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一成也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面前一座座楼房高耸入云,头抬得脖子疼也看不到顶。这楼房怎么光高不粗?像一根根竹杆子,你看,飞机都飞不过。哎,你看!飞机挂到竹杆子上去了。哈呀,炼焦炉还是带翅膀的?那不是炼焦炉,是刚才那架飞机扔下来的一棵炸弹。
“成子,快躲开!”不知什么时候老赵站在他身后,瞪了他一眼,一把把他拉到背后。
“老赵,那不是炸弹,那是现代化炼焦炉。你看阮主任站在炼焦炉上,用两只手转着它的翅膀來回转呢。”
“那是开汽车。”老赵笑道。
“你净能瞎说,那是现代化炼焦炉。半天现代化的炼焦炉就是这样的。老赵,老赵,你看阮主任拿了两朵大红花走过来了。”
“鲁一成,你是好样的!你是开国功臣!”阮主任说着把一朵大红花戴在了鲁一成胸前。“
“这朵大红花怎么这么大?有洗脸盆子大。”
“功劳大,红花就大呗。”阮主任拍了鲁一成一下肩膀说。
“阮主任,那一朵大红花是给谁的?”
“给老赵的呗。”
“啊呀!给老赵的,老赵也是开国功臣啦!”鲁一成高兴地跳了起来。
“成子,你跳什么?不怕人家笑话?快!快把这件新衣服穿上,一会还要开庆功会呢。”老赵说着把拿着的一件新衣服给他穿上了。
“呀!和阮主任的一模一样,也是海厂蓝工作服,也有白羊肚子手巾。”鲁一成高兴地把衣服扯了又扯。
“鲁一成,你是开国功臣啦,今天开庆功会,你给大家讲两句话。”阮主任说。
“阮主任,我不会说。”
“不怕,说吧,学学就会了。”
“成子,说吧,你保险能说好。”老赵也说。
“老赵,你说我能说好?”
“能,保险能!”
“那我就说一说。同志们!大家好!下面我也说上两句,创业者艰难,创业者也光荣,你们都是开国功臣!你们没见保尔、吴运铎,还有……”
“好,鲁一成说得好,我们都是功臣!”工人们叫了起来。
“不,说得不好。”鲁一成羞得脸发烧,赶紧藏到老赵身后。
“成子,你说得真好。”老赵拉着他的手说“走吧,成子,跟我回山西老家去,回去我给你们结婚。”
“不!不行,不行,我不能结婚!我还年青,我的理想还没实现,我还要奋斗。我不能回你们老家。”
“好,你成了功臣啦,就看不上我的女子啦。算啦,你不回,我回。”老赵说完转身就走。
“不行,不行!你也不能走!我不是看不起你女子,我要你和我一块回山东老家看看。让维田、积成他们看看我的大红花。”鲁一成叫着追上去,拉着老赵的手不放。
“好,好,到你们老家去。”老赵笑着说。
“老赵,咱们坐飞机走吧。”
“对,坐飞机走,我老了还没坐过飞机呢。”
“老赵,这飞机怎么这么难坐?乱忽闪,像咱们抬筐走的桥板。你看,你看!那不是我爹、我妈!我的同学也来了!妈——你看我这朵大红花!我成了开国功臣啦!”
“啊,好,好!一成,你真有出息!有志气!”妈笑着说。
“妈,你看我还领来一个人。”
“领来了谁?”
“老——”鲁一成说着回身一看:怎么老赵不在了?“
“老赵!――老赵!”
“成子,成子,你咋啦?我在这。”
“你不能走!”
“这个娃娃,我去哪?我这不是在这里吗?”老赵说着把手伸进鲁一成被子里,抓住了他的手。
“啊——”鲁一成终于醒了。南柯一梦。
“成子,你刚才咋啦?把我也叫醒了,吓了我一跳。”老赵说。
“刚才我还叫过?”
