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与救赎
一
“我不能确定他们的位置。”
年轻的参谋咽了一下口水。他有点紧张,也许是斯蒂尔将军的军衔吓着了他,或者是将军阴云密布,满面狰狞的表情使他有点不知所措。
“第七先遣队也许是遭遇了不测……也许……也许是偏离了航线……总之,现在无法测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斯蒂尔将军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摇了摇硕大的脑袋说道:“少校先生,请不要用”也许“之类的模糊字眼,你是军人,军人要有军人的语言,请用肯定、准确的语气表达。”将军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位年轻的参谋,接着说道:“明白么,年轻人?嗯?”
这位参谋更紧张了,冷汗顺着脊梁慢慢的流到了屁股沟里……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在军中被称为“屠夫”的将军会不会冷不丁拔出枪来在他的脑袋上来一下,类似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参谋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咳了一声说道:“根据第七先遣队远距离即时通讯的录音,我们可以确定,他们在七十二小时前在太阳系的柯伊伯带启动光速巡航程序的,并在30秒后进入恒星际瞬间跃迁状态,目标波江座的a星,也就是太阳系联盟所属的第三殖民地所在的阿尔法恒星系……”参谋顿了顿,偷眼看了一下斯蒂尔将军,接着说道:“根据数据分析以及录音可以判断,第七先遣队恒星际瞬间跃迁程序的启动是正常的,目的地空间坐标设置,坐标的设置……”斯蒂尔将军欠了欠身,端起面前的咖啡说道:“说下去。”“坐标的设置肯定出现了问题……a星是一个双星系统,它的伴星是一颗具有超强辐射和引力的中子星,距主星0.1光年,他们……第七先遣队可能……不,肯定进入了a伴星的引力圈中……”斯蒂尔忽的站起身来,手中的咖啡“砰”的一声顿在桌子上,“不可能,这条航线已经存在了100年了,空间坐标不可能出错。”
斯蒂尔将军在屋里来回踱着步,
“除非……”
“对,将军,除非有第三殖民地的间谍混入了第七先遣队的飞船里。”
斯蒂尔猛地转过身来,唾沫几乎溅到年轻参谋的脸上,“你的分析,确定?”参谋紧张的往后仰了下身子,结结巴巴的说道:“确,确,确定。”
“阿尔法人为了独立,真是不遗余力啊,”斯蒂尔将军走到立体星区图所在的大屏幕前,恶狠狠的盯着波江座a星,自言自语的说道。“不过,他们高兴的太早了。”将军的嘴角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二
土卫三,新欧罗巴大学历史系梅尔斯教授办公室。
梅尔斯教授是著名的历史学家,特别是在太阳系的中世纪历史方面那绝对是权威,也正因为梅尔斯教授的存在,才使得名不见经传的新欧罗巴大学,矗立于名校林立的太阳系。
今天的天气不错,实际上新欧罗巴城整个笼罩在巨大的防护罩中,每天都是和风习习,光照明媚。但是今天不同,梅尔斯教授心想。他心情不错,在桌上拿起一只香烟,点着后深深的吸了一口,又慢慢的吐出,透过氤庾的烟雾,窗外新欧罗巴城防护罩天顶的外面,巨大的土星占据了半个天空……梅尔斯教授今年四十多岁了,头发虽已经花白,但身体依然健康,略显消瘦的脸庞,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梅尔斯教授出生在第三殖民地,也就是波江座的阿尔法行星;阿尔法行星富饶的土壤赋予了他快乐的童年。但随着太阳系执政府的成立以及对第三殖民地的横征暴敛、巧取豪夺,青年时代的梅尔斯意识到,独立将是第三殖民地人民惟一的出路。年轻的梅尔斯来到了地球,求学于亚美利加大学。在大学里,他疯狂的学习太阳系的历史,特别是中世纪史,他想从那个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时代里找到第三殖民地的未来。
