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沟子 第一回 小房子
路涛跟着李和平和张二奎从南梁上走下来。这时天已黑了下来,他们一块来到梁崖下的一间小房子跟前。要不是看见在崖头下的土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糊着麻纸的窗户,和一扇怕散了架子而用铁丝捆住的小木板门,路涛还真不敢相信这是间房子,而且里面还住着人。
再抬头看,房后是三、四丈高的崖头,房子的后墙就垒在崖头里面。路涛有点怕;这要是崖头塌下来咋办?夏天下雨从崖头上流下来的雨水,还不把房子冲塌?这哪里是房子!只两天的工夫,我又来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而且还要在这里住下去。以后自己就是这里的一员了。人生的路,真是难以捉摸。
“小路,进家吧。”二奎站在门口,用手推开了门,往家里让着路涛。
路涛低着头从门口往家里一看,里面黑窟窿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生烟味从开着的门口冲出来。呛得路涛连气也不敢喘,直想咳嗽。他用力憋着气,用鼻子试探性地轻轻地吸着气,使这股生烟味,慢慢进入他的肺里。他把脚提得高高的迈进门里,两脚不离地皮,趿拉着往里挪去。
“咳咳-!做甚呀?”随着两声咳嗽,从黑暗中传来了问话声。
“大爷。这是来咱们小队落户的新社员。刚刚来,队长说:叫他今天先在你这里睡一夜。”和平从门外走进来说。
“甚啦?新社员?这下可找了个好地方?”房东李春旺说。
“就是。大舅。快把灯点着。”二奎说。
路涛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弯着腰努力在黑暗中探索着。怕一迈步碰到什么东西上。
“看来咱们这山沟沟里也向钱①啦。”随着李春旺的话声,黑暗中发出唰唰的声响,好像是在摸火柴。接着嚓地一声,黑暗中火光一闪,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用一只手按着炕,往前爬着身子,用另一只举着火柴的手,去点窗台上的灯。
红黄的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古铜色的脸上多皱纹,特别是眉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深深地像三条大沟。长得稀稀拉拉的黄胡子,盖住了他的上嘴唇,像茅草房的苫檐草,随着出气上下闪动。下嘴唇很厚,松松拉拉的往下耷拉着。下颏上的胡子,长得越稀越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着光,像根根铜丝儿。鼻子不大,造型很巧,像摆在这张老脸上的一件装饰品;实际上它已失去了作用,全部的呼吸功能,都由嘴来代替了。颧骨高而立陡,像用刀刻下的,眼睛很大,只是被耷拉下来的上眼皮盖住了一些,红黄的眉毛,更是稀得可怜,如果耐心点,能数出几根来。但头发很重,又黑又硬,也和嘴上的胡子一样,有几个月没剃了,炸散着,早就冲过了那不宽的额头,把那几根黄黄的眉毛的地盘也点领了。
这时煤油灯已被老春旺点着了,红红的火苗忽闪着,摇摆着。一股黑烟从火苗上拧绕着往上升去,碰到灯上面用铁丝顶着一块圆铁片上,一下炸开了,从铁片四周往上卷去。
在昏暗的灯光下,路涛看清了,老春旺坐在炕头上的一条羊毛毡子上。羊毛毡也变成了黑色,和他下颏下面的腰子一样,闪着亮光。路涛慢慢地往炕前走去。
“这后生。你先停一停,炕上尽土,我给你扫一扫。老春旺边说边爬着离开羊毛毡,从炕脚低下拿出一把龙须扫帚,跪着往下扫炕上的尘土。
炕上的尘土有一寸厚,每扫一下,尘土哄哄的乱飞,呛得路涛喘不过气来。他又不好意思躲开,硬憋着气挺着。
“坐下吧。”老春旺扫完后对路涛说。路涛慢慢地坐在了炕沿上。
“好啦。小路你坐着吧,我们走啦。”和平说着向路涛笑了笑往外走去。
“你们慢点走。”路涛在他们的推让声中,把他们送到门外,站在门口看着。
外面漆黑一团,黑压压地南梁,像一堵高大的黑色墙壁,一下挡在了他面前,压得他喘不气来。抬头往空中看,起伏的梁顶上,有两颗星星在闪动。
路涛觉得有点阴森可怕。清清的山风,好像在黑暗中有个人在用凉凉的手抚摸他的脸,又像在偷偷地拉扯他的衣服。四面响着唰唰的草叶声。
路涛动也不敢动,怕一动被黑色的墙壁碰了鼻子。他试控性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又不知道把手伸到了什么地方,觉得深奥莫测,像个无底洞。
从黑暗中传来一阵狗叫声。可能是二奎和和平到了家。接着连成了一片,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
路涛觉得黑暗中有无数条狗叫着向他补来,吓起一身鸡皮疙瘩,头发一炸一炸的像浇凉水。“深山沟里的晚上是这样可怕,这一天天提心胆地可咋生活?”路涛想着赶紧退回屋里。
“大爷。你就一个人?”路涛问。
“要不能有几个?光棍子。”老春旺说。
“你也没有个娃娃?”