“可不是吗,硬把我叫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鲁一成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咱们俩都成了功臣啦,都戴上了大红花。我领你回山东老家,可是一到家你就跑了,我就使劲叫你。没想到叫出声来。”
“你这是在想白天的庆功会。成子,你要给家里去封信,告诉家里你选上模范啦,叫父母也高兴高兴。”
“不行,我还差得很远。”
“好,睡吧,我不离开你。”老赵说着给鲁一成往紧掩了掩被子。
这回鲁一成真的睡着了。睡得还很香。
呼呼地吼声把鲁一成叫醒了,他睁开眼一看,灯亮着,工人们都醒了。
“成子,冷不冷?”老赵见他醒来问道。
“怎么啦?”鲁一成反问。
“外面刮起了大荒风。你听——”老赵说。鲁一成翻身爬在了床上。
外面的风在呜呜地吼叫,沙子唰唰地打在土棚子墙上。土棚子在巨烈地震战着,拼命地顶着大风的冲击,时刻都有被风掀走的可能。随着风的吼叫,家里床底下的沙土也呼呼地从床下飞出来,外面刮大风,家里刮小风,灯光昏黄,尘土飞扬。灯泡子也晃来晃去的打开了秋千。
鲁一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儿的风比老家的台风也大。不过老家的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台风来了,人们紧张的忘了怕。等知道了怕,台风也过去了。不像这躺在床上没完没了的听风叫、沙响。看着房子抖得就像要倒下来,使人提心吊胆地怕得了不得。鲁一成想着对老赵说:
“风这么大,能不能把房刮倒?要不要出去压一压?”
“不要紧,睡吧。”老赵说。鲁一成再没有作声,只觉得越来越冷,被窝里也没有一点热气,冰凉冰凉的,被子里也刮着丝丝冷风,脚也冻得没处放。他用力掩了掩被子,不顶了,更冷。
“成子,冷吗?”老赵问。
“不冷。”
“这个鬼天气,说变就变。来,往我这面靠一靠,把我的被子给你搭上点。”
“不用。”
“来,我给你搭上点。五风漏。”老赵说着向鲁一成靠了靠,把自己的被子往鲁一成被子上搭了一半。
“这他妈的,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还不如个牲口棚子。”拴狗子叫了起来。嘴里往外冒着团团白气。
“这干脆是劳改队!”
“劳改队?阮主任不是说你们是开国功臣吗?等着给你们记大功吧。”
“记大功?等记上大功,人也冻死了。”
“冻死怕什么?赚个烈士当当,给老婆娃娃挣下了。”
“烈士?你不用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了。”
“哈哈,这真成了北大荒了。
北呀吗北大荒呀,
好呀吗好荒凉呀,
又有那个兔子又有狼,
就是缺少大呀吗大姑娘。“拴狗子唱起了电影《老兵新传》里的插曲。逗得人们哈哈地笑了起来。
老赵可能冷得睡不住了,第一个坐了起来,把衣服穿好,把被子全搭在了鲁一成身上,往紧给他掩了掩,下床向炉子走去。用火勾子把炉子里的死灰露了露,往炉子里加了一簸箕煤,炉子马上就轰轰地叫了起来,像在和外面的风比赛喉咙,一会把火筒都烧红了。
工人们也都吵吵嚷嚷地起来了,围到炉子跟前,一直吵到天亮。
吃过早饭后,开始上班了。鲁一成一出门,呼地一股黄风从西山墙往过一转,顺着前墙向他扑来。他忙把头一低转向一面。
天空一片昏黄,太阳像个战败的逃兵,躲在昏昏沉沉地风沙后面,露出镜子一样的脸。面前是一片飞沙走石,沙蓬像一个个风车轮,又蹦又跳地在和风赛跑,滚到前面的地平线上不见了。土棚前那棵三杈杨树,也被折断了一只胳膊,不知被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发出呜呜地哭泣,在咬牙坚持着、挣扎着,时刻都有被连根拔出的可能。电线杆子上那几根电线,发出日——日——刺耳地尖叫,在风中抖动,跳跃。