想到这些,梅尔斯教授笑了,他把燃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按了按,顺手又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报纸上的新闻标题很醒目“第七先遣队神秘失踪”“阿尔法人的阴谋?”“执政府宣布:全面封锁阿尔法恒星际航线”“莱克要塞战事紧张”。“干得好。”教授由衷的为自己的同胞而高兴。“第七先遣队失踪,莱克要塞无法得到增援,这么说,战争要结束了。”教授心里想。
半年前,第三殖民地的代表,秘密聚集在阿尔法行星的新堪培拉城,决议并宣布《阿尔法联邦主体独立宣言》,梅尔斯教授就是《宣言》的起草人之一。但《独立宣言》被太阳系执政府断然拒绝,武装斗争成为第三殖民地人民寻求独立的惟一选择。四个月后,独立战争以第三殖民地的民兵进攻莱克要塞为标志爆发。这下好了,第七先遣队全军覆没,莱克要塞指日可下,梅尔斯教授心里想。可是,太阳系执政府会善罢甘休么?整个银河系的人都知道,第一执政斯蒂尔将军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军事寡头,十年前大角星叛乱的剿灭……梅尔斯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太阳系的强大与阿尔法行星的弱小的对比太明显了。阿尔法行星上居民虽然不少,但自然人只占到50%左右,剩下的都是处于农奴状态的克隆人了,梅尔斯曾在独立会议上建议给予克隆人一切自然人权利,以此在不可避免的武装斗争中取得克隆人的支持,扩大兵员来源;可这个正确的建议却被会议否决了,部分代表认为通过这样的决议会伤害自然人的感情以及基因自豪感。唉,可悲的自豪感啊,想到这里,梅尔斯教授只能是苦笑,“克隆人,人类犯下的最大的原罪。”
梅尔斯轻轻的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在屋里慢慢的踱起步来,这个残酷的暴君,第一执政斯蒂尔将军,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梅尔斯想到,半年前自己从阿尔法行星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处于执政府保卫局的严密监视中了;不过还好,新欧罗巴城是一座自由港,是太阳系为数不多的保有部分自治权的自治领之一,在这里,保卫局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把他怎么样。“绑架?暗杀?”梅尔斯摇了摇头,他不想往下想了,自己至今未婚,一生都已经献给了第三殖民地的独立事业,何况生命?
三
地球,阿拉斯加,位于地下三百米的太阳系执政府三人执政委员会会议室。
“斯蒂尔将军,第三殖民地的暴乱必须尽快解决,莱克要塞快要支持不下去了!”塞弗议员急切地说道。弗里特议员看了看塞弗,转身面对着斯蒂尔将军,忧心忡忡的说道:“将军,第三殖民地的暴乱如果不坚决制止的话,就会在太阳系,不,在银河系,在我们的所有殖民地上形成连锁反应,下一个暴乱的会是大角星、比邻星、昴日星团甚至偏远的参宿三,这样一来,执政府就会丧失几乎所有的太阳系外领地。”弗里特议员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样一来,执政府就会垮台,我们也会全部完蛋!”
“是的,必须尽快解决,而且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斯蒂尔将军恶狠狠的说道。
“那您为什么不继续增援阿尔法行星的驻军?难道除了那倒霉的第七先遣队就没有别的部队了么?”
“塞弗议员,请您住嘴”弗里特说道,“斯蒂尔将军,我们可以征调驻昴日星团的第二、第六先遣队迅速增援莱克要塞,第三殖民地的所谓民兵装备低劣,增援部队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是可能的……”
“我想请两位议员注意,”斯蒂尔打断了弗里特议员的话语,接着说道,“昴日星团的叛乱分子也在蠢蠢欲动,第二、第六先遣队必须严密监视当地的一切动静,而且,驻大角星的第九先遣队正在应付上次叛乱的残留分子的恐怖袭击……当然,对于第三殖民地的暴乱,执政府必须要严厉镇压。”
“您打算怎么镇压,就靠当地的驻军么?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弗里特议员嘲讽道。
“不,不需要军队,我们可以动用X-O.”
