈妈笑着端着一碗对虾打卤过水面向他走来。

  “妈!你咋知道我今天回来?给我做好了对虾面。”鲁一成说着忙接过碗。“啊—好鲜呀!”

  “我昨天黑夜梦见你今天要回来。你在家时最爱吃对虾打卤面。”妈妈笑着说。

  “一成!你回来了?我们天天都在等你。”伙伴积成和维田也叫着向他跑来。

  “积成!维田!”鲁一成叫着跑了出去。

  “一成,快走。到海边拣海鸥蛋去。”积成说着拉着鲁一成往海边跑去。

  “啊呀!好蓝的海水呀。你看那浪有多大,像一堆堆的雪。”鲁一成高兴地叫道。

  “一成,你净能瞎说,哪有那么多的雪?”维田说。

  “内蒙古就有。比这海都宽,都大。”

  “那你冷不冷?”

  “冷怕什么?你忘了青年人要做严寒中的松柏,不做温室里的花朵。”

  “一成,你看,那里有一窝海鸥蛋,快拣去。”积成说着往前跑去。

  “我不跑了,我跑不动。咱们家太热,你看热出了我一身汗。”鲁一成说。

  “这还算热?来,我拉上你。”维田说着拉上鲁一成就跑。

  “叫你慢点干,慢点干,你不听。你腿疼怨谁?”老赵瞪了鲁一成一眼站在他面前。

  “我干得慢了害羞。怕人家说,怕人家笑话。”鲁一成说。

  “这么大的个焦化车间,你看人家谁像你这样干活?不要命。还不快点站起来,看地上那黑乎乎的煤,把新警服也坐脏了。”老赵说着把鲁一成拉了起来。鲁一成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煤,还有水。就不高兴地说:

  “你看,你看,把我的新警服也弄脏了。都怪你,你不早说。”

  “不要紧。来,我给你打一打。”

  “啊呀,不行,好尿紧。快憋死我啦。”鲁一成叫着往一面跑去。“咋这煤堆后还有人?不行,快到墙那面去。也有人。咋今天到处都是人?我到哪里去尿呢?啊呀!快尿到裤子里啦!啊—这里没人,快尿。”鲁一成把裤带一解,哗——尿了起来。“啊—好痛快呀,好舒服呀……”

  “小鲁!小鲁!”一阵叫门声,把鲁一成从梦中叫醒了。他睁开眼一看,天已大亮,太阳光也从窗戸上照进了家。赵金同正站在门外叫他。

  “啊。今天是大年初一。”鲁一成想着往起一爬“唉—这是咋啦?咋把褥子也给湿了?”鲁一成想着用手一摸:褥子水济济的湿了一大片。鲁一成这才意识到:昨天黑夜自己尿了炕。那泡痛快的尿,不是尿在焦化车间里,而是尿在自己的褥子上。羞得脸一阵发烧。

  “这可咋办?可不能叫金同子看见。要是叫别人知道了,能叫人笑话死:警察还尿炕,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金同子咋知道我在这里睡觉呢?”鲁一成想着偷偷地把尿湿的裤衩脱在被子里,赶紧把裤子穿上,把尿湿的褥子用被子包好卷起来,下地开了门。

  “你咋跑到这里来睡觉?接神我到处找你也找不到。”赵金同说。

  “昨天晚上,我从你那里吃了饺子出来后,心想:大年三十夜,大家都熬年,街上人多,出不了什么事。别处人多,吵得我睡不着,我就先来这里睡一觉,后半夜起来后,我再去找你。谁知道一觉睡了个没起来。”鲁一成笑道。

  “你一个多月没好好睡觉了。这也是我来叫你,要不是我叫你?你能睡到明天,连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也不知道咋过的?”赵金同笑着说。“快走吧,你嫂子和娃娃们还等着你吃饭呢。”赵金同说着和鲁一成往外走去。

  春风不刮,杨柳不发。这次刮荒风,今天又是第三天了。老年人们说:他们活了八、九十岁,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次荒风刮得这么大。