“连个女人也呒,上哪去找娃娃?”
“你没娶过女人?”路涛见他说话很随便,就大胆地问了起来。可是问了这句话后,他发现老春旺有了反映,马上觉得自己失了口,刺了他的疼处,忙把话收住了。
原来是这样的:老春旺在十三岁上就死了父亲,就他母亲把他拉扯大。他身体好,能干活,高高的个头,长得挺漂亮。在他十九岁那年,就娶过了女人。他娶的这个女人,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儿。全家高兴,日子也过得不错。在他结婚的第二年,女人就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得了儿,把老春旺高兴得合不住嘴。可是在他的娃娃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一场横祸从天而降:二鬼子领着日本兵进山来剿匪,一个日本兵看上了老春旺女人,就把他的女人抢走了。
“以后也再没有音信?”路涛不由地问。
“呒。有甚音信?早死了。叫日本抢走了能有个好的。?老春旺说。
“那你的娃娃呢?”
“死了,唉――女人被抢走后,我妈一急也病倒了。娃娃呒人管。不到几个月就死了。娃娃一死,我妈能活?也一口气气死了。唉――”老春旺说着叹了口气。
路涛听着被深深地打动了“没想到这个老人的一生是如此的不幸。遭了这么大的磨难,竟也活到了现在。老了还落下孤身一人,看来人活在世上,只要老天爷不要要你的命,不管命运多么不好,总是要活着的。他这一辈子的人生之路还要走下去。”路涛想着问:
“后来你也没再娶一个?”
“哼哼。”老春旺苦笑了两声说“再娶一个?到哪里娶?有那么容易?山里人娶个女人那倒不难啦。井沟子像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有八、九个,现在光棍就有七个。我们老弟兄四个,四条光棍。我也算娶过女人,甚也呒,我们这一门子连后也断啦。唉――”老春旺叹了口气又说“山里人算苦尽终啦。古人早就把话说死了:穷上山,富下川,讨吃鬼才往这二架子里钻。有半分奈何的人,人家谁来二架子?呒想到你这么个年轻的人,就往灰坑里跌?”老春旺说完再没有做声。好像在回忆那段悲惨的命运。路涛也没有再去打扰他,在煤油灯下打量着这个家。
家不大,一条通山炕占去了三分之二。炕上挤一点能睡三、四个人,连张炕席也没有。炕头上铺了一张大二五羊毛毡,白天黑夜都不往起卷,又保温,又顶炕席。在后炕角落里,堆着两条麻袋,估计里面装的是粮食。在麻袋和炕头的毡子当中,还有一片空炕,挤着点能睡两个人。路涛的行李就铺在这片空炕上。
紧挨着炕沿垒着一个土锅台。一把已经变成黑色的竹皮子温壶,紧靠着炕沿和前墙的角角,孤孤伶伶地站在锅台上。一个厚厚的木头锅盖,盖在锅上,不知几年没洗了,已经看不出木头原来的颜色。地下除了一只水瓮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在后炕角的麻袋上面,顺着山墙,用四根绳子吊着一个像担架一样的木头架子,是放衣服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用的。
房子没有顶棚,在一根根被烟薰火燎的漆黑的椽檩、梢荆条上,及四面的墙壁上,结满了尘丝、灰团,无风自动。
这些就是老春旺的摆设和全部家当。
路涛看着,觉得好像一条虫子在心上爬“这地方就是这样的吗?谁想到解放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这地方的人太可怜了,不光物质方面落后,文化卫生方面更是落后。难道这就不能变一变吗?”路涛一边想一边看着这个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人。