“您是说X-O?将军,您疯了,那将意味着整个第三殖民地的人全部都……事情一旦败露,我们都会受到审判的!”塞弗议员跳了起来,大张着嘴看着斯蒂尔将军。斯蒂尔走到塞弗议员的身边,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没有人会审判我们,胜利者是不会受到审判的。”
四
新欧罗巴城的景象已经切换到黄昏的时段,整个城市笼罩在淡淡的红黄色光芒中,房屋、街道、树木,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安详、静逸。
梅尔斯教授快步走到自己的居所,进了房间后,他才平静下来;他实在是很紧张,因为出了办公室的门,他就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使得他不得不多绕了两个街区。
教授放下公文包,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正当他端起酒杯的时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梅尔斯教授,您不打算请我们喝一杯么?”教授猛地转过身来,在他身后的沙发上,两个身着灰色风衣,头戴礼帽的男人,正恶狠狠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嘲弄和恶毒。教授手中的酒杯“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请不要紧张,教授,我们已经等了你很长时间了。”其中一个慢慢的掏出枪来,指着梅尔斯继续说道,“认识一下,我们是执政府保卫局的密探,请你配合一下。”“你们是来杀我的?”梅尔斯教授定了定神,问道。“不,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保卫局的命令,请您这位大人物走一趟。”“去干什么?你们不能秘密抓捕我,我抗议……”“闭嘴,教授!你不要这么大声的喊叫么,你自己干的那些事儿你自己清楚,我们已经盯了你很久了。”
梅尔斯教授的身体慢慢地往后退,他知道,在身后的酒柜的下面,有一只镭射手枪,这可能是他逃脱保卫局抓捕的惟一机会了。“站住,教授,您再动一动我们就……”这时,教授的眼睛一亮,他忽然发现,两个密探左侧的窗户开了,一个人从窗户外快如闪电的窜了进来,还没等左侧的密探回过神来,后脑就重重的挨了一掌,慢慢的瘫了下去。右侧的密探见状刚想有所动作,鼻子上就挨了一脚,他的身子腾空而起,一条血线从脸上飘落,重重地摔在对面墙上后,滑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梅尔斯教授惊讶之余,这才看清楚这位不速之客的样子,这是个年轻的男子,大约二十多岁,高大的身躯,健硕的体态,只是他头上的一缕褐色的头发,自然洒落在英俊年轻的脸上,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显得诡异却又果敢。
“梅尔斯教授,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年轻人走到梅尔斯的面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梅尔斯教授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酒柜上,问道:“你是谁,来自哪里,谁派你来的?”“我们没有时间了教授,一会儿我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必须马上走。”年轻人说完,走过去一把抓住梅尔斯的胳膊转身就走。教授挣扎着喊到:“你不说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放开我……你……”“好,我告诉你。”年轻人放开了他,回过身来,突然挥起右手,用掌缘猛击了一下梅尔斯教授的脖子,梅尔斯靠在年轻人的肩上,昏了过去。
五
梅尔斯教授醒过来的时候,新欧罗巴城已经是深夜了。他摸了摸自己仍然在隐隐作痛的脖子,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陈设简陋,除了自己躺着的这张床外,剩下的,就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了,桌子和椅子都是合成材料的,在新欧罗巴城,纯自然木料总是非常的稀少。
“这是哪儿?刚才是怎么回事……我的脖子……”正当梅尔斯教授努力回忆刚才的事情的时候,门开了,那位年轻人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教授一看见这个年轻人,马上想起来发生的一切,他怒气冲冲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你……也是绑架我的么?”年轻人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桌子上,笑吟吟的看着教授说道:“梅尔斯教授,请不要生气,刚才是迫不得已冒犯了您,请您原谅,您累了,请先吃点东西吧。”“不,我不吃,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教授依然怒气难消。“那好,我告诉你,我是大角星第五殖民地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我叫乔治。本尼,你可以叫我乔治,或者本尼,总之,随你喜欢。”“那你为什么救我,我可从来都不认识你,也和你们的组织没有任何联系。”“不为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好了,不打扰您了,请您休息一下。”本尼说完,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临出门时,本尼忽然回头,冲梅尔斯教授笑了一下说道:“教授,您是怎样看克隆人的?”梅尔斯教授一愣,本尼又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梅尔斯教授躺在床上,就那么静静的躺着,而心里却正在翻江倒海,思虑万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太复杂了,他必须在自己的头脑里理一下:莱克要塞的战斗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执政府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措施,是封锁制裁下去?还是继续派军队干涉?自己已经被保卫局的密探盯上了,新欧罗巴城看来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在这里随时都有被秘密绑架的可能。可又能往哪里去呢?在太阳系,执政府保卫局的触角无处不在。阿尔法行星?这倒是一条途径,可执政府已经封锁了太阳系到第三殖民地的所有航线,要回到故乡谈何容易。梅尔斯仿佛又回到了风光旖旎、美丽富饶的阿尔法行星,他在自己的农场里耕作,他驾驶着海天两栖飞艇遨游于蓝天白云、大海波涛之中。他又仿佛看到了战火纷飞的莱克要塞的战斗,他的朋友,他的伙伴正在为了故乡的独立以及美好的前景而浴血奋战……
第二天的早上,一顿并不丰盛的早餐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梅尔斯教授,我们必须离开新欧罗巴城,而且是马上,”本尼在餐桌上忧心忡忡的说道,“就在刚才,我透过窗户发现有三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这附近出现;这说明,保卫局的密探已经注意到这里,我们必须离开。”
“我已经想到了,”梅尔斯教授说道,“对于我来说,只能是位于阿尔法行星的第三殖民地才是归宿,可是,怎样才能离开新欧罗巴城呢?更不用说到阿尔法行星了,太阳系执政府已经封锁了所有前往第三殖民地的航线,所有能作恒星际瞬间跃迁航行的飞船都会处于执政府的严密控制之下。”
“能够作恒星际瞬间跃迁的飞船倒不是问题。”本尼笑了笑说道。
“你是说有能作恒星际旅行的飞船?这可太好了,”梅尔斯教授喜形于色,“飞船在哪里?是在柯伊伯带么?”