  耳边发出日日的怪叫,那满天飞舞的沙子、石头,有鸡蛋大,像下冰雹,把人们本来就很粗糙的脸,打得生疼。

  荒风刮得天昏地暗,太阳无光,大白天家里要点上灯,否则会互相碰了鼻子。

  鲁一成被这荒风刮得心慌意乱,觉得房子也在乱忽闪,他看着房顶,就怕突然塌下来。门窗外,树枝、杂草打得门窗乒乓乱响,像一个急着要进家的人在敲门,大有如再不给开门,就要冲进家之势。

  鲁一成躺在炕上想看看书,可是刚把书拿起来,还没有看一眼,就又放下了。他坐起来,想写一篇日记,或模仿唐诗写一首诗,描写描写这大荒风。可是脑子里乱遭遭的,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全叫这荒风给刮乱了,刮混了,刮糊涂了。

  鲁一成下炕穿上鞋往外走去,他要出去看看“偷风不偷雨。这个大风天气,正是犯罪分子作案的好机会。”

  外面的风吼声,房上地下的柴草声,门窗的摔打声,使鲁一成什么也听不清,风打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头一低,急急地往治安办公室走去。

  走着,鲁一成听见身后有唰唰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偷偷地跟在了他后面“是谁跟在了后面?是人?是……”鲁一成想着头发根子一阵发炸,忙回头一看:好像一个黑影一闪不见了。向四面看去,风沙弥漫。在一个个阴影里,好像有一双双黑黑的眼睛在偷偷看着他。心咚咚的跳得自己都能听得见“胆小鬼!怕什么?有什么?鬼!哪儿有鬼?净是自己吓唬自己。就是真的有鬼怕什么?鬼也怕人。”鲁一成想着往前走去。

  唰唰—唰—后面又传来了脚步声。鲁一成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唰、唰、唰,他快,后面的脚步声也快。他真的有点怕了。不是怕人,他真的是在怕鬼。

  小时候在老家,听人们说:一个人晚上走夜路,不管听见后面有什么声音,都不能回头去看。说黑夜里人行路,自己身上有三盏灯保护你。头顶一盏,两肩膀一面一盏。只要身上这三盏灯亮着,什么恶鬼也不敢靠近你。如果你害怕回头一看,就把肩膀上的灯吹灭了。肩上的灯一灭,鬼就敢上来拦你。

  说有那么一年,一个人黑夜走路,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就把肩上的灯吹灭了,一下上来三个红面獠牙的恶鬼拉住了他。听见他喘气(鬼是不喘气的),说他跑了气,就往他嘴里、鼻子里填土给他堵。他被堵得喘不过气来,就嘣地一声放了一个屁。鬼一听他放屁,就说“不好了!他下面还跑气。快堵!”就忙脱下他的裤子,往他屁股里填土。

  “我刚才已回头看过一次了,把肩上的灯已经吹灭了,要是上来几个鬼拉住我咋办?要是也往我嘴里屁股里填土怎么办?鲁一成越怕,就越往四面看。好像真的看见四面的阴影里,有一个跳动的东西向他奔来。他的气喘得有点不匀了,转身又往房东家走去。刚走了几步,他又站住了。

  “你回去干什么?这是你的工作。你不干工作了?回去咋说?就说我怕,怕鬼。自己已是一个公安人员了,公安人员还怕鬼?要是传出去叫人知道了,那还不叫人笑话死!我这工作还能干不?不用说没鬼,就是真的有鬼,这是工作,死也要去!”鲁一成想着,怀着咚咚跳着的心,硬着头皮,专门往他看见有黑影的阴影里走去“越怕,我越要去看看,非看看你倒底是什么东西不行!”他咬着牙,憋着气走进阴影里一看:什么也没有。只听见草叶在唰唰地响。他走遍了所有的阴影,都什么也没有。他长出了口气“净自己吓唬自己。”迈步往治安办公室走去。

  “小鲁!小鲁!”鲁一成在睡梦中被叫醒了,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太阳光从窗户上照进了家,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赵金同精神紧张地站在炕沿前。鲁一成马上意识到:他一黑夜怕得睡不着觉的事,真的发生了。就问:

  “金同,是不是出事了?”