他正蹲在灶火口给他烧火做饭,右手把一把把莜麦秸填进灶火里,左手拉着风匣,一股股浓烟和火苗,从灶火口扑出来,顺着锅台往空中升起,一直顶到房顶,才又回过头往四面扩散。
一闪一闪的火苗,映红了老春旺那多皱纹的脸。“太可怕了。他也太可怜了。他们祖祖辈辈就这样一代一代的生活在这里,难道他们就不能想法改变改变吗?”路涛想到这里,白天进山的浪漫色彩,一点也没有了,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铅“难道这就是我从山东老家跑出来所要寻找的理想和前途嗎?”
“小路。吃饭吧。你吃吃二架子的大莜面,吃吃我做的刨掌子。那是咸盐,你和点咸盐水。这地方连点醋也吃不上,光点咸盐水。按说吃莜面有点浆油、醋,再用素油炸点辣椒,那才好吃呢。”老春旺说着点着一锅旱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咳咳咳!”发出一连串急促地咳嗽声,使他连气也喘不过来,脸憋得黑紫,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痰水从嘴角哩哩拉拉地流了出来。
路涛看着,觉得自己也难受得受不了。见老春旺的咳喇停下了,正在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喘气。就说:
“大爷。你也吃点吧。:
“呸,不吃。”老春旺把一口痰吐在地上说。
路涛看着老春旺的样子,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咬着牙吃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
“你不吃啦?”老春旺见他放下碗问。
“吃饱啦。”路涛说。
“你今天走了路,累啦。出去尿一泡回来睡吧。”老春旺说着往外走去。路涛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外又黑又静,黑得憋气,静得怕人。
今天夜里,在这个黑沉沉的小山村里,又增加了一个新分子――移民户睡涛。
路涛来井沟子小队落户已三个多月了,连一次正式的雨也没下过。农业社的口号是:小雨不停工,大雨做斗争。所以说只要天不下刀子,就要出工。
三个多月来,把路涛累坏了,也熬怵了。天天盼下一场大大的雨,好歇一个工,休息上一天,可是老天爷偏偏就不下。这两天庄稼也旱的够呛了,莜麦也开始打蔫闭晌了。社员们天天骂老天爷,骂龙王。
不管骂也好,唱也好,反正龙王离得远听不见。有的上岁数的社员,就偷偷地跑到庙梁上,把庙里那个小神神抱出来,放到烈日下晒。可是天空还是万里无云,比原来更晴了,也更热了。龙王的意思是:让我再舒舒服服地晒两天再说。不说龙王想晒太阳,可把井沟子小队的社员晒坏了,也急坏了。
昨天晚上,小队召开了一次紧急社员大会。老会计在会上说“今天叫大家来,是和大家商量一件事。大家都看见了,庄稼旱得实在吃不住啦,要是再不下雨,今年就全完啦。我和奎奎、六召商量了一下,想向龙王求求雨,不知大家有意见呒?”
“呒!快求吧,旱得实在不行啦。”
“咋求?软求?还是硬求?”长拴问。路涛听了他的话,觉得有点奇怪:求雨虽然没求过,但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软求”,“硬求”?