“是的,是大角星地下抵抗组织的一艘飞船,现在位于柯伊伯带的一个秘密位置,”本尼说道,“我可以把你带去,只是……只是必须有能够到达柯伊伯带的飞行器。”
“行星际的飞行器?对,这是个问题。”梅尔斯站起身来,低着头在屋里来回走着说道。“柯伊伯带,飞行器……对了,有一艘行星际飞船。”梅尔斯停住脚步,看着本尼说道。
“有飞船那就好办,梅尔斯教授,您能确定吗?”
“我认识的一位霍克船长,也是阿尔法殖民行星人,他手里有一艘飞船;”梅尔斯说道,“霍克船长从事地下铁矿石的走私生意,他的飞船可以从事行星际航行。”
“哦,是一个走私犯,但他可靠吗,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一些唯利是图的人,”本尼说道,“何况如果他帮助我们,就意味着同执政府的对抗,这样的风险不是一个走私犯所愿意承担的。”
梅尔斯教授做回到椅子上,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霍克船长虽然不是阿尔法行星独立组织的成员,但是他同情第三殖民地的独立事业。而且,他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应该会帮助我们的。”
六
霍克船长的飞船营地位于新欧罗巴城南面150公里的一个名叫“阿尔卑斯山地”的小镇上,此时,霍克船长正站在自己心爱的飞船的边上,深情的注视着,而那艘飞船却已经略显陈旧,只是在太阳和土星的美丽光芒的映托下,依旧显得熠熠生辉。霍克船长已经快七十岁了,严酷的岁月不但漂白了他的胡须和头发,而且也侵蚀了他的躯体。霍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在那本应该长着食指和中指的地方,伤疤依旧象二十年前一样鲜红,这是走私生涯带来的伤残,也是他心中永远的印记……
梅尔斯教授现在正和本尼坐在霍克船长那舒适而又简陋的客厅里喝茶。霍克船长是一个会享受的人,他的茶自然是真正的天然的地球茶,也是一般人从不敢问津的天价奢侈品。
“您说他会真心的帮助我们么?”本尼看着飞船边上站立的霍克船长,说道。
“会的,我早说过,他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而且同情我们的独立事业。”
“我看不一定,”本尼若有所思的说道,“他已经老了,老人总是比较贪财的……而且——”
老霍克走进来了,本尼自然而然的停止了说话。这时的梅尔斯已经喝了七杯茶了,无论多么好的东西,喝多了总是不会感觉太好。
“梅尔斯教授,我可以帮你去柯伊伯带,只是……”霍克船长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放心,霍克船长,”梅尔斯心领神会的说道,“等我到达阿尔法恒星系后,这次旅行的的所有费用我会全额支付的。”
“不……钱的问题好说,只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陪您和您的朋友一起去,您知道,我年级大了,飞船是开不了了……”
“这个您不用担心,”本尼接道,“飞船由我来驾驶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霍克船长说道,“那明天出发吧,今天晚上您二位先休息一下。”
不等梅尔斯教授说话,本尼抢先说道:“不,霍克船长,请您原谅,我们必须马上走,您知道,梅尔斯教授现在面临着极大的危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新欧罗巴城。”
霍克船长一怔,一丝慌乱从眼神里飘过,说道:“至于么?保卫局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一定注意到偏僻的阿尔卑斯山地的。”本尼冷眼看了看老霍克,一把匕首在手里一上一下的跳动着,嘴里说道:“我们大角星人有一句谚语,叫做永远谨慎总是好于一时大意。”霍克船长笑了笑,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但这表情只是一闪而过,马上说道,“那也好,梅尔斯教授,您先和您的朋友等一会儿,我安排人给飞船加注燃料,燃料加注完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语调跟老霍克说话呢?”梅尔斯不满地说道。本尼看着老船长那苍老而又略显蹒跚的背影悠悠的说道:“教授,我只是不相信这个人而已。”“为什么?”梅尔斯教授睁大了眼睛,疑惑的问道。“不为什么,只是感觉有一点点的不对劲。”教授笑了起来,“本尼,你太多心了,霍克船长同情殖民地人民的独立事业,这样的人我们应该信任他,何况不信任他又能怎样呢?保卫局密探的触角已经深入到新欧罗巴城的各个角落,他的飞船是我们的唯一出路了。”本尼翻了翻眼皮,笑了笑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哈哈,你呀,总是这样的多疑。”“多疑总比大意好。”
