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英的小儿子还在吃奶,她的奶水很足,两只奶子胀鼓鼓的,孩子一天不吃,奶就胀得发疼,奶水溢出来湿了衣衫。现在一个人吃变成了两个人吃就有些显得不足了,不过不要紧,家里还养了一头奶羊,人奶羊奶夹杂着吃就绰绰有余了。
孙凤英的婆婆终日辛劳,虽然年纪并不太大,却像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显得苍老。她是个善良的老人,心眼特别好,很随和地就接受了这个新的家庭成员,她甚至还为有了一个孙女而高兴呢。
婴儿在孙凤英一家的精心照料下,像被气吹起来似的,变得圆滚滚胖嘟嘟,小胳膊像个小棒槌,手腕处的肉沟深深的,人见人爱。
左邻右舍的婆姨到家来串门,你抱抱我亲亲,逗得小娃笑得那个甜啊。这个说让我携去吧,那个说我家正好缺女娃,给我算了。老奶奶一把抱过说,俺家也不多啊。她把孩子抱过头顶,用脑袋顶在孩子的小肚子上,双手晃动着,逗得小娃咯咯地笑。
邻家的媳妇问:“这娃唤啥呢?”
“还没起名呢,爹妈就走了。”
“俺这娃没名没户口,是个黑娃。”孙凤英说。
“那就叫黑娃算了。”
“女女,该叫黑妹呢。”
“黑妹,黑妹这名也不难听。”
从此黑妹就成了这个知青子女的名字,一家老小都这么叫,村里的人也这么叫。她随着两个哥哥叫爹叫妈叫奶奶。
玉米糊糊山药蛋伴着黑妹长大。
六岁那年,孙凤英对丈夫说,明年娃就该上学了,该让她爸妈接去上学了。
在咱这儿上学不行吗?
城里教育总比咱这儿强。别把娃耽搁了。
于是,从箱子里找出那年赵华和钱小梅刚分配后,给孩子寄来过二十元钱的地址,按照地址寄了一封信,可是信寄出后就如同石沉大海,没了消息。
有一天,孙凤英对丈夫说:“明儿个,你亲自到县城跑一趟,找到孩子的父母,让他们把孩子领走,也了了咱们的一番心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凤英的丈夫就搭乘村里去县城办事的拖拉机上了路。
拖拉机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才来到了县城,到了县城各个商店刚刚下门板上班。孙凤英的丈夫径直来到百货公司找到自己的学生。学生看到老师十分高兴,忙着沏茶倒水,问:“老师,您需要什么?”
孙凤英的丈夫知道学生误解了,说:“我可不是来走后门买什么东西的,我是来找赵华和钱小梅的,他们不是和你在一个单位吗。”
“赵华和钱小梅早已转回北京去了。”
“啊?”他心里一颤,惊得张大了嘴巴。
“您找他们有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走也该打个招呼啊。”孙凤英的丈夫不解地咕哝着,一脸的焦急,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老师您别急,咱们再去找找他的同学。他们肯定知道他们的地址。”他的学生安慰道。
他们一同找到曾和赵华钱小梅在一个村插队的同学,得到了赵华家的地址。当丈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孙凤英从那失望的神情上似乎看出了什么,她问:
“没有找到?”