“我看咱们先软求,要是软求求不下来,咱们大家再商量硬求。那可不是随意便定的。”老会计看了大家一眼说。
晚上,路涛问老春旺“什么叫软求?什么叫硬求?”
老春旺告诉他“软求,就是一般地求雨。硬求就是血求,也叫死求。”
路涛听了大吃一惊。问“咋还有血求?死求?”
老春旺说“血求,死求,就是全小队选出一个人来,把两把匕首插在他的小腿肚子上,头顶一碗清水,让他跪在龙王面前。天不下雨,他就一直跪在那里不动弹,直到求下雨来。”
“那不是拿人命开玩笑?”路涛吃惊地问。
“那有甚办法?这么个小队几十口子人要吃饭。”老春旺说。
“哪叫谁去?”
“谁也不想去。闹不好害一辈子。”
“那咋办?”
“咋办?大家选。选出谁来谁去。人少的,力单的,老实的。”
“那不去还不行?”
“到时候就不由你了。像你和小杨这样的外来户,跑不了。”
“要是叫我去?我就不去。”
“你后生不用说硬话,你不懂。”老春旺看着他笑了笑又说“你不用怕,要是叫你去?我替你,反正我也老了,你养活我就行了。”
路涛听了老春旺的话,感动万分。他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说“我不用你替。要是叫我去,我就跑。”
“跑?哈哈。”老春旺看着他笑了。
今天队里放官工,全体社员集体求雨。
前半晌,和平站在街上,把双手对成喇叭形,放在嘴上喊了起来“社员同志们注意啦!求雨走啦!”
听见喊声,路涛和老春旺从家里走出来,街上已站满了人。只见奎奎拉了一只又肥又大的绵羊站在人群中,社员们这个过来抓抓脊背,看看羊肥不肥;那个过来把手伸进羊的后腿中,提起来掂一掂,看看有多大的分量,能杀多少肉?
路涛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求雨,今天又开了眼。他感到山里人挺有意思。心想“如果今天软求求不下雨来,就要把刀子插在腿肚子上硬求。”路涛一下想起了老春旺的话“要是硬求,就是你和小杨这两个外来户。”路涛想着有点怕“要是叫我去硬求,我就跑。”
“小路哥,快来,求雨去!”和平叫道,打断了路涛可怕的思路。他就走了过去。
“路哥。你见过求雨吗?”三娃问。
“可灵啦,一求保证下雨。还能肥肥地吃一顿羊肉。”大娃笑着说。路涛听了心里奇
怪地想“咋还能吃羊肉?求雨吃什么羊肉?”
“走啦!”奎奎叫了一声,拉着羊带头出发了。六召担着担水跟在了后面。
“求雨担水干什么?”路涛又奇怪地想。
老会计手里拿着香纸,和平一只手托着一个大木头条盘,盘里像小山一样,堆着两摞馒头。他步伐轻快,像饭馆里的跑堂的。
“走啦!看求雨去啦!”娃娃们叫着,像看红火一样,往庙梁上跑去。
路涛虽然不信迷信,也有点看不惯,但他知道:他无权去指责他们,只能表示同情和理解。
人活在世上的责任是解救、改善、帮助;而不是指责和嘲笑。
“小路。你们老家求雨不?”老春旺走着问。
“我在老家没见过求雨。见过求龙王。”
“不求雨,求龙王做甚?”
“我们老家是海边的,求龙王保佑平安。”
“都是瞎作怪。哪里有鬼呀,神呀?”
“那你们还求雨?”
“那是瞎作怪,我就不信。不过有时还真灵,求三次雨,总能下两次。”老春旺说。好像他也发现了自己的话前后有矛盾,笑了笑又说“你说不信吧?它还真灵。去年奎奎女人得了个急病,死呀活呀的。医生又找不到,他拿了两张黄标纸,去庙梁上敬了敬,好啦。你看怪不怪?对于我们这些一茬人,我甚也不信。”
“他什么也和一茬人连上了,迷信也能和一茬人挂上钩?”路涛想着感到失笑“看来这一茬人什么也不在乎。”就说:根本就不用信。哪有鬼呀,神呀,谁见过?鬼神都在你自己的心里。你信神,神就在,不信神,泥土块。“
“看你这个娃娃说的,谁想信它?可是这天旱的再要不下雨,今年就完啦,人吃甚?”