夜晚如幽灵般袭来,新欧罗巴城的夜晚象所有的银河系的世界的夜晚一样,群星璀璨,熠熠生辉。只是,今晚的夜色,总是带着些许的惶恐和不安。这时的梅尔斯教授,当然,还有本尼,都只是默默的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本尼突然站了起来,一步闪到门后,那把匕首已经握在了手中。梅尔斯教授还没有明白过怎么回事,门已经开了,一个便衣出现在门口,很明显他拿着武器,而且看得出来,他的武器也随时处于待击发状态。“教授,我们已经找得你很辛苦了,希望你——”便衣的话没有说完,一头便再栽了地上一动不动了,本尼的匕首的柄准确地击中了这个倒霉的便衣密探的后脑。本尼一把抓起惊呆的梅尔斯就向门外冲去,“赶快去看看霍克船长,快——快——”梅尔斯大声喊道,“别出声!老霍克已经出卖了我们!”
“怎么会?”
“快走!快去抢飞船。”
梅尔斯跌跌撞撞得跟着本尼跑向飞船。一声枪声响起,梅尔斯感觉就象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左腿上,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本尼放脱了梅尔斯的手,马上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的同时,手中的匕首已经飞了出去。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后慢慢的倒了下来;那是霍克船长。本尼一把把地上的梅尔斯教授抄了起来“咱们必须快点到飞船那儿去,您坚持一下。”本尼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把镭射手枪,拖着受伤的梅尔斯边跑边向身后发射着死光射线。身后的追兵渐渐近了,是三名保卫局的密探,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手枪大声咒骂着追了上来。死光射线在本尼赫梅尔斯的耳边“嗖嗖”的穿过。“不行,本尼,你放下我吧——这样——这样你我谁都走不了。”梅尔斯喘息着说道。本尼一言不发,只是不停的向身后射击,以便延迟敌人追击的速度;一名密探被本尼的死光射线击中倒在了路边,其余的人赶紧躲到大石后面,虽然不再追赶,但射击仍旧在继续。“这帮该死的鬣狗。”本尼嘟哝着,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飞船渐渐的近了,希望就在眼前;这时的梅尔斯已经昏死了过去,整个身体都靠在本尼的身上;而身后的追兵却又追了上来。“你这个老家伙,”本尼看着身边昏迷的梅尔斯教授,轻轻的骂着,一丝异样的表情从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淡淡地飘过;本尼抱着梅尔斯迅速在一块大石后卧倒,一枚手雷从他的手里飞出,随着一声爆炸的巨响,一切都结束了。
七
“你是说又有两名保卫局的探员死掉了?”斯蒂尔将军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位站的笔直的上校。“是的,将军,肯定是哪个地方出了乱子,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意外,必须马上进行补救计划的执行。”
“噢,不,亲爱的雷顿上校,我不这样认为,”斯蒂尔将军玩弄着手中的笔,慢条斯理的说道。“为什么?”雷顿上校瞪大了眼睛,不解的问道。“不为什么,”将军看了看眼前的这位执政府保卫局的局长,淡淡地说道“戏只是刚刚上演而已嘛。”
梅尔斯教授醒来了,他是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醒来的,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本尼;在昏暗的灯光下,本尼正在静静的看着一把精巧的镊子,那镊子正夹着一个明显是金属样的东西,看着这件东西,本尼平静的自言自语道:“真没有想到,这样子的老古董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你说什——么,老古董?”梅尔斯教授疑惑的问道。“噢,教授,您醒了,是我把您弄的疼醒的吧?真是对不起,不过,只能是这样了,这种中世纪的左轮手枪子弹,必须马上取出,要不伤口会感染,引起全身性的败血症。”本尼笑眯眯的说道。
“中世纪的?左轮?”