鲁一成转过身子,顺着前墙往西走去。一转出山墙,呜——一股黄风,推得他噔噔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把腿一蹬用力把身体往前一爬,站住了。衣服呼呼啦啦地乱响,象一只在狂风雨中艰苦飞行的海燕。脸、耳朵被沙子打得火燎燎地生疼。嘴虽然越闭越紧,沙子还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进去,只要牙一活动,就发出噌噌地咬沙子声。
地上的沙子像流水一样,唰唰地涌流而过,两只脚也被埋住了,他努力往前迈了一步,刚迈出的脚又被埋住了。他挥动着胳膊,走一步,退半步地行进着。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抱住了他的腿,拖着硬往后拉。一股股带着沙土的风,从衣领下面窜进衣服里,在他浑身上下旋转、搜寻。
鲁一成回头一看,老赵也在后面艰难地走着,他忙退了回去,拉着老赵的胳膊,两个人慢慢的往前爬去。
“这可能就是‘天苍苍,野茫茫’中的天苍苍了。这比电影里北大荒的风也大,要是在这里拍个电影才好呢。老赵是北大荒里的老兵,我是新兵。”鲁一成想着会心地笑了。他把头一抬,两眼注视着前方,他想造个型,可是连十步也没看出去,沙土就填满了他的眼。他顾不上造型了,赶紧把头转向一面。
这就是一溜创业的人们——虽然他们是一群盲流,但我们还是不应该忘记他们的,因为在这荒沙滩上留下了他们深深的脚印——开拓者的脚印
今天是大年三十,清晨,大宿舍里的工人们早早就起来了。把脸一洗,把新衣服一穿,用小镜子一照,就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
老赵也穿上他的白土布小褂,蓝开衿绒衣,桨洗得像铁叶子一样的、明光发亮的黑夹袄。下身是一条也不知穿着过了几个大年的黑薄棉裤。脚上穿一双和铁壳一样硬的黑实纳双脸牛鼻子鞋,头上戴一顶蓝解放帽。
鲁一成更是穿着一新,时兴的古铜色港裤,学生蓝青年服,里面套着天蓝色的“三不齐”小褂。脚穿一双蓝色的回力牌球鞋。分背头,昨日刚吹过风,标准的王心刚式的,风流潇洒。
今天鲁一成很高兴,这是他在社会上过的第一个大年,说明了他在人生路上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是灿烂青春的开始。
鲁一成和老赵走过一片荒地,跳过铁路钢轨,一块往街上走去。
铁路南面的旧城墙上插满了红旗,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利用旧城墙做成的炼钢炉,过大年也不休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个大喇叭里正在唱着二人台“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也难留,
止不住那个伤心的泪,
一道一道往下流。
实际上这是播音员欠考虑,今天本來不应该唱这个戏,这更引起了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走口外人的伤思。
鲁一成边走边想:出来已几个月了,在这几个月当中,知道了不少东西。刚进这座古城时,像一只刚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懵懵懂懂的羊羔,什么也稀罕,什么也新鲜。他不知道焦化厂是干什么的?不认得那黑乎乎的、堆积如山的是煤。不知道煤还能烧火做饭。他走在街上,看到小店的玻璃窗上写着“清真回回,”而念成了“回回真清”。还以为是一种什么食品呢!世界这么大,他被这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闹得蒙头转向,眼花了乱。他琢磨,他吸收,他懂得了一点“只有在社会中,才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自己的理想才能实现。有志青年,志在四方。要想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就应到社会上的大风大浪中去锻炼。”
鲁一成和老赵来到了新华广场。