“你急也没有用,下不下雨是一种气候变化,谁能管得了?”
“你可不要说,有时还真能求下雨来。”
“那是碰的。”路涛说着问老春旺“你说这两天有没有雨?”
“下呀。不出三天。”
“你有什么根据说不出三天就要下雨?”
“庄户人哪个不懂?你看这两天的天气:风丝不动,闷热闷热的。早上起来,我见草叶上一点露水也呒。你呒听见今天早上的火车叫?”
“火车叫跟这有什么关系?”路涛问。
“甚关系?关系大啦。只要能听见火车叫,不出三天准下雨。”
“你已经知道了不出三天准下雨,还求的什么龙王?叫他们求你算了。”路涛笑着说。老春旺也笑了笑说“他们不求我,求我保险灵。”
“对啦。”路涛说“往往你自己就是神仙,可是你自己还不知道。实际上你已经掌握了很多科学东西,你就是不信自己,不去利用它。偏去信鬼信神。”
“可多啦。”老春旺笑了笑又说“哈蟆叫,水瓮惊,如若不信拔艾根。”
老春旺的话给了路涛很大的启发“多么宝贵的经验,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从实践中用血汗积累下来的,可是他们就是不重视。这天气下雨,也有一定的规律性:当天气最旱的时候,也就是接近下雨的时候。实际上他们心中早有约摸,只是把自己的约摸寄托在鬼神身上。所以他们要在这种情况下,也就他们自己知道快要下雨的时候,去祈神求鬼,实际上是求自己。所以一般都是灵的,因为他们的求雨是有科学根据的。”
在人们还没有能力战胜大自然之前,他们宁愿信鬼神,也不愿信自己。这是一种精神寄托。所以在这之前,迷信也就不可避免。
噼哩哩,啪啦啦。一阵阵鞭炮声,打断了路涛的思路。他抬头一看:到了。社员们都跪在鞋帮子一样大的庙前。他也跪下了。
和平用手提着一串响着的鞭炮,来回摆动着在原地转着圈儿。纸屑纷飞。那一条盘馒头,也摆在了庙前。奎奎拉着羊站在那里,六召把担来的一担水放在羊身旁。老会计跪在最前面,像只领头的老山羊。他面前点着十几张草纸、三根香。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挑动着燃烧着的纸,使香、纸能全部烧完。烟火缭绕,纸灰呼呼地往空中飞去。鞭炮一停,只听老会计高声叫道:
“龙王爷爷。你行行好吧,发发慈悲吧,救救你这些可怜的子民吧,给布点云,下点雨吧。要是龙王爷爷再不给下雨,人和牲口就都不能活啦。好龙王爷爷,大慈大悲的龙王爷爷,救灾救难的龙王爷爷,在三天内您能给下下雨来,我们给您重建庙宇,重塑金身。”
路涛听着差一点笑出来“这哪里是求雨!像小娃娃闹着玩。重建庙宇,庙没个鸡窝大。我还以为求雨多么热闹,多么隆重呢!”