“人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是不要娃了。”
“可是他们说得好好的,等安置好了就来接娃的,也许北京还没有安排顺。咱们再写封信试试。”
“这学可不能耽误。”
“就先在咱村上吧。”
于是黑妹在村里上了小学,由于夫妇俩都在学校工作,校长说,你家也不宽松,又是知青的孩子,人家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到咱这山沟里,真不容易,黑妹的学费就免了吧。感动得孙凤英夫妇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用更加饱满的热情加倍地工作。
黑妹在两个哥哥的相伴下一天天地长大了。她和哥哥一起满坡地疯跑,一起捉小虫,一起在小溪嬉水捉螃蟹,一起伴着小鸟歌唱……
这里是吕梁山的余脉,再翻过一座山梁就是平川河谷。
大山是温柔的,大山是多情的,山上长满松树、楸树、槐树和枫树,山坡上长满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和茂密的野草,大自然那只神秘的大手打扮着大山,一年四季变幻着颜色,春天是绿的,夏天是青翠的,秋天是红黄相间,似火似霞,而到了冬天则是苍劲的黛色,她用她的魅力时时刻刻吸引着你。
这天,兄妹三人来到后山上刈草,每人手里拿一把小镰刀,是那种把很短,专门用来割草、割苜蓿用的,老百姓俗称短把镰。山上的草很旺,漫山遍野都是,他们三人没费什么劲就把篮子盛满了。哥哥又把草码齐,双手掐着挤进篮把下,直到挤不进去为止。这样一篮子草就变得磁实了,再跑再颠也洒不出一根草来。装完草兄妹三人坐下来玩耍。哥哥用镰刀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块,弟弟问:“你画啥呢?”
“我画咱家的炕,画咱家睡觉。”
哥哥在方格的一头画一个圆圈,他说这是锅头,另一头又画了一个小方块,横几条竖几条画了几个小格子,他说这是窗户。剩下的就该画人人了,但三个人为谁睡中间发生了争执,这个说我要睡中间,那个也说我要睡中间,最后还是哥哥发话了:“谁也不许争,我按实际来画。”
于是另外的两个不再言语。
哥哥在靠锅台的地方画了一个小人,脑袋上翘起两条小辫,他说:“这是黑妹。睡里边。”
“我干吗要睡里边?”
“妈妈老是让你睡里边。”
“妈妈为什么老让我睡里边?”
“向着你呗,里边是火头,暖和。”
挨着黑妹是弟弟,哥哥睡在中间,靠窗户是爸爸和妈妈,“爸爸妈妈保护咱们,睡在最外边。”哥哥说。
黑妹和小哥哥兴趣盎然地看着大哥哥画,弟弟手指咬在嘴上说:
“妈妈比爸爸低,可你把妈妈画得和爸爸一样高了。”
哥哥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就把妈妈擦掉,重新画了妈妈,可是弟弟又说了:
“爸爸有鸡巴,妈妈没鸡巴,你没画。”
哥哥就在大个子的大腿处画了一条大鸡巴,画得和腿差不多一边长了。然后得意地笑了。
画完了画,哥哥说:“咱俩下棋,老虎叼羊。”
弟弟说好,哥哥就在地上画棋盘,弟弟去捡石子,小的当羊,一颗大的有颜色的当老虎。两个人来来往往,你进我退,老虎老是吃不着羊,黑妹在旁边看着觉得很乏味没意思,抬头向四处看,看着看着,欣喜地叫起来:“你们快看,那云彩在跑呢。”
哥俩抬头望去,纠正说:“那不是云彩,是羊群。”
山里的牧羊人常常把羊群沿着山坡放牧,一群群的山羊在山坡上吃草,逐草而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云彩在流动,这是山里特有的一景。
同事们劝孙凤英:“你干脆给娃报个户口,做个女儿吧。”
孙凤英说:“人家是北京娃,他爸他妈还要来接呢。”
几年过来,黑妹没有人来接。又有人说:“给你的一个娃做媳妇吧,从小养大的做媳妇更亲,还省了财礼。”
可孙凤英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北京娃,咱不能耽搁人家的前程。
真正让孙凤英和丈夫焦心的是那次招生。黑妹像所有山里的女孩一样能歌善舞,大山练就了她一副嘹亮的歌喉,她在县里的学生歌咏比赛中脱颖而出,从公社联区走到了县城,并一举夺冠。那天省城大学的艺术系正好来县城招生,观看了那场决赛,他们被黑妹的宽广音域所吸引,大赛结束后专门把她叫到招待所,让她又唱了几首歌,一个老师还让她张开嘴看了她的嗓子。他们让她听录音试她的耳力,没想到听了几遍黑妹竟然就能唱下来。老师们几乎一致同意录取她。可是一了解她的情况又不胜惋惜,一所大学是无法接收一名没有户口的黑人的。临走老师留下话,只要把户口解决了,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接收。
