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

　　台风过境，窗外的香樟树在大风中摇曳着每一寸身姿，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漫天的狂沙使任何户外活动都告取消。最终我拿出很久前的一本侦探小说准备翻阅，而当我打开它时，深藏其中留着淡黑字迹的卡片却使我良久微笑了——

　　现在大学毕业照片已经摆在了书桌前，想起高中时候的那个隔着一条走道的勉强也算同桌的他，不禁仍想微笑。那个除了英语各个学科都学得一塌糊涂的人，在班上唯一骄傲的就是他的英语，我当时猜想在下课后其它各科他是根本不会染指的，而后来我也不怎么奇怪地发现甚至是在上非英语课时他也会在下面耐不住寂寞地翻出英语资料来看，让邻座的我对他那年的高考甚是不抱希望。

　　他一直是独来独往地在他家和学校“三点一线”着，我没有见过他有什么很密切的朋友，那样一个在当时的我看来既为了他的英语感到骄傲而又为我所不完全知道的原因而自卑的人，就算在课间休息也只会一个人很扮酷地于椅子上发呆，完全不参与同学间的打闹。

　　我已经忘记了最初我是如何和他慢慢用英语聊起来的，让我那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同职业病般和国人聊天都是动辄丢英文，召来无数非议的白眼。他的英语真的是特别好，在纸条中看他灵活地运用各种句式以及一些对于高中生来说生僻的单词，在和他对话不久后我就如此深深的觉得。但是也只限于英语，他永远都装出一副对学生应该全面发展的观念的不屑，另一面我却隐约可以感受到他内心对高考的日益逼近感到焚心，可是这种急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已经太晚了，他表情中对月考成绩的满不在乎并不能掩饰他眼神中的焦急，可是同时他自己已是觉得无力回天。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与他有关的英语考试在接近六月的时候开始了，当我们那位以丹田之气见称的英语老师带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几乎所有同学都将明显带着很深黑眼圈的眼睛定到了试卷上，考试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已经是完全没有感觉了，除了检测自我前段时间的学习状态，它没有任何意义。在试卷还在分发的途中，我接到了从他那里飞过来的“小型飞机”——纸条上写着“这次考试，敢不敢和我赌一赌，速度加成绩？”我看向他投过来挑衅的目光，耸耸肩，有何不可呢？我欣然接受了。

　　那套试卷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完全忘记了它的难度，只是记得当时在完成它的时候比平常多了一份紧张，而且记得明显加快了速度。我比他提前完成了试卷，他把手中即将完成的试卷朝我扬了扬，微微一笑，眉毛挑得很高：“我们还要看成绩。”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我对这场比赛并没有抱着必胜的决心，却隐约明白对于他的重要性，也许他急着从某些方面来肯定自己吧——我当时如是想——

　　他输了，无论从时间还是从成绩，记忆中已经没有分数的悬殊，只是记得结果他输了，他很干脆地望着我：“说吧，我输了，你有权利让我付出做一件事情的代价。”我很讶异他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事前并没有约定有赌注，他迎着我疑惑的目光，笑道：“愿赌服输，当然要有所代价的。”

　　“我暂时想不到，想到了再要你履行吧。”我只能从善如流。

　　那年的七月特别漫长，黑板旁的倒记时牌每天都被翻得很缓慢，每个人都深刻地感觉到它沉重的从自己肩上碾过的痕迹。当时的我已经胸有成竹了，只是等待最后考场的发挥，而隔着一条过道的他对即将临近的考试也已经表现出了毫不在乎的态度，这时的他已没有再提起那场赌约。

　　高考分数出来的时候，我在家里通过电话查了分数，虽然不是最佳状态，但也没有遗憾，而当我想起他，虽然不知道成绩，但我可以肯定他此时卸下骄傲外衣的落寞——没有人可以接近。填报志愿再看到他的时候，我有些吃惊，我一直以为他不会来，但是他依然披着那件保护自己的外套出现在我面前，只是真的又比从前瘦了许多，我心里很为他难过，但是知道他不会接受而且会讽刺回来，我最终没有开口。他拿起志愿表，没有笑容地扫过那张我已经填好的表，说道：“恭喜了。”