“噢,教授,您可是中世纪史的权威啊,怎么连左轮手枪都没有听说吗。”本尼调侃的说道。梅尔斯苦笑的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反驳什么。他只是疑惑,老霍克为什么会向他开枪。保卫局的密探是不会有这种武器的。难道真的是为了利益?或者,别的什么?梅尔斯又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了。“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梅尔斯教授看了看这个狭小的小空间,问道。
“当然是飞船里啊,还能在哪儿?只是这么个破船,老霍克居然叫它什么”月亮女神号“,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本尼一脸阳光的说道,那颗子弹在本尼的手中一上一下的跳着。梅尔斯看着那颗正在本尼的手中跳动的子弹,问道:“老——霍克船长,他——死了么?”“那当然,我的匕首非常准确地钉在了他的咽喉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杀了他?”
本尼惊讶的看着梅尔斯教授,带点不解同时又有一点恼怒的喊道,“他在追杀我们,而且是和执政府保卫局的密探一起!他还打中了你!你说为什么,哼!”看出来本尼是有点生气了。
“不,老霍克不想杀我们,他,他可能有苦衷。”
“可他击中了你!”
“他只是击中了我的腿!”梅尔斯的声音也高了上来。“而且,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梅尔斯把头低了下去,痛苦的说道。
本尼一怔,恨恨得看了梅尔斯一眼,恼怒的摔门出去了,只留下教授一个人躺在床上。
足足六个小时过去了,本尼还是没有出现;难道他真的生气了?梅尔斯心里想道;唉,这个年轻人,火气真是大。梅尔斯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发出来,真是饥肠辘辘了。梅尔斯决定走出舱门去找本尼,不管他生不生气,自己的肚子饿了确是事实,何况,他已经有一个朋友死去了,到现在,他还是依旧把老霍克当作自己的朋友,尽管这个朋友背叛了他。他不想冷冷清清的进行这次长途旅行。在他的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把本尼当作自己的朋友了。
梅尔斯在舱室里找了一根棍子,权作拐杖的拄着,一瘸一拐的向驾驶舱走去,本尼肯定在驾驶舱里吗?那当然,要不,他能在哪儿呢?他心里想道。
现在的本尼,正在月亮女神号那破旧简陋的驾驶舱里忙得手忙脚乱。本尼还是很生气,他实在是有点不明白,世界上居然还真的有这样的滥好人,对,是滥好人,本尼心里想道。尽管他心里承认,梅尔斯教授还是一个不错的人。甚至于隐隐约约的觉得,梅尔斯教授说的有可能有对的地方,当然了,仅仅是有可能。可是,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居然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看得这么重要,这实在是与他从小受到的训练背道而驰。他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了童年时期在训练营里的情景,皮鞭,杀戮,鲜血——人人都会为了生存去拼斗,淘汰的人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肉体的消失,人与人之间没有感情,没有信任,别人的死亡,只是换来自己暂时的生存——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要么战斗,要么死亡,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他知道,梅尔斯和自己只是两个不同经历不同世界的人,但结局呢,结局有可能是一样的。
驾驶舱的门开了,本尼知道,是梅尔斯教授进来了,但是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梅尔斯先生,飞船的燃料已经消耗殆尽了,我们现在的坐标是983427,6687432,距海王星196万公里。”教授“噢”了一声,本尼抬起头来,看了梅尔斯教授一眼,继续说道:“老霍克没有把燃料加满。”
梅尔斯点了点头。
本尼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说到:“您还是认为霍克船长是您的朋友么?”