孙凤英急得团团转,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济于是,她连夜给北京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自然这电报又像信一样杳无音信。此时的黑妹浑然不知,她对录取不录取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觉得比赛很好玩,和爸爸妈妈哥哥们在一起很快乐。
时间像流水,一天一天流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伴随着时间的流走黑妹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她变得丰满匀称,该凹的地方凹下去了,该凸的地方凸现出来了,完全是一副大姑娘的模样。山里的水是甜的,格外养人,山里的风是软的,滋润着人的肌肤,虽然黑妹一天到晚生活在大山中,她的皮肤格外细腻光润,白里透着红,像城里人抹了胭脂一样,套句老话,说她的脸像熟透了的苹果真是名副其实。
随着黑妹越来越标致,孙凤英却明显地老了,头发变得花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身体日渐消瘦,终于有一天她倒下了。到县城县院去看,医生检查完后说,咱这小医院条件差,还是到省里去看看,别耽误了。于是托关系找熟人,来到省城最好的一个医院,请来最权威的教授。检查的结果让全家人震惊,她得的是绝症。
全家人慌做一团,有的说上北京有的说上上海。
孙凤英一下被击倒了,只觉得浑身乏力,干什么都没有了劲头和兴趣,夜里她躺在炕上偷偷地哭呀哭,哭够了却又变得镇静如常,她说,哪都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钱,得了这号病是老天让我走呢,到哪看都白搭。这号病是看不好的,要能看好,中央那么多领导还能早早就走了。
话虽是这么说,其实她的心中极其悲哀。毕竟自己才这个年纪,还不到走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黑妹还没有着落,自己这一走丈夫如何承担得起呢?
月亮从东山上升起,由于大山的衬托月亮显得又大又圆,黄澄澄像个大灯笼高挂在天边。月亮用它独有的柔和的光辉照耀着九州大地,抚摸着每一座山每一条水每一座小屋,让小屋里的人们无时无刻地演释着或悲或喜或忧或愁或生或死的故事。
孙凤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想应该让黑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让她早日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也好了却了自己的一件心事。
一天晚上,孙凤英把黑妹叫到窑里。把她的身世,她的父母,她的出生根根蔓蔓都讲了出来。
黑妹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孙凤英说:“孩子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让他们给你找个好工作,你是城里人何必要在这山旮旯受苦呢,妈给你准备了五百块钱,你准备准备尽早出发。”
黑妹的泪水先是默默地在脸上流淌,猛然间她大叫了一声我不信,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孙凤英看着黑妹心里很是感动,心想自己这十几年真是没有白疼她,她把她揽入怀里说:“好娃,别哭,你一哭妈也不好受。”
黑妹抬起头:“你在骗我,你是嫌弃我了。”
“好娃哩,妈怎么能骗你嫌你呢,你问你爸是真的不是?”
孙凤英的丈夫含着泪说:“孩子,我们也是为你好,你找着亲生父母,有了好日子我们和你哥还能去找你,我们也逛逛北京城多好啊。”
“爸妈,我不走,我要给妈看病,我大了,我能挣钱了。”
“傻孩子别说傻话了,你还小,再说这小地方能挣什么钱,要挣大钱就要去大地方,所以我们才叫你去北京的呀。”
孙凤英从箱子底儿摸出一张陈旧的纸,指着上面的字说:
“赵华是你的爸,钱小梅是你妈。这是家庭地址,听说你家在什刹海边上,什刹海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可惜爸妈都没去过。”然后她又指着吴英的名字说:“这个人听说是你妈妈最要好的朋友,她家的地址也有,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找她帮帮忙。”
“找到了我就回来。”
“嗯,找到了就回来。”
……
这晚上黑妹睡在孙凤英的窑里,一夜不曾睡好,泪水一次次地湿了枕巾。
……