  “昨天黑夜,三队的山药籽被偷了。”赵金同急急的说。

  “三队的山药籽被偷了?”鲁一成吃了一惊。忙问“现场破坏了没有?”

  “开始干活的社员不知道,也受了些破坏。现在民兵已对现场进行保护。”

  “走,快去看看。”鲁一成说着往外走去。

  一会,他们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山药窖前。拣山药籽的妇女社员们,还围在那里吵嚷着。三队的生产队长三小,见鲁一成赶来,忙迎上去哭丧着脸说:

  “小鲁,三队这下可完啦。”

  女社员们也哄地一下把鲁一成围住了。

  “小鲁,三队这下可把天也塌下来了。这下可完了。”

  “老鲁同志,你一定要给我们把偷山药籽的人抓住。要不三队今年一颗山药也种不上,秋天叫社员们吃什么呀?”

  “这是哪个缺德货干的?叫他养下个娃娃也没屁股!”

  吵得鲁一成头昏、耳鸣。根本分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忙走到队长面前说:

  “队长,反正山药籽也不能拣了,快把妇女们打发回去吧。这样吵不光不顶事,还会影响咱们破案。”

  听了鲁一成的话,队长忙向妇女们走去,唬着脸连骂带喊地说:

  “他妈个屁的!你们吵什么?吵刀子啦?光怕没你们说的。都走!今天不劳动啦!”

  “那可不行。不劳动也要给我们记点工。”

  “要不这半天我们白出来了?三分两分也要给我们记点。”

  “记他妈个×!山药籽也丢光了,还记工!都滚!”

  “队长,你这叫什么话?丢了山药籽是你们干部的事。我们社员全靠工分来吃饭,我们出来这半天谁负责啊?”

  “滚!都滚!不要他妈的脸!”队长骂了起来。

  女社员们见队长像要吃人的样子,都不情愿地小声议论着走了。

  “小鲁,这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把山药籽找回来。”队长说着好象要哭。鲁一成知道他现在的心情,说话也没用。就走到窖口问:

  “都谁下过窖?”鲁一成看见窖口外已被社员们踩下一片,根本无法确认鞋印。他想到窖里去看看,或许能找出一个鞋印来。

  “就我一个人下过。”队长说。

  “金同,把手电筒拿上,跟我下窖里去看看。队长你也来。”鲁一成说着第一个下了窖。

  窖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赵金同在后面打着手电筒照着,通过手电光可以看出:这个窖是用石头砌成的,像个地下室。

  鲁一成从赵金同手里接过手电筒,仔细照着:窖里已被偷山药籽的人闹腾的乱七八糟。鞋印重叠杂乱,很难确认出一只鞋印來。他用手电光在地上一寸寸地推进。

  “队长,我看看你的鞋。”鲁一成说。

  “我是双纳底鞋。”队长说着抬起了脚。但鲁一成没有回头看,只和赵金同说:

  “金同,你过来看看。”

  金同慢慢地往前爬了一步,看着手电光下的鞋印。

  “这是两个人的鞋印摞到一块的,前面那个人是双旧胶鞋,像双棉胶鞋。后面跟的这个人,又踩在了他鞋印的前半部分上。上面这个鞋印,是双”大青山“牌解放球鞋。”赵金同说。

  “走,上去。”鲁一成说着返身往窖上爬去。

  “小鲁,你看咋办?”上窖后赵金同问。鲁一成略一思索说“现在我也没个办法。金同,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先确定一下他们是在刮风前偷的,还是停了风以后偷的。如果是停风以前偷的,风会帮了他们的忙,我们将失去一切线索,不用说鞋印,就是丢下只鞋,也早被风刮跑了。如果是停风以后偷的,鞋印就会继续留着,我们还可以跟一跟。”

  “现场已被劳动的人踩了个乱七八糟,你到哪里去找鞋印?”赵金同说。

  “这不要紧,让劳动的人破坏的现场,毕竟是在一个范围内。远处,他们的鞋印还会出现。他们决不能从天上飞走。你现在先估计一下,这次偷山药的人有几个?”