　　无法筹措合适的言辞，我只能客套得响应：“谢谢。”

　　看着他拿着表准备走出喧闹拥挤教室的身影，很缓慢，仿佛还在等待着一种未知奇迹的出现，我不自觉地喊出了他，他回头时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当他的目光看到我，我清了清嗓子，没有意识地说道：“你还欠我一个赌约啊，还没有履行的。”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感觉自己不仅不像雪中送炭，反而像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之类的。

　　“你说吧”，他的声音却很有活力，“我会履行。”

　　“如果这次不行，你就再读一年吧，但是这一年你必须很认真的把各门功课都补上。”我那时真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

　　他眉毛挑得很高的看着我：“这是你的条件？”

　　我点点头：“你会做到吧，说过愿赌服输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开口，最终他抬头看到我，说了一个字：“好。”

　　大学的生活丰富而精彩，每天我在大学松软的林间小道穿行，在池塘畔阅读，享受日光和雨滴洒在身上的感觉。而加入学生会后我的活动也格外的多起来，我已经忘记了当初曾经给到他的那一个条件。

　　直到第二年高考又过去了，暑假一直窝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星期，这一年高考的录取已经接近尾声，电视新闻每日追踪的报道一如既往地敲击着每一个有考生的家庭，一同看电视的母亲突然轻笑出声：“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越是接近放榜，我和你爸爸就越是焦急，你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我们当时还打赌说你到底会考得怎样。”

　　我微笑地看着她：“你们是天下父母心，我是因为明白自己的掌握程度。你们打赌谁赢了？”

　　“呵呵，你爸爸猜你肯定没有问题，我是说只要你不需要复读就可以了，结果你也知道了，不过你去年还有同学复读的今年考得怎样了？”母亲坐直望向我。

　　电光火石的刹那，我想起了他，他怎么样了，当年只是君子之交，对方的身家背景完全不知道，想问也无从问起。我看向母亲：“我也想知道。”

　　回到自己房间，翻开高中的毕业留言册，他给我的留言中果然没有他家的电话，而我记得当初他没有将留言册给任何人签。一个下午我打了很多电话，因为他当初的不易接近，当年的同学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只得自己猜测。

　　这一年的寒假，高中的同学有风声说要聚会，我想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会不会参加，不知道如果他履行了诺言，会在哪里复读，结果又是怎样呢？

　　他依旧没有参加，我没有再问谁他的消息，直到聚会接近尾声，我们当初交情相当好的一位男生走到我身边：“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啊，也没看到你在班级同学录上留言。”

　　他刚从另一处聚会中赶来，我望着他笑道：“你很繁忙啊，还要赶场呢。”

　　他也羞赧的笑了：“刚好碰到一天了，朋友的生日宴会。”

　　我会意的点头：“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好啦。对了，Z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我瞪大了双眼。

　　“他说他欠你一个赌注，现在还了，要找到你告诉你。”

　　“他现在在哪里读书吗？”我紧张地问道。

　　“是啊，他父亲当年好象被批斗过吧，家里条件并不好，他父亲一直没有圆大学梦，而本来大家都以为他没有希望的，结果他复读了一年，很猛哦，终于考上了一所本科院校。”

　　我心中瞬间明朗，大石落地，原来如此，他真的做到了。

　　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仍然没有他的消息。

　　毕业后进入了一家知名的外企，工作充实而忙碌，他的身影已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一天，和母亲的电话中，母亲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你有个同学，寄了封信到家里，我和你爸爸不知道是什么，拆开来看是一张结婚喜帖哦，还有一张小卡片在里面，说是‘当年知道自己通过不了高考，但是下不了决心去复读，我知道聪明善良如你，一定会用我给你的赌注给我机会的，我赌对了，谢谢你。’这是什么啊？”

　　“啊？”我惊呼出声，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这个赌约的真正含义！

　　我回答了母亲，轻轻挂上电话，难掩住那一抹无奈且无遗憾的笑容——这个男孩，从那个时候起，就如此会算计人心了吗？

　　喜贴标明的那天，由于出差，我没有前去，我亦不需要他的感谢的，当年高中时代在彼此心目中留下的永远的美好记忆，让它留到时间的海洋中去吧，我会永远记得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