“现在开始领牲!”老会计突然大叫一声,把路涛吓了一跳。只见社员们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纷纷往前涌去。“他们要干什么?”路涛想着也忙站起来跑上前去看。只见六召提起桶水,高声叫道:
“大慈大悲的龙王爷爷!领了吧!”接着哗地一声,把一桶水全泼在了站在那里发愣的羊身上。刹时小庙前鸦雀无声,社员们都张大嘴,瞪直眼,看着那只羊。
好静呀,只听见社员们哧哧的喘气去。路涛好像听到了自己咚咚地心跳。面前这些人好像一下都死了,像一具具僵尸立在那里。
路涛没有见过求雨求神,刚才见社员们又说又笑,觉得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可是现在一刹那他体验到了这了这种场面的威严。
路涛的心咚咚地跳着,有点不寒而栗。他不敢看面前这些已经惯熟了的社员――张嘴的、瞪眼的;咬牙的、咧嘴的。不敢看那鸡窝一样的小庙。好像庙里有一双威严的眼睛在看着他,又好像听见从小庙里传出一个威严可怕的声音“路涛!你信神不诚,是要得到惩罚的!”路涛觉得头发根子乱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偷看老春旺一眼:他张着嘴,满脸带笑,像没事一样站在那里,只管低着头看那只羊。羊也被人们看愣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领了!”
“领了!”
一阵欢叫,把路涛从惧怕中惊醒过来,头一阵发晕,差一点栽倒。他闭上眼长出一了一口气。再看那只羊,和他一样也醒悟过来,扑冷冷用力往下抖动身上的水。
刚才六召把一桶水倒在了羊身上,一下把它吓呆了“这些人要干什么?咋把一桶水全倒在了我身上?”等它清醒过来后,对人们对它的这种不礼貌的侵权行为,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和抗议,拼命地往下甩打着身上的水,甩了站在前面的社员一身一脸“以牙还牙,叫你们这些不礼貌的家伙也尝一尝!”
“领了!”
“领了!下雨了!”
娃娃们又喊又叫。大人们脸上也出现了满足的微笑。后来路涛才知道,刚才社员们那样精神集中地看那只羊,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吃羊肉。刚才六召把一桶水倒在羊身上,只要羊一往下甩身上的水,就是龙王领了,答应给他们下雨。这只羊也就可以杀来大家吃。要是羊不往下甩身上的水,就是龙王不领,就不能杀来吃,要再换一只羊。如果连换三只羊,龙王都看不顺眼,都不往下甩身上的水,那就完啦。羊也不能杀,龙王也不给你下雨。
这也不知是哪位老先生想的高主意,哪有把水倒在羊身上而不往下甩的――死的例外。
二是盼下雨,盼歇工,就盼羊往下甩身上的水。所以精神集中。
“回吧。管它下不下雨,先回去把它杀了,肥肥地吃一顿羊肉再说。”三毛说。
社员们开始往村里走去。路涛走着,听见有嚓嚓地脚步声跟在身后,像龙王跟着他来了。路涛有点怕,想跑到人群前面去拉着老春旺。但他没这样做,狠狠地骂着自己“胆小鬼。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唬自己。”路涛想着猛地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只见那座小庙还孤孤伶伶地站在梁头上。
忽然路涛返回身又往梁上走去“你吓唬我?我偏要回去再看看你,看看你到底灵不灵?看你能把我怎样?”
社员们只顾忙着回村子杀羊,谁也没发现路涛又返回小庙前。他心咚咚地跳着,喘着气,爬在小庙门口往里看。只见龙王那单簿可怜的身体,像得了血吸虫病,光挺着个大肚子,丑陋的脸面,光是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生了气。路涛看着笑了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瞪什么眼?谁怕你?我把你的眼抠了!”路涛说着伸手就去抠龙王的眼睛。伸出的手又慢慢地缩回了来:叫社员们知道了我抠了龙王的眼睛,非骂我不行。没必要。但我今天总要整整你,给你点历害看看。你要真灵验,就给我个现报应。“路涛想着往庙里一爬,噌噌两下,把龙王那三缕用马尾粘住的胡子全揪了下来。”我把你勒死!“说着用马尾使劲勒在龙王的脖子上,向龙王一瞪眼,做了一个鬼脸。
“啊呀妈呀!好疼呀!”忽然路涛叫了一声,咬着牙,抱着肚蹲在地上,眉头皱起三条大沟。“啊呀!好肚子疼呀!龙王爷爷。我不敢啦!疼死我啦!”路涛蹲在那里又喊又叫。
咋啦!真的现报应了?