  “一两千斤山药,最少也要六、七个人。”赵金同说。“只是谁知道他们是朝哪面走了?”

  “这好办。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一会就找出来了。”鲁一成说着向一面走去。

  赵金同奇怪地看着他。一会他发现鲁一成不是朝一个方向走,而是围着山药窖绕圈儿。只见他走一会,弯腰在地上堆起几块土块做个记号。圈儿越绕越大,记号也越做越多,越有规律。

  “噢――”赵金同突然明白了,拔腿向鲁一成跑去。生产队长也跟在了后面。

  “小鲁,是不是找到了?”赵金同问。

  “现在已找到了六个人鞋印。但他们不是朝一个方向走的,好像是在乱走。现在我还闹不清,他们原来就是朝四面走的呢?还是专门乱走,伪造现场来迷惑我们。不过一会就知道了。”鲁一成站住说。

  “我们现在咋办?”队长问。

  “队长,这样吧,你在这里也没用。你过去告诉民兵,现场不用保护了,你和他们一块回去吧。等有了结果,我去告诉你。”鲁一成说。

  “行。那就麻烦你了。你要能给我们把山药籽找回来,就是给三队办了一件大好事。全体社员都要感谢你。”队长说完往村里走去。

  “金同,咱们再跟一跟。”鲁一成说着两个人又绕了起来。越绕,鲁一成心里也越明白了,这六个人的鞋印,都慢慢地向东北方向靠拢去。鲁一成也停止了绕大圈子,根据鞋印的方向,正直朝东北方向的路上走去。走到路口一看,果不其然,六个人的鞋印都在这里集中了,顺着路往东北方向的北沙梁大队走去。

  北沙梁大队离上店大队六、七里路,不属于不浪派出所管辖,是罗营公社派出所的辖区。鲁一成马上意识到案情变得复杂了。他跟着鞋印急急地走去。

  鲁一成的两条腿在急急地走着,脑子在高速地运转着,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起十分棘手的案子。这一起案子连着两个派出所,存在着两个管辖区域问题。按照惯例,这起案子,应先和对方派出所取得联系,再进行侦破。

  “咋办?”鲁一成进退两难:现在是破案的最佳时机,案刚发,还有一定的线索。如果先向派出所汇报,或先向对方派出所联系,拖延了时机,那一切破案线索就会中断,失去了有利的破案时机,将会给破案带来极大的困难。

  “破!我一个人干。决不能让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受到损失。这是种籽,它关系到一个生产队全年的生产,关系到全队二、三百口子社员的生活。如果光考虑自己的得失,为了个人的私利,而放弃了有利的破案时机,那就是对革命的犯罪!对人民的犯罪!自己千里迢迢跑出来为什么?就是为实现自己的理想,为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为使自己的青春更有意义。

  鲁一成和赵金同,跟着鞋印在路上紧走慢跑,已离开上店大队有三、四里路了。

  盗窃者可能认为离开发案地点已经远了,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而放松了警惕,都集中到一块,顺着路往前走去。

  这样更便于鲁一成和赵金同的跟踪。

  鞋印把鲁一成和赵金同直直地领到了北沙梁村口。但一到村口,形势就发生了变化,鞋印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这就加重了跟踪的困难。

  鲁一成跟进村子里,鞋印没有了,他又返到村口。根据现在的情况,鲁一成意识到:原来的直观跟踪办法已经不适应了。在这个几千口人的大村子里,寻找这几个人,真是大海捞针,这样普遍地跟下去,会耽误很多的时间。现在应选择最明显的,最有特征的鞋印跟下去,采取个别突破的方法。

  鲁一成跟着一双选出的鞋印往前奔去。他只能一方面凭鞋印,一方面凭推断前进了“盗窃犯现在根本用不着再去伪造现场了。现在盗窃犯的心理应该是:走离自己家最近的、便于隐蔽、不易被人碰上的路走。他们现在不是怕被后面的人跟踪,而是怕被本村的人碰上。