广场是红旗的海洋,鞭炮的海洋,娃娃们的海洋,欢声笑语的海洋。当然更不能忽视一个新的成分,新的血液:在广场的成年人当中,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就是鲁一成和老赵他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盲流大军。他们三三两两的东一堆西一伙的,说笑打闹着,有的和娃娃们一样,喊叫着,奔跑着。
中午,鲁一成和老赵回到宿舍。
宿舍前,厂部为工人们举办了春节游艺活动。有猜迷语的,有摸鼻子的。鲁一成拉着老赵向套圈儿的地方跑去。只见工人们扔出去的竹圈儿很难套住大东西。竹圈儿像个胆小鬼,躲躲闪闪、蹦蹦跳跳、歪歪扭扭、专门躲开大东西,像怕踩上地雷。不过每次都能套住糖果。一个端盆子的人,还在不断的撒,像下糖果雨。
“成子,你来套一次。”倒底是走老江湖的,什么也误不了:老赵也领来三个竹圈儿递给鲁一成说。
鲁一成接过竹圈儿,站在划下的白线上。“这么近,还不容易,没问题套住了。我先套那个日记本,再套那支钢笔,最后套那块香皂。”鲁一成想把里面的东西都套完。第一个竹圈扔出去了:竹圈像一匹脱缰烈马,飞速地往前奔去,在那日记本前一闪而过,连头也不回,一蹦老高,一头从围着看的工人脚下钻到了圈外,连块糖果也没套住。
“哈哈!鲁一成套住个大的,拿不动。”四面的工人又喊又笑。笑得鲁一成的脸有点发烧。
“鲁一成,不要用那么大的劲。轻点。”一个工人在后面给鲁一成出主意。鲁一成定下神来,第二个竹圈飞出去了:像一匹胆战心惊的小马,东闻闻,西看看,走走停停,在那支钢笔前站下了……
“套住了!鲁一成套住那支钢笔了!”有人叫了起来。由于他的声音太大,把那匹胆小马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在那支钢笔上闻了闻,好像闻见危险气味,一转头跑了。
“成子,沉住气,不要慌。”老赵给他打气。鲁一成憋着气,第三个竹圈飘出去了:像一匹腿脚不利索的老马,拖着一条后腿往前蹒跚而去。
“好!套住了。大香皂一块――”工人们又叫了起来。
“成子,套住了。”老赵高兴地说着拉着鲁一成走出了人圈。
晚上九点多钟,新华广场上人山人海,说话声,欢笑声发出嗡嗡的回响,像海啸。广场上那一堆堆旺火也点着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广场上空被一片烟雾笼罩着,像到了童话世界。广场四周的探照灯,发出利剑一样的白光,在广场上空划来划去。主席台后面的大照壁上,挂着一溜大灯泡子,把主席台照成白昼。好几盏大红灯笼也显得不亮了,只发出微弱的红光。
“成子,成子,快看,快看。”老赵拉了鲁一成一下说。他的话音刚落,广场上就响起了接连不断的鞭炮声。
“好家伙!像开火打仗。像淮海战役。”鲁一成吃惊地说。他在老家听支援过淮海战役的民夫说过:淮海战役的枪炮就响成了一片。也是到处冒烟,到处着火。
“成子,快看,猴儿尿尿。”老赵又拉了鲁一成一下,指着广场正中说。鲁一成顺着老赵的手看去,在广场正中的上空两三丈高的地方,出现一个花纸糊下的猴子,抓耳挠腮的,活灵活现,叉开两条腿,从两条腿正中往外哧哧地冒火星子。“噢,这就是猴儿尿尿。”
“成子,你看鹅下蛋。”
“成子,你看花椒树。”
“成子,你看炮打华县城。”随着老赵的话声,一项一项的出现在面前。
也不知是紧张的过,还是冷的原因,鲁一成不由的索索地抖了起来。
“成子,你咋啦?是不是冷啦?”老赵问。
“不冷”
“不冷你咋抖成这个样子。来,快把我的棉袄披上。”老赵说着脱下自己的棉袄往鲁一成身上披。
“你穿着吧,我不冷。”鲁一成说着哪能让他从身上把棉袄脱下来,再给自己披上。
“快披上,不要犟。不要冻得感冒了。”
“我真的不冷。”鲁一成说。他不是说假话,至于浑身发抖,可能精神紧张的原因。
“你这个犟毛病,多会也改不了。不披就过来。”老赵说着把棉袄穿上,一把把鲁一成拉到怀里,用棉袄前衿紧紧地把他包住。
咚――天空一声巨响。
“成子,快看,放礼花了。”老赵说。只见天空烟雾缭绕,只听头顶咚的一声。
“你看!你看!炸开了!”鲁一成惊喜地叫了起来。满天金丝四射。
“成子,你看像不像金菊花?”