“哈哈!半天你老家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把你的胡子揪了,你也拿我没有办法!你当我真肚子疼?我是骗你哪,一点也不疼。”路涛突然笑了两声,从地上摘了一朵小黄花“来,老家伙,我给你戴朵花儿。”说着把那朵小黄花放在龙王的头上,向龙王做了个鬼脸,站起来大摇大摆地往村里走去
5、杏花
说有多灵,就有多灵,井沟子小队求雨不到两天,就大大地下了一场到雨。
世界万物的变化,要属植物快,它快得使人目瞪口呆。昨天地里的莜麦还在低头打瞌睡,可是在一夜之间,就把头抬得老高,立眉横眼地一下子长高了半尺多。昨天还光秃秃的山坡,今天到处一片葱绿。更使人吃惊的是,一夜之间,山坡上,圪塄旁,小路边开出很多白的、红的、黄的小花,也不知道一对对花蝴蝶,在一夜之间从什么地方赶来的,在花间飞舞。那勤劳的小蜜蜂,更是不甘落后,嗡嗡地哼着小曲儿,围着花儿乱转。
刚下过雨,地里不能干活,再加上下了雨社员们高兴,队里就给社员们放了一天工。
农业社里,难得有自己支配的一天,路涛不知该如何好好地利用这一天。他打算叫上拴虎领上他去采集药材标本,又怕拴虎也要利用这一天搞点家庭副业。又想等太阳升高了,叫上和平和二奎去采蘑菇。刚下过雨,太阳出来一晒,蘑菇就上来了。要是能找个蘑菇圈,一会就能采两担。更主要的是,路涛想到外面去耍耍。反正他决定,不管干什么,他都要到山坡上去转一转,痛痛快快地欣赏欣赏这雨后的景色。
路涛正合计着,和平、二奎、凤女、大娃、三娃、长娃、三奎、宝兴,全小队的青少年都跑来了,他们要领上路涛去庙沟小队串门子。庙沟离井沟子十里地,是一个大队的两个小队,正好路涛早就想去邻村看看,他们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刚出村不远,三娃就提了个意见“小路哥,我提个意见:咱们唱个歌儿吧”
“对,小路哥。你给我们唱个歌吧。”凤女也响应着。
“我不会唱。要唱,咱们大家一块唱一个吧。”路涛说。
“对,对。小路哥。你领着大家唱一个。”和平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说。
“和平。你领着大家唱一个吧。”路涛说。
“对!和平领着大家唱一个。”二奎也说。
“小路哥。你说咱们唱个甚?”和平问。
“唱个《我们走在大路上》吧。”
“对,对。我们现在走在小路上,唱个我们走在大路上,正合适。大家注意啦啊!我先起个头,我喊一——二!大家就唱。”和平说着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头一抬“我们走在大路上一——二!”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奋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劈荆斩棘奔向前方。
向前进,向前进……“
嘹亮的歌声在山梁回荡。
一只小松鼠,瞪着黑溜溜的小圆眼睛,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奇怪地看着他们“这是哪里来的歌唱队、”扫帚一样的大尾巴在空中一摆,不见了――可能回家报信去了“山梁上来了一支歌唱队。”
两只小喜鹊,在头顶上喳喳地叫着,跟着他们飞,好像在跟着看热闹。
路涛今天的心情也和小松鼠、小喜鹊一样:在他来人世这二十一年里,也是第一次这样兴奋、激动、无忧无虑。
头上的天空是那样高,那样蓝,脚下的草是那样的嫩,那样绿,花是那样鲜艳;鼻子里的花香、草香又是那样醉人;耳边的山风,又是那样的清凉。远处的山,是那样高大葱茏,近处的树,是那样青翠。雨后的白雾,又是那样迷茫,使人神往。
就是那天求雨的那座使人讨厌的小庙,今天看来也别有情趣。它好就好在小上,妙就妙在破旧上,给山梁增添了几分如梦、如幻的神奇色彩。