  根据盗窃犯的这种心理变化,鲁一成不是跟着一个鞋印往前猛追,而是根据鞋印的方向,前后、左右仔细地观察着大街、小巷、房屋建筑等因素,来判断盗窃犯应该走的方向和路线。

  他走走、停停,有时还要紧跑几步,去追赶前面的一个判断点。

  村里的社员,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们。鲁一成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只是在拼命地加快跟踪的速度。他心里清楚:围观的社员越来越多,他们的跟踪也会越来越有困难。

  他象一只受过训练的警犬,两眼发光,走走、看看、停停。脑子在高速运转:观察、分析、选择、决断、执行,都要在一霎时来完成。

  一会他来到一个很大的、用鹅卵石垒成的院墙前。鲁一成迅速地往四面看了看:地形宽阔,街道整齐,没有任何隐蔽物“这不是盗窃犯应选择的路线,而是必经路线!”鲁一成心里豁然一亮,不由对这个院子产生了兴趣。

  根据什么?鲁一成当时不知道。根据科学推理?他不清楚。根据逻辑思维?他脑子里没有想过。哪么到底根据什么呢?鲁一成当时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用句最确切、也是最时兴的话说:是灵感。

  “金同,你在这门口站着,没有我的话,谁也别让他进家。”鲁一成吩咐一句,就大步往院里走去。

  一进家门,鲁一成不由一震,他的灵感得到了证实。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这个家伙!大清早让我跑了这么远的路,差点叫我受了处分。破坏集体生产的现行反革命!我非判你几年不行!”可是鲁一成的这股怒气,像气打得足足的一个皮球,被坐在炕上的那个人扎了一针――气慢慢地跑了。

  眼前这个坐在炕上三十多岁的人,一见鲁一成进家,举着一碗稀粥的手停在了嘴边。衣服袖子已经撕掉了,一只黑乎乎的胳膊露在外面。两只吓得呆直的眼睛盯着鲁一成,嘴张得老大,头上哗哗往下流着的汗水,把脸上那一层厚厚的泥土,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头像刚出笼的馒头,腾腾地冒着热气。只有一只袖子的衬衣粘在了身上。

  他也是刚回家,偷回来的一麻袋山药还放在地上。看来他是饿得受不了啦,回来脸也没顾上洗一把,身上被汗浸得像洗过一样的衣服也没顾上脱,就端起了那碗可怜的、只有几颗米的稀粥。

  可是他没有喝上,碗端到嘴边就停在了那里。家里人的脸,也红一阵,白一阵地失去了正常的颜色。

  “你刚到上店大队偷了人家的山药籽?”鲁一成张口就问。

  “我、我……”那个人慌恐地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偷回来的山药还放在地上。”鲁一成说着走到麻袋前,把麻袋口绳解开,取出一个山药来,用指甲掐了一下说“好在山药没有冻坏。”说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人也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不要怕。”鲁一成自己也不知道咋说出这么句话来。他接着说“我也知道你们很可怜,可你们偷的是山药籽。你自己也是个庄稼人,你应该懂得,种籽对一个庄稼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农民都说定了:宁饿死老娘,也不能吃了籽粮。”

  “我、我……”那个人又支唔开了。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还走时气,山药籽没有冻坏。要是把山药籽冻了,最少也要定你个破坏集体生产的现行反革命。不判你个十年,也要判你八年。”

  “啊!什么?!要判十年?!”炕上那个人吓得魂飞体外,端在手里的碗一下掉在了炕上,打了个粉碎,稀粥汤溅了他一腿。

  “同志,你可不要把他抓走,他要是坐上十年八年牢,我们这个人家可就全完啦。同志,你行行好吧。”女人眼泪汪汪地说。

  “什么也不用说了,快去把那几个偷山药籽的人叫来,不要叫他们把山药籽损坏了。”

  “我去,我去叫他们。”那个人答应着从炕上跳下地。

  “快点,叫他们马上来。”鲁一成说。那个人就噼噼啪啪地往外跑去。鲁一成看着他跑去的身影,向外面喊道:

  “金同!跟他去把那几个人马上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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