“像。我们老家的龙须菊、披头菊,就是这样的,一点也不差。你看!你看!又一个,这个像个紫绣球。”
“像吧?”
“像。这是咋做的?”
“咋做的?现在的能人多啦。将来学下本事,你也能做。”
“我也能做,我非学下本事不行。”鲁一成小声说。
这时天空已响成一片,菊花、绣球、牡丹、满天星争相斗姘,把天空照得通亮。
晚上十二点钟,鲁一成和老赵回到宿舍。
“这父子俩回来了?老赵可真有精神,一直玩到现在。”老马见他们进来说。他一个人正坐在床上独自喝酒。
“成子想看看。我早就想回来了,这娃娃不回。”老赵笑着说。
“一成,你可找了个好岳父,他对你比儿还亲。”老马看着鲁一成说。他是河北人,往日不好说话,可能是今天喝了点酒,话也多了。
“哈哈!”老赵笑了两声说:成子是个好娃娃。就是太老实了,出门在外要吃亏。“
“吃不了亏。有你这个岳父照顾着能吃了什么亏?”
“我也不能跟他一辈子。”
“老赵,你的眼力不错,一成这个后生,我也看对了。来,过来喝酒,过大年咱们欢乐欢乐。”老马笑道。
快请,快请。我们也准备好了。“老赵不惭是个老走西口的,你看他长得粗笨,可社会经历相当丰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从不露空子。你看他刚才就来了两个”快请“。
“成子,天生咱们父子有缘,天南海北地把咱们父子俩拉到了一块。今天咱们父子俩能在一块过个大年,不容易。”老赵说着从铺盖后拿出一瓶高梁白酒,把晚上吃饭留在饭盒里的肉菜、饺子,拿到炉子上热了热。对老马说:
“老马,你过来喝点。
“不,不。谢谢。你们快请。”老马说。鲁一成感到奇怪:过大年了,人们的话也变了,都这么有礼貌、客气。
“成子,明天你多大了?”老赵喝了一口酒笑着问。鲁一成没有作声。老赵接着说“又长了一岁。我46啦,你也17啦。我们一天天老了,你们一天天大了。”老赵说着往鲁一成面前夹了一块肉说“成子,把这块肉吃了。”
“我不饿。”
“不饿少吃点。喝口酒。”老赵的酒量还没有鲁一成大,两口酒下肚,脸也红了。红气从眼睛越过稀疏的眉毛,一直红到发际。
“我不喝。”鲁一成说。
“不喝少喝点。今天大过年,没事。”老赵说。鲁一成端起碗喝了一口。
“成子,你们老家过大年热闹不热闹?”老赵问。
“热闹。”
“我们忻州过大年可热闹啦。担嘎、抬嘎,大头棒棒,什么也有。我们忻州人好摔跤,还有摔跤的。今年已就了,明年过大年我领你回去看看,去不去?”
“去。”
“去了不怕我不让你回来?”
“不怕。”
“你想家不?”
“不想。”
“想你爸爸妈妈不?”
“不想。”鲁一成说着底下了头。
“不要难过,好好学点本事,以后挣下钱,好好孝敬老人。”老赵说。鲁一成点了点头。
“成子,过年你给你爸爸妈妈拜年不?”
“拜。”
“你爸爸妈妈给你压岁钱不?”
“给。”
“成子,你给我拜年不?”
“拜。”鲁一成看着老赵红红的脸想:老赵从来没有这么多的闲话。“
“给。给你的压岁钱。”老赵说着掏出两元钱来。
“我不要。”
“拿着,这该要。”老赵说着把两元塞进鲁一成手里。这两元钱给出了麻烦,鲁一成流出了泪。他想家了。
“这会家里可能已发过纸了,快要安神拜年了。今年过大年,家里又少了一个人,也没人给父母拜年了。妈妈一定要想我。去年在老家过年多热闹,可是今年我又来到这里。我要能回去过大年多好,可是回不去了。为了理想,为了青春,我跑出来了。妈妈常说”一个人活在世上,要有恒心,要有志气。男儿无志,寸铁无钢。‘要不怎么就我弟兄一个人,妈妈会让我跑出来呢?妈妈是好样的。“
“成子,你咋了?”老赵见鲁一成流泪,拉着他的手问“想家啦?”