“不知那天我给龙王爷拔下来的胡子还在不在?如果在,应该再给龙王爷按上。”路涛想着感到有点对不起龙王爷,想过去看看它,向它道道歉。他和娃娃们越唱越有劲,好像忘了一切。
脑子里痛快地像蓝天,像清风。他尽情地唱,拼命地吼: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
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
“小路哥。”凤女叫着跑到前面挡住了路涛的路。
“又咋啦?”路涛看着她问。
“我们就会唱这么几个歌,你再教我几个吧。”凤女看着他说。
“我也会不了几个。”路涛看着这个十四、五岁、天真活泼的山村姑娘说。
“你是城里人,又念过大书,再咋也比我们强。”凤女说。娃娃们也都围上来,纷纷地要求着。
“小路哥。你就教给我们一个吧。”
“行。有时间把我会的歌子全教给你们。”路涛说。
“小路哥。你都会些甚歌啦?”凤女问。
“可多啦,《二郎山》、《采茶歌》、《四季歌》……。”路涛一口气说出了不少。
“小路哥。那你边走边给我们唱一个吧。”凤女还是不放过他。
“行。我给你们唱一个。”路涛说着就放声唱了起来:
“我们新疆好地方呀
天山南比好牧场。
……“
山里村小,好奇心特强,信息也传递得特快。井沟子小队的青年人,刚走到庙沟小队的村口,庙沟小队的男女社员就全知道了,他们坐在炕头上,就从窗户上看到从西梁头上走下一伙人来。又听说井沟子的后生们还领来一个新社员,当然这也算是一件爆炸性的特大新闻了。哄地一下都从家里跑了出来。
“他大娘。那伙后生围在那里干甚啦?”一个老娘娘站在一堵石头墙门口,向站在另一个院门口的老娘娘说。
“那是井沟子小队的后生们。听说还领来一个新社员。”这时从一面传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的话声。在两个老娘娘的谈话当中,又横插了一杠子
“狗狗媳妇。甚啦?新社员?呀呀!你看人家井沟子小队可息的。”
这时路涛已陷在包围之中,他发现自己已成了庙沟小队姑娘后生们的鉴赏品。“大方点,小心出丑。”路涛想着就振作起精神来,要反客为主。他把心一横,一本正经地对着一个正在看着他笑的姑娘说“这个姑娘的一口牙长得好白呀。”
“哈哈!人家叶叶的牙长得就是白嘛。叶叶,人家看对你的白牙牙了。”一个姑娘边笑边说。把其他几个姑娘逗得笑得东倒西歪。叶叶被笑得满脸通红,瞪了其他几个姑娘一眼,骂道“去你妈个×!”
“叶叶。怕甚?白就是白嘛。哈哈!”几个姑娘说着笑着滚到了一块。路涛见叶叶被笑得快吃不住了,就转移目标说“姑娘们。小心点!小心把牙笑撒了!”
“你放宽心。笑不撒!”一个姑娘回敬了路涛一句。
“笑掉了牙,可找不上女婿了。”叶叶开始反攻了。
“你不用脯子上挂笊篱――闲捞心。我们不找啦。你找吧。”那个姑娘说。
“不找了?你早就想女婿想得睡不着觉了。杏花。今天可是个好机会。”
“嚎――杏花看上我们小路了!”大娃叫着把双手往空中一举。
“杏花。真的哎,要不你找了我们小路吧。”和平也笑着说。
路涛没想到大娃和和平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羞得脸通红。不由地偷看了那个叫杏花的姑娘一眼“长得挺漂亮。”路涛看看着心里不由地动了一下。
“格泡和平子!”杏花红着脸骂道。他也偷偷看了路涛一眼。
“杏花。还不快答应扭捏甚?还怕人家不要你哪!”叶叶说。
“不要我,要你。”杏花说着转身跑了。
谁知只因这一句开玩笑的话,种下了一辈子的孽障!也同时毁了两个青年人的青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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