梅尔斯教授看着本尼,眼睛里跳动着柔和的光,他走过去,拍了拍本尼强壮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是的,我仍然把老霍克当作我的朋友,而且是永远。”
“为什么?他背叛了您。”
“不,不应当叫背叛,最起码不应当这样说。”
“您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吧,我是说在看待朋友这件事情上。”本尼继续冷冰冰的说道。
梅尔斯教授走到舷窗的边上,看着窗外灿烂的星空,说道:“人人都有选择自己的生活的权利,尽管这样做可能会给一些人造成一些伤害,可是,我们怎么能让别人必须去作出牺牲呢?我们有什么权利去要求别人必须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或者让自己的朋友,或者别人必须听从自己为自己作出牺牲呢?霍克船长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英雄过,可是,现在的这种平静的生活是他的选择,总之,应当是我错了,我们不应当去打搅他,他这样做,我能理解。”梅尔斯教授回过身来,看着本尼继续说道,“本尼,你也是我的朋友。”本尼看了看梅尔斯,喃喃的说道:“谢谢您把我当作您的朋友。”
一个星期过去了,舷窗外发着柔和的蓝色光芒的海王星一天比一天清晰起来。为了节约能源,这逃亡二人组不得不关掉了飞船上的人造重力装置和绝大部分的电源。现在的他们正在驾驶舱里四处的漂浮着。本尼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已经被海王星的引力所俘获,没有燃料,没有动力,月亮女神号可真的就成了海王星的一颗月亮了。”梅尔斯苦笑的看着舷窗外那个巨大的蓝色的星体,什么也没有说;还能说什么呢?现在恐怕只有冥冥中的神灵才有能力拯救他们。梅尔斯默默的祈祷着。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事情还是没有转机,但飞船的能源却已经消耗殆尽了,为了维持热量,本尼和梅尔斯只能是挤在只有有限的空间的驾驶舱里,他们知道,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梅尔斯绝望的看着本尼,忧伤的说道:“真是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落到这步天地的。”本尼笑了笑:“不,亲爱的老梅尔斯,如果没有你,我也会在别的事情上陷入同样的境地。”梅尔斯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本尼,他实在是不明白本尼为什么会这么说。本尼没有看梅尔斯教授,这时他的目光转向了舷窗外璀璨的星空,他的目光里透出的是忧伤、愤怒以及一丝的恐惧。梅尔斯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本尼的心里一定不平静。
本尼说话了,他的声音好像是在几光年以外传过来的——“是时候了,是这样,对不起,教授,我觉着实在是不能再瞒你了——,不,教授,您不要说话,请听我说,我不是那个叫本尼的大角星人,或者说我的前生是大角星人本尼,您明白了,对,我是一位克隆人,我的克隆的原件或者叫母体的是那个叫本尼的大角星人。”本尼看着梅尔斯教授,目光中有哀伤,有依恋,有点点的纯洁在晃动。“我的真实身份是太阳系联盟军X特工队的战士,不,教授,您不用紧张,我是不会伤害您的,您请听我说。”本尼飘过去,轻轻拍了拍教授的肩,教授本能的往后缩了缩,目光中充满了一丝疑惑和些许的恐惧。本尼苦笑了笑,又飘到舷窗的边上,继续看着窗外的太空空间,悠悠的说道,“您看,当您知道我是真正的克隆人时,一样的害怕。”
“不,本尼,不是这样的,”梅尔斯说道,“我的恐惧不是来源于您的身体,而是您的身份,任何一个理智的人,怎能不会对X特工队感到恐惧呢,银河系里最臭名卓著的部队,最凶残的魔鬼的集合体。”
本尼回头看了教授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感激。“谢谢您对特工队的评价,尽管您用的词不是很文雅,但没有冤枉它。是的,我的前生,或者说我克隆的本体就是十年前勇敢的大角星抵抗组织战士本尼,由于我生前的本体的彪悍,保卫局的人认为我具有优良的战士的基因,因此,他们克隆了我——经过艰苦而地狱般的训练——我被编入了X特工队——”本尼说完,看着梅尔斯,教授已经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他。本尼继续说道,“您一定奇怪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错,作为克隆人战士,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关于前生的本体的各种事情,军方是严密封锁的,被列入最高机密,只是,我的本体太有名了,特别是在大角星地区——而两年前,太阳系执政府保卫局又恰恰把我派到了大角星地区去执行任务——”