“不想。”鲁一成说着看着坐在面前的老赵心里想“要是父母在面前多好。”
“不要难过。要有志气,好好学本事,将来有了出息回家看看去。好好补报补报父母。”老赵一根一根地扳着鲁一成的指头说。鲁一成很受感动,眼泪老想往外流。“不,不能流泪,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已经一个人来到了社会上。要有毅力,要能管住自己,不要叫别人小看。”鲁一成想着对老赵说“
“你不用喝了。”
“哈哈!咋?你怕我喝醉了?没事――成子,我和你说的话你忘了没有?”
“什么话?”
“我没儿,就一个闺女,想招你做我的养老女婿,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可不到山西,我还要在外面工作,学本事,我的理想还没有实现。我还要干一番事业,为人类,为祖国做贡献。”
“好。有志气。我也喜欢你有本事。”
“你放心,不管我在哪?我都保证养活你。”
“好、好。以后你有了本事,我也搬来和你一块住。好好学本事。”
“我不想在这里干了,天天抬筐,学不上一点技术,没前途。我想另找工作。”
“我也说你不要在这里干了,不要误了年青好时候。过完年我领你去劳动局看看。”老赵说着抓住鲁一成的手倒在床上。他的神志已被酒精控制了。他睡着了。
1959年的春节,在这座塞外的古城里,有数以万计的像老赵、鲁一成一样的盲流,在这里熬年、辞旧迎新。将来在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的时候,不要忘了他们——他们曾为这座城市的建设做出过贡献。
八月的天气,在塞外正是热季。
一场特大的洪水过后,好像一个疯癫病人发作过后,体力消耗过大,一切都是那样的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
虽然这几天再没有下过雨,但时常在天空中,有一片片、一团团、一丝丝灰黄的云,飘飘浮浮地慢慢走过。有的则赖在天上不想走,半天也不动。一失往年二、八月乱看云的那种洁白如雪、悠软如棉、千姿百态、千变万化的景象。而像被烟熏火燎过一样,焦黄而没有生气。懒洋洋的像个洋烟鬼,使人讨厌。
太阳也一失往日的那样金光万道,而变得混黄无力。天空也失去了碧空万里,一尘不染的高阔景象,变得灰雾雾的,低沉憋闷。空气也不是那样清爽宜人,而充满了使人窒息的热咕噜嘟的蒸气。
往日整整齐齐的呼和浩特市,一下变得乱七八糟。
马路上洪水过后留下的淤泥有半尺厚,汽车及各种车辆走在上面,尘土飞扬,一片黄雾。马路两旁的房屋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椽檩木头乱七八糟地横倒竖卧,上面挂着筐子、篓子、破被烂衣服。一片凄凉景象。
公安学校里,洪水也使校院里水深三尺,宿舍里的床板、衣服、鞋帽,也在水里漂了船。
昨天全学校开展了整理校院活动,同学们都把自己的洗脸盆拿出来,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学校一直到西河边,流水作业,把院里的淤泥传到河边,再从河边装上细沙传回学校,把校院全部用细沙铺了一层,使校院又焕然一新。
今天上午,学校里出现了一股节日的气氛,刚粉刷过的墙壁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人民卫士,钢铁长城!
向抗洪救灾英雄学习!
发扬革命传统,加强警民关系!
在操场正面,用木头搭好了主席台。主席台正中挂着毛主席像,像的两面挂着红旗。在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
呼和浩特市公安学校抗洪救灾表彰大会。
全体同学整整齐齐地席地坐在刚铺好的沙土地上。田老师站起来看了大家一眼。叫道:
“徐宾!”
“到!”徐宾跳起来来了个立正。
“看同学们都到齐了没有?”
“是!”徐宾答应着双手往胸前一提,一个向右转,跑步来到队伍正前方,向右转,垂手,响亮地喊道:
“全体起立!”
同学们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各班注意!以班为单位、报数!”徐宾下达了命令。操场上马上响起了各班长的发令声:
“一班注意!向前――看!报数!”
“三班注意……”
“一、二、三、四……”操场上响起了一片报数声。尔后又响起了各班长的报数声:
“报告!三班全体到齐!”
“报告!五班全体到齐!”
报数完毕,徐宾一个向后转,提手,向主席台跑了两步,垂手,立正,响亮地喊道:
“报告!公安学校全体同学全部到齐!请指示!”
好。大家坐下。
田老师笑了笑说。徐宾一个向后转,喊道:
“就地坐下!”
同学们又唰地一下坐下了。田老师两只手八字形往办公桌上一按,呼呼地向麦克风吹了吹说:
“同学们注意了!呼和浩特市公安学校抗洪救灾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下面请云市长讲话!”
随着热烈的掌声,一个胖老头走到麦克风前向大家招手致意。掌声停了下来,云市长用手指在麦克风上噔噔地敲了两下说:
“同学们:大家好!你们辛苦了!首先我代表市政府向大家表示慰问!”
一阵掌声。
“呼和浩特市这次洪水,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使国家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都遭到了很大的损失。但我们全市各族人民群众,在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发扬了无畏的偉大精神,齐心协力,战胜了这次特大洪水,取得了抗洪救灾的巨大胜利……”
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云市长接着说“在这次抗洪救灾中,公安学校的全体师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出现了不少好人好事。特别是有一位同学,叫,叫……”云市长把这位同学的名字忘了,把头转向了田老师。
“鲁一成。”田老师笑着告诉他。
“对。鲁一成同学。听说这位同学在这次洪水中,一人救起了三名落水群众,得到了市局、分局和学校的表扬。鲁一成同学到前面来。”云市长说。
鲁一成艰难地站起来,心在咚咚地跳,走到主席台前,把头低得低低的,不敢看人,像犯了罪一样。
“怎么啦?”市长问。
“在救人中,他的腿受伤了。”田老师说。
鲁一成这次受表彰,田老师前天就和他谈了话。今天开会,他把从老家带出来的天蓝色“三不齐”小褂穿上,把那条银灰色港裤穿上,白回力牌球鞋穿上,英俊、漂亮。他站在主席台前思想又走了私“我要给老赵和父母去封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可不知该怎么写?”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可怕的景象……
鲁一成是海边的人,从小就叫水吓怕了,那毁灭性的海啸不说,就是平日里一碰上个变天,全村的人就不分男女老少跑到羊角畔海口,和木头人一样站在风雨里,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海口,心里在祈祷着,盼望着自己的亲人能平安地归来。
这次呼和浩特市的洪水,鲁一成觉得比他十四岁那年,在老家遇上的那次大海啸还大。环城河上,那座全用几十吨重的石礅、石条修起来的庆凯桥,从呼和浩特市志上查,是呼和浩特市建城时修建的。谁知有多少年了,还是文丝没动,你就是往桥上扔颗大炸弹也炸不坏。可是这次大洪水,竟把一条几十吨重的大石条,冲到城外二十里外的树林里。人们说那也是叫树架住了,要不谁知能冲到哪里?