本尼说完了,只是静静的看着梅尔斯,梅尔斯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个,脑子里很乱。”
本尼笑了,而且是那种非常大声地笑,似乎要把整个太空舱震飞、震破。“哈哈哈,真好笑,一个战士,一个学者,最后却殊途同归,都是太阳系联盟的叛逆者。”
本尼停住了那种歇斯底里的大笑,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个身份,教授,您有没有兴趣听听?”本尼不等教授的回答,继续说道,“您听说过O病毒吗,对,人类有史以来最凶残的生物武器,足可以毁灭整个第三殖民地的一切生灵。而我,现在就是它的载体。”
梅尔斯教授惊讶的猛地向后飘去,直到身子碰到实体才停下来,他紧张的看着本尼,颤抖的指着本尼说道,“你,原来你是恶魔,你——”
“不不不,教授,您不要紧张,我不想伤害您,也不想伤害第三殖民地的人民,您请听我说,”本尼飘了过来,轻轻的抓住梅尔斯,教授颤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动,本尼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放到梅尔斯的手中,说道,“这是我的体细胞样本,请您收好,等到第三殖民地独立了,请把我再克隆出来,我想看看自由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本尼看着梅尔斯,继续说道:“这也是我违背执政府指令的原因之一。”梅尔斯抓着这小瓶,实在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他隐隐的感觉到,有一个事情要发生。“飞船的动力还有,只是被我暂时冻结了,您不要急,我这样做的目的,只是避开执政府的密探,如果我们按照原来的速度,您自己,是不能进入恒星际飞船的,除非我和您一起。飞船的四周,早就布满了密探。对,我不会再和您一起旅行了。按照斯蒂尔将军的原计划,现在,保卫局已经启动了对我这个X-O载体的适时遥控——我不能和您在一起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控制O病毒的爆发,我就象个遥控炸弹——而遥控器则在保卫局的手里。他们随时都能释放病毒。恒星际飞船的坐标,我已经输入了计算机系统,自动驾驶系统会带您到那里去,对,那艘飞船是保卫局的,本来是要把我这个秘密的,但绝对是致命的X-O,连同您送到第三殖民地,再在您的无意识的配合下,进入抵抗组织的核心,在保卫局的控制下,引爆自己的身体,病毒会在整个阿尔法行星蔓延——”
教授惊呆了,是被太阳系执政府的罪恶所惊呆的,他看着本尼,嘴里喊着,“不,我们要一起走,事情会有转机的,你——”本尼摇了摇头,苦笑了笑,“没有用的,这种遥控是即时性的,直接作用于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改变。”本尼拿起一件宇航服,递给梅尔斯教授:“教授,请您穿上它,一会儿我要打开舱门了——消灭X-O病毒,充满致命宇宙射线、低温、以及接近真空的太空是最佳销毁地。”
梅尔斯一把把宇航服就扔掉了,他想抓住本尼,他不想让本尼这样死去,他认为一定有办法能够解决这个事情,他准备——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又一次被本尼打晕了。本尼把教授放进宇航服,并牢牢的固定在飞船的驾驶座上,深情地看了看教授,随手打开了舱门——本尼随着气流,飘出了飞船,来到了寒冷、孤寂的太空——飞船的舱门又关上了,在固定程序的设定下,飞船慢慢启动了。飞船瞬间加速到第三宇宙速度时,在飞船的后方,在真空中的本尼,爆裂成了一团雾,本尼启动了自己的自毁系统——连同X-O,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
八
一周后,梅尔斯教授回到了他的故乡,美丽而又多灾多难的阿尔法行星。
两周后,莱克要塞被攻克。
一个月后,大角星、昴日星团、独立的火焰席卷了太阳系的所有殖民地。
两个月后,太阳系执政府被迫承认第三殖民地的独立,斯蒂尔将军被太阳系执政府免职,并随即被审判——
三个月后,第一届阿尔法行星公民代表大会一致通过一项新的法律,《克隆人权利法案》,它的起草人正是梅尔斯教授。
又过了若干年,新堪培拉城郊外,绿树婆娑,青山荫荫,一个小男孩在树林边的草地上愉快地跑着,丝毫没有任何的顾忌;白发苍苍的梅尔斯微笑的看着,嘴里不时地喊着:“小心点,本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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