旧城北门那座古楼,也不知稳坐了多少年,这次也被洪水送进了历史博物馆。
洪水像一只疯狂的猛兽,在大街小巷中咆哮冲撞。随手推倒了房屋,搬走了门窗,带走了木柴、果篓、破布烂纸。
一座座房屋,像一只只触礁的沉船,东倒西歪,抖动战栗,强忍着怒涛的冲击,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惊心动魄的轰鸣声,撕心裂肺的哀叫、嚎哭声。
天昏地暗,朦朦胧胧,一个混沌世界。
鲁一成和同志们拼搏在雨水中,触景生情,十四岁那年家乡发生的海啸,又出现在眼前:
海水冲破堤岸,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村庄涌来。阴云密布,大雨倾盆。冷嗖嗖地风长雨势,阴森森地雨助风威。像天空塌陷,银河之水倾注而下。
雨,像一层层灰白色的幕布笼罩着宇宙。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明天空陆地。天上是水,地上是水,四面都是水。这是一个水的世界,雨的王国。
人在水里拼搏,牲畜在水里挣扎,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到。水是混的,脸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鲁一成站在水中,任凭雨水的冲刷。他被记忆中的灾难吓懵了。
“救命啊!”一声凄历的惨叫,像一把刀子猛刺了鲁一成一下,他不由地浑身一战,从恶梦中惊醒,顺着声音看去,在护城河中,有一个黑影一闪,不见了。他奋不顾身地往河里冲去。
水的阻力增加了他行进的困难,他往水里一扑,用上了小时候在老家,和小伙伴们在水中互相追逐的侧身游法。侧过身子,两手用力一搏,两脚用力一蹬,身体像支离弦之箭,已在一丈开外。
进了护城河,他改用踩水,把身体露出水面一尺多高,四面探索、找寻。混黄的水,冒着泡沫在翻滚。树木、衣服、破门烂窗,在水中打转。
忽然在前面一丈多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影一闪,好像有一只手在水面摇了一下。鲁一成双肩剧烈的一晃,身体猛拔出水面,一个斜刺,像一把利剑,直向黑影刺去,往水里一扎好像有衣服的感觉从他手里滑过。他忙钻出水面,顺着水势往下游去。
在这洪水中游泳,对鲁一成来说,并不怎么可怕。在他们老家,海水的变化,比这洪水更难预料得多。使人十死没生的旋涡,防不胜防的暗流,无法对付的对流。这些如没有在大海中摔打出来的硬功夫,都会致人于死地。这还不算最险。最险的要属闯三浪。这闯三浪也就成了检验人们水性是否过关的标准。不用说别的,就那排山倒海的巨浪,透人心肺的寒风,震耳欲聋的轰鸣,也使一个水性不强的人无法顶住。
鲁一成从老家跑出来的头一天,还跑到海边去闯过一回三浪。也是他终生最后的一次。
鲁一成虽然对洪水并不怕,但心情异常紧张激动。因为这是他来人世十七年来,第一次从水里救人。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人救出来。家乡那被水淹死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突然,那个人影又在一丈开外出现了,他本能地用上了闯三浪中的“力劈泰山”的姿势,侧过身体,双肩剧烈地一晃,双腿奋力一蹬,左手猛一搂水,右手像一把利剑往斜空一刺,身体呈四十五度角,一闪而过。
这个动作是在闯三浪中,用来劈浪过浪用的。而现在他用来救人。他用前面的右手猛一抓,往外一提,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两手乱挥乱抓。他踩着水把娃娃送到了岸边。
就这样,鲁一成在第三次救人的时候,被水里的滚木撞伤了腿。他凭着良好的身体素质,高超的水性,忍着疼,还是把第三个人救了出来。
“鲁一成!”
“到!”鲁一成正想着,听见田老师叫他,忙答应了一声,忍着疼来了个立正。
“下面欢迎鲁一成同学,代表抗洪救灾模范发言!”
操场上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在掌声中鲁一成走到主席台前。脸很红,心在咚咚地跳,头有点发晕,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先向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返身向全体同学鞠了一躬。
“向鲁一成同学学习,做人民的卫士!”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和口号声。等掌声过后,只听鲁一成说“首先我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对我的培养,感谢老师对我的辛勤教导,感谢全体同学对我的热情帮助……”
“向鲁一成同学学习!”
操场上又响起了口号声。口号声过后,鲁一成接着说:
“如果说我有一点成绩的话,首先应该归功于党,归功于毛主席,归功于教育我的老师,归功于帮助我的全体同学。这荣誉应该是党的,毛主席的,老师的,全体同学的。我也没有什么说的,也没有什么感想,我只怕水淹死人。我当时只想救人,救人要紧。我要用实际行动来实现一个人民警察:打击敌人,保卫人民的诺